[伏見七尾] 狱门抚子在此 [第四卷] [ガガガ文库]

书名：狱门抚子在此4 ~自狐窗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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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伏見七尾

插画：おしおしお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見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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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异形之祭，令千年古都沾染上狂乱的色彩——

　　从朦胧中醒来……在误入的异界街道上，抚子她们遇到的是探寻「夹缝」的向导德拉塞纳，以及如暴雪般狂乱的狱卒卡夏利。

　　以与这两个奇异之人结缘为契机，抚子与天娜的内心开始产生分歧。抚子因与新朋友的交往而拓展着自己的世界，天娜则试图渐渐疏远。

　　似要考验二人间的羁绊一般，狱卒与九尾那被遗忘的宿缘，将京都染作异形的祭典——

　　「与你共赏的景色，我甚是喜欢。」

　　「我由衷地期盼着，能与你看到同样的风景。」

　　此乃唯美而骇人的少女鬼谭，因缘往复的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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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明日已无岁月可言

　　────那是一个雨后的夜晚。

　　淡青色的薄暮里，街灯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

　　在红灯禁行的十字路口，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独自伫立。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布偶。

　　「到时间了呢。差不多，该动身了。」

　　收起手机，女子提起了放在脚边的行李箱。

　　锵──一股寒气刺痛了耳朵。女子停下动作，抬起了头。一片花瓣般的白色碎片落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逐渐融化。

　　「……又来了吗。」

　　女子戴着的圆框眼镜，在强烈的光芒中泛起白光。

　　一团青白色的火球划破薄暮。它发出刺耳的尖啸，停在了女子的眼前。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对面，立着一个黑影。

　　《是你啊，该死的人贩子！真是学不乖，又跑出来了！》

　　可怖的言语，被一声枪响彻底淹没。

　　黑影向后一仰。戴圆框眼镜的女子枪口不移，缓缓向后退去。

　　《叽嘻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这种铅弹就能吓住我吗，啊？今天我非要逮住你，把你那碍眼的隐身术给揭开不可！》

　　「我拒绝。那么，再会了。」

　　女子一边连续扣动扳机，一边飞奔而出，白色的衣摆如尾巴般拖在身后。

　　那浮在火焰中的黑影尽数吞下射出的子弹，发出了阵阵哄笑。转瞬之间，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火球无视十字路口的构造，开始横冲直撞。

　　然而──火球却突然停下了。火焰于一瞬间平息，显露出立于火中之人的身姿。

　　那人回过头来，双瞳猩红，瞳孔裂成十字之状。

　　《又来了一个罪人啊……》

　　一道色彩划过昏暗的街道。在那诡异视线所及的远处，一列红黄相间的列车滑入了站台。

　　伫立于火焰中的人咂了咂嘴。但那撕裂的嘴唇，很快便划过一道弧线。

　　《────也罢。今天便是你们所有人的忌日。就用这辆火车，将你们碾得一个不剩。》

一　异常末班车旅情

　　特快列车笨拙地停了下来。车门在无声中开启，一丝夜风随之吹入。

　　瞬间，正打盹的狱门抚子意识陡然清醒。

　　「……什么？」

　　抚子立刻坐起身，将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

　　奶茶色的头发有些许凌乱。即便如此，那对赤红的眼眸早已闪烁锐利的光芒，宛如西洋人偶般美丽的脸庞上已不见丝毫睡意。

　　那严峻表情的对面，是一座被清冷灯光照亮的车站。

　　「这里是、哪儿……」

　　叹息的瞬间，她感到肩上一沉。抚子蹙起眉头，望向身旁。

　　一个可疑的女人靠在抚子身上，已经完全睡着了。抚子能浓烈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每当风吹过，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便会撩拨着脖颈。

　　「……唔……微、微波炉……微波炉，好吵……」

　　「天娜，醒醒。出怪事了哦。还有，你的微波炉该换了。」

　　「唔、嗯嗯……怎么了？」

　　无花果天娜沉重地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

　　这是一个位睡醒时分也依旧美丽的女子。凌乱的黑发、因残存的酒意而迷离的琥珀色双眸，都酝酿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她抚摸着长有美人痣的眼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竟会睡得这么沉。」

　　「我也是。从京桥……到枚方公园那边我还是醒着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梅田的北海道展，怎会如此。」

　　天娜收拾起读到一半的书，而抚子则神情严峻地环顾着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寂静。包括站着的人在内，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

　　「连司机也睡着了……明显是怪异哟。」

　　从隔窗确认了驾驶室的情况后，抚子叹了口气。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颓然垂着头，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股空气……明显也不属于现世。」

　　刚站到车门口，便能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气。那仿佛汗毛被不断逆向抚摸的不适感，如实地表明了此地正位于现世与幽世的夹缝。

　　光线也带着一丝微青。环顾这般光景，抚子蹙起了眉头。

　　「难道说……整列车厢都闯进了『夹缝』里？」

　　「嗯，就是所谓的异界车站吧。」

　　天娜也站到抚子身旁，反复打量车站。

　　「在都市传说和网络怪谈里，有汽车或摩托车误入异界的例子。这应该就是超大型版本了。想必是凑巧满足了某种条件吧。」

　　「怎么办？你的咒术能带我们出去吗？」

　　「嗯……难说啊。这种『夹缝』是有些棘手的地方。」

　　黑檀扇在空中一划，青色与金色的火花噼啪地散落在虚空中。然而，那光芒与势头总显得有些微弱。在尝试了一遍后，天娜一脸凝重地歪了歪头。

　　「嗯……反应不乐观啊。我们先到外面去吧。」

　　「外面么……把这里的人丢下，真的不要紧吗？」

　　「我知道你担心乘客们。不过，为了能周全地布下结界，我想先确认一下外面的情况。」

　　「是吗……那，我先出去，确认一下安全。」

　　抚子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踏出车外。鞋跟声在空无一人的车站里清脆地回响。

　　「……好像没事。走吧。」

　　「嗯，好哦。那就拜托你护送了，小姐。」

　　这是一座空旷的车站。头顶上挂着站名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站名是『夹缝』中特有的奇妙写法，但仍有部分可以勉强辨认。

　　「是……wuming吗。」

　　「这样念也不是不可能。『无明』也好，『无名』也罢，总归是不吉利——哇！」

　　扬声器里传出如同沙暴般的杂音。在二人严阵以待时，身后的电车门关上了。紧接着，那列红黄相间的列车转瞬间便飞驰着驶离了车站。

　　「哎吔……比预定时间晚了好几分钟啊。」

　　「如果我们在这里等，下一班车会不会来呢？」

　　「希望渺茫。就算来了，也未必会老实让我们上去。这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用脚来探寻吧。就来查查这wuming车站。」

　　天娜带着轻笑，用扇子指向了那煞风景的楼梯。

　　走上楼梯，眼前是一片寻常的车站景象。检票机、自动贩卖机、小卖部、补票机——放眼望去，四周都笼罩在明亮而又清冷的寂静之中。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随处可见的车站呢。」

　　「是啊。所谓的异界车站，乍一看都像是普通的车站，但实际上是货真价实的『夹缝』，还是小心为上。」

　　「好麻烦……一天快结束了还碰上这种事，真倒霉。」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嘛。北海道展不是挺不错么？你不还因为海鲜盖饭和十胜牛奶冰淇淋而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路上顺道去的卡拉OK也挺有意思啊。」

　　「……嗯，确实很棒。」

　　抚子一边叹着气，一边在路过时看了一眼小卖部的陈列架。

　　────东京香蕉蛋糕。

　　「嗯？怎、怎么了，抚子？」

　　天娜错愕道，而抚子则强行转了个方向。绝不会看错。画着令人目眩的黄色香蕉的盒子，的的确确堆在小卖部的一角。

　　「哎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它……」

　　「总之先来三盒。」「慢着。」

　　天娜一把抓住了抱着三盒货走向收银台的抚子的肩膀。

　　抚子从口袋里掏出有着大鲵图案的钱包，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就算这里是『夹缝』，我也会老老实实付钱的。」

　　「嗯嗯——你这种善良的地方，我倒是觉得应该学习……但是，在这种来路不明的地方，最好还是假定设有恶劣的陷阱。」

　　「我又没怎么见过。所以，不尝尝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

　　「是陷阱就太迟了！打起精神来！下次再让你吃就是了！」

　　最终，抚子还是放下了心爱的香蕉蛋糕，不情不愿地走出了车站。

　　车站前，有一个小广场。抚子一边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边环顾四周。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嗯——眼下只能先寻找线索了。只管往前走，找到与现世关联紧密的地方。或许能从那里撬开出口。」

　　「要是像神去团地那种地方可就麻烦了。规模那么大好费劲的。」

　　「嗯，说得对。嘛，这儿没那只害鸟倒也算好了。」

　　起初以为是个随处可见的城镇。然而，越是深入，就越能见到混杂着怪诞的景色。红色的鸟居被放置在奇妙的位置，随处可见成群的地藏菩萨在微笑。

　　所有的信号灯都是红色，铁路道口的警报声响个不停。

　　「真是恶趣味的『夹缝』……虽然我家也差不多。」

　　抚子扫了眼电器店的橱窗，喃喃道。成山排列的显像管电视机只是不停地播放着眼睛的影像。

　　天娜正像是在探查什么似的左右晃动扇子，兴趣索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真想快点离开这里……」

　　────有道气息。抚子立刻护住天娜，冲到了前面。

　　仿佛从虚空中出现一般，六道锁链缠绕在她的手上。抚子架起锁链，瞪视着黑暗。

　　「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来吗？」

　　不断亮起的红灯、发出青白色光芒的酒水自动贩卖机、空无一人的香烟店——

　　在这些东西的间隙中，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他身形瘦削，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黑色长发遮住了他低垂的脸，看不清长相，只能勉强看到那扭曲成笑容的嘴角。

　　「……在忧愁……」

　　少年保持着笑容，动了起来。他如贴地滑行般冲来，挥舞起一把生锈的镰刀。

　　「那可真可怜。」

　　伴随着冰冷的回答，人道之锁链如银龙般飞驰而出，伴随着好似割裂果实的声音，轻而易举便将少年的头颅击飞至空中。然而，抚子却蹙起了眉头。

　　「这家伙，没有实物感……！」

　　妖光摇曳。掉落在地上的少年头颅化作红白色的火焰，消失不见。

　　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倒下，就那样朝着抚子扑了过来。骨肉碾轧的声音响起。随后，突然出现的鲨鱼巨颚露出了獠牙。

　　「一刀两断——！」

　　抚子毫不畏惧，将手中的锁链化作护法剑。

　　鲨鱼从下颚到尾巴被一分为二，猛喷着鲜血倒在了地上。

　　「────是地面，抚子！血液在动！」

　　在天娜的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抚子脚下溅起了红色的飞沫。

　　鲜血化作带子，缠住了她的四肢。如老虎钳般的力量勒住她的喉咙，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红光在视野里闪烁，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她耳边喧嚣。

　　抚子用尽全力抵抗着血带，正欲从全身喷发火焰——

　　「【断】！」破空声响起。

　　在被泪水浸湿的视野边缘，她看到闪烁的信号灯被斩成两截。

　　刺耳的尖叫声撕扯耳膜，与此同时，紧缚着身体的带子突然消失了。

　　「没事吧，抚子！」

　　「我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跑过来的天娜的搀扶下，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骨头应该已经被碾碎了。然而，身体上别说是伤口，连一丝疼痛都未留下。

　　「……全都是幻象。」

　　天娜如能剧面具般无表情，将黑檀扇笔直地指向前方。

　　「虽然在信号灯和自动售货机之间稍微迷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露出了马脚。它已经无法维持红灯的状态了。」

　　「……本体是伪装成信号灯了呢。」

　　顺着天娜的视线望去，本应被破坏的信号灯已不见踪影，甚至连残骸都不存在。

　　「……咯……咯咿、咿……」

　　在那里，是一个身体弯成く字形的少年。

　　白色的衬衫被染得通红，腹部正汩汩地流出血液和内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这是刚才鲨鱼尸体上所没有的。

　　少年抬起了脸。他依旧笑着，刘海下，双瞳正燃烧着赤白色的火焰。

　　并非比喻，是真的在燃烧。收纳在眼窝中的那对东西，宛如火球一般。

　　火焰拖过尾迹。少年迅速转过身，企图逃入黑暗之中。

　　「站住——！」「——冷静点，抚子。我先上。」

　　天娜比抚子更快地冲了出去。琥珀色的眼眸追逐着少年，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

　　「……怎么了，天娜？」

　　「马上就知道了。」

　　回答很是冷淡。抚子困惑不解，跟着天娜一起冲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巷。

　　瞬间，一直存在于视野中的少年背影消失了。

　　振翅声响起——抚子猛地抬起头，一片黑色的乌鸦羽毛落在她的脸上。

　　「────狐狸的狩猎，大多是从上方开始的。」

　　这时，天娜已经完成了行动。

　　伴随着低语，一道影子被劈成两半，落在两人面前。

　　虽然瘦骨嶙峋，但体型仍比普通的狐狸大上不少。它的背部是黑色的，腹部则泛着淡淡的白色。圆睁的双眼中火焰已不复存在，排列着锐利牙齿的嘴里正喷出带血的泡沫。

　　它的尾巴尖是淡红色的，即使已经断气，仍在噼啪作响地迸着火花。

　　「……这家伙是狐狸啊。」

　　「嗯。手法堪称教科书。先用幻觉尽可能地折磨，然后再杀死。或者引诱到视野不佳的地方，从死角一击毙命——这是没什么力量和能耐的野狐惯用的伎俩。」

　　「我可不擅长应付这种家伙。」

　　抚子解除了警戒。这时，她感到口中涌出唾液。

　　野狐的尸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油亮的内脏，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抚子仿佛被吸引一般，向尸骸伸出手。

　　然而，她中途停下了动作。不由自主地看向天娜，发现她一脸茫然。

　　「嗯？怎么了，抚子？这可是怪物的肉哦。」

　　「现在不要。」

　　「喂喂……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夹缝』，还是先积蓄些力量比较好吧。再说就算现在不吃，留着的话——难不成。」

　　说到这里，天娜蹙起眉头。她以扇掩嘴，看着默不作声的抚子和狐狸的尸骸。

　　「难不成，你是在顾及我的感受？」

　　「不，我才——」

　　抚子没能说出『没有』这个词。她咬着嘴唇，移开了视线。

　　「唔……真是的，太失礼了。」

　　天娜双臂交叉。她噘着嘴，毫不掩饰自己不高兴的表情。

　　「在抚子眼里，这家伙和我是同一种存在吗？」

　　「怎么可能。完全两回事。」

　　「是吧？这家伙和我不是同类。我们之间，有如天上星辰与地上石砾般的差距呢。」

　　天娜狡黠一笑，用展开的扇子指着狐狸的尸骸。

　　「首先，你看看这瘦骨嶙峋的身体——八成是没什么才智的野狐。这种家伙，为了快速获得力量会觊觎人肉。真正有力量的狐狸断不会做这做出这等勾当。依我看来，它们都是把劳动者用生命点亮的夜景当下酒菜，享用和牛的。」

　　面对着轻摇扇子的天娜，抚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天娜的身体里寄宿着大妖狐的灵魂，她为自己混沌的自我而烦恼着。在这样的她面前吃狐狸肉，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份犹豫，会不会反而伤害了她呢——思绪，在不断地下沉。

　　「喂，别摆出那副垂头丧气的表情。」

　　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面对着眼神湿润的抚子，天娜泰然自若地摇着扇子。

　　「看你好像在做些多余的顾虑。好啦，趁还没腐烂快点利索地处理掉。虽然是野狐，味道应该不怎么样，但至少比狸猫或者鼬鼠要——」

　　「────等等。有点不对劲。」

　　抚子闻到了一股异臭。那是腐臭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不快的气味。

　　抚子循着气味，将视线投向小路的另一头。

　　那里伫立着数个人影。脖子以下是穿着普通衣服的人类，但头部却异常巨大。

　　打个比方，就像是人类的头部和鼓结合在一起的形状。

　　在筒状张设的金属丝和生锈的框架内部，可以看到如同木乃伊般干枯的下巴。而在平坦的头顶上，则挂着厚厚的镜片。

　　它们摇晃着那样的头部，伸出畸形细长的双手，正逼近过来。

　　「这些镜头脑袋是什么鬼……」

　　「管它是什么，只要烧掉就全都变成灰了——！」

　　抚子并拢双指，试图从腹底唤起火焰。

　　────锵，耳朵感到一阵寒意。抚子反射性地中止了行动，猛地将天娜拉进怀里。

　　「突然干什么——呀啊！」她无视天娜的悲鸣，尽可能向远处跳去。

　　瞬间，小路失去了形状。并排的建筑，像廉价的立体模型一样轻易地崩塌了。碎片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被突然生成的冰层给缠住了。

　　气温陡然直下。路面上噼啪地结起了霜，冰冷的雾气弥漫在四周。

　　《地狱冰冷而愤怒……》

　　一道女人的声音，编织着与人类语言大相径庭的话语。那仿佛粉碎了古今东西所有语言的声音，伴随着黏稠摇曳的奇妙音阶，唤起了人本能的不安。

　　是未知的语言。然而，不知为何,抚子却能完全理解。

　　《生者有生者的领域，死者有死者的领域。侵犯此境界者，无论何人皆不可饶恕。动摇境界者，皆为三千世界之敌……》

　　脖颈上的疤痕传来一阵剧痛。不知不觉间，抚子抱住天娜的手加重了力道。

　　雾气散去。呈现在眼前的，是破坏本身。

　　原本耸立在左右的建筑被整个削去，染上了一层如同撒了糖粉般的白色。在散落的瓦砾之间，那些有着镜头脑袋的异形们被冻结在原地。

　　《呜呼，这算什么事——三千世界的敌人也太多了吧，嗯！》

　　伴随着不祥的声音，冻死的躯体被毫不留情地踢碎了。

　　执拗地踩踏着尸骸的，是一个高得吓人的女子。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旧帽子，身披立领斗篷。束起的头发是血一般的红锈色，长及腰间。

　　《一个两个的，都把境界当成什么了！拜你们所赐，卡夏利大人我这一百年可是连轴转啊！这么辛苦也没人来供养一下！》

　　「……抚子。我觉得，我们还是撤退比较好。」

　　天娜轻声道。抚子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样下去，与其杀死三千世界的敌人，还不如直接杀死三千世界来得快！哎呀，这只是个玩笑！当然是玩笑了——喂，你怎么看？》

　　她一刻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然而，背后却传来了『咯吱』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刺耳声音。抚子反射性地推开天娜，同时向身后挥出护法剑。锵的一声尖锐声响刺痛了冰冷的耳朵。

　　《什么啊，你这家伙……是个小矮子啊。》

　　女人轻而易举地用手掌接住了剑刃，咧嘴一笑。

　　那是一张如同破镜般的脸。皮肤上布满了裂痕，稍微露出的脖颈几乎完全割裂。像是为了修补，她缠上了绷带，样子如同木乃伊一般。

　　《不过，你这家伙……有同胞的气味，嗯。怎么回事？是走散了吗？》

　　她咧嘴而笑的面庞，好似映在碎镜中的影像一样布满裂痕。额头深深的裂缝中伸出透明的双角，像冬日清晨的冰柱一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脖颈火辣辣地痛着。抚子瞪着女人那双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眼眸，低吼道。

　　「……你是狱卒吧。地狱的管理者，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小矮子。》

　　被握住的剑刃上结起冰霜——抚子立刻解除了即将被冻住的护法剑。

　　然而，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伸出了如同钉耙般的手。被肮脏绷带包裹的手抓住了抚子的脖子，将她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向结冰的地面。

　　「咕唔……！」

　　《你才是在卡夏利大人我面前干什么呢？》

　　她立即踩住抚子的胸口，女人——卡夏利，笑了。

　　《这里是『夹缝』的深处……幽世的边界，黄泉的浅滩。是唯有注定死亡之人才会漂流而至的地方。生者不该来——就算变成死者，也不该言语。》

　　「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想来才来的……！」

　　「……你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

　　天娜蹲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声说道。她嘴角勉强挂着微笑，但珊瑚珠色的嘴唇却已毫无血色。

　　「但是，正如抚子所说。我们并非怀着邪恶的企图来到这里。不过是迷路了而已。我们无意侵犯你的领地——能让我们从这里回去吗。」

　　《啊嗯？什么啊，你这扇子女……耍的什么花招？怎么看起来有点透明？》

　　卡夏利不理会恳切诉说的天娜，眯起了双眼。

　　鲜红的虹膜中，浮现出十字形的瞳孔。她复杂地收缩着瞳孔，凝视着天娜，看来天娜的隐形术正在起作用。

　　《虽然没听清……大概是说什么放你们回去的废话吧。我也想把你们赶出去。只不过，最近的蠢货特别多啊。》

　　卡夏利疲惫地叹了口气，向虚空伸出手。

　　六条锁链缠绕其上——是六道锁链。卡夏利威胁性地摇动着覆盖着雪白冰霜的锁链，狞笑起来。脸上的裂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先把他们一个个都送到幽世去——毕竟蠢货是死不改性的。》

　　「开什么玩笑——！」

　　伴随着怒吼，抚子的身体燃起了火焰。

　　卡夏利微微睁大眼睛，从熊熊燃烧的抚子身上收回了脚。抚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身披火焰，翻滚着逃开了。

　　《喂喂喂，你要去哪儿？别给卡夏利大人我增加工作量——》

　　「────狐火·九天！」

　　伴随着天娜的怒吼，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崩塌的后巷。

　　被火焰炙烤的万物引发了杂乱无章的异变。废墟转瞬间化为沙砾，冰柱燃烧起来，那些奇怪的镜头脑袋的尸骸化作了结晶——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飞驰。背上载着天娜的尾崎飞起。

　　抚子抓住它那由玉石构成的尾巴，也以被拉拽的形式飞了起来。

　　然后她们在附近的铁皮屋顶上着陆，背对着发光的巷子开始奔跑。

　　「怎么回事！竟然会有狱卒……！」

　　抚子吐出混杂着火焰的喘息，屡屡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巷子。

　　狱卒是指栖息在幽世的鬼。据说它们在被称为『阎魔』或『冥王』的某种存在、规则或概念之下，负责净化死者的灵魂。

　　抚子的祖先据说也是狱卒。自己同胞的存在，让抚子不寒而栗。

　　「冷静点……虽然确实出乎意料，但我们该做的事并没有改变。」

　　天娜的声音也很僵硬。紧紧抓住王贵人的手，关节处都已泛白。

　　「总之先找到通往现世的道路……只要是『夹缝』，就一定有与现世相连的地方。刚才的狐火用光了耀，这点很伤脑筋……」

　　抚子跟在懊悔的天娜身后，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吱、吱、吱——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抚子咂了咂嘴。在闪烁的电灯另一头，出现了一辆独轮车。踏板虽然在转动，上面却没有骑手。

　　「啊啊真是的，一个接一个的烦死人了！」

　　「没时间跟它耗！现在要尽可能地远离那个狱卒！」

　　抚子先朝着独轮车喷了一口劫火，和天娜一同跑了起来。背后传来了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的野兽叫声，但她没有回头。

　　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黑暗中接连出现奇怪的影子，向两人扑来。

　　回响着笑声的婴儿车、穿雨斗篷的少女、身着白衬衫的少年——出现的非人类几乎都是狐狸，但偶尔也会有镜头脑袋伴随着不快的气味出现。

　　「……真是的，一群畜生。」

　　两人来到了一个小巧的住宅区。青白色的电灯亮着，砖墙无尽地延伸。这里距离卡夏利所在的后巷，应该已经相当远了。

　　眼前，一个身穿白衬衫黑裙子的少女被一分为二，倒在地上。

　　天娜不快地注视着那具尸体转瞬间变成狐狸的尸骸。

　　「马脚露得也太快了。无论多么污秽，无论怎么受伤，都不能显露本性，这才是狐狸的美学与铁则。你以为我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到的？」

　　「这会儿要是把那种美学贯彻到底可就麻烦了。」

　　抚子仰视着烦躁地摆弄着扇子的天娜，然后警惕地环视四周。

　　「比起这个，老是被狐狸这样纠缠很麻烦。我说，有没有能看穿狐狸变化的方法？有没有能更迅速地把它们打倒的方法？」

　　「嗯——你还真是精力旺盛。不过，看穿变化的方法嘛……也是。」

　　天娜露出了像是在思考——又或者，像是在犹豫的神情。

　　「……你，知道狐之窗吗？」

　　「我记得是用来识破妖术的一种手势游戏吧。我倒是没玩过。」

　　「没错。我想你也知道，方法是——」

　　天娜把扇子递给抚子。紧接着，她的双手如白鱼般流畅地动了起来。

　　她将模仿狐狸相向的指尖组合起来，如此做成了一个窗户的形状。然后，天娜从指缝间露出了眼睛。

　　「——就是这样。复习到这里足够了吧？」

　　「完全不够。」抚子一边把扇子还给她，一边老实地摇了摇头。天娜的指尖动作太过艺术化，说实话她完全没看懂。

　　「哎吔，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姐啊。这点小事儿要是不马上学会可不行哦？」

　　「你好烦啊——所以呢？难不成靠这个手势游戏真的能看穿变化？」

　　「光这样是不行的。必须把狐之窗借给你才行。」

　　「把狐之窗借给我——？」

　　「我们换个地方。狐狸们马上也要到这里来了。」

　　两人一匹在住宅区走了一段路后，踏入了附近一户人家的院子。在仔细探查确认没有怪物气息后，两人暂时在走廊上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马上就好。」

　　天娜把手放在抚子双肩上，轻轻地将脸凑了过来。

　　绝美的脸庞靠近，抚子不由得别过头去。但天娜并未在意，将额头贴了上来。

　　「听好了，在我说『好了』之前不许睁开眼睛。」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把狐之窗借给你——也就是说，有限度地授予你狐狸的视觉。我也没做过，用这副身体能不能成功也没自信……但还是试试看吧。」

　　在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凝视这美丽的容颜，抚子总觉得心神不宁。她感受着内心些许的骚动，学着天娜的样子闭上眼睑。

　　眼睑内侧闪过火焰的幻影。这幻觉平日里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但此刻她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妖兮明兮宵之内——夜半月影白皑皑……村云纵起亦追君……」

　　天娜的额头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触碰抚子的眼睑，画着圈移动。

　　「唵·颉利诃·娑缚贺……唵·颉利诃·娑缚贺……」<译注：稻荷心经，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

　　天娜一边重复着真言，一边将之间从眼睑经过脖颈，滑至心口。抚子强忍住因酥痒而想要扭动身体的冲动。

　　重复三次之后，天娜呼地向抚子吹了一口气。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睁开眼睑，抚子感觉围栏另一侧路灯的光芒很是刺眼。

　　天娜看着因眩光而皱起脸的抚子，轻笑道。

　　「这样一来，你也就能使用狐之窗了。感谢我吧？毕竟，是曾受世界赞誉的我所借的窗户。是最高级品质哦。」

　　「我感觉没什么变化……」

　　「应该有很大的变化才对——听好了？在借用狐之窗的状态下，人类做刚才那个手势游戏，就能看穿妖术之类的东西。习惯了之后，不用手势也能使用窗户。很适合容易上当的你哦。」

　　「我、我才不容易上当……」

　　抚子无法反驳。她一脸不高兴，试着做了狐之窗的手势。

　　「……嗯——你还真是笨手笨脚啊。」

　　「你、你好烦啊——单用这个手势是没有意义的吗？」

　　「正是如此。必须要有狐狸将窗借予人类才行。」

　　「诶？但是，这不会很奇怪吗？」

　　抚子一边笨拙地动着手，一边疑惑道。

　　「毕竟，狐狸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变化被看穿了吧？这对狐狸来说，不就等于是把弱点告诉人类的咒术吗？」

　　「嗯、嗯嗯——嘛，狐狸也是形形色色的。」

　　天娜迅速站起身，向山茶花篱笆那边走去。她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但视线和扇子都显得心神不定。

　　「总之，这样一来你应该也能看穿幻术了。我们赶快实践一下——」

　　「——喂！有人在吗！」

　　突然响起的少女声，让抚子和天娜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是从外面传来的。听起来像是人类的声音。」

　　「嗯……机会难得。要不试试狐之窗？」

　　天娜以扇掩嘴，用下巴轻轻示意围栏方向。

　　抚子维持着狐之窗的手势，迈开脚步。然后，她从门后小心翼翼地窥探外面的情况。

　　「喂，喂我说！别藏着了，快出来啊！」

　　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少女，拼命地大声喊着。

　　那是一个有着蓬松茶色头发，戴着白色花朵发夹的少女。她穿着式部女学院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粉色开衫。缠着绷带的双手看起来很痛。

　　这张脸抚子有印象。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天娜投来讶异的视线。

　　「怎么了，抚子？」「不……那个女孩，是……」

　　「……你看错了吧。」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慵懒的少女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坐在轮椅上。

　　「桃花，你最近社团活动很累吧？说不定是因此看到了幻觉。」

　　「才、才不是幻觉呢！我绝对是看到有人跑进这里了！再说，忍你也看到了吧！而且，说『我们去追吧』的人不就是你吗！」

　　「因为我有点无聊。所以就陪陪你。」

　　「真、真是个猛人……！别在这种状况下还说什么无聊啊！」

　　穿开衫的少女抱住了头。抚子用狐之窗窥视着她。

　　「……我想，是人类。」

　　从窗中看到的光景没有变化。只是两个少女在热闹地交谈着。

　　「嗯——在我看来，也像是人类……」

　　「────哎呀。看来，不是幻觉呢。」

　　听到这明显是投向自己的声音，抚子僵住了身体。

　　穿开衫的少女回过头来。视线交汇的瞬间，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真的有人……！和我们一样是式部女学院的女孩子！话说，那位是……？」

　　「啊……那个……」

　　面对着大步走来的少女，抚子不由得后退。

　　大概是同年级吧。她那充满活力的身体包裹在被大胆改造过的校服里，身上散发着甜美的桃子香气，即使脸上挂着泪痕也依然显得时髦。

　　「难道说，是旧校舍的幽灵酱？」

　　「幽、幽灵？」抚子无言以对，而少女则满脸喜色地跳了起来。

　　「果然啊！是旧校舍的幽灵酱！从开学典礼的时候就有传闻说同年级有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啊，我叫釜下桃花！叫我桃花就好啦！」

　　「嗯嗯，等一下。抚子快要宕机了。稍微冷静一下。」

　　趁着天娜用扇子制止的空隙，抚子迅速躲到了她的身后。王贵人仿佛想要让她冷静下来，安静地缠绕着她。

　　少女——桃花，忽地捂住嘴，抱歉地笑了笑。

　　「抱、抱歉……但是我真的太高兴了嘛。」

　　「你兴奋过头了，桃花。」

　　一辆轮椅来到抚子她们面前。坐在上面的少女将手放在胸前，悄然微笑着。

　　「我叫澪标忍。和桃花一样，是式部女学院的学生。能在这个奇妙的地方遇到你们，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请多指教。」

　　她有着及肩的巧克力棕色头发，以及带着睡意的青灰色眼眸。虽然容貌美丽，但皮肤却显得有些苍白。少女的身材也很纤细，仿佛一动某个地方就会碎掉似的。

　　校服、青绿色的披肩、毛毯——所有的一切，在她身上都显得很沉重。

　　忍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着喉咙，仔细地打量着抚子她们。

　　「所以，二位是何方神圣呢？可以当做是人类吗？」

　　「嗯，我是无花果天娜。香车堂大学的学生。然后，这位正在害羞的是——」

　　「……你好烦啊。我叫狱门抚子。」

　　被天娜顺势介绍，抚子便笨拙地报上了名字。

　　「诶，你叫抚子啊！可以叫你小抚吗？」

　　「一上来就是不是不太好啊，桃花——不过，真是没想到。」

　　忍一边拽着前倾的桃花的袖子，一边转向天娜。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嗯？你认识我吗？」

　　天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抚子和王贵人也稍微警惕起来。

　　忍未作理会，在挂在轮椅上的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她拿出的是一本书。书名是『月震』——作者名处写着『无花果天娜』。

　　「我是您的粉丝。每次发售日我都会买。我尤其喜欢这本『月震』……描绘存在根本的不安与虚势的细腻笔触非常出色。梦境与现实摇曳的描写也是再美妙不过。」

　　「诶？啊、谢谢……？」

　　「我也很期待您的新书……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我肯定会向您要签名的。」

　　「嗯、嗯呵呵……你还挺有眼光的嘛。你想要几个签名呀 ？」

　　「……一个就够了。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开签名会吗？」

　　「嗯嗯！是，是啊，抚子，我明白的——但是啊！为了粉丝我想尽善尽美……！尤其，我又不太能抛头露面……！」

　　天娜用扇子遮住脸，一个劲地摇着头。看来她是真的害羞了。抚子新奇地仰望着她那白瓷般的肌肤一直染红到耳根的模样。

　　「──诶？天娜小姐是作家老师吗？感觉像是名人？」

　　「嗯。你也该读读看的。下次借给你。」

　　「布道活动正在我眼前进行……！」

　　抚子从不知为何而扭动身体的天娜身后，静静地窥视着少女们的状况。

　　用狐之窗窥视也没有变化。而且，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也感觉不到怪物的气味。两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惧。对抚子而言，她们是完全未知的存在。

　　「唔、嗯──这件事先放放，你们二位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我们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社团活动结束去坐巴士回家，迷迷糊糊地就到了一个奇怪的车站前，然后就净是些怪事……！」

　　「是啊……我大概也和桃花差不多吧。」

　　面对如桃花怒涛般迸发的哀叹，忍娴静地颔首道。

　　「拜此所赐真是吃了不少苦头。平时的话会有随行人员照顾我，偏偏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

　　「你们俩也遇到什么袭击了吗？」

　　「和桃花汇合后有过几次。我们被一些奇怪的家伙盯上了。是一些头特别大的家伙。」

　　「那是什么东西啊……？跟僵尸似的，又成群结队地来……」

　　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桃花的脸上眼看着失去血色。最终她瘫坐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太离谱了，快饶了我吧……我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有那种事的。」

　　不知不觉间，话语已从唇边说出。

　　桃花抽泣着，抬起了脸。抚子怯生生地向她伸出了手。

　　「你们已经和我们汇合了。我们会让你们平安回去的……所以，别哭了。」

　　「……小、小……小抚——！」

　　桃花号啕大哭着，如炮弹般冲了过来。抚子总算抑制住自己想反射性地摆出防御架势的双手，接受了桃花的拥抱。

　　她姑且轻轻地抚摸着桃花的后背。王贵人也蹭了蹭桃花的后背。

　　「嗯哼……没错。我们必须回去。」

　　天娜清了清嗓子，一脸凝重地环视着小巷。

　　「但是，这个『夹缝』相当棘手。我想尽可能地避免麻烦，不过……」

　　「……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些忙。」

　　视线，集中在了坐轮椅的少女身上。忍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胸前，优雅地微笑道。

　　「虽然这副身体没有战斗力……但我可以依靠『姐姐』。」

　　「姐姐？你有姐姐吗？」

　　「啊啊，就在那里。」──忍，指向了自己的身后。

　　无论怎么凝视，那里都空无一物。若是常人，大概会怀疑忍的精神是否正常吧。

　　然而抚子和天娜，姑且还是向忍的身后行了一礼。

　　「虽然这么问有点奇怪……忍小姐。你，是能看见的那一类人吗？」

　　「如果是指灵感的话，正是如此。我原本就属于能看到一些奇妙存在的类型……所以，只有我能和『姐姐』交流。」

　　忍从容地笑着，而桃花，则饶有兴致地看着抚子她们。

　　「难道说，小抚你们也是能看见的那一类人吗？我嘛就不太行了……」

　　「……挺好的。」

　　恐怕桃花原本就是灵感全无或极其稀薄的类型吧。

　　实际上，她并没有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王贵人。毫无疑问她就是普通人。抚子怜惜地看着毫无抵抗力地待在这里的她。

　　在此期间，天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静静地凝视着忍的身后。

　　「你的『姐姐』，能做什么？」

　　「『姐姐』现在好像也和我一样不自由。不过，她原本就比普通人更有能耐。找一条安全的路还是能做到的。」

　　「嗯……那么，能拜托她吗？」

　　「乐意之至。」忍轻轻点头，然后啪地一声响亮地拍了拍手。

　　「……听到了吧。拜托你了哟。」

　　瞬间，抚子感到背脊发凉。

　　就在刚才，空气动了起来。一个透明的——巨大的东西，从自己身旁擦过。

　　「什、什么？刚才，好像——」

　　桃花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抚子一边笨拙地抚摸着瑟瑟发抖的桃花的后背，一边看向天娜。天娜也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

　　「嗯——……你姐姐，似乎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物啊。」

　　「嗯。我姐姐脚程很快——喏，她已经回来了。」

　　空气再次流动。与此同时，抚子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味。像落泪，又像是海风——一丝淡淡掠过鼻腔的甜咸气味。

　　忍微笑着，凝视了虚空片刻。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建议回去。好像有两三只狐狸……前方暂时是安全的。」

　　「欸——虽然搞不太懂，但忍的姐姐好厉害啊。」

　　「嗯，的确挺方便的……那么。」

　　忍一脸得意，而天娜则是将视线朝向抚子。

　　抚子，偷偷地观察着双眼通红的桃花。然后，向天娜用力点了点头。

　　「……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走吧。」

　　在忍的『姐姐』的引导下，一行人穿行在漆黑的街道上。

　　「有、有什么可爱的东西……我知道有可爱的东西在，但是……！」

　　王贵人像是在捉弄推轮椅的桃花一般，戳了戳她的鼻尖。

　　「呀，好冰！就在我眼前……但是我看不见……！」

　　「桃花，你很吵。能不能稍微停止说人话呢。」「汪、汪。」

　　「嗯——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天娜一边用扇子探路，一边悠然地走在女子高中生们的身边。

　　走在最前面的抚子一言不发，视线不时地瞟向身后的三人。

　　「跟『姐姐』说的一样吧？她对大多数事情都了如指掌。」

　　「忍的姐姐真的好厉害啊……」

　　桃花东张西望，似乎是想看到『姐姐』的身影。

　　那视线让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这时，天娜不着痕迹地靠了过来。

　　「……你从刚才开始怎么了？」

　　「没什么，真的……只是，不习惯和同龄人相处而已。」

　　「不止是那样吧。你看到桃花的时候，明显是僵住了。」

　　「没有那种事。只是……」

　　抚子不安地抚摸着脖颈。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后脑勺。

　　「上个月……芍奈不是袭击了学校吗。」

　　「啊，我记得。你那个吵闹的表姐，操控了学校的学生们——」

　　天娜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抚子则抚摸着已经毫无痛感的后脑勺。

　　「那时候，我被花瓶狠狠地砸了……被桃花小姐。」

　　少女们当中，确实有桃花的身影。她笑着——然后，哭泣。她用受伤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挥下花瓶。

　　「记忆应该已经被消除了才对。」

　　抚子停止抚摸后脑勺，用那只手触碰着脖颈。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桃花小姐会记得我呢。」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吧。」

　　温柔的声音，让抚子抬起了视线。

　　天娜没有看抚子，只是直直凝视着忍和桃花。

　　「在被芍奈操控之前，桃花原本就对你很感兴趣——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想和你做朋友。没什么好奇怪的。」

　　「什么什么？在说我吗？」

　　桃花立刻开朗地过来搭话，让抚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是……没什么……」

　　「哎哟，别那么害怕嘛！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觉得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呀啊！什、什么东西冰冰的！」

　　「桃花。你选吧，要么推车要么叫唤。要叫唤的话一边去。」

　　「咕唔唔……忍的『shi』是西伯利亚的『shi』……」<译注：文中的“忍”读音为shinobu>

　　桃花一边对严厉的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又开始推轮椅。王贵人在周围嬉戏般地漂浮着，不时用冰冷的尾巴抚摸桃花的后背。

　　「……好甚好，好甚好。没什么好奇怪的，抚子。」

　　「天娜……？」

　　注视着那二人的天娜的眼神中，除了温柔之外，似乎还掺杂着另一种感情。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天娜又恢复了往常那狡黠的表情，指了指两人。

　　「去和她们交流一下如何？同龄的朋友是很难得的，交往了以后也会有很多方便之处。而且，那两个人看起来都蛮好利用的。」

　　「交朋友还考虑便利性吗……？」

　　「────等等。」

　　在抚子无言以对之时，忍的声音响了起来。

　　「糟了……没能注意到吗。看来和别的家伙档次有些不同……」

　　「敌人吗？在哪里？距离多远？」

　　抚子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然而，忍却挂着僵硬的微笑，示意前方。

　　「已经来了。」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黑暗中，响起了奇怪的伴奏声。钲鼓疯狂地鸣响，单调的太鼓空虚地回荡，不稳定的高亢笛声逆抚着背脊，毫无感情的吆喝声带来了生理性的寒意。

　　在青白色的灯光对面——道路的尽头，奇异的身影们蠕动着。

　　「……真是不愉快的交响乐。」

　　最先看到的两个白衬衫少年，正在敲打着钲鼓和太鼓。

　　而在中央，则是一个异常高大的吹笛人。他纤细的身体包裹在绣有奇特刺绣的黑衣里，身后晃动着四条浮现着血管般纹路的白色尾巴。

　　窗帘般的黑发后面，是一张不祥的狐狸面具，双眼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

　　他的袖口里伸出大量的手臂，将一根白骨般的笛子送到嘴边。

　　「能到别处去合奏吗？」

　　没有回复。狐狸们各自默默地进行着合奏，一步步逼近。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唔，这是……！」

　　「天、天娜？怎么了！」

　　回头一看，天娜正趴在地上。从指缝间露出的眼睛染上了黑色，虹膜闪烁着金光——她正要异变为九尾的存在。

　　王贵人发出悲鸣，掉落在路面上，长长的躯体剧烈地痉挛着。

　　「天娜！振作点！到底怎么回事——！」

　　咔哒——鞋跟声响起。

　　眼神空洞的桃花，正朝着狐狸们走去。

　　在她身后，忍睁大着眼睛，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轮椅上。

　　「桃花！忍！」

　　呼唤也没有回应。抚子立刻冲到桃花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然而桃花面无表情，用可怕的力气甩开了抚子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次又用了什么卑鄙的妖术！」

　　「这是、荼吉尼囃子……会干涉，精神……唔、呜呜、呜……！」

　　天娜如喘息般低语道，四肢着地着试图朝狐狸们的方向前进。

　　她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已然看不清眼瞳的颜色。

　　「这些家伙，竟敢——！」

　　抚子将愤怒的火焰，直接向着前方的狐狸们释放而出。

　　瞬间，声音变了。方才前方响起的声音，如今正从四面八方传来。

　　狐狸们的身影摇曳起来。每眨眼一次，位 置就会改变。前面、后面、右边、左边——

　　「真烦人！」

　　抚子用左手按住桃花，猛地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熊熊燃烧的锁链，瞄准狐狸的影子纵横驰骋。然而，狐狸的身影却像蜃景一般消失了。只有声音毫不动摇地回响着。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抚子感觉脑髓抽动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头痛，让她也咬紧了牙关。

　　不快的伴奏声在头盖骨里回响。在那远方，响起了刺耳的笑声。

　　《────叽嘻哈哈哈哈哈！》

　　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强忍着头痛，猛地挥舞人道之锁链。锁链像要包围四人一样画了一个圈，然后形成了钢铁之壁。

　　「人道──莲华摇篮！」

　　钢铁莲华完成的瞬间，冲击与寒气伴随着哄笑袭来。虽然牢牢扎根于地面的莲华摇篮没有被掀飞，但铁壁却凹陷了。

　　轰鸣——然后，刺耳的摩擦声切断了伴奏声。钢铁之壁上寒霜奔涌。

　　抚子因头痛而皱起脸，从裂开的花瓣缝隙中向外窥视。

　　《是稻荷，是稻荷啊！》<译注：稻荷，即狐狸>

　　眼前是一辆单节的电车。装饰得好似监狱的车厢下，车轮正燃烧着青白色的火焰。车顶上，满身裂痕的狱卒欣喜若狂。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虽然瘦了点，但正好可以填饱肚子！》

　　卡夏利大喜过望地跳下，脚边正是已不成模样的伴奏者。

　　两个少年的身影不见了，只有凄惨的狐狸尸骸被冻结着。吹笛人虽然勉强还有一口气，但半边身体已经被削掉了。

　　「……忧伤……哈，呼……忧伤……」

　　《是吗！我见到你可高兴了！》

　　被冰包裹的柴刀，劈在那对熊熊燃烧的红白色双眸之间。

　　吹笛人发出了类似婴儿啼哭的悲鸣，瘫倒在地。卡夏利踩着痛苦挣扎的吹笛人的五体，高笑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柴刀。

　　抚子在弥漫的血腥味中屏住呼吸，窥视着三人的情况。

　　忍，一脸疲惫地竖起了大拇指。桃花则紧闭着双眼，堵住了耳朵。

　　「……用我的、隐形术吧。」

　　天娜也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眼眸恢复了原来的色彩，但她的脸色却很差，连呼吸都显得很吃力。

　　「那家伙正专注于狐狸们。趁这个机会……」

　　「不、不行！耀已经用光了吧，你现在不行的！」

　　使用九尾的秘术或大规模的狐火时，会消耗可称为灵气电池的耀。这是为了隐藏九尾的痕迹，并减轻九尾灵气带来的负荷。

　　天娜笨拙地想要操控扇子，而抚子拼命地阻止着已经用光了耀的她。

　　「但是……那，该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没事的。我，会用天道之锁链想办法——」

　　抚子触碰着自己不擅长的锁链。就在那一瞬间，卡夏利猛地回过头来。

　　《──放心吧！我也会好生招待你们的！》

　　狱卒咬断了像是狐狸腿的部位，破颜一笑。脸上所有的裂纹都吱吱作响，嘴角咧得仿佛下巴都要裂开，那笑容只能用破颜来形容。

　　抚子咂了咂舌。她将天道之锁链换成修罗道之锁链，大步向前。

　　「喂，抚子……！你想做什么！」

　　「你先带她们两个逃开！我之后定会追上来的！」

　　「别说傻话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无妨，无妨！相当欢迎逃跑！》

　　卡夏利豪爽地笑着。全身的裂纹吱吱作响，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声音。

　　《毕竟，卡夏利大人我可是很温柔的啊！我会好好地把你们所有人都拖进幽世！这辆火车，无论在哪里都会把你们碾碎！》

　　刺耳的声音震耳欲聋。卡夏利从容地一指，那节电车便剧烈地摇晃起来。它亮起的红灯，像眨眼一样明灭着。

　　「这、这就是，火车……？」

　　抚子哑口无言，而卡夏利则带着审视的表情，依次指向一行人。

　　《嗯——？一位同胞，两个小姑娘，还有一个奇怪的……哦，这算什么！不全都是大罪人嘛！好好好，总之先让你们所有人都见识一下地狱吧！》

　　「梦话就到此为止吧——！」

　　伴随着怒吼，抚子猛地蹬地。

　　面对着化作利刃逼近的修罗道之锁链，卡夏利发自内心愉悦地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被冰包裹的柴刀，被随意地挥开。

　　燃烧的剑与冰冷的刃，在黑暗中划出弧线。但它们并没有相撞。

　　「────浪费生命可不好。」

　　如水晶塑成般——那样清澈的女高音，敲击着耳膜。

　　与此同时，抚子感到一阵浮游感。一股透明的力量将她的身体推回，远离了卡夏利。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个布偶。形状像海马，但却浮现着不祥的微笑。

　　那毛茸茸的东西紧紧抱住卡夏利，喷出了蓝色的烟雾。卡夏利瞬间表情扭曲，露出了痛苦挣扎的样子。

　　《这、这烟是……！又是你吗，碍眼的家伙！》

　　「……各位，请到这边来。」

　　清澈的声音响起。她抱着目瞪口呆的抚子，引导着一行人。黑白相间的头发在视野里摇曳，白衣如划破烟雾般翻飞着。

　　天娜紧紧抓住总算恢复过来的王贵人，用警戒的眼神看向那个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稍后说明。那道烟幕，持续不了多久。」

　　穿过错综复杂的住宅区，眼前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公园。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摆放着秋千和跷跷板等设施。

　　「……这里的话，暂时应该安全了。」

　　女人恭恭敬敬地将抚子放到地上，调整了一下圆框眼镜的位置。

　　「各位，有没有受伤？」

　　「我、倒是没事……但你是谁？」

　　这是一个有着奇妙存在感的女人。黑白交错的头发，在微光下也格外显眼。大大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黑，或许是因为金属框的圆眼镜，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

　　黑色衬衫配白大褂的装扮，再加上手里拿着玩偶和行李箱的样子，简直就是异质本身。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角。

　　「我的名字是德拉塞娜·吉──是一名引路人。」

　　德拉塞娜淡淡叙述着，她的嘴角刻着一道惨不忍睹的伤疤。

　　她用手指抚摸着那道缝合痕迹明显的伤疤，用无机质的视线望向抚子她们。

　　「救援来迟，实在抱歉。本应更早发现你们，但要找到那位狱卒的破绽实在困难……再次，向各位致以歉意。」

　　「没关系啦！我们能从那个疯子手里被救出来，真的很高兴！」

　　「这样么。深感惶恐。」

　　────这是一位不带丝毫笑意的女子。

　　女高音的声音柔和而清凉地响起，但她的脸却像面部肌肉被冻结了一般毫无动静。顶多只有嘴唇在动。

　　「……引路人，难道是『夹缝』的引路人吗？」

　　「正是。我乃探究非现世世界之人。在探索过程中，也担负着引导误入者回到现世的职责。并且——」

　　德拉塞娜一边抚摸着布偶，一边静静地凝视着抚子和天娜。

　　「看样子，二位似乎是无耶师——请问尊姓大名？」

　　「……狱门抚子。」

　　抚子谨慎地报上姓名后，德拉塞娜同她的布偶行了一礼。

　　「久闻大名，九泉之鬼的尊贵家族。虽听闻您是令人畏惧的鬼之血脉，但您如此娇俏可人的模样，让我不禁怀疑那评价是否属实——那么，这位是？」

　　「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一个不足道的写手。」

　　「啊啊……这真是何等荣幸。我，对您非常了解。」

　　「什么？非常了解我……？」

　　天娜的表情骤然僵硬，而德拉塞娜则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活死人遣隋使——无花果天娜著』

　　「我是您的粉丝。每次发售日我都会买。尤其是这本『活死人遣隋使』，我将它奉为人生的圣经……那喜剧描写中蕴含的毒辣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其中，我尤为喜欢玄界滩之战。驾驭着喷火巨型人鱼的小野妹子，用圣德太子的剑，将伴随着巨浪逼近的水生僵尸群连同波浪一同斩断的场景，实在是精彩绝伦。」

　　「诶？谢、谢谢……？」

　　「此次相遇真是天赐良机。若非此情此景，我定当向您求取签名。」

　　「嗯、嗯呵呵……你还挺有眼光嘛。你想要几个签名啊？」

　　「……终于变得像签名会了呢。」

　　抚子用湿漉漉的目光注视着毫不掩饰得意笑容、拿起笔的天娜。

　　「呜呼……太棒了，太棒了。这是何等美好的一天啊。」

　　德拉塞娜抱紧了签好名的文库本，用指尖将嘴角硬生生地扭曲成一个弧度。她亲手强制制造出笑容的样子实在太过怪异，抚子不由得定睛凝视。

　　「呜呼，失礼……我举止失当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视线，德拉塞娜维持着上扬的嘴角，将脸转向抚子。

　　「我，不擅长表达感情……这张嘴不太好。」

　　「没、没关系的。笑容足够了。」「真的，笑得超开心！」「再笑下去就有点吓人了。」

　　「是吗。那么，我停下。」

　　面对少女们的制止，德拉塞娜老实地照做了。随后，她抚摸着嘴角，环视一行人。

　　「但是——常人与无耶师，真是奇妙的组合。各位为何会来到此地？」

　　「我、我们迷路了！回过神来，就到了这种地、地——」

　　兴冲冲地跑到前面的桃花，忽然看向了喷水池的方向。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那是什么……」

　　「怎么了，桃花。什么——」

　　抚子一边关心着突然蹲下的桃花，一边走近了喷泉。

　　喷泉，被染成了深绿色。探头一看，里面是一片血海。

　　「……真是惨不忍睹。」

　　眼前散落着那些镜头脑袋的尸体。全都损毁严重，五体四散。

　　「嗯……这又是一番血腥景象啊。」

　　以扇掩嘴的天娜也探头看向水池，皱起了眉头。

　　「感受性强的小宝贝最好别看。桃花和忍过来这边比较好。」

　　「我没事哦。我和桃花段位不同。」「忍大人，你讨厌我吗……？」

　　忍嘴上虽然开着玩笑，但还是移动了轮椅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桃花看向喷泉的视线。看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朋友。

　　而抚子则留在喷泉旁，观察着惨不忍睹的镜头脑袋的尸体。

　　「这个……好像是卡夏利干的。」

　　满是裂伤的躯干，似乎是从内部爆裂开的。颜色浑浊的脏器上结了霜，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池中的血液里，也能明显看到冰果子露般的块状物。

　　「那家伙，真是如出一辙的毫不留情呢……」

　　「嗯。那位狱卒，会将所有她认为不该存在于此『夹缝』中的存在都视为眼中钉。无论是狐狸、人类，还是这些镜头脑袋……她都会将其碾杀。」

　　站在一旁的德拉塞娜，注视着喷泉。眼神就像在看一滩水洼。

　　抚子皱着眉，看向了朝着自己的镜头。与凄惨的躯干相比，镜头却像被擦亮过一般，没有一丝伤痕。镜头的另一侧是黑暗的，应当是什么都看不到。

　　「桃花，看着我的脸就好了。肯定会安下心来的。」

　　「这、这哪来的自信啊……」

　　「那，就看着我的脸吧。这可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哦。」

　　「这位也是自信的不得了……」

　　忍和天娜的声音传来。看来她们正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安抚着桃花。

　　「……你们二位在干什么啊。」

　　抚子苦笑着，正要将视线从喷泉挪开。

　　脖颈，猛地一僵。正要移开的视线，被猛地拉回到了镜头上。

　　镜头的另一侧什么都没有。

　　但是，很美。美得让人着迷。

　　那是天空吗？是世界吗？又或者，像是谁的眼眸？

　　无论如何，很美。因为美，所以凝视。因为美，才会凝视。

　　对面也是如此。在凝视着。被凝视着。在看着。

　　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

　　「────停下。」

　　伴随着一丝白麝香，抚子被拉回了现实。心肺仿佛忘记了呼吸和心跳一般在胸腔里狂跳，将震动传到搭在水池边缘的手上。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从水池边探出身子，凝视着那个怪物的镜头。

　　「冷静点。深呼吸。来，吸气，呼气……」

　　「抚子！没事吧！」

　　察觉到异状的天娜跑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身体。

　　「请小心。这些镜头脑袋的怪物还有很多未知之处。所幸这次只是轻度的精神侵蚀……」

　　「这种重要的事情请先说明！」

　　「非常抱歉。我有些冒失了。」

　　「还真是相当严重的冒失呢……」

　　抚子对着面无表情地轻拍额头的德拉塞娜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这下您应该理解了吧。这wuming车站，是靠近幽世的危险『夹缝』。不应带着普通人在此走动。」

　　「我们也不是想走才走的。这不是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发愁嘛。」

　　「嗯……那么，是时候展现向导的真正本领了。」

　　德拉塞娜的眼镜闪过一道光，她将手放在胸前。白皙的手上，红色的指甲油格外鲜艳。

　　「就由我，送各位回到现世吧。」

　　「那真是——」「——等等。让我们稍微考虑一下。」

　　话语被扇子打断，抚子的红色眼眸晃了一下。

　　天娜慢慢拉起抚子的手，从稍远的地方一脸凝重地观察着德拉塞娜。

　　「总觉得这事太顺利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明明是发售日就买书的粉丝？」

　　「别、别说了。我也不想怀疑她。但、但是……」

　　天娜胡乱抓挠着黑发，一脸苦闷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很是恼火。

　　「来这里前也遇到了不少事吧？她也有可能不是人类。而且，也不知道会被要求怎样的代价——」

　　「好麻烦啊。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抚子一边梳理着奶茶色的头发，一边望向德拉塞娜。

　　德拉塞娜，只是一味地抚摸着布偶。那是一个绣着精致梅花、很是华丽的布偶。虽然圆滚滚的造型很可爱，但那咧嘴笑的嘴巴却很诡异。

　　「如果是人类就揍扁她，如果不是人类就吃了她。」

　　「这、这逻辑太野蛮了……话说，你不是不吃人形的东西吗。」

　　「……也是呢。那，要是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就揍扁她。这样不就好了？」

　　「不管哪样都野蛮啊……」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完全是坏人。」

　　在观察的时候，德拉塞娜也在向桃花她们靠近。

　　她把玩偶交给忍保管，蹲下来检查桃花的脚。看起来她是在治疗来到这里之前受的擦伤，正用脱脂棉消着毒。

　　抚子做了个狐之窗，窥视着德拉塞娜，却没有任何变化。

　　「毕竟，她从卡夏利手里救了我们哟？」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看起来，你们似乎在烦恼呢。」

　　吱吱的轮椅声响起。抚子怯生生地叫出了走近的少女的名字。

　　「忍小姐？怎么了？」

　　「叫我忍就行了，抚子酱——我懂的。你们信不过德拉塞娜小姐，是吧？说实话我也很在意，不过桃花好像快到极限了。」

　　「……你姑且不论，她似乎本来就完全是个普通人。」

　　治疗结束的桃花，精疲力尽地瘫在长椅上。她怀里抱着一个像是从德拉塞娜那里借来的泰迪熊。这上面也绣着诡异的笑容。

　　注视着憔悴的少女，天娜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了。就姑且相信她一次吧。说到底，她还是我的粉丝。」

　　「那就这么定了。跟着德拉塞娜小姐，如果是坏人就揍扁她。OK？」

　　「……你先把拳头收起来。」

　　「看来你们谈妥了，我很高兴。」

　　两人推着笑眯眯的忍的轮椅，回到了德拉塞娜身边。

　　「……在接受你的提议之前，我想先听听代价。」

　　「代价的话，刚才的签名就足够了。请到这边来——」

　　德拉塞娜以恭敬的姿态，将一行人引到公园的一角。那里设有一个极小的神社。红色鸟居的另一边，坐落着一座昏暗的祠堂，供奉着蜡烛和酒杯。

　　「我们经常使用这条路。」

　　「原来如此，神社啊。确实，从这一带能感觉到与现世的联系。」

　　「是的。只要献上与人数相同的玉串，就能从这边的鸟居——」

　　抚子一边听着天娜和德拉塞娜的对话，一边靠近神社。

　　仅是这样，空气的质感便明显改变了。刺痛肌肤的寒气缓和下来，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抚子深吸一口气，忽然看向了桃花。

　　「……桃花小姐。你过来这边比较好。」

　　「诶——怎么怎么？」

　　抚子拉起颓丧的桃花的手，将她引进了神社境内。

　　「咦……感觉，好像呼吸突然顺畅了……？」

　　感觉到桃花的指尖渐渐变暖，抚子正要松开手。但，她的手却被紧紧地握住了。抚子吓了一跳，而桃花对她微微一笑。

　　「叫我桃花就好——小抚，谢谢你。我感觉轻松多了。」

　　「没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知道这条路的是德拉塞娜小姐……」

　　「但是，路上你帮了我们很多啊。」

　　另一只手，被轻轻地握住了。

　　忍抬头看着差点跳起来的抚子，略带恶作剧意味地微笑着。

　　「要是没有你们，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俩。」

　　「真的！要是只有我们两个，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小抚简直是神！」

　　「没、没那么夸张……我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脸好烫。抚子将目光从少女们的笑脸上移开，扇着脸，想让脸颊稍微冷却一下。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股甜腻的腐臭，正在变浓。

　　「……聚集过来了呢。」

　　德拉塞娜回过头。圆框眼镜的镜片上，映出了蠕动的异形身影。

　　那是一群镜头脑袋。被白色街灯照亮的它们，正在细微地颤抖着。每当那像是和鼓结合在一起的头部摇摆时，头顶的镜头就闪闪发光。

　　腐臭味掩盖了冰冷的空气。抚子憎恶地瞪着喷泉。

　　「对不起。因为那个喷泉，我没能注意到气味……！」

　　「没必要道歉。它们本来就是气息很淡的家伙——比起这个，我们要争取时间。」

　　天娜没有回头，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她从不知何处折来一根树枝，削整成形，然后将剪成纸垂形状的大学笔记本纸页缠绕在上面。

　　她将这样制作的简易玉串递给德拉塞娜，然后手持扇子走上前。

　　「两位JK待在德拉塞娜身边。我和抚子来应付这个场面吧。」

　　「你没事吗，天娜？刚才荼吉尼囃子的影响……」

　　「别担心。我会尽可能地阻挠它们的。」

　　「……真的没事吗。」

　　抚子叹着气，在她手中的，互相啃食的犬形锁链发出了『呼……』的声音。

　　「畜生道——燎原鸟，来！」

　　空中，一道火焰之轮轰然展开。于此同时，抚子朝着异形群冲去。

　　护法剑闪烁，少女如闪电般在影群中穿梭。伴随着如同切开腐烂果实般的粘腻感，镜头脑袋的头颅接连飞向空中。

　　更有绯色鸟自空中翻飞火焰之翼，将地上的异形接连化为灰烬。

　　「且不论数量，动作本身不成气候！」

　　天娜残暴地扬起嘴角，挥动着扇子。

　　蕴含着变转之力的金色波涛扩散开来，转瞬间将镜头脑袋们结晶化。恢复了活力的王贵人随即扑上，用尾巴和钢丝将其粉碎。

　　「只要不看镜头，那就是我们的胜利了——击星块！」

　　抚子令人道之锁链化作布满尖刺的铁球，毫不留情地挥舞着。

　　镜头脑袋的头部接连爆裂飞溅，混浊颜色的血液如花朵般洒向地面。

　　「真是的，什么怪物会难吃到这份上……！」

　　恶言恶语被染成白色。寒气刺痛着肌肤。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抚子咂了咂舌。

　　「来了啊，瘟神……！」

　　如彗星般的青白色火球划过长空。燎原鸟瞬间被冻结，碎裂开来。

　　火球撞击地面。伴随着冲击波，强烈的冷气扩散开来。抚子立刻与天娜一同站到身后的神社前，口中轰地燃起火焰。

　　「纠缠不休也该有个度吧，卡夏利！」

　　《啊啊，没错，就是纠缠不休啊！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伴随着哄笑，单节电车碾碎喷泉停了下来。

　　周围摇曳着青白色的火焰般的光芒，将触碰到的一切都慢慢冻结。镜头脑袋们的尸骸瞬间被冻结，变成了奇特的雕塑般的形状。

　　卡夏利将其踢碎、践踏，狞笑道。

　　《揭棺椁者。驱火车于四方者。焚尽罪秽悉数焚灭者——终诛戮生灵、碾杀万象之车轮！此乃狱卒之鬼也——！》

　　卡夏利呼呼地转着六道锁链，用被绷带缠绕的手指指向抚子。

　　《今宵今晚与我相会于此，便是尔等末日！大罪人们，你们的生命到此为止了！》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被不当判决杀死！」

　　天娜表情僵硬地举起扇子，王贵人也发出威吓。

　　啪嚓的高音响起。卡夏利露出裂开的笑容，将指尖转向了天娜。

　　《终于看到了轮廓——你，是九尾吧？》

　　天娜什么也没说。不过，抚子隐约听到了她屏住呼吸的声音。

　　抚子一边将修罗道之锁链缠在指尖，一边看着卡夏利咧嘴露出的牙齿。她知道那牙齿曾津津有味地咀嚼过狐狸的尸骸。

　　《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骗术隐藏了身形，但既然被我看到了，可不会再让你逃了！我对九尾可是情有独钟啊……一直一直在寻找。》

　　卡夏利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哗啦一声拉动人道之锁链。生锈的锁链上迅速结起冰霜，转眼间变成了一把被冰包裹的大柴刀。

　　《九尾啊……！你的命，是我的了！》

　　「闭嘴！天娜才不是你的东西！」

　　抚子用修罗道的净切，回击了伴随着哄笑挥下的利刃。

　　冰片四散，刺痛着肌肤。卡夏利的刀刃很是沉重，每次交锋都让抚子的四肢嘎吱作响。

　　《滚开，小矮子——！》

　　挡住斩击的瞬间，匕首的刀刃连同刀柄一起被冻住了。

　　抚子倒吸一口气，见此，卡夏利笑了。然后，她毫不留情地将鞋底踹向了抚子的腹部。

　　感觉内脏都要爆裂开来。在这等同于炮击的一击下，抚子吐出了胃液。

　　扑倒在地的瞬间，她的腰间窜过冰冷丝线的触感。

　　王贵人缠绕的钢丝，将抚子的身体一口气拉到了天娜身边。毫不停歇地，卡夏利的靴子踩碎了抚子刚才倒下的地方。

　　「没事吧，抚子……！」

　　脸色苍白的天娜，一边将扇子指向卡夏利一边问道。

　　虽然接连不断地打出火花和火球，但威力果然比平时弱了很多。

　　「我没事，这种程度！」

　　「这下麻烦了。总之必须想办法对付那家伙，逃回现世去——」

　　「把那家伙轰飞到远处去不就解决了吗！我上了！」

　　「冷静点！拿块那边冰也好——！」

　　抚子将天娜的悲鸣抛在身后，摇摇晃晃地蹬地而起。

　　背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触碰了一下——同时，它在抚子前方喷出了蓝色的烟雾。

　　《嘁！又来了啊，人贩子！三番两次都用同一招——！》

　　蓝色的烟幕中，卡夏利扭曲了面庞。她挥舞着大柴刀，想要甩掉那粘腻缠绕的烟雾。

　　然而仅仅是触碰到烟雾，卡夏利那布满裂痕的皮肤就被灼烧得吱吱作响。

　　《别耍花招了，现身吧！你这个卑鄙小人——！》

　　『……抚子小姐。非常抱歉突然打扰您，但请您听我说。』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正要突击的抚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两个布偶，缠在抚子的肩上。一个是之前那个海马形状的，它离开抚子后，就一直对着卡夏利喷射烟幕。

　　另一个是小小的花纹玩偶，正将德拉塞娜的声音传到抚子耳边。

　　『非常抱歉，但现状下全员一起脱身十分困难……我，最多只能带走桃花小姐和忍小姐。』

　　向神社那边望去，能看到桃花她们正从半倒塌的鸟居后窥视着。脸色苍白的桃花手中，紧紧握着皱巴巴的玉串。

　　而神社前，正站着德拉塞娜。她用袖子遮住嘴角，静静地看着抚子。

　　《出来，出来！卑鄙小人——！》

　　卡夏利被蓝色的烟雾灼烧着，胡乱地挥舞着大柴刀。

　　「……卡夏利，看不见你吗？」

　　『是我隐形术的效果。所以，只有我们能离开。』

　　抚子瞬间思考了一下。然后，她看向了天娜。

　　天娜似乎也听到了德拉塞娜的话。她一边向卡夏利打出金色的火球，一边表情极为凝重地轻轻点头。

　　『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

　　「我相信你。所以，快走吧！」

　　大砍刀发出呼呼的声响。海马散落着棉花掉到了地上。

　　抚子用护法剑接住了那毫不停歇挥下的一击。她将护法剑变回原形，用锁链将刀刃连同手臂一起缠住。

　　「荆道！」布满荆棘的锁链，刺入了卡夏利的手臂。

　　裂痕进一步加深，鲜血四溅。然而，卡夏利却咧嘴笑道。

　　《就这点程度吗，小火苗矮子！》

　　锁链被冻住了。刺入骨髓般的疼痛传遍手臂。即使如此，抚子也没有逃跑，也没有甩开。她咬紧牙关，低声说道。

　　「带着桃花她们，快逃。」

　　『……有一个建议。如果您也是驾驭火车之人，就能从这里出去。』

　　「火车……？」「——躲开！抚子！」

　　随着天娜的警告，视野边缘有金光逼近。抚子炸碎冰块，拉开了距离。

　　《叽嘻哈哈哈哈！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就这种微弱的火焰，我——！》

　　卡夏利笑着接住了打来的金色火球。

　　然而，那只手却黏糊糊地失去了轮廓。卡夏利以哄笑的口型张着嘴，定睛看着自己因变转之力而融化的手臂。

　　《────嗯？》

　　「——天娜！我们走！」

　　抚子将卡夏利困惑的声音抛在身后，朝天娜跑去。

　　德拉塞娜已经消失在神社的另一边。剩下的，也只能祈祷她一切顺利了。

　　「抚子……你，没事吧？」

　　如此问道的天娜自己看起来才更像是有事。

　　握住的手很是冰冷，还在颤抖着。脚步也摇摇晃晃，支撑她的王贵人也显得很吃力。

　　「我们也该脱身了。如果德拉塞娜小姐说的是真的，用火车的话——！」

　　抚子一边穿过公园奔跑，一边拼命地牵拉着那互相啃食的犬形锁链。然而，可能是因为使用前所未有的方法而产生的不安和紧张，她总感觉没什么手感。

　　「要用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毕竟，连卡夏利也……」

　　「抚子」──突然，如丝绸般的触感碰到脸颊。

　　一同奔跑的天娜，用冰凉的手抚摸着抚子的脸颊。

　　抚子感觉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轻轻地转动着畜生道之锁链。

　　《叽嘻哈哈哈哈——休想逃，你们这些大罪人！》

　　哄笑声轰响。伴随着强烈的冷气，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在黑暗中肆虐。

　　回头一看，青白色的火焰正朝着她们逼近。乘坐着发出如同尖叫般奇异驱动声的单节电车，全身血淋淋的卡夏利正在猛追。

　　尽管因轰鸣和震动而数次回头，天娜却一直抚摸着抚子的脸颊。

　　所以，即使被青白色的暴风雪逼近，抚子也能冷静地叫出那个名字。

　　「────来吧，火车。」

　　『嗡……』一阵奇妙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两人周围出现了火焰之轮。

　　卡夏利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来。能看到她的指尖，正从末端开始崩落。

　　视野燃烧起来。火焰的尽头，唯有一片黑暗——

　　────两人被一同抛到坚硬的路面上。

　　「呃啊……！真是的，也太粗暴了吧！」

　　「没办法啊。它本来就不是用来运送生者的……」

　　抚子缓缓地撑起身体，看着自己召唤出的东西。

　　那是一辆古老的柩车。形状像是将宫型柩车的神舆部分装载在货车上。而在拉车的部分，有一只白猫威风凛凛地站着。<译注：神舆，即有神牌位的轿子>

　　是火车。平时驾驭着燃刃之车的地狱怪物，现在却在拉着柩车。

　　「……谢谢你，火车。」

　　白猫咧开鲜红的嘴笑了。随后，柩车被火焰包裹，朝着深邃的黑暗驶去。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是火车的话，就能往返于现世与幽世之间啊。」

　　天娜痛苦地揉着肩膀，静静地凝视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传说它们会在恶人死后，从棺材里抢夺尸体……详情虽然、不甚明晰，但也就是说，它们是被允许往返于现世与幽世的存在吧。」

　　「是啊。所以，我们才能回来……不过，这里是哪里？」

　　眼前是陌生的景色。两人面前是一个绿意盎然的环岛，深处的高架桥上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车站。走上楼梯，远处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雄伟的山影。

　　「好像被送到什么山里来了。这会儿得联系一下雪路她们——」

　　「……别逃避现实了，抚子。」

　　抚子闭上了嘴，回过头。天娜的脸上虽然在笑，却是疲惫不堪。

　　「你，已经知道了吧……这里，是哪里。」

　　「可……可是，我完全不明白……」

　　抚子缓缓地摇着头，慢慢地窥视着环岛的方向。

　　泪水，令视野摇晃。即使如此，那行字却无法错过。

　　────感受美丽四季的轻井泽。

　　「为什么会在长野……」

　　丑时三刻的黑暗。在遥远的信州大地上，抚子除了崩溃倒下，别无他法。

　　「哟，阿琉。已经结束了哦。」

　　呼唤这个名字的，这世上仅有一人。

　　香散见——我这般唤道。她则用盛满鲜血的杯子，示意那怪物的残骸。

　　「那边，有这家伙的巢穴。或许有你喜欢的宝物。」

　　即使沐浴着溅回的鲜血，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子。那双闪耀的眼眸，有如寒冬的星辰。

　　她是个太过不同的存在。与因丑陋而被同胞欺凌的我，判若云泥。

　　「不过，这味道，看来也期待不了什么了啊……」

　　我们，几乎不知晓彼此的来历。即便如此，却知晓对方的渴望。

　　香散见渴求着怪物的血——只要知道这一点，对我而言，便已足够。

　　「你的血，大概要美味得多哦——开个玩笑罢了。」

　　香散见将杯子凑到唇边，狡黠一笑。

　　那弯成弧线的嘴唇，红得可怕。面对着从不施粉黛的她那艳丽的身姿，我屏住了呼吸。

　　我们之间，是共存共荣。但是，倘若香散见知晓了一切——

　　────到那时，会由我来染红她的嘴唇吗。

二　五十六亿七千万年的延长记号

　　深夜，轻井泽，无处可宿──

　　站前广场空无一人，街灯凄清地照着已经打烊的店铺。

　　『────我们平安无事。』

　　在应急处理完的两人面前，一个散布着红梅花纹的布偶正频频动作着。它那咪咪笑的嘴里响起混杂着噪音的德拉塞娜的声音。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呢。」

　　坐在台阶上的抚子长舒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双手。

　　『是的。我已向祀厅通报，两位JK已经得到保护。』

　　「那时再好不过。桃花需要尤为细心地照顾一下，她完全是普通人。」

　　天娜颔首，花布偶随即一摇一摆地凑到抚子身边。

　　『说起来，桃花小姐和忍小姐想知道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代为转告，您看如何。』

　　「这个，呃……」面对歪头的布偶，抚子的视线游移了一瞬。

　　这时，天娜轻轻地将手放在了抚子肩上。抚子抬头望去，只见她静静微笑着。

　　「……没关系。现在就告诉她们吧。」

　　受到鼓舞的抚子，告诉了对方自己的联系方式。通话结束，人偶咯噔一声倒下了。

　　「嗯……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但意外地总算解决了。」

　　「就是啊。我还一度在想会怎么样呢。毕竟被送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嘛。虽然我们现在也被传送到了意料外的地方就是了。」

　　轻井泽站前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即将逝去的春夜，无论何处都清爽宜人。

　　「只要有山总会有办法的。」

　　「嗯？抚子，你在说什么？」

　　面对疑惑的天娜，抱着花布偶的抚子决然地点了点头。

　　「找个看着合适的地方野宿吧。」

　　「为什么你要突然选择极端选项……？」

　　「没问题的，天娜。我会为你提供舒适的山居生活的。」

　　「冷静点。别这么干脆地就把文明抛弃了。」

　　天娜制止了做好觉悟的抚子，一脸凝重地拿出手机。

　　「唔……没办法了。虽然我不太想用这招，但只能拿出王牌了。」

　　「王牌是什么？」

　　「嗯──我外公那边，生意做得还挺大的。」

　　天娜的王牌，即使在深夜两点也发挥了绝佳的效果。看来在轻井泽也有她亲人经营的酒店，即便是深夜也能办理入住。

　　「好厉害，真这地方真气派……」

　　踏入被温暖灯光照亮的前厅，抚子发出了感叹。

　　天花板上，仿形冰柱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看来这是一家整体以山间小屋为主题的酒店，摆放皮椅的休息室里还设有暖炉。

　　「哎吔，你再这么东张西望，眼睛都要看花了哦。」

　　天娜苦笑道，而抚子则四处飞转那闪亮的双眸。

　　「那个柜子，还有镜子的边框……雕刻得好美啊。」

　　「那是轻井泽雕。特征为樱花和葡萄之类的花纹。房间的家具也使用了哦。」

　　「这个漆器也好漂亮。好多地方都用了呢……」

　　「这是木曾漆器。不仅限于轻井泽，他们似乎收集了长野县的工艺品。」

　　「哎呀，『创业者亲属及其孙辈的照片』。这个闹别扭的可爱孩子，难道说──」

　　「为什么不挂创业者要挂亲人的照片啊！快给我收起来！」

　　房间也是相当精致。天花板很高，角角落落都用工艺品加以装饰。

　　抚子将身体沉入墙边的床上，陶醉地仰望着天花板。

　　「好厉害……这世上，竟然有这如此安全的住处。」

　　「确实，至今为止和你一起住过的地方，没一个正经的啊……」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天娜一边苦笑，一边看着酒店指南。

　　「说起来，这里有温泉……」

　　「有温泉呀！」抚子骨碌碌地翻过身，双眼放光。

　　「但是，大浴场已经关了。」

　　「已经关了啊……」抚子整个人被吸入了被子里。

　　然而，天娜摇了摇手指。她穿过房间，彬彬有礼地示意一扇玻璃门。

　　「但是──这个房间，附带露天浴池。」

　　「这个房间附带露天浴池吗!? 」

　　抚子以惊人的气势从床上一跃而起。她就这么冲向了玻璃门，只见在静谧森林的映衬下，一个宽敞舒适的浴池正冒着热气。

　　「太棒了……没想到竟然能泡上温泉。谢谢你，天娜。」

　　「能让你开心我也很高兴哦。」

　　被飞起的被子整个盖住的天娜莞尔一笑。

　　「我缓一会儿，你第一个去泡吧。」

　　「虽然很开心……但，你没事吗？」

　　抚子注视着天娜。她很担心那可怕的伴奏声带来影响。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天娜却开始准备起茶水。她拿起水壶，轻轻一笑。

　　「怎么，莫非是想看我的裸体吗？小心看得着迷就此毁灭了哦？」

　　「……那我就先去了。」

　　天娜目送着兴高采烈走向浴室的抚子。然后，她按住了太阳穴。

　　「……该死的狐狸。尽会耍些古怪伎俩。」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疯狂的伴奏声在耳膜中无尽地回响，持续带来沉闷的头痛。

　　喝干茶水，她无力地将身体沉入扶手椅中。视野的边缘，一个淡淡的身影摇曳着。

　　〝……为何不让那狱卒堕落？〟

　　伴随着玲珑的声音，扭曲的视野中幻觉的帷幕翩翻。无数金色的影子摇曳着，将如涟漪般的低语毫不留情地灌入脑髓。

　　〝棋子无需思考……为何不缠络她的精神呢？〟

　　「比平时还要纠缠不休啊。」

　　天娜露出僵硬的笑容，蒙住双眼。然而头痛仍在持续，女人们的低语回响不绝，甜腻的香气也一直萦绕着。朦胧的帷幕有种晃动的感觉─

　　「……呼呀……」

　　尤为慵懒的声音，令天娜不由得坐起身。

　　一扉之隔很是平和。侧耳便能听到哗哗的水声，以及轻柔的哼唱。看来，她对这温泉相当中意。

　　头还在作痛。稍一分神便能听到伴奏声的余韵便与甜腻的低语。

　　即便如此，天娜仍怀着些许安宁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真是的。实在可爱啊。」

　　抚子满心欢喜。

　　她在更衣室脱下衣服，盘起头发。最后，她解开了脖颈上的绷带。换做平时，这会让她感到不安，但现在并无旁人。无论如何，对温泉的兴奋感早已充斥她的内心。

　　然后，抚子打开了通往乐园的门。

　　她细致地洗净身体，规矩地淋上热水。即使是单间的浴室，礼仪也很重要。

　　做完这些，她轻轻将雪白的脚浸入浴池。

　　「……呼呀……」

　　抚子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温暖的热水渗透了因怪异而疲惫的身体。

　　头顶上是清澈的夜空。抚子伸出手，似要追逐那升腾的热气。

　　她无意识地将冰凉舒适的双手叠起，做出了狐之窗。透过那流畅成形的窗户望去，所见唯有热气与夜空。

　　「我这样，也能看破幻术吗……」

　　《……嗬，这不是有趣的玩具嘛。》

　　心脏猛地一跳。抚子溅起水花，扰乱了热气，迅速站起身。她雪白的裸体沐浴在蓝色的月光下，右手的人道之锁链闪闪发亮。

　　「你、你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本应遗弃在『夹缝』中的女人，正咧嘴笑着，站在木栅栏上。

　　制帽、斗篷、红发、绷带、裂痕──毫无疑问，她就是卡夏利。

　　《无论哪儿都能去。我可是掌管火车之人……是火车吏啊。》

　　卡夏利发出如玻璃摩擦般的声音，指向了抚子。

　　《而且现在我借用着你的力量呢，小火苗矮子！若是现在，无论你去哪里，哪怕是地狱的尽头我也能跟上！》

　　「我的力量……这、这是什么──！」

　　吱、吱、吱──左手传来的异响，让抚子大吃一惊。

　　定睛一看，酷似黑色裂纹的纹样清晰地刻印在自己的皮肤上。

　　《是我的枷锁！就在你乘着火车飞走的前一刻，我给你系上的！》

　　卡夏利笑得脸几近裂开，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前胸。

　　《这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你的粮食就是我的粮食！狱卒在现世很不方便啊，我会毫不客气地利用你啊！》

　　「别开玩笑了！你这……！」

　　抚子正要举起击星块。然而，自己的左手却抓住了那只手腕。

　　《叽嘻哈哈哈哈！我说了吧，我和你是相连的！》

　　卡夏利发出刺耳的笑声，轻巧地从栅栏上跳了下来。

　　《狱卒在现世行动不便──但是，你注意到了吗？这里是『夹缝』。》

　　听到卡夏利的低语，正抵抗着左手的抚子猛地环顾四周。

　　经她一说，抚子注意到黑暗呈现淡蓝色，玻璃门一片昏暗，露天浴池注意事项的文字也变得乱七八糟。抬头仰望，本应看不见的月亮映入眼帘。

　　说到底，在天娜没有现身的时候就该察觉到了。

　　唯有抚子，孤身一人掉进了这片与现实错位的领域──卡夏利的领域。

　　「太奇怪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入『夹缝』的……！」

　　《小事，小事一桩！这种事就跟冥河河滩上堆积的石子数量一样不足说道！现在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脖子被猛地抓住。抚子发出呻吟，瞪着卡夏利的眼眸。

　　《来吧，事不宜迟！立刻送你下地狱──！》

　　如裂伤般的嘴唇张开。布满獠牙的嘴逼近而来，但抚子依旧瞪着她。

　　《────开玩笑的。》

　　牙齿咔嚓一声收了起来。与此同时，抓住抚子脖颈的手稍微松了一些力气。

　　《你还有利用价值。毕竟，拜你们所赐──》

　　破绽，只在一瞬之间。抚子没有错过。

　　抚子用锐利的指甲瞄准了她的脖颈。然而，卡夏利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黑色的斗篷翻飞。看到那天鹅绒下的隐藏之物，抚子微微睁大眼睛。

　　「那伤口，是刚才──！」

　　《啊啊，真是让我好一番折腾啊。我把被那扇子女搞得奇怪的地方全削掉了。托她的福，我可是轻快了不少。》

　　女人的左半边身体被整个削去，化作红色的碎片，如漂浮在虚空中一般。她的左臂似乎也靠着这些细小的碎片勉强连接着。

　　《地狱冰冷而饥饿。唯有生命能将我燃烧……》

　　卡夏利迅速用斗篷遮住身体，向后猛地一跃。

　　她轻巧地站到木栅栏上，向抚子伸出食指。卡夏利那暴露在青色月光下的脸庞沉入阴影之中，那悄然的笑容也看不真切。

　　《这就是妨碍卡夏利大人我的惩罚。我会尽情地利用你的。趁现在，就让你好好尝尝被火车追赶的滋味吧……》

　　伴随着笑声，斗篷翻飞。瞬间，一股冰冷的风刺透了肌肤。

　　面对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抚子并未怯懦，向卡夏利伸出手。

　　「站住！话还没说完──」「呜哇！」

　　一声小小的悲鸣传来。与此同时，抚子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她失去平衡，与其纠缠着一同倒入浴池。

　　「……就算是我也吓了一跳。害得我都成了落汤鸡啊。」

　　「天、天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何时天娜出现在了眼前，沉在浴池里。她厌烦地看着湿透的衬衫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浴室里突然没声音了。我担心你是不是泡晕了就过来看看，结果你却不见了──所以呢？你到底去哪儿玩了？」

　　「我、突然掉进了『夹缝』里……」

　　看来，是在一瞬间回到了现世。

　　空中没有月亮，黑暗里也不见卡夏利的身影。抚子环顾四周，然后瞪向自己的左臂。

　　「对了……事情有点麻烦了。都怪那个狱卒，我的左手──」

　　「────等等，抚子。详情能之后再听吗？」

　　「怎么了，天娜？」

　　是感觉到了新的怪异气息，还是荼吉尼囃子的影响呢。

　　心中忧虑的抚子探头看去，天娜却挂着微妙的笑容，视线游移不定。

　　「等下……什么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那个……你，本来是在泡澡吧。」

　　僵硬地移开视线的天娜正坐在浴池里。黑发上滴着水珠，雪白的脖颈微微泛红。浸在水里的衬衫，也隐约透出内衣的颜色。

　　抚子则是全裸的。完全处于一丝不挂的状态。

　　把握了状况的抚子默默不语，静静地伸出手。然后，将毛巾围在了脖子上。

　　「……是嘛。要遮的是那里啊……」

　　◇　◆　◇

　　然后，迎来了清晨。

　　抚子伸出左手，似在探寻阳光。并无异样，指尖如自己所想般活动着。

　　「……要是梦就好了。」

　　昨晚──在稀里糊涂的入浴之后，抚子向天娜讲述了与卡夏利的事情。

　　对于狱卒附身这般事态，天娜虽感到厌烦，但还是仔细地检查了抚子的左臂。抚子觉得痒痒的，但卡夏利并没有出现。

　　『或许是在沉睡吧。』

　　天娜喝着桂花陈酒，如此推测道。

　　『卡夏利受了伤……恐怕，她是想通过睡眠来恢复。而且狱卒在现世的行动受到制约，但附在你身上多少可以自由一些吧。』

　　『对她来说可谓是一石二鸟。真是糟透了。』

　　『要觊觎我的血肉也会来得更容易……嗯？怎么了，抚子？』

　　『……我要去露宿。』『为什么啊，抚子──！』

　　暂且对左臂施了咒术后，两人决定同屋而眠。

　　天娜在旁边的床上发出平静的鼾声。抚子担心着左手何时会袭击她，但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尚不确定咒术是否起了作用。

　　抚子没有吵醒沉睡的天娜，决定先去处理晨间事务。

　　『……没事的话我挂了。』

　　「就是有事才给你打电话的啊，桐比等先生。」

　　难得一次就打通，结果却是这样。在窗边的椅子上，抚子叹了口气。

　　『长话短说。我现在正在斋戒。』

　　「啊……原来是在闭关期间啊。对不起。」

　　据桐比等自己所说，当『厌恶感』高涨时，他会躲进忌火山某处的庵堂里。

　　看来现在正是那个时候。抚子感到了一丝歉意。

　　『那个……我现在，在轻井泽。』

　　『…………为什么？』

　　「我才想问呢……」

　　抚子将大致情况向桐比等讲述了一遍。舅舅直到最后都静静听着。

　　『……虽然有所预料，但发生的事似乎比预想中更麻烦。』

　　「你预料到什么了？」

　　『境界。现世与幽世的境界正在动摇。这种时候很容易发生怪事。』

　　「确实，卡夏利也说过。境界在动摇……」

　　『十有八九是最近这些怪异的原因……说起来，最近的种种怪异都和你有关。我更正一下。全都是你的问题，你这个瘟神。』

　　「……我可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说到底，现世这种存在，就好比莲叶或睡莲叶。』

　　桐比等干脆地无视了抚子的反驳，淡淡做出了诗意的比喻。

　　『浮在水面的叶子，会因蠢货们的胡闹而被水花溅湿，或是一部分沉下去……如今，现世发生的就是这种事。』

　　听见桐比等的这番话，抚子试着想象了一下。

　　无论是高耸的莲叶，还是浸水的睡莲叶──不管比作哪一种叶子，都有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这种时候最好还是老实待着。所以，我要挂断和你这瘟神的通话了。』

　　「怎么这样……至少给我点更有用的建议吧。」

　　『别把人当成智囊袋一样使唤──不过。』

　　之前一直显得极不耐烦的桐比等的声音里，忽然混了若有所思的响动。

　　『缠着你的那个家伙……叫卡夏利是吧。告诉我那家伙的特征。』

　　「卡夏利的特征？问这个做什么？」

　　『恐怕，这并非它的真名。如果能知道真名，在咒术上应该能占据相当的优势。不过，它本人很可能也因死亡而忘却了……』

　　「可是，从特征来知晓的方法──啊。」

　　抚子摸了摸脖颈上的伤疤，这才注意到一件讨厌的事。

　　『既然是狱卒，或许和我们有什么渊源。』

　　「那家伙没准是亲戚呢……」

　　既吵闹，又对天娜怀有敌意的女人。抚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有兴致的话，我会在狱门文库里找找──总之，我挂了。』

　　电话挂断了。抚子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刹那间，一股寒气贯穿脊背。她立刻架起六道锁链，环顾房间。

　　「……天娜？」

　　她和天娜四目相对。天娜躺在床上，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抚子。

　　狐之窗的另一侧，那双刻着九重圆环的眼瞳，只是一味凝视着抚子。

　　在那里睡着的，应该是天娜才对。

　　「────你是谁？」

　　但是，抚子不想称呼她为天娜。

　　呼——叹息般的声音响起。被褥块动了，一只雪白的手臂缓缓抬起。抚子下意识地摆出防御架势，而女人则是将手放在头上，轻轻打了个哈欠。

　　「嗯……早上好，抚子。几点了？」

　　抚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容中带着狡黠与困倦的天娜。

　　「九点了……你，现在才醒吗？」

　　「嗯……不，刚才就半睡半醒着。我听到你打电话了。」

　　天娜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以缓慢的动作开始做准备。

　　「天娜……你身体没事吧？」

　　「冇问题。休息得很好，精神满满哦。」

　　「真的？荼吉尼囃子的影响──」

　　「嗯……好多了。」

　　天娜轻轻耸肩，脱掉了睡衣。如丝绸般白皙光滑的后背露了出来。

　　抚子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暂且是摆弄起了窗帘。

　　「你才是，身体如何？居然被狱卒这种可怕的家伙附身了。关心别人前还是先顾惜自己吧。」

　　「那是……嗯，说得也是。」

　　「就这样。总之，我先让人准备一下早餐──嗯？真伤脑筋，有点小了。」

　　沐浴在阳光下，抚子偷偷朝天娜瞥去。看来是准备好的胸罩尺寸不合适，她正在咕哝着什么。

　　微微看到的侧脸比昨天气色要好多了，声音里似乎也充满了活力。

　　但是──想起刚才看到的九重眼瞳，抚子垂下了眼帘。

　　「………真伤脑筋呢。」

　　早餐虽然没能填饱肚子，却也缓和了一丝忧虑。

　　为抚子准备的是热腾腾的炒蛋和培根、散发着香浓黄油味的可颂、浓郁的酸奶，以及新鲜的沙拉。

　　「别客气。要不来点鱼子酱？」

　　「不、不用了──这些就足够了。」

　　面对这过于奢华的邀请，抚子一边战战兢兢，一边将可颂塞进嘴里。

　　天娜打心底愉快地笑着，打算开始用餐。她的早餐是皮蛋瘦肉粥和几样点心，以及水果拼盘。

　　而就在这时，天娜的手机震动了起来。看了眼屏幕后，天娜露出微妙的表情。

　　「嗯……又是外公。真是的。」

　　「你和你外公的关系也很复杂吗？」

　　「不，并非如此。对我来说他是我外公，但该怎么说呢──」

　　天娜僵硬地笑了笑，又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被他溺爱着。」

　　「溺爱。」「是啊。宠得不得了。」

　　抚子将入口即化的炒蛋送进嘴里，想起了那个撑伞的女人。

　　上个月，在天娜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子遇到了她的母亲──伊芙琳·哈，从小对女儿来说便是个遥远得像陌生人一样的存在。因此，即使现在关系也很复杂。<译注：“哈”与粤语中的“夏”同音>

　　外公的话，也就是那个远离尘世的女人的父亲了。

　　「被宠到伤脑筋的程度，是有多夸张？」

　　「他可是现在进行时地告诉我，只要我想要，就把这整个酒店送给我。」

　　「那还真是被宠到令人伤脑筋呢。」

　　抚子战战兢兢地瞥了眼因为那个无比富有的人而不停震动的手机。

　　「嗯唔……姑且，现在他不算坏人。」

　　「……以前还是坏人么？」

　　「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慈祥的老爷爷了。只不过，他似乎还觉得我是个小女孩……」

　　天娜干脆地略过抚子质朴的疑问，一脸疲惫地将粥送入口中。

　　「不过，外公和母亲关系不好。所以，不用担心母亲会闯进这里。」

　　「……还真是复杂的关系呢。」

　　抚子耸了耸肩，这时，内线电话响起了高亢的铃声。

　　天娜接起听筒。通话了一会儿后，她不解地挂断了电话。

　　「你，还记得更科红吧？」

　　「嗯，我记得。是大鬼斋那会儿遇到的长野县的无耶师吧。」

　　「你有联系过她，说我们在这里吗？」

　　「不，还没。本来想告诉她的，但我优先联系了桐比等先生……」

　　「……那，为什么她会在一楼？」

　　就在这时，口袋里感到了震动。抚子用颤抖的手拿出了自己的终端。

　　「怎、怎么会……」

　　『欢迎来到长野』──见到这悠然的信息，抚子唯有哑口无言。

　　◇　◆　◇

　　伫立在宽敞前厅的，正是信州的贵人。

　　更科红闭着眼睑，恍惚地仰望着水晶吊灯。以白色为基调的简约服装上，系在脖颈的枫叶纹样围巾显得格外鲜艳。

　　「早上好，二位。」

　　「嗯，早上好！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打扰，十分抱歉。不过──我在长野县内，几乎是全知全能的。」

　　面对逼近的天娜，红嗵嗵地敲了敲自己的眼角。

　　「还真是相当受限的全知全能……？」

　　「呵呵，长野可是全国第四大的县。已经很了不起了──那我就即刻为二位带路。让我们畅游轻井泽吧。」

　　「不，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回去，是什么意思？」

　　红缓缓歪头，见此，天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就是字面意思。本来就是因为意外才来的，拿到票就马上──」

　　「请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哇，你干什么！喂……！」

　　红突然缠了上来，天娜挣扎着。然而，贵人对她的抵抗毫不在意。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是轻井泽！是轻井泽啊！」

　　「好吵！不用强调我也知道！昨晚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加拿大出生的传教士亚历山大·克罗夫特·肖师被这里深深吸引，在此设立避暑别墅已经一个半世纪了！究竟有多少文人墨客、硕学名家曾在此地度过美好的时光！浅间山！云场池！三笠通！白丝瀑布！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值得一看的地方吗！只待几个小时就回去，简直荒谬！」

　　「你是观光协会派来的内奸吗！放开我──！」「我是信州的守护者～！」

　　「……你们二位，都冷静点。」

　　眼看就要成为前厅的焦点，抚子先把天娜给救了出来。

　　「我也觉得可以多待一会儿再回去，天娜。」

　　「抚、抚子……你竟然袒护那个怪人……」

　　「你刚才用『奇怪的家伙』这类语义来称呼我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抚子怯生生地窥视着天娜，后者一脸仿佛在说『叛徒』的悲剧表情。

　　「就一会儿……不行吗？」

　　「真是的，你这人啊……！」

　　天娜猛地合上扇子，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啊啊，也是。我承认。我也想好好放松一下。但是现在有桃花她们在，再考虑到你我的各种情况……」

　　天娜瞥了一眼红。红满脸笑容，竖起两根大拇指。

　　「一起玩吧，天娜小姐。大学是人生中最应该享受的时节啊。」

　　「……说起来，你周六没课吗？」

　　「当然是翘掉了。为了和大家尽情玩转轻井泽嘛──！」

　　「你做事能多考虑点后果吗……」

　　天娜深深叹气的瞬间，优美的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红忽然停下动作，看向从包里拿出的手机。

　　「……冒昧问一下，抚子小姐。你对信州美食感兴趣吗？」

　　「感兴趣。」「别依靠脊髓反射回答啊。」

　　抚子立刻作出答复，而天娜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红则是一脸满足地颔首，忙碌地敲击着手机。

　　「馅饼、信州荞麦面、野泽菜腌菜、马肉刺身、酱汁猪排、山贼烧、信州味噌……我们长野县，得益于险峻而富饶的群山与清冽的泉水，美食也是精品荟萃。」

　　说完，红将屏幕给抚子看。她睁开闪烁枫叶色光芒的单眼，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空气好，夜色又清澈──怪物的味道想必也格外鲜美哟。」

　　「……原来如此。那可真让人期待。」

　　抚子凝视着红展示给她看的邮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轻井泽地区　特别警戒指定事件【思人杀人屋】净化委托』

　　既然是『特别警戒指定事件』，想必是相当棘手的怪异吧。但是──对于现在的抚子来说，那无异于全餐中一道菜名。

　　「信州的怪物，是什么味道呢？」

　　抚子抚摸着咕咕作响的麻烦肚子，轻轻舔了舔唇。

　　◇　◆　◇

　　长野祀厅特别警戒指定事象【思人杀人屋】──正式名称，旧琳川邸。

　　著名音乐家琳川千一郎，随着体力的衰退，将活动重心转移到了日本。他改建了自己的老家，再现了年轻时所熟悉的德国民居。

　　他开放了音乐室，为当地的孩子们创造了亲近音乐的环境。

　　也有一些孩子从他开设的音乐教室起步，迈入那遥远的音乐世界。

　　所有人都爱他。一切都充满了幸福。

　　────直到沉溺于赌博的弟弟，和他的四个家人搬进来为止。

　　千一郎动用积蓄照料他。他给的钱被弟弟悉数化作泡影。

　　某一天，千一郎病倒了。病魔并未一击夺走他的生命。

　　弟弟那边觉着病床上的千一郎麻烦，对千一郎感到烦躁，然后──

　　『救、救命……』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警察接到了报案。一个声音怯懦的女人自称是千一郎弟媳的妹妹。

　　『我阻止了！但是姐夫他们踢得太狠了……那个人口吐白沫不动了……然后，就变得不正常了……被诅咒了，我们被诅咒了！我明明一直在诚心祈祷，神明本该救赎我的……！』

　　女人单方面地向接线员倾诉着，最后喃喃道。

　　『……已经，不得不在这里活下去了……』

　　接到报案后约十分钟──当警官们赶到时，怪异已然完成。

　　◇　◆　◇

　　走出室外，清爽的风抚过发梢。

　　被初萌的绿意包围，抚子感到心情自然而然放松了下来。

　　「难得来一次，我们稍微绕个远路吧。」

　　红微笑着，发动了像铁皮工艺品般可爱的汽车的引擎。

　　在落叶松整齐排列的三笠通、新绿水灵的云场池——在木构建筑风格可爱的酒店里，抚子品尝到了浓郁的苹果派。

　　「如二位所见，这一带别墅很多。艺术家们也经常来哟。」

　　红一边将车开向绿意更深处，一边说道。

　　蜷缩在后座的抚子，瞥了一眼身旁托着腮的天娜。

　　「你觉得如何，作家老师。」

　　「嗯……虽说我是彻头彻尾的城市女孩，但别墅的话，我或许会想要。」

　　「把酒店收下不就好了？」

　　「不、不要……会惹出各种麻烦事……」

　　不久，车停了下来。在这片笼罩着薄雾的地方，充满了树木与泥土的气息。

　　连风声和鸟鸣都听不到。甚至踩踏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气氛森严的区域。眼前耸立着铁门和铁丝网，『禁止入内』的字样跃然其上。门的另一边，一座两层建筑的轮廓仿佛被绿荫环抱，静静伫立着。

　　「这便是旧琳川邸──琳川千一郎最后居住的地方。」

　　「……真是那位『大师·琳川』的宅邸啊。」

　　天娜合上扇子，饶有兴致地眺望着宅邸。

　　抚子看了眼手机。来时搜索的结果，正显示在画面上。

　　「琳川千一郎──以『大师·琳川』闻名的音乐家。」

　　屏幕上是一位温和的老年男子。他坐在绿意盎然的窗边愉快地在五线谱上挥笔的照片，置顶在搜索结果的第一位。

　　「嗯。既是指挥家，也是钢琴家。听说他十年前退出舞台后，致力于培养后生……之后的事就没听说了。」

　　「宣称是散步时失踪──表面上是这样。」

　　红靠在被常春藤缠绕的邮筒上站着，凝视着那座宅邸。

　　「长野祀厅似乎认为，他与这起怪异有很深的关联。」

　　「这里发生了什么？」

　　「神隐。仅祀厅掌握的，就已有三十五人。」

　　「人数不少呢。也难怪被指定为特别警戒……如果基准没有修订的话，那应该是需要二十四小时监视和常时结界展开的灾害级怪异。」

　　「是的，正是灾害。」

　　红拿出一本大学笔记本，沙沙地在上面走笔。那是连抚子都知道的普通结界咒符。她撕下一张，朝宅邸扔去。

　　咒符触碰到大门。瞬间，它发出声响燃烧起来。

　　「就像这样……这栋房子能轻易打破结界。而且，它会想方设法吸引人进去。这十年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嗯，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思人、杀人』啊。。」

　　琳川邸渴望着客人。而且，绝不让客人回去。

　　即使被铁丝网或围墙等物理障碍包围，客人自己也会破坏掉。那些被阻止进入宅邸的人，回过神来后，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长野祀厅一直对此束手无策。」

　　红从包里拿出钥匙串，开始解除挂在门上的锁。

　　「虽然也再三提议投入高级仪式官或实力相当的无耶师，但害怕损失珍贵灵力人才的上层似乎一直犹豫不决──唉，世事艰难。」

　　「……红小姐？你为什么会有宅邸的钥匙？」

　　抚子说出朴素的疑问后，红意味深长地笑了。

　　「二位，大概也有吧？」

　　听到这话，抚子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哗啦──刚才还不存在的冰冷钥匙串，触碰到了指尖。

　　天娜也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这怪异在恶化啊。」

　　「正是如此。近来就灵能者而言，只要靠近轻井泽，就会出现备用钥匙。虽然强大的无耶师可以无视诱惑，但能撑到什么时候也难说……」

　　「照这样子下去，普通人一靠近就没救了吧。」

　　「是的……人流管制已经到极限了。琳川先生的弟子们似乎想在这里建一座纪念馆，但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于是，就找到了我们。」

　　门后豁然开朗，丝毫没有植物肆意疯长的迹象。

　　宅邸本身略显岁月痕迹，这座采用灰泥和木材的木结构房屋被植物染上了一层淡绿色。即便如此，作为被废弃了十年的地方，这里也算是相当整洁了。

　　「有我这在长野颇为出色的无耶师，以及在京都声名显赫的二位……祀厅大概认为，凑齐如此牌组的此时此刻，正是净化旧琳川邸的良机吧。」

　　「……真不靠谱。这案件可不是当跑腿似的心态就能指派的。」

　　「哎哎，天娜小姐。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红安抚着明显心情不佳的的天娜，睁开了单眼。

　　「只要祓除了这个怪异，轻井泽就能恢复安宁，抚子小姐也能果腹。至少，似乎的确是有什么非人之物——」

　　红用泛着淡光的橙色眼瞳凝视着宅邸，然后将视线转向天娜。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在车里等也没关系。」

　　「唔，说什么傻话。我也想分一杯羹。」

　　天娜不高兴地合上扇子，抚摸着沉睡着眷属的流苏。

　　红颔首，收敛了表情，随即拔出小太刀。她挥动刀刃数次，仿佛要切开面纱般的薄雾，然后将刀尖笔直地指向了琳川邸。

　　「来吧──我们上！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故乡长野的安宁！」

　　「……我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哦。」「呃，我是横滨女子……」

　　红勇猛地踏上门廊，将最后的钥匙插入锁中。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门被打开，如同新月之夜般的黑暗豁然张嘴。

　　「有些许台阶。二位，请注意脚下……」

　　抚子听着红的警告，和天娜一同走进了宅邸。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深邃森林的气息。在那之中，抚子敏锐的嗅觉微微嗅到了其他香味。

　　咖啡、巧克力，以及某种令人眷恋的椰子香。

　　────「来，一起弹吧。」老人温柔地低语道。

　　有一处明亮的窗边。窗帘摇曳，香炉里飘出椰子的香气。

　　孩子们乱七八糟的合奏。散落的巧克力包装纸。弹钢琴的苍老双手。大获成功的音乐会。鼓掌的观众们──

　　────「把我的窗户借给你吧。」某个存在低语道。

　　黑暗中，野兽的眼眸在闪烁。白皙而温柔的手，模仿着狐狸的头部──

　　「抚子！」──抓住肩膀的手，将意识猛地拉回了现实。

　　抚子抓住膝盖，粗重地呼吸着。她抬起头，湿润的视野里出现了天娜的脸庞。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是攻击吗？可在我眼中并未出现敌人──」

　　红迅速进入了警戒状态。似乎她睁开的单眼中并没有那个情景。

　　「是什么诅咒吗？总之，让我先看看。」

　　「我没事。大概，是某人的残留思念。是曾在这里的某个人的记忆残片……」

　　抚子感觉到热泪顺着脸颊流淌。看到泪水滴落，天娜慌忙寻找手帕。

　　「真的没事吗？你都流泪了……」

　　「没有……我真的没事。只是吓了一跳。不过……」

　　抚子一边接过天娜的手帕，一边小声地抽泣着。通过气味流入的信息太过零碎，而且不得要领。

　　「不过……这里，好悲伤。」

　　抚子按住眼角，深深吐息。再抬起头时，脸上已不见悲叹。

　　被泪水濡湿的赤红眼瞳，笔直地凝视着浮于黑暗的地板。

　　「走吧──这地方，是得了结了。」

　　◇　◆　◇

　　宅邸内异常昏暗。

　　触手可及的墙壁和地板还依稀可见，但除此之外几乎等同于地狱。

　　「简直像午夜一样。」

　　天娜叹了口气，打开了手机的灯光。

　　被唤出的王贵人滑溜溜地缠绕在她的肩上，发出低声呜咽。

　　「门就这么开着吧。」

　　「也好。」

　　抚子点点头，将附近掉落的木片仔细地塞了进去。

　　穿过门厅，来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黑暗中排列着几扇门。装饰优美的磨砂玻璃窗一片漆黑，无法窥探到另一侧。

　　「……即使是我的眼睛，一寸之外看到的也是一片漆黑呢。」

　　红按着太阳穴，用双眼环顾四周。她将鲜艳的橙色虹膜四处转动，随后一脸凝重地合上眼睑。

　　「一打开大门视野就丢失了。总之只能先往前走了。」

　　「且慢。并非一味前进就好。现在不妨，等对方有所动──」

　　啪嗒──黑暗加深了。三人回过头去。

　　尽管卡上了门挡，大门还是关上了。

　　「对方动了呢……」

　　抚子嘟囔着靠近门，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

　　红也加入进来，尝试了几次攻击，但最终两人都绷着脸退下了。

　　「……不行。简直像在踢墙一样。」

　　「鬼之血族的二人合力都尚且如此。而且，麻烦的是──」

　　红睁开泛着淡光的眼睛，神情严峻地环顾四周。

　　走廊已然变了样。在某种粗涩的黑暗中，门扉无穷无尽地排列着──

　　「……进入『夹缝』了呢。」

　　「嗯，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我们就相当于被这宅邸吞噬了。」

　　「走吧。我要让它后悔把我们吞进肚子里。」

　　之后，一行人各自携带灯光或火焰，开始探索宅邸。

　　散落着马票和消费金融明细的房间，陈列着昂贵化妆品和美容仪器的房间，保管着精心维护的乐器的房间──所有的房间，都一片漆黑。

　　「……我记得，这些是琳川先生弟弟的爱好吧。全都是些高档货。」

　　天娜打开附近的鞋柜，叹了口气。密密麻麻排列的皮鞋和运动鞋，都还保持着当时的样子，别说劣化，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抚子关上通往厨房的门，将指尖点燃的火焰照向四处。

　　「太过安静反而让人心神不宁……」

　　几乎没有声响。三人发出的声音，仿佛都被黑暗悉数吸了进去。

　　火焰，照亮了角落里的一扇门。抚子，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它。

　　「哇……什么啊，这个房间。」

　　眼、眼、眼──从墙壁到天花板，都密密麻麻地贴着眼睛的图案和照片。

　　红将闭上的眼睑转向室内，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恐怕是弟媳妹妹的所有物吧。听说她是个新兴宗教的信徒……」

　　「也太诡异了。快去下一个房间──嗯？」

　　不安地抚摸着王贵人的天娜，将灯光照向了房间深处。

　　有什么闪了一下──那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祭坛。供奉着新鲜的水果，一个小型蓝色雕像以倒下的姿态放置着。

　　「那是──」「慢着，天娜……」

　　抚子慌忙追赶冲向房间深处的天娜和王贵人。

　　天娜用扇子顶部，将雕像翻了过来。看着像佛像，但被涂成了暗淡的蓝色。雕刻很细致，六只手臂握着的武器，以及脚下蹲伏的野兽造型都很精致。

　　「奇怪的祭坛。并非镜子而是普通的玻璃。而且，佛像没有脑袋……」

　　一块装饰颇为华丽的圆形玻璃板反射着光线。

　　蓝色的佛像则是被砍掉了头部，看起来像猿猴的野兽也被削去了面部。

　　「嗯，这似乎是青面金刚──」

　　「──二位。事情有点麻烦了。」

　　两人回过头。红凝视着贴在墙上的纸，眉头紧锁。

　　「这好像是宅邸的平面图……从上面来看，至少这栋宅邸里曾供奉着水神、灶神、稻荷神、爱宕权现等各种神佛。」

　　「我记得，琳川先生是改建了祖宅吧。是从改建前继承下来的吗？」

　　「但是，那位妹妹似乎把这些全都破坏了。」

　　「……什么？」「不会吧？」

　　红用灯光照着的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示意祠堂和神社位置的标记被涂得漆黑，还有着『赝品』『废弃』的字样。

　　「这，不太妙吧……？」

　　「相当不妙……没准宅邸的惨状也是这个原因。」

　　「嗯——？不，话虽如此……」

　　天娜似乎并不认同红的意见。她用手托腮，凝视着图纸。

　　「天娜？到底是什么──」

　　咚……不知何处响起了钢琴声。

　　紧接着，仿佛透明的堤坝决口一般，宅邸内声响四溢。无数的门开启、关闭的声音。门锁掉落，又被扣上的声音。

　　「……迟来的欢迎啊。」

　　「就算被欢迎也高兴不起来就是了。」

　　抚子手持六道锁链，毫不犹豫地走近房间的出口。

　　外面的情况没有变化。只有被深邃黑暗包裹的无限走廊。

　　咔嚓──左边，传来了开门声。

　　森林的气息猛地浓烈起来，甚至让人感到眩晕。即便如此，抚子还是看向了左侧。

　　一扇门开了条细缝。其中，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黑影。一个孩童的黑影自门框上沿倒挂着窥向这边。两只眼睛白晃晃地发着光。

　　黑影蠕动着。它摇摇晃晃地伸出手臂，朝抚子这边爬来。

　　抚子下意识地试图释放人道之锁链。但是，自己的左手抓住了右手。

　　《────住手吧，小火苗矮子。》

　　抚子不由得看向左手──最糟糕的是，视线对上了。

　　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生出了黑色的裂纹。手臂仿佛变成了表面开裂的陶器。在那深深的裂纹中，有着裂成十字的眼瞳。

　　《如今这般形势不利。如果是我，就会选择后退。》

　　「什──！」「抚子小姐。现在还是拉开距离观察情况吧。」

　　擦身而过的红拔出了小太刀。描绘着银色圆弧的刀刃上，闪过了红色和黄色的影子。

　　「────落叶无残。」

　　一阵风吹过，淡淡发光的五彩枫叶散落。枫叶一边在风中虚幻地滑行，一边在触碰到的墙壁和柱子上刻下刀痕，亦或深深地沉入其中。

　　蕴含着恐怖锋芒的枫叶，径直朝着孩童的黑影涌去。

　　孩童的黑影连闪躲的迹象都没有。刃之枫叶，唰唰地切割着黑影。

　　黑暗中散落着飞沫般的东西。然而，红紧蹙眉头。

　　「打击感很钝──！」

　　沙、沙、沙……抚子感到空气突然骚动起来。

　　她猛地看向脚下，刚才还不存在的苔藓正侵蚀着地板。而且，蜘蛛和蜈蚣般的黑影，正在其上忙碌地奔跑着。

　　噗的一声。苔藓上隆起一朵青白色的蘑菇。

　　「啊，这可不妙。」

　　跑过来的天娜捂住了口鼻。瞬间，蘑菇啪地一声爆开，喷散出蓝色的孢子。

　　「这些孢子，很危险吧……！」

　　「冇问题！总算是张开了结界！只要不从这里出去，就不会受孢子影响！」

　　抚子立刻捂住口鼻，而天娜迅速地向她示意四周。

　　闪耀金光的火焰之环刻印在地板上，阻止了蘑菇和毒虫的侵蚀。然而圆圈外侧却长满了好似溺亡尸体的蘑菇，稍有冲击便会喷出孢子。

　　「真是棘手的对手……现在先行撤退！」

　　树根蔓延到灰泥墙上。从地板至天花板都染成了绿色，视野被山峦吞噬。

　　面对蠕动着靠近的孩童黑影，天娜不甘心地转过身。

　　「虽然撑不了多久，我会争取一些时间──！」

　　「我来打开退路！」「抚、抚子──？」

　　勉强回到尚未被变异波及的义妹的房间，抚子向着满是眼球的墙壁踢去。伴随着轰隆声，灰泥和木材的碎片飞溅，墙壁上豁然开了个洞。

　　瞬间──视野变成了红色。

　　「这是什么……」

　　大洞另一侧所呈现的，是一间狭窄的和室。

　　红色的灵前灯亮于房间四角，将野兽奔跑的图案投影于房间当中。

　　窗户紧闭，四周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滋生霉菌的榻榻米上散落着尘芥，中央铺着一床脏得厉害的被褥。

　　被褥上爬着五只巨大的、像蛞蝓一样的东西。

　　「是隐藏房间吗？但是，这里有点──」

　　「要避难的话，总感觉不太好呢……」

　　噗──就在三人犹豫不决之际，房间里多出了一处光源。那是一株青白色的蘑菇。

　　抚子猛地转头望去，发现走廊已然变成夜间森林的模样，孩童的黑影正在逼近。

　　「怎么办？要进去这里吗？」

　　「嗯，放……放游戏里，怎么看都是直奔badend的房间──！」

　　────一阵冷风吹过，其间夹杂着雪花。

　　抚子看向窗户。漆黑的玻璃上反射着四人的身影。

　　四人？抚子瞪大眼睛。窗玻璃中所映出的自己身后，有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制帽、斗篷、裂痕、透明的角──是卡夏利。

　　卡夏利咧嘴一笑，然后舔了舔嘴唇，向天娜的肩膀伸出手。

　　「你这家伙──！」

　　迸发的怒吼，连怪异都为之沉默。抚子踏碎地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间诡异的和室。

　　「喂、喂，抚子──！」

　　天娜的声音，被掀飞榻榻米的轰隆声所淹没。

　　仅踏入一步，尘芥便被悉数吹飞，土墙上划过裂痕。抚子看也不看那些吱吱作响、像蛞蝓一样的东西，直接踢散，朝着窗户大力挥舞拳头。

　　玻璃中映出的卡夏利一动不动。抚子向那张布满裂纹的狞笑的脸正面轰出一拳。

　　飞散的碎片胡乱反射着光线，声音与光在狭窄的和室里肆虐──

　　◇　◆　◇

　　回过神来，抚子正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

　　头顶上蓝天广阔，温和的风轻轻拂过秀发。

　　这里似乎是个庭院。眼前有一个小池塘，一棵壮硕的七叶树巨木舒展着叶子。此处还设有一个小巧的鸟类饮水处，以及一张雅致的长椅。

　　回头望去，旧琳川邸仿佛融入了这山间绿意。

　　「天娜？红小姐？」

　　《她们俩把你忘了回去了──哎呀，我开玩笑的。》

　　并非期盼的回应。听到左手响起的声音，抚子紧皱眉头。

　　「卡夏利……你，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哪儿？」

　　《谁知道呢。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唯有这一点，你给我记好了，小火苗矮子。》

　　左手擅自动弹的触感很不愉快。

　　抚子瞪着与自己意志无关而抬起的左臂。漆黑的裂纹中，卡夏利那奇异的目光如冬日星辰般闪烁。

　　《这里并非众生领域。是连玩笑都会致命的修罗巷……》

　　「众生领域──喂，卡夏利！」

　　裂纹啪地一声消失了。

　　抚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但很快便咂了咂舌，握紧拳头。

　　「搞什么啊。净是些莫名其妙的事……」

　　想着先探查一下情况，她嗅了嗅空气，忽然停下了动作。

　　她看向巨木，只见树荫下放着一张小桌子和椅子。一个男人正深深地坐在那里。抚子小心翼翼地走进，站到男子身旁。

　　「琳川千一郎先生……」

　　曾经的大师，以与十年前毫无二致的身姿存在于此。

　　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人，在斑驳的树影中仿佛打着盹。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与巧克力，还铺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

　　「……是幻象。」

　　即便不用狐之窗，光凭气味就知道了。

　　一切，都是虚假的。出色的嗅觉──以及所有的感官，都在传递着答案。

　　「你希望就这样下去吗？」

　　「────谁知道呢。不关你的事。」

　　伴随着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一道红色的身影摇晃着。

　　树枝上有一童子。身着白色水干，头上罩着透明的被衣。红发在下颚处剪齐，脸被破裂的狐狸面具遮着。<译注：水干，即平安时代以后的下级官、武家的服装。被衣为女子外出的时候，从头顶装饰的风俗而制作的。>

　　「你，是狐狸呢。」

　　「一看不就知道了？」

　　沙沙，红色的身影蠢动着。四条赤红的尾巴从童子的腰间伸出。它们自由自在地摇摆，宛如风中烈焰。

　　「我是朱尾──神使的末流。狱卒，来禁域有何贵干？」

　　狐狸面具淡淡发问，其右侧有很大的裂痕。裂纹之后如同注满了墨一般漆黑，其中浮现着金色的眼瞳。

　　被冰冷的目光注视的瞬间，抚子感到身体沉重了下来。

　　────这里，并非众生领域。

　　从『神使』这个头衔来看，它当是侍奉栖身幽世的神灵的灵兽。卡夏利的那番话，大概是警告这里是神灵支配的领域吧。

　　抚子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但还是直直瞪向狐狸面具。

　　「我是来解决宅邸的怪异的。这里不是有三十五个人失踪了么？」

　　「欸……三十五人啊。比我想的要少。」

　　回过神来，朱尾已在一瞬间移动了位置。

　　抚子凝视着坐在古旧祠堂屋顶上的狐狸，暗中将六道锁链藏于掌中。

　　「是你杀的吗？」

　　「不是我。是邪魅那家伙干的。」

　　「邪魅？」「从大陆来的怪物。是山气之污秽聚集而成的家伙。」

　　朱尾直言道，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把漆木梳。

　　「千一郎年轻的时候，被邀请到大陆某处深山的宴会。邪魅瞧见了，就看上了千一郎……那会儿可伤脑筋了，还追到家里去了。」

　　朱尾将一条红色的尾巴横在膝上，开始仔细地用梳子梳理。比动物中的狐狸大得多的尾巴如火焰般闪耀，皮毛如天鹅绒般光滑。

　　「但是千一郎说『饶了它吧』，我就饶了它。」

　　「……你和千一郎先生说过话吗？」

　　「说过啊。还算玩得来，也借过窗户给他。」

　　朱尾那梳理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动了起来。

　　「……怪物也有爱情，也有信仰。」

　　朱尾的声音很是奇妙。无比柔滑，悦耳动听。

　　因此才让人捉摸不透──它在想什么，完全无从得知。

　　「对邪魅来说，千一郎就是那样的存在。它很珍视千一郎。所以才会愤怒。因为那些人合起伙来，把千一郎当成皮球一样对待。」

　　「……你不生气吗？」

　　「还算吧——先说好，我可没杀任何人。只是让这里无法自由出入罢了。倒不如说邪魅一个劲地招揽客人，我也很困扰」

　　「可我觉得你也有十足的恶意。」

　　「有什么不对吗？」

　　朱尾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抚子。

　　「这里是我的狐狸洞。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些擅自闯入的家伙不对。所以，邪魅要对那些家伙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在拒绝任何针对自己的进一步言语。

　　于是抚子决定换个问题。

　　「……邪魅为什么要招揽人？它应该很恨人类才对。」

　　「那家伙气疯了，已经没救了，连自己渴望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寻求着人。」

　　「……原来如此。」

　　回头望去，雅致的宅邸伫立着，庭院里老音乐家还在悠然沉睡着。想必这个空间是用此方居住者最美好的记忆所装点的吧。

　　「我想去邪魅那里。能让我去吗？」

　　「你觉得我会轻易让你去吗？你可是闯了我的狐狸洞……」

　　唰──尾巴摇动起来。在春日的阳光下，火焰般的尾巴妖冶而美丽地晃动着。

　　抚子凝视着冷冰冰的朱尾，然后将目光转向还在沉睡的千一郎。

　　「……再这样下去，会玷污千一郎先生的。」

　　突然，尾巴的动作停了。与此同时，野鸟的鸣叫声戛然而止，风的触感也消失了。

　　「弟子们好像一直在找千一郎先生。」

　　在沉默的世界里，抚子吞吞吐吐地继续道。

　　「那些人似乎想为千一郎先生建一座纪念馆。不仅如此，还有很多人在担心着千一郎先生……千一郎先生，真的是被深爱着呢。」

　　朱尾什么也没说。尾巴一动不动，从破裂的面具上也看不出任何情感。

　　「……但是，再这样下去千一郎先生就要成为幽灵宅邸的主人了。臆测正在玷污他的记忆。」

　　祀厅曾试图尽可能地封锁关于旧琳川邸的谣言。

　　但是，这终究是有限的。人们当中，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讲述着荒诞的谎言。

　　「至少，让我们为他吊唁吧。」

　　抚子轻轻指向依旧以当年模样沉睡着的千一郎。

　　「让千一郎先生的回忆，永远保持美好的样子。」

　　朱尾慢慢地将握着的梳子贴近尾巴。

　　但，那只手却无力地垂下。狐狸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我有三个愿望。你能听听吗？」

　　「那要看是什么愿望了。说来听听。」

　　金色的瞳孔闪烁着。朱尾向抚子探出身子。

　　「第一，不许伤害我。第二，按照千一郎的遗书去处理。第三，用人类的方式吊唁千一郎的遗体——只要你能实现这些，我便开放这座宅邸。」

　　「有遗书吗？」

　　朱尾向着虚空缓缓伸出手。于是乎，一道封书瞬间便出现在它手上。

　　它摇晃着那封书，神情有些恍惚地歪着头。

　　「纪念馆啊……千一郎那人，也在这上面写过类似的话。『愿自己的家能成为孩子们的音乐厅』。」

　　「……真是个温柔的人呢，千一郎先生。」

　　「嗯，无比温柔……并且，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毫无抑扬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出了些许热意。

　　红色的尾巴，如暴露在风中的火焰般激烈地摇曳——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鬼之子。你会答应我的愿望吗？」

　　「嗯，我答应。」

　　点头的瞬间，口袋里感到一阵异样。抚子一边注视着朱尾，一边悄悄地确认口袋。一封折叠整齐的遗书正放在里面。

　　「去邪魅那里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但邪魅可就不好说了。」

　　「……你们不是同伴吗？」

　　「并非同伴。只是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而已……而且，它也很可怜。它在寻求千一郎的替代品。那种人，本就不可能存在。」

　　朱尾缓缓地梳理着第四根尾巴，耸了耸肩。

　　「如果是要为千一郎建碑，那我和它都应该离开这里吧。」

　　「……真是干脆啊？」

　　「没什么。只要愿望能实现，我便没有怨言。」

　　抚子讶异地皱起眉头，而朱尾则继续滑动着梳子。

　　「语言对邪魅是行不通的。因为如今，那家伙心里只有声音了——对了，要去的话还是快点比较好。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理解到此话意图的瞬间，抚子转过了身。

　　头顶上，山鸟悠然飞过。耀眼的阳光在地面上描绘出白色的斑点。沙沙作响的草木每自摇动便会送来青草香，池水正哗哗地浸润着边缘。

　　在这如梦般美丽的世界里，抚子只是一味地奔跑着。

　　一扇大大的窗敞开着。她有印象。恐怕，这便是千一郎照片里拍到的那个房间吧。然而，摇曳的窗帘对侧一片漆黑，好似洞穴。

　　「……喂。要遵守约定啊，鬼之子。」

　　「我知道——！」

　　抚子向已在远处的狐狸大声回应，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窗户。

　　◇　◆　◇

　　脚下传来踏在坚硬地板上的触感。

　　口中迸出噼啪作响的火花，抚子环顾起四周。又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但是，仔细听去，便是能听到微弱的钢琴声。

　　「……和刚才的走廊不同呢。」

　　正前方，只有一扇门。抚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在那前方，黑暗的走廊无尽延伸着。钢琴声中混杂着雨声。

　　『……我说，大哥。帮帮我啊。』

　　伴随着雨的气味，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

　　『我这会儿没法工作，身心都已经破败不堪……你是不会明白的，普通地活着有多辛苦啊。暂时……养活我一阵子吧──我们可是家人啊。』

　　似要甩开那粘腻的声音一般，抚子打开了门。

　　于是，钢琴声变得有些生涩，像是在确认琴键。

　　『……真是个败家子。』

　　炖煮的香味飘散。从不知延伸到何处的走廊某处，传来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的声音。

　　『娘娘腔一个，却不听父母的话。你啊，可不要变成他那样哦。』

　　『怎么可能呢。我的学习可比大哥好多了……』

　　抚子像是要斩断少年咯咯的笑声一般，打开了下一扇门。

　　『什么，你看得见我吗。』『不陪我玩就诅咒你哦。』

　　『自学到这种程度？』『我想让千一郎君的才能得到更多发挥。』

　　『能进入正式选拔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挑战的机会。』『让我们把华沙的酒窖都喝空吧。』

　　『邪魅，学，会，话，了。』『邪魅，喜欢，你的，声音。』

　　『老师！』『这样弹可以吗？』『是不是进步了？』『老师，好厉害！』『老师！』──！

　　每打开一扇门，许多残留思念便乘着声音和气味涌来。

　　狐狸所散发的香气、音乐教师身上的香水味、华沙的苦酒、据说来自中国的少年散发的山林气息、给孩子们的巧克力的香甜——

　　优美的钢琴旋律，被一阵歇斯底里的男人尖叫声突然打断。

　　『都是大哥的错！都是因为大哥，妈妈才会说我让她失望——！』

　　尖叫声突然远去。能听到的只剩下钢琴声。

　　然后，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最后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上一圈，以音乐为主题的装饰即使已经朽坏，依然不失其优美。

　　『……说杀了他们吧，千一郎』

　　钢琴声戛然而止。狐狸的低语，在心中寂静地回响。

　　『已经够了吧。让我去杀了那些家伙吧……』

　　抚子打开了沉重的门。霉味、灰尘和山里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似乎曾是音乐室。隆起的地板、倒下的椅子，视野所及之处尽皆被苔藓和蕨类植物染成绿色。至于天花板，已是被一棵大树捅穿。

　　不过，里面却还算干净，在一处略高的地方摆放着一架钢琴。

　　抚子探查着周围的气味，突然向旁边跳开。与此同时，一截被砍断的大树枝干咚的一声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空中闪过红与黄的色彩。以如秋风般敏锐的动作，信州的贵人翩然落下。

　　「太好了！你没事是再好不过了，抚子小姐！」

　　「红小姐才是！我还在想那之后你怎样了。」

　　「我很好。但是因为空间异变，我和天娜小姐走散了……」

　　「天娜——？」

　　抚子茫然地俯视自己的的双手。破开窗户的触感仍残留在皮肤上。

　　「天娜小姐肯定没事的——现在，让我们集中对付这个棘手的怪物吧。」

　　红示意大树的方向。在眼睑遮掩的视线前方，有一根特别粗大的树枝。

　　邪魅正坐在那根好似绿色巨龙的树枝上。

　　树木、草、蘑菇、苔藓、土、骨头——这些东西，构成了孩童的形状。

　　树皮和苔藓密集地构成肌肤，几乎所有的缝隙间，都有蘑菇和蕨类滴落着水珠。无数的兽骨勾勒出轮廓，在看似头部的位置，埋着人类孩童的头骨。

　　『呼、呼、呼……』——伴随着沙哑的声音，空间沙沙作响。

　　长满苔藓的地面上，有东西咕嘟咕嘟地隆起。瞬间爬到地面上的那些东西有着婴儿般的大小，形状好似戴着兽类头骨的蘑菇。

　　「是魑魅……！给我烧成焦炭！」

　　怪物们挥舞着好似石子串成的手臂，火焰倾泻而去，却是什么都没焚毁便消失了。

　　「什——怎么会！」

　　「似乎有什么妖术在起作用——锦旋风！」

　　红挥起小太刀，如同陀螺般原地旋转。

　　瞬间，刀刃的枫叶引来艳丽的旋风，将魑魅接二连三地切成片。

　　然而，魑魅的势头并未停止。它们叽叽喳喳地叫唤着，胡乱地扑上来。其中一只抱住了红的脚踝。

　　「红小姐！」

　　「如你所见，我的锋利度也下降了不少。」

　　红面不改色地，徒手掰开了那只抱住她的魑魅，随后立刻将其一分为二，并用枫叶将接连逼近的两三只斩成碎末。

　　「这恐怕是某种结界——在这个音乐室里，我们没法正常使用力量。」

　　「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

　　抚子对镇定自若的红感到讶异，换上了修罗道之锁链。

　　她握住趁手的浄切，朝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魑魅群挥出斩击。虽然迸发出烈火，但威力确实很小，仅仅是烧焦了前排的魑魅。

　　《真不像话啊，小火苗矮子！》

　　听见左臂响起的狱卒的笑声，抚子紧蹙眉头。

　　《不想办法解决山怪们的结界，你们可一点胜算都没有啊。》

　　「我知道！别在左边叽叽歪歪的！」

　　敌人虽弱，却在无穷无尽地增殖。抚子想要重整态势。

　　然而，就算想从音乐教室出去，出入口也已经被无数的魑魅堆积成山。

　　「总之，只要把这家伙揍扁就行了吧——！」

　　抚子一口气跳到树枝上。将戴有钢铁护手的右手朝着邪魅砸去。

　　如同殴打沙块般的触感直冲肩膀。抚子燃起赤红眼眸，瞪向前方。仿形莲花的护手，在咫尺之间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住了。

　　「不错……！」

　　即便如此，抚子也未屈服。她立刻翻身，欲放出一记踢击。

　　然而树皮如同爆炸般裂开，新的树枝以长枪般的气势伸长。抚子下意识地采取了防御姿态，却没来得及，被撞到了大厅的墙上。

　　「抚子小姐！」红的呼喊声尖锐地响起，而当事人抚子却一脸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立刻做好了撞上坚硬墙壁的心理准备，但包裹全身的却是柔软的触感。没有预想中的冲击，也没有疼痛。

　　她坐起身来，发现周围的墙壁变得像靠垫一样柔软。

　　「────真是的，太过分了！」

　　清脆的声音锐利地响起。只见绿色的封锁已然崩溃，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正叉腰而立。她艳丽的黑发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漂浮在周身的尾崎正库库咳嗽着。

　　「天、天娜……你没事吧？」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抚子！」

　　天娜一边喘着气，一边大步踏入音乐室。

　　「啊。」抚子和红不禁出声，但天娜毫不在意，只是呼呼地挥舞着扇子。

　　「行动是好事！但是，至少也商量一下啊！不，我也并非在责备你。在那种场面下，我认为你采取了最合适的行动。但是啊，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我也会吓一跳的吧！你们倒是顺利会合了，但多亏于此我可是遭了大罪！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吗——！」

　　叽叽的刺耳尖叫响彻四方。魑魅群挥舞着由石子和菌丝构成的臂膀逼近。其中还有一个体型大一圈的怪物。

　　那戴着熊或野猪头骨的猿猴状怪物，朝着天娜挥出了锈迹斑斑的砍柴刀。

　　「吵死了！区区山童也敢打断我说话！」

　　没等抚子和红行动，天娜便不耐烦地一挥扇子。

　　金与蓝的火花飞溅，连同山童的手臂和山刀一起掀飞。嘎吱作响、发生异变的手臂令山童不由得双膝跪地，但随即便被王贵人的弦线斩下了头颅。

　　「嗯……？本打算连同魑魅一并扫荡的，打击感却有点奇怪。」

　　「好像是这种结界，就是在音乐室里，使用灵气的行动会受到限制。」

　　「啊、哎呀……早说嘛！」

　　「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英勇地闯了进来……不过，这结界的确强大啊。」

　　「嗯，虽然强大——但肯定有规则可循。」

　　天娜将迎击的任务交给了王贵人，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规则，规则……到底该如何是好——」

　　抚子一边思考着，一边一拳打爆了扑上来的山童。

　　重整姿势的瞬间，她踩碎了什么干枯的东西。

　　「啊，抱、抱歉……！」

　　滚落在脚边的，是一具木乃伊的人类遗体。那人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蘑菇，不知为何保持着紧握长笛的姿势干枯了。

　　「这个人，拿着乐器——？」

　　放眼望去，周围有无数的木乃伊如同融入树根般滚动。而且每一具木乃伊，手中都拿着单簧管或铃鼓等各种乐器。

　　────如今，那家伙心里只有声音了。

　　「或许是音乐！」

　　抚子喊道，高高跃起。

　　她站到钢琴前——瞬间，一道前所未有的强烈视线灼烧着她的后背。

　　邪魅探出身子，把脸转向她。孩童的头盖骨里本应没有眼球，但她却能从那片茂密的蘑菇和蕨类植物后感受到视线。

　　「……怪物们停下来了呢。」

　　正如红所说，怪物们都安静了下来。全都注视着抚子。

　　「这里的守护神说过。邪魅，一直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

　　「嗯……所以，音乐可能就是结界的关键。」

　　「似乎有尝试的价值呢。」

　　红和天娜穿过蠢蠢欲动的怪物群，向钢琴靠近。

　　试着弹了几个音，清澈的声音响彻四周。仅此而已，邪魅便激烈地摇晃起身体。仿佛在催促一般，一个劲地摇着双手。

　　「这家伙……如果想要人演奏的话，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就好了。」

　　「恐怕，它已经不懂言语了。」

　　似乎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悠闲等待。地板上，魑魅们正缓缓逼近。抚子瞪着那些威胁般挥舞着手臂的怪物，看了看两人。

　　「……你们会弹钢琴吗？」

　　「嗯。作为枫叶御前的后裔，我学过琴，钢琴也略懂一些。」

　　「嗯——算是兴趣的程度吧。二胡和琵琶之类更擅长些。抚子你呢？」

　　「琴稍微学过一点，但唱歌更拿手……还有，最近在玩电音蝌蚪。」

　　「我也喜欢电音蝌蚪哦。」

　　「真巧啊。我也组过不错的电音蝌蚪乐团——」

　　大树咯吱咯吱地弯曲着。邪魅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摇晃着身体。树枝上噗噗地冒出了青白色的蘑菇，眼看就要喷出孢子。

　　「哎呀呀，看来是等不及了。」

　　「现在就我来演奏吧。两位，请负责周围的警戒。」

　　红调整了椅子的高度，将纤细的手轻轻伸向琴键。

　　────秋，色，夕，阳，照，山，间，红，叶……

　　如同在水面飞舞的枫叶，红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自在滑动。那复杂交织的纤细音色，令抚子不由得忘了当下状况，听入了迷。

　　她感觉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然后，金色的光芒在视野边缘扩散开来。

　　转头望去，天娜在自己的掌中燃起了熊熊火焰。

　　「……束缚消失了。」

　　抚子凝视着天娜的眼瞳，随后望向邪魅。

　　邪魅静止不动。它身体上的植物沙沙地蠢动着，似乎在倾听演奏。

　　这时，抚子正面轰出了击星块。布满尖刺的铁球毫无阻碍地砸进怪物的身体，骨头和木片四处飞溅。

　　邪魅没有丝毫抵抗的样子。它坠落的身体，被魑魅和山童拼命地接住了。

　　邪魅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它那下落的身体，被魑魅与山童拼命地接住。

　　山中的怪物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逼近过来。

　　然而，金色的烈焰化作奔流，将它们尽数冲散。天娜合上扇子，露出轻笑。

　　「来，重新开始吧。」

　　「杂鱼交给你！邪魅由我来──！」

　　被魑魅和山童抱着邪魅，一副如在梦中的模样。即使抚子逼近眼前也毫无反应，只是将由植物和菌丝构成的指尖在空中滑动着。

　　抚子挥动净切。火焰的波涛朝着邪魅释放而去。

　　惨叫声响起。负责搬运的怪物们向后退去，又化作肉盾挡住对主人的攻击。

　　头顶传来怪叫声。抚子下意识地后退，一块一抱粗的岩石落了下来。抬头望向大树，只见茂密的绿叶中，一只类似红色猿猴的怪物目光闪烁。

　　「是狒狒！」「杂鱼们好像对音乐不感兴趣啊。」

　　天娜立刻用扇子指向树上，伴随着威吓声，王贵人腾空而起。纵横无尽的钢丝让狒狒嘎嘎大叫，凭借石雨迎击。

　　「虽然服从于邪魅，但并非真心臣服……应该是这样吧。」

　　「感觉就像山里的黑心企业呢……！」

　　抚子踏碎那与树木半为一体的地面，继续对邪魅展开猛烈追击。

　　就在这时，她再次感受到了如同用丝绵勒住脖子般的束缚。

　　「什、不会吧——！」

　　咕嘟、咕嘟——在惊愕的抚子眼前，青白色的蘑菇长了出来。

　　抚子立即令火焰充斥呼吸器官，天娜则用结界将红和自己包围起来。

　　「束缚不是应该解除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1

　　「想必是演奏不合它的意吧。」

　　红一边不停地动着指尖，一边投来不甘心的视线。

　　邪魅一边踢开负责搬运的魑魅和山童，一边手足乱舞。它一边嘎嘎叫唤着，一边摇头晃脑，那模样就像孩子在无理取闹。

　　「这怪物在寻求千一郎先生的替代品——既然如此，半吊子的演奏者又怎能胜任。其结果，便是沉睡于此的各位吧。」

　　「真是个无礼的怪物。邀请人来，不合心意的就当成蘑菇的苗床。」

　　「没时间牢骚了！这下该怎么办啊！」

　　「如今只能踏踏实实地战斗了。」

　　红终于停止了钢琴演奏，手持小太刀加入了抚子她们。

　　「千一郎先生可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要替代他的演奏什么的——！」

　　「────不，办得到！」

　　突然，天娜如离弦之矢般冲向舞台中央。

　　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自信的光彩，她站在开盖的钢琴前。沾满溅回的血的王贵人飘然而下，喷出青白色的火焰守护着主人周身。

　　「喂，邪魅！我来和琳川千一郎合奏如何！」

　　瞬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邪魅如同被雷击中般痉挛了一下，缓缓地望向天娜。魑魅和山童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动摇，怪物们顿时显露出混乱的样子。

　　「天娜！和千一郎先生合奏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听好了？仔细倾听。等我合上钢琴盖，你就和红一起发动攻势。我会争取四分三十三秒。」

　　「四分三十三秒——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啊。」

　　天娜只是用食指示意沉默，然后恭敬地合上了钢琴盖。

　　这种状态下到底要演奏什么呢——抚子心存疑问，遵从她的指示朝着邪魅冲去。她确认般地用右手握住修罗道之锁链，随后意识到一件事。

　　「欸——？」「落叶无残！」

　　小太刀挥出的瞬间，一道凛冽的刀风呼啸而出。红、黄、绿这般色彩鲜艳的枫叶在空中描绘出锦缎图案，将触及之物尽数撕裂。

　　『咧、咧、咧……？』——明显困惑的声音响起。

　　在侍奉左右的魑魅和山童化为肉泥，自己亦被撕裂的过程中，邪魅咯噔咯噔地摇着脑袋。那样子，不知为何让人想起了困惑的孩童。

　　这时，抚子毫不留情地将净切挥向它。头部爆裂，如篝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束缚解除了！」

　　她敏捷地避开呼啸挥来的树枝和藤蔓，不放过任何机会焚烧着邪魅。

　　抚子一边追击，一边困惑地望向钢琴。

　　「天娜明明什么都没演奏啊——！」

　　「不……第二乐章已经开始了。」

　　红将袭来的怪物悉数斩碎，微微一笑。

　　天娜依然神色自若地坐着。钢琴盖仍旧合着，她的双手放在膝上。逼近的敌人则全由王贵人迎击。

　　「演奏时间四分三十三秒。这首曲子由三个乐章构成，可以使用任何乐器。全乐章给出的指示只有一个——TACET。即休止。」

　　天娜露出傲慢的笑容，以郑重得夸张的动作打开盖子。

　　「这正是实验音乐家约翰·凯奇的杰作——四分三十三秒。」

　　「这、这种音乐也行吗……？」

　　「说什么呢。这毫无疑问就是音乐哦。」

　　天娜轻轻抚摸着钢琴盖，转动着竖起的食指。

　　「无论用什么乐器都可以，无论都能演奏——无关外行还是内行。甚至不问生死。因为这首曲子的精髓并非无声，而是一切。」

　　空气流动起来。绿色的景色似阳炎般摇曳，怪物们不安地环顾四周。

　　结界正在被改写——熟悉的感觉，令抚子握紧拳头。

　　「约翰·凯奇在完全隔音的消声室中，听到了自己肉体发出的声音！那个灵感，创造出了这首奇怪而又伟大的曲子！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声！所有生物——即使生命逝去，声音也必将残留于此！」

　　天娜滔滔不绝地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打开的扇子恭敬地指向钢琴。

　　「也就是说——琳川千一郎的演奏，将永远持续下去。」

　　瞬间，感觉世界的焦点急剧清晰起来。

　　原本朦胧摇曳的景色恢复了色彩与轮廓。那一刹那，抚子在钢琴旁看到了一道身影。在天娜扇子所示之处，有一道如阳炎般摇曳的身影。

　　他挺直了背脊，双手放在膝上，只是静静地面对着钢琴。

　　『a……lao、lao……shi……lao、shi……』

　　邪魅似乎也看到了那道身影。它轰然倒地，只是一味地向前爬行。

　　见到各种骨骼、树果与毒虫从全身不断滚落，却仍在前行的主人，山中的怪物们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叫声。它们拼命想要阻止邪魅。

　　然而，邪魅没有停下。这个怪物，原本就没把自己的眷属放在眼里。

　　『dai wo zou……qiu qiu……』

　　邪魅垂下头，将瘦弱的手在脸前合十。

　　那姿态宛如乞求怜悯，又似在献上祈祷。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是对演奏沉默的幻影——抑或是对眼前的抚子？

　　无论如何，抚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到此为止了。」

　　怪物的生命就此终结。但，声音仍在继续。

　　◇　◆　◇

　　十年以来，旧琳川邸头一次有客人归还。

　　现在是下午七点——仪式官们已在旧琳川邸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指挥现场的有着一头五彩头发的准一等仪式官，自称魏石桐野。

　　「……看来是被傀儡化了呢。」

　　在被绿色淹没的音乐室里，桐野用脚尖轻轻地戳了戳死去的山童头部。

　　仔细一看，其断面上长满了青白色的蘑菇。

　　「支配长出蘑菇的对象……这样一来，就成了命运共同体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要是吸入了孢子，我们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抚子听着红和桐野的对话，急急忙忙地准备起料理。

　　在肚子咕咕叫的催促下，她首先准备好了高压锅。她将仪式官们准备的矿泉水烧开后，便把食材接二连三地投入进去。

　　投入锅中的，全都是从邪魅的尸骸中费尽心思挑选出的可食用部位。

　　蘑菇、山菜、河鱼……不愧是山怪之主，尸骸中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山珍。最后加入的，是带有树皮质感的邪魅自身的肉。

　　就这样煮沸后，邪魅火锅终于完成了。它是用盐味打底的。

　　「请小心蘑菇哦，抚子小姐。」

　　「我觉得应该都是能吃的……我开动了。」

　　将平菇放入口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风味在口中弥漫。像是确认口感般地咀嚼着，森林般的气息便直冲鼻腔。

　　「好吃……」

　　接着，她将筷子伸向邪魅的肉。吸饱了汤汁的肉柔软易化，散发出如牛肉干般的烟熏风味。

　　「……从旁边看倒是挺美味呢。」

　　「嗯，还真是。毕竟抚子小姐吃得那么香……不过，人类吃了怪物的肉可是会被瘴气侵蚀的。」

　　「是是是，我知道了，大小姐。我吃酱汁炸猪排就够了。」

　　抚子将邪魅火锅吃得一干二净。收尾本想打个鸡蛋做成杂烩粥，但这里没有米。她怀着遗憾的心情，连汤也一滴不剩地喝进了肚里。

　　「嗯……看来大致收拾完了。」

　　刚放下筷子，天娜便回到了音乐室。

　　抚子用湿漉漉的眼神，凝视着优雅地摇着扇子的女子。

　　「你去哪里了？这屋子，还有好多不明白的事情呢——」

　　「嗯，冇问题。只是去确认了一下。而且，这里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房间布局大致上已经恢复原状了。」

　　「这样啊……嘛，努力收拾一下的话，应该能弄成个纪念馆。」

　　「……是么。太好了。」

　　听到桐野的话，抚子松了口气。然后，她将视线投向钢琴。

　　「所以——那个人要安葬在哪里？」

　　钢琴的椅子上，有一个朱红色锦缎包裹的骨灰盒——想必是朱尾将他火化了吧。

　　「大概会长眠于这座宅邸附近的陵园吧。葬礼的话，应该会由弟子们和生前有交情的音乐家们低调举行。」

　　「也就是说会依照遗言进行……太好了。」

　　红转向钢琴，静静地行了一礼。抚子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天娜也手持扇子优雅地施了一礼。正在打哈欠的桐野则慌忙低下了头。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应该会有人准备好餐食。」

　　「我也正想吃些甜食呢。」

　　「我送送你们——桐野小姐，之后的事就拜托您了。」

　　抚子想象着尚未见到的甜点，准备跟上红和天娜。

　　咕——肚子犹豫般地叫了一声。抚子睁大眼睛，将手放在了刚刚才填饱的肚子上。

　　「…………不会吧？」

　　◇　◆　◇

　　回到酒店的两人，首先在温泉里休养了身体。

　　晚餐也叫了客房服务。虽然时间有点晚，但因为是与创始人有关系的人，工作人员似乎也通融了一下。

　　抚子面前也端上了一杯盛满了宝石般水果的芭菲。

　　「天娜，你累吗？」

　　「我没事。不过你呢，水果不再来一份吗？」

　　「不、不行啊。这些美味再吃下去，日常生活都会……咦？」

　　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收到的消息，抚子睁大了眼睛。

　　『是桃花哦～！我出院啦！』——一个小狗的贴图砰地跳了出来。接着，忍那边又砰砰发来几个做着潇洒问候姿势的青蛙贴图。

　　「该、该怎么回……回个大鲵的贴图会不会很奇怪？」

　　「……都发了弗氏玻璃蛙了，没问题吧。倒不如说是同胞。」

　　之后，两人确认了明天新干线的预定情况，又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李。

　　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抚子在床上呈大字躺开，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闲下来了啊。不过，感觉想过会儿再睡。」

　　「嗯？那，要我去借一副黑白棋吗？」

　　「好主意呢。」

　　抚子惨败了。但是，她不承认败北。

　　「……已经是第三盘了吧？差不多该睡了吧？」

　　天娜一边整理着描绘着惨烈局面的棋盘，一边苦笑道。然而抚子仍然坐在天娜的床上，浑身散发着隆隆的压力。

　　「事不过三。让我们分出个黑白胜负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就最后一次哦。」

　　但是，没过多久抚子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赤红的眼眸迷迷糊糊，就连握着棋子放下的手都摇摇晃晃。

　　「先暂停吧，抚子。等早上再继续。」

　　总之，天娜把黑白棋移到了桌子上。等到早上再继续下就行了。反正抚子已经走投无路了，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好啦，小姐。好好躺下吧。」

　　「嗯……我、我还没输……」

　　「嗯嗯，没输没输。至少，你赢走了我的床哦。」

　　抚子几乎闭着眼睛钻进被窝，蜷缩成一团。

　　「真像只小猫啊……」

　　天娜苦笑着，帮抚子取下了发饰。

　　然后，她自己也开始准备睡觉。看样子，只能睡抚子的床了。

　　「……呐，天娜。」

　　「怎么？不玩黑白棋了哦？」

　　「……总觉得，一直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抚子咕噜一声翻了个身，将视线投向坐在梳妆台前的天娜。虽然眼皮几乎已经合上了，但她还是开口道。

　　「琳川邸的怪异，真的……？」

　　「嗯，都结束了。怪异解决了。琳川邸会重生为纪念馆。圆满收场了哟。」

　　「……朱尾……？」

　　抚子这次似乎真的筋疲力尽了。

　　天娜轻轻耸肩，开始用梳子细致地梳理那美丽的黑发。

　　她回想起数小时前——在音乐室，抚子正在吃邪魅火锅的时候。

　　那时，天娜独自一人在琳川邸的庭院里散步。

　　庭院已完全荒废。角落的神龛倒塌，周围散落着酒杯碎片和稻草绳。遮掩内部的格子门虽然开着，但里面漆黑一片。

　　「呀——看来抚子受你关照了呢。」

　　朽坏的神龛发出咔嗒声。然后，漆黑中浮现出一只野兽的眼睛。

　　「……什么事？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你，把琳川千一郎的弟弟一家怎么了？」

　　废弃的庭院里吹过一阵风。在草木的沙沙声中，狐狸陷入了沉默。

　　而天娜则摇晃着扇子，打心底愉悦地眯起琥珀色的双眸。

　　「你不是对抚子说了『可没杀任何人』吗。在鬼——更何况是狱卒的血亲面前，你还不至于蠢到说谎吧。」

　　狐狸依旧沉默不语。野兽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天娜。

　　「……宅邸的怪异被祓除了。」

　　天娜手持扇子，回转一圈。

　　她以舞蹈般夸张的动作，示意荒芜的庭院和宅邸。

　　「一切都尘埃落定。旧琳川邸将如千一郎先生所愿，在不久的将来重生为纪念馆。哎呀，欣欣向荣，欣欣向荣……怎么可能呢！」

　　扇子发出的声音高亢响起。天娜以戏剧化的动作，用扇子指向旧琳川邸。

　　「说到底，这桩怪异的元凶在于对神的亵渎。」

　　她俯视着倒塌的祠堂，用展开的扇子遮住嘴角。

　　「神灵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干涉现世。但是，如果受到诋毁就另当别论了。即使是拐弯抹角的形式，无礼者也会受到制裁——但是，旧琳川邸又如何呢？」

　　旧琳川邸最大的问题便是邪魅所招致的怪异。

　　支配宅邸的朱尾，只要不被打扰，便贯彻着彻底不干涉的原则。

　　「邪魅确实造成了许多死亡……但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神灵作祟。」

　　「大概，是所谓的神明在沉睡吧。」

　　「不。你一直都在工作。」

　　天娜凝视着冷然闪烁的金色眼眸，在扇子的阴影下勾起唇角。

　　「你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什么都没让发生。对于自己的职责——作为掌管衣食住的稻荷神使的职务，你至今仍在全力以赴。不是吗？」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你啊……长着一双连别的狐狸掉落老鼠也要抢走似的的眼睛。」

　　「呵呵……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因为遗言得到了鬼之血族的保证吧。」

　　恐怕，与抚子的邂逅纯属意外吧。

　　朱尾本打算像对待以往的访客一样，在中途冷淡地拒绝抚子。然而，抚子缅怀千一郎的诉求，确实打动了这只狐狸的心。

　　若是狱门抚子——若是告诉无法说谎的鬼之血族，就能实现琳川千一郎的遗言。

　　「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了。」

　　风吹过。停滞的水面荡漾开来，掀起细小的银色涟漪。

　　天娜轻摇扇子，看向沉默的祠堂。

　　「我认为——弟弟一家并没有死。因为你不允许他们死去。恐怕是被强迫继续生活吧。他们到底被弄到哪儿去了？」

　　「……呵呵。明知故问吗？」

　　狐狸咧嘴一笑。令人感到寒意的锐利牙齿，在黑暗的对面描绘出弧线。

　　「明明连墙壁和窗户都破坏了呢……」

　　「果然是那个红色的和室吗。唯有那个房间怎么找都找不到。」

　　旧琳川邸的构造，大致上已经恢复了原状。

　　但唯独并应在北侧的和室，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肉块有五块，弟弟一家也是五人……是不是该打声招呼啊。」

　　「没意义的。反正都已经听不懂声音了……」

　　祠堂里响起咯咯的笑声。然而，祠堂突然被黑暗所笼罩。

　　「很相配吧……他们把千一郎推进了那个寒冷的房间……我所授予窗户的千一郎……与我共舞的千一郎……」

　　「嗯……这样你居然都没杀了他们啊。」

　　「约定便是如此。因为千一郎说了『不要杀他们，原谅他们吧』。我在成为神使之前，本就是一只守信的狐狸。约定我自会遵守。」

　　「嘛，除了『原谅』这个约定之外，其他的你确实遵守了呢。」

　　「说什么呢。这可是和千一郎的重要约定。我当然会原谅那些家伙。只不过——不巧的是，千一郎并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原谅他们啊。」

　　「……哦，是吗。那么，你打算多久才原谅他们呢？」

　　紧接着，神龛那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那声音与人类的声音相去甚远。像是将婴儿啼哭细碎地颤动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狐狸的笑声。

　　「嘛——等到弥勒菩萨来的时候，我会考虑考虑的。」

　　「……我没有骗你。只是隐瞒了而已。」

　　天娜轻啜散发着桂花香气的酒，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她看向抚子，只见她正发出平稳的睡息声。天娜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的睡颜，喝了口酒。

　　她想起那只狐狸的话。然后，她又想象若是抚子也遭遇同样的事情会怎样。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啊。」

　　天娜闭上眼睛，品味着香甜的花香。

　　再次睁开的眼眸中，黄金色的九重圆环复杂地波动着。

　　「如来来了也不会原谅……」

　　「……阿琉。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在咖啡店的桌边，香散见如是问道。语气就好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

　　我问她为何这么问。香散见却淡然地喝着咖啡。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最近世道不是也挺乱的吗。所以呢，你——怎么想？」

　　香散见将白瓷塑成般的指尖合拢，带着戏谑的神情窥视着我。

　　真是个恶劣的玩笑——我如此回答后，她噗嗤一声，绽开笑容。

　　「……是哟，开个玩笑。忘了它吧。」

　　然后香散见轻轻地咳了声，用双手捧住杯子。

　　她看起来总有些冻僵了似的。每当我想把上衣借给她，香散见都只是笑着，绝不肯收下。

　　「喂喂，我又不是夺衣婆。那东西还是留到地狱去吧。」

　　香散见，正如梅花一般。如严冬中绽放的梅花一般，活得生姿凛然。

　　即便如此——唯独那个玩笑，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三　瞒过青面金刚之眼

　　在新叶翠绿的旧校舍窗边，抚子正昏昏欲睡。

　　肚子像是抗议般地叫了起来。睡意全无的抚子蹙起眉头，将手放在肚子上。

　　「……明明前不久才吃过。」

　　她灌下奶茶，玩起手机，想要从饥饿感中转移注意力。

　　午休时——与她聊天的班主任说着『忘带午饭了』，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那个人在哪里？世纪末的大灵能力者卡萨布兰卡☆清子』

　　『监狱内发生多人死伤事件』『琳川千一郎追悼音乐会』『诡异涂鸦意图何在』

　　正当她浏览着这些骇人的新闻和可疑的八卦时，收到了来自信州的消息。

　　『琳川邸净化处理完成！听说可以顺利进行翻修了。』

　　附带的图片上，是站在旧琳川邸前微笑的红。抚子回了一个鼓掌的大鲵贴图，回想起在车站时与她的对话。

　　『请一定要再来玩哦！我还没能把长野的魅力完全传达给你呢！』

　　『我也还想再来。也想去跟户隐的罗罗打个招呼。』

　　『务必务必！啊，抚子小姐，要来份核桃柚饼子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抚子说着便靠近过去，红将一个软绵绵的包裹递到了她手中。抚子立刻察觉到一丝异样。包装纸上，粘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条。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空旷教室的中央，抚子注视着那张便条。

　　────请多加注意天娜小姐。九尾的灵魂正在动摇。

　　────我也会尝试寻找安定灵魂的方法。为二位的安宁祈祷。

　　「是荼枳尼囃子的影响吧……」

　　想起在wuming车站遇到的那群奇怪的伴奏者，抚子紧锁眉头。

　　就算当面指出来，大概也会被天娜搪塞过去吧。她极度厌恶将自己的内心暴露出来。然而，在这期间，铂想必也正对天娜造成着不良影响。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早上好啊，小火苗矮子！又是一大早就精神饱满地烦恼着呢，嗯？》

　　左手传来噼嚓的异响，抚子撇了撇嘴。

　　左手裂开的缝隙中，卡夏利闪着精光的眼睛正在窥视着。

　　「好烦啊。你差不多该滚开了吧。」

　　抚子本想用右手去戳它的眼睛，但裂纹却骤然变为黑色。抚子狠狠咂舌，在她面前，卡夏利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叽嘻哈哈哈！放弃吧，小火苗矮子！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啊！》

　　「别开玩笑了。就因为你，我可是一直饿着肚子呢。」

　　不知是否因为境界动荡的缘故，最近倒是不缺怪物的肉吃。

　　然而，她不管怎么吃都还是很饿。饱腹感只是一瞬，肚子便立即开始索求下一个猎物。

　　「你是为了疗伤才附在我身上的吧？」

　　瞪着裂纹里闪亮的狱卒之眼，抚子一脸厌烦地托着脸颊。

　　「这么下去可不行啊。你的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叽嘻嘻……说话真绝情啊。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注定要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哎呀，这是玩笑。别那么生气嘛，小火苗矮子！》

　　面对着伴随吵闹声而胡乱动弹的左臂，抚子口中迸出了火花。

　　于是卡夏利含笑，意有所指地眯起了眼睛。

　　《要说的话，倒是有个能一次性治好伤的办法——把九尾的肉献给我。》

　　愤怒驱使着右手。抚子毫不犹豫地将自动铅笔挥向自己的左手。然而裂纹却突然硬化，弹飞了自动铅笔。

　　《喂喂……我开玩笑的，真危险啊。那个拿扇子的女人就那么重要吗？》

　　「……多嘴。你给我等着，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把你揍扁。」

　　抚子低吼着，如舌头般的火焰在口中闪烁。

　　卡夏利依旧嘻嘻笑着，转而又轻轻眯起眼睛。

　　《唔……总觉得，好怀念啊。我啊，也曾有过那样的朋友。》

　　听到她异乎寻常的安静声音，抚子收起了嘴边的火焰。

　　裂纹中一片黑暗。卡夏利做梦似地闭上了眼睑。

　　《那是个值得我豁出性命的家伙……然而，事到如今却连脸都记不清了。》

　　卡夏利的声音如水面蔓延的薄冰一般，给内心带来一阵清冽的痛楚。抚子不由得瞬间忘记了此前的愤怒与不快，凝视着裂纹之间。

　　「……关于那个人，你就没什么记得的事吗？」

　　《还记得。残酷的是，我还记得。》

　　「残酷吗？明明你还没有忘记那个人？」

　　《……一旦脱离人类后，就会这样啊。就连曾为人之时所珍视的东西，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好不容易残存的心也在熏黑，最终，自己的全部都会被地狱所吞噬。》

　　轻微的叹息吐出。卡夏利的呼吸冰冷，细雪从裂缝中飞舞而出。

　　《但，回忆却愈发绚烂……那家伙的脸、她的声音，都已模糊。可是，与她共度的『时间』的感触，却日复一日地刺痛着我的胸口。在那家咖啡店——在那窗边，与她一同喝下摩卡的『时间』，那份绚烂加深了我的地狱。》

　　「……那是位相当重要的人吧。」

　　卡夏利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几分仿佛怜爱的回响。她想必是将那不知是何时的回忆连同痛楚一起，珍重地拥抱在布满裂痕的心中吧。

　　被回忆折磨的感觉，抚子还无法理解。

　　但她体察着卡夏利所怀有的痛苦与失落，轻轻地触碰了自己的左手。

　　「……至少，为她祈祷一下如何？因为祈祷这件事，无论过去多久都可以做到。」

　　《是啊。要说我能做的事，如今也只剩下这个了……不过，这话由我来说也有些奇怪。你啊，还真是个小火苗呢。这么天真没问题吗？》

　　「什、什么啊。要吵架我随时——！」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正激动着的抚子猛地抬起头。裂纹也啪嚓一声闭合了。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一个将粉色开衫系在腰间的少女出现了。

　　「桃、桃花？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好啦，找到了……！小抚，你还好吗？」

　　「还、还好……倒是你，身体还好吧？我记得你应该住院了才对？」

　　「啊——这个啊。感觉就是以防万一啦。我现在已经活力满满了！」

　　桃花摆出胜利姿势，她的手上不再缠着绷带。当时用花瓶砸向抚子头部时受的伤似乎已经完全愈合，做了简约美甲的手很是漂亮。

　　「嗯，老实讲我也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一个很不妙的街道，被小抚你们给救了……」

　　「还是记到了这种程度呢。」

　　祀厅应该已经做过记忆处理了，但桃花的记忆还是隐约残留了一些。

　　这看来已经是体质上的问题了。似乎因为过度干涉记忆和精神会产生不良影响，桃花被列为了暂时观察对象。

　　「不过，我现在真的超有精神！多亏了小抚！谢谢你哦！」

　　「不、不客气……你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啊——也不光是这个啦！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嗯……是还在外面等候的小忍大人的提议。」

　　抚子不由自主地跑向窗边。在柔嫩绿叶摇曳的樱花树下，确实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女。忍注意到抚子后，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就是说，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吧。忍好像有甜品自助餐的券。日期什么的虽然还没定……」

　　「……三个人一起吃饭？」

　　与同校的同学一起去吃饭——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之下，抚子僵住了，表情宛如见证了三次宇宙诞生与毁灭的猫一样。

　　「糟了，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后面再联系！拜拜啦！」

　　桃花如同一阵粉色的飓风般离开了教室。紧接着，窗外传来了「小忍大人不在了吗！真薄情！」这般可怜的哀嚎。

　　铃声响起。待到最后一声铃响结束，门再次打开了。

　　「快……快坐、坐好……」

　　班主任——帷子辻萤火正气喘吁吁着。或许是赶得太急，她那头受损严重的红发乱糟糟的，套在乐队T恤外面的白大褂甚至连袖子都没穿进去。

　　「好、好的……嗯——讲到哪儿了？哦，地理学啊。总之你先看看教科书和资料集……我要吃明太子意面了——话说，抚子？你怎么了？」

　　「……吃饭……三个人……和同学……」

　　萤火悄悄靠近僵直的抚子身边。她在抚子面前挥了挥手，又戳了戳脸颊，甚至还将用微波炉加热过、散发着香味的明太子意面凑了过去。

　　毫无反应。萤火扶了扶眼镜，看向抚子，那眼神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搞什么，新型怪异吗？」

　　◇　◆　◇

　　新叶繁茂的回家路上——抚子慢吞吞地走着。

　　《……怎么了。你到底在扭扭捏捏地苦恼些什么啊，小火苗矮子？》

　　左手裂开的缝隙中，卡夏利的眼珠骨碌碌地窥视着。陷入困境的抚子甚至忘记了对方是觊觎天娜的狱卒，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朋友约我去吃饭……说是三个人一起……我、我该怎么办……」

　　《真无聊。想去的话就去呗。》

　　「我、我想去啊！是想去……可是，我几乎没怎么和同龄的普通人说过话。一起吃饭什么的，简直无法想象。而且……」

　　面对着百无聊赖地转动着视线的卡夏利，抚子垂下了肩膀。

　　「我是狱门家之人。甚至被称为祸的先兆……我去了真的好吗？」

　　《就像我说的。想去的话就去吧——不过。》

　　卡夏利突然眯起了眼睛。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声音，让抚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无论你是什么人……都应该对对方，尽到应有的诚意与礼节。》

　　「……真意外。我本以为你是个更傲慢的家伙。」

　　《叽嘻嘻……以前啊，我可是吃过相当大的苦头。总之呢，所谓真心是很重要的。作为开始，你先对我尽尽礼节如何？就把九尾的肉……！》

　　「……小声点吧。真是的，跟桐比等先生似的。」

　　就在她按住一边嘻嘻笑着一边乱动的左臂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啊——是天娜发来的消息。」

　　抚子先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了眼屏幕。

　　『本来计划今天去的那家的店好像临时休业了。换一家可以吗？』

　　『没关系。是十八点开始对吧？我很期待。』

　　『是十八点。我可能会迟到一会儿，但不用担心。』

　　『出什么事了吗』——仅打出这六个字都让她心生犹豫。

　　结果，与天娜的交流就此结束了。斑驳的阳光下，抚子颓然地垂下了头。清爽的风吹拂着她奶茶色的头发。

　　《……那个扇子女藏着很多事吧。》

　　「那又怎样？」

　　《叽嘻嘻……这不是很有魅力吗。秘密多的人，就像一座有很多窗户的宅邸。》

　　「……有很多窗户的宅邸，你这比喻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座宅邸。它的窗户上映照着无数风景。》

　　左臂的裂纹中传来咯咯的低笑声。

　　《你和客人都知道的风景，只有你才知道的风景，只有客人才知道的风景，你和客人都不知道的风景……与人建立联系，就是决定要将你的风景分享到何种程度。以及，去了解自己宅邸中未知的风景。》

　　「……按你这个想法，天娜身上确实藏着堆积如山的秘密风景吧。」

　　抚子抬起左臂，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得意的卡夏利对视。

　　「有时候真让人为难。到底该涉足多深才好……」

　　《隐藏就是在遮蔽窗户。不想让别人看见风景——又或者，是连自己也不想看见，所以才藏起来。但是，藏得太多就会变得一片漆黑。我也是同样如此。》

　　一声微弱的叹息，让抚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裂纹之间，卡夏利闭上了眼睛。她的眼角的的确确流露出一丝悲哀。

　　《我隐藏着某件事，与朋友分别……自那以后，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你隐藏了什么？」

　　《……嗯。是什么呢，你倒是想想看。》

　　狱卒的眼眸闪闪发亮。那好似雪中之花的颜色，让抚子不禁看得入神。

　　《你有着篝火般的真心。用那份真心，应当也能看到一些风景吧。》

　　仅留下这句话，裂纹便啪地闭合了。抚子一脸讶异地戳了戳自己毫无伤痕的白皙肌肤。最终，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感觉被耍了。」

　　距离和天娜的约定还有足够的时间。抚子悠闲地走向了公交站。

　　然后，过了一会儿——抚子便是身处一个谜样的房间中。

　　◇　◆　◇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青瓷色的墙纸上挂着几幅画。房间角落里放着咖啡机和自动售货机，还有一株瘦长的仙人掌。

　　被注视着——能从四面八方感受到气息。视线纵横交错地刺了过来。

　　但抚子镇定自若，拿出了手机。时间显示十六点四十分——刚才发给天娜的消息只显示着已读。

　　『抱歉。祀厅的人找我，所以晚饭改到明天吧。』

　　「……她绝对生气了吧。」

　　或许不提祀厅的名字会更好。但如果天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抚子和祀厅有了瓜葛，恐怕会不高兴。

　　正当她为了排解愁绪拿出英语练习册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

　　出现的女性是她认识的准一等仪式官。女子有着一头银发，双眸有如冰片般湛蓝而锐利。她的嘴部被模仿露出獠牙的野兽下颚制成的面具完全遮住。

　　她身着一套毫无褶皱的西装。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那副极为匀称的躯体。

　　女子——真神雪路，用略带歉疚的表情看着抚子。

　　「很抱歉突然把你叫来……想必吓了一跳吧……」

　　「嗯。太郑重其事了。」

　　抚子回想起在公交站迎接自己的烟色玻璃公务车，点了点头。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正常联系一下就好了。」

　　「事出有因……我会按顺序说明的……」

　　不久，桌上便摆好了两只冒着热气的纸杯。抚子的是抹茶拿铁，雪路的则是加了多到不能再多的糖和奶的卡布奇诺。

　　「……你还记得御所事件吧？」

　　御所——血与火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与表姐芍奈的那场惨烈战斗，就发生在不久前的上个月。在那次事件中，抚子将存在于『夹缝』中的御所化为了一片火海。

　　「有什么问题吗？」

　　「上层在发难……御所这地方相当棘手。而且……虽然难以启齿，但也有你家世的缘故。」

　　「原来如此。」

　　抚子摸了摸遮住脖颈的绷带，然后坐直了身子。

　　她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的视线，用锐利的目光注视雪路。

　　「因为我这个狱门家的人对御所出手，所以就成了问题，对吧。」

　　「正是如此……上层在警惕你是不是怀有什么敌意……」

　　「那是不可抗力。我可是被人盯上了性命——」

　　「我明白……这一系列怪异事件，你们的活跃表现都有好好记录下来。目前现场——我们祀厅公安部的见解是『狱门抚子不构成威胁』……」

　　「但是，祀厅的高层们并不接受这个说法，对吧？」

　　「嗯。所以要让他们接受才行……还记得去年的天国九重事件吗？那也是为了考验你和夏……这次也想拜托你处理类似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这次，我又该做什么呢？」

　　「追踪一个随机杀人魔……」

　　雪路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里，打开了无数个文件。似乎都是些报纸或新闻网站文章的照片。日期则集中在近一周之内。

　　「这案子到中途为止都由警方负责……但后来被判定为祀厅的管辖范围……」

　　雪路挪开面罩，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喝着那甜腻的咖啡。抚子略微能看到一点锐利的牙齿和开裂的嘴唇，但她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仅祀厅掌握的情况，就有死者四人、重伤十六人、轻伤五十五人……案发地都在京都市内，但案发地点没有规律……不过，时间段都集中在日落之后……」

　　「判断为怪异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这家伙出现的方式太不寻常了……来看看四名死者……」

　　受害者A——中京区的居酒屋店长。

　　被店员发现在吧台内倒下。从喉咙到下腹部被一刀切开。店内唯一一台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深夜两点左右，正在理账的店长突然喷血倒地的画面。

　　受害者B——北区的男高中生。

　　晚上十一点半，在公寓大厅被住户发现时正流着血。背部受到一击，脊椎断裂。公寓内的监控摄像头只拍下了从补习班回来的受害者倒在地上的瞬间。

　　受害者C——居住在右京区的富豪。

　　傍晚六点左右接到工作电话，在去往二楼书房的短时间内死亡。受害者在楼梯上被一刀斩断头颅。通话对象称『谈话途中听到了巨大声响』。当时家中还有妻子、保姆、儿子及其一家三口，但所有人都未曾离开一楼的餐厅。

　　受害者D——监狱内的服刑人员。

　　熄灯后，巡逻中的狱警在单人牢房内发现尸体。他被一刀斩断了头颅。受害者因强迫他人殉情杀人而被判处徒刑。此外，监狱内还有多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据信是同一人所为，但没有犯人的目击情报。

　　「这……的确很异常。」

　　被玻璃球灯照亮的吧台、塞满了教科书和参考书的书包、挂着高雅画作的楼梯、铺着被褥的约四叠半大小的房间——现场照片全然一片血海。

　　「几个现场都是一击留下三道伤口……还残留着微弱的诅咒痕迹……」

　　确实，经雪路放大的伤口，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是由三道裂伤构成的。

　　「祀厅也在进行核对，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符合的怪物或无耶师的数据。而且，这家伙似乎对受害者有所挑选……」

　　「有所挑选？」

　　「请看监狱的案例……那天，不仅是服刑人员，就连狱警都受了伤。但是，受伤的程度因人而异……」

　　大量出血的杀人犯、仅受了点刀伤的诈欺师、手臂被砍断的药物滥用者——据说有的狱警伤得像被纸划破一样，却也有狱警差点失血过多而死。

　　「为什么只有监狱的受害者这么多？」

　　「原因不明……无论如何，监狱的受害情况也太过极端了……」

　　一阵沉默降临。抚子和雪路各自表情凝重地喝着甜腻的饮品。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门突然被打开，抚子不由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雪前辈！好像出大事了！」

　　「白……现在好歹是在聆取中。至少先敲个门吧……」

　　冲进来的是一位金发的二等仪式官。

　　一如既往的耳钉配粉色夹克，完全不像个公务员的样子。圆溜溜的绿色眼眸闪动着，四月一日白羽用手捂住嘴巴，发出「哎呀—」的声音。

　　「对不起！我从进门开始重来一遍！」

　　「不必了。所以，到底怎么了……？」

　　「真的超不妙的。这种不妙程度，用外国电影来比喻的话——」

　　「简明扼要地说明……听懂了吗？剔除一切感想、玩笑和无用知识，简明扼要地说……」

　　「暴怒的天娜小姐来了。」

　　「唔呃……真想再多做些心理准备……」

　　雪路按住额头，而抚子则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回信。恐怕天娜是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就动身来这里了吧。

　　「抱、抱歉……我……」

　　「不……你不必道歉。是我们强行把你叫来的……」

　　雪路对垂头丧气的抚子摇了摇头，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站了起来。

　　「那人在玄关吗……？让她到这里来，我……」

　　「────我已经进来了。」

　　随着冰冷的声音，白羽「呀」的一声发出尖叫。

　　定睛一看，一位女子赫然出现在那里，正用拳头在白羽的头顶上使劲地钻着。

　　「哎呀哎呀，各位公仆——贵安啊。」

　　当事人的心情似乎相当糟糕。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眼神却像琥珀碎片般锐利。

　　「真是有够热心啊，嗯？」

　　天娜保持着浅笑，缓缓地靠近过来。

　　「像条野狗一样东奔西走，看到谁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上去。真是了不起。京都的安宁全靠你们才得以维持——但是啊。」

　　她动作流畅地将手搭在抚子的肩上，将她拉了过去。

　　天娜主动这样亲密接触相当罕见。抚子前所未有地强烈感受到那平日里未曾留意的香气与温度，不安地抚摸着脖颈处的绷带。

　　「呐。天娜，稍微……」

　　「这可不行吧，杂犬。」

　　天娜没有理会抚子，依旧注视着雪路，眯起了眼睛。

　　雪路也用冰川般的目光回敬。她看天娜的眼神向来严厉，但今天却带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真是投入啊……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这里……」

　　「我也不想来。但是，既然听闻官厅带走了一个无辜的少女，身为一位善良的市民，我除了挺身而出别无选择。」

　　「只是任意同行而已……抚是凭自己的意志来这里的……」<译注：在自愿前提下前往侦查机关指定场所接受讯问这一侦查措施>

　　「是啊。只要你一叫，她就会来吧。」

　　「你说话的方式真是讨厌……把这份体贴也分给别人一些如何？」

　　「那种慈悲之心我早已失去。拜你们所赐啊——所以呢？找抚子有什么事？没让那个四月笨蛋对她下什么卑鄙的咒术吧？」

　　「怎么可能，我哪会做那么可怕的事！」

　　正拟态成仙人掌的白羽跳了起来，拼命地摇着脑袋。

　　「……你这家伙，明白自己的立场吧？」

　　「比你可明白多了。」

　　对峙因双方都移开了视线而结束。

　　天娜拉过雪路之前坐的椅子，放在了抚子身边。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坐下，煞有介事地用扇子敲了敲桌子。

　　「我说。没茶水吗？」

　　「白，给这家伙倒杯水……还有，再准备两把椅子……」

　　白羽一边抱怨着「好麻烦—」，一边缩了回去。抚子不知所措，心神不宁地摆弄脖颈上的绷带，呆呆地站着。这时，天娜用扇子示意椅子。

　　「可以坐哦，抚子。」

　　「天娜……大学的课怎么办？」

　　「当然是翘掉了。翘一节课没什么大不了的。既不是必修，也不是关系到资格的课程。而且，这可是你的一件大事。」

　　「没什么，不至于要特地翘课过来。大事什么的——」

　　「……就是一件大事。对我来说是。」

　　还没来得及询问这句憋出的话语的含义，白羽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回来的白羽立刻就想逃跑，但却被雪路强行按着坐下了。

　　「什么事？」天娜简短地问道。

　　「随机杀人魔。」雪路言简意赅地回答。

　　雪路直接将资料推给了天娜。

　　天娜以扇掩嘴，紧盯着平板电脑。

　　抚子感觉喉咙急速干渴起来，她屡屡将视线投向排列着冷饮的自动售货机。至于坐在对面的白羽，则一个劲地重复着戴、摘耳钉的动作。

　　场上的气氛在显示出尸体照片时改变了。

　　「这是……」

　　天娜合上扇子，探出身子。见她在观察伤口，雪路微微动了动眉毛。

　　「你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别一个人自顾自地理解了啊……」

　　天娜无视雪路的抱怨，用自己的手机确认着什么。

　　「果然，很奇怪……历法不对。这是怎么回事？」

　　「…………咕噜噜噜噜。」「天娜。历法不对是什么意思？」

　　抚子盖住了雪路那脱离人类范畴的低吼，轻轻地拽了拽天娜的衣服。

　　天娜一边摇着扇子，一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琥珀色的双眸中不见往常那不羁的光彩，而是清晰地浮现出困惑之色。

　　「从伤口以及监狱事件来看——我认为那是精蝼蛄。」

　　「精蝼蛄？」「切克闹？」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抚子和白羽都歪了歪脑袋。

　　而雪路则瞪大冰蓝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平板电脑。

　　「等等……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很奇怪吧，这种……」

　　「我说—！你们俩位青梅竹马能不能别自顾自地就理解了啊！」

　　「才不是青梅竹马！」「我什么时候跟这条蠢狗熟络了！」

　　「小的知错了！」

　　被双方以可怕的气势反驳后，白羽慌忙躲到了仙人掌的阴影中。

　　而抚子则在平静的表情下，为那句完全没料到的话而震惊——青梅竹马。天娜和雪路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深厚。

　　「说吧……你不是挺能唠叨吗……」

　　「别命令我。我是要给抚子说明情况。」

　　天娜不耐烦地挥了挥扇子，操作起自己的手机。

　　「精蝼蛄是一种怪物……但存在很特殊。据说原本是侍奉某位伟大神灵的存在，但不知何时被污秽所染，堕落至我们的领域。」

　　「也就是说，是原本在幽世的怪物？」

　　「没错。正因为堕落了，在怪物之中也是品性尤为恶劣的那一类。」

　　「『不过怪物不本来就是一群品性恶劣的家伙吗？』仙人掌小哥是这么说的。」

　　仙人掌的阴影里传来了白羽胡闹的假声。

　　「精蝼蛄是种极度喜欢折磨罪人的怪物。」

　　天娜放下手机，展示了一幅某个怪物的画像。画中一个类似锐爪小鬼的怪物，正瞪大着眼睛，从天窗窥视着屋内的情景——

　　「它以揭露人的过失，并擅自加以惩罚为乐……大概是回想起自己曾经身为尊贵存在时的光景，以此来慰藉自身的骄横吧。」

　　「品性的确很恶劣。」「感觉网上这种家伙也是一抓一大把——」

　　本应是凭想象绘制的精蝼蛄图，表情看起来却的确有几分狡诈。抚子紧皱眉头瞪着它，接着又看向雪路的平板电脑。

　　「从监狱事件来看，实际的罪名对它们来说似乎没什么意义。」

　　「嗯……它们的爪子，威力会根据对象所怀有的罪恶感而改变。受害者之间的伤势程度差异极大，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照这样看……死者的经历似乎有必要再深挖一下……」

　　喉咙状态似乎终于稳定下来的雪路，将视线投向了仙人掌。仅此而已对白羽来说似乎就是充足的暗示了。她像兔子般迅速跑出了房间。

　　「不过，果然还是想不通。」

　　天娜交叠着白皙的指尖，死死地盯着平板电脑。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精蝼蛄不是那么频繁出现的怪物。它在某处『夹缝』中筑巢，只有在特定条件满足时才会出现在现世。」

　　「那个条件，就是你刚才说的历法？」

　　「没错——这家伙，是只在日干支为庚申之夜才会出现的怪物。」

　　天娜对抚子的提问点了点头，展示了自己的手机。

　　她使用的日历格外详细，除了日期，还记录着月龄、六曜、九星，而其中也记载着由十干十二支构成的历法。

　　「但是……案发当日的干支，并非庚申……」

　　雪路用自己的手机确认历法，发出了低吼。

　　「再说日干支是六十天一周期……精蝼蛄这么频繁地出现也太奇怪了……莫非是你的妄想？」

　　「你的眼睛才是烂掉了吧？我可不会误认精蝼蛄造成的伤口。」

　　「你说什么……？」「怎么？我说有条没教养的狗啊？」

　　「……你们俩是成年人吧。能不能下次再吵？」

　　面对毫不收敛、不断高涨的紧张气氛，抚子拍了拍手。眼看就要发展为互殴的两个大人，狠狠地砸了咂舌，扭过头去。

　　「所以呢？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今天起，这段时间希望你们能和我们一起巡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好……」

　　「就是要我们巡逻的意思吧？」

　　「没错……虽然出现范围被锁定在市内，但光靠仪式官是人手不足的。因为境界不稳定的缘故，各地都在频发各种怪异……」

　　雪路揉了揉眼角。大概是连日疲劳的缘故，仔细看去她还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我没问题。天娜呢……」

　　「你要去的话，我也去。不必在意。」

　　天娜只笑了一瞬，便站了起来。然后，她向雪路投去了前所未有的锐利的视线。

　　「……先说好，我可没有原谅你们。」

　　「我也不记得拜托你原谅过……时间是零点左右，今天预定以祇园为中心巡查。现场除了我们，还会有外部的专家同行。别惹是生非。」

　　「哼，也就是看门狗吗——呵，也好。我会小心别被咬到的。」

　　天娜嗤笑一声，轻轻拉住正犹豫着是否可以离开的抚子的肩膀。

　　「……走吧。我可不想再多吸一口这地方的空气了。」

　　走到外面，清爽的夜风拂过脸颊。回头望去，能看到一栋三层高的洋馆。内部看起来是崭新干净的建筑，但从外面看，构造却古朴而威严。

　　「……那就是祀厅京都本部啊。」

　　「很像个鬼屋吧？实际上，好像还真有不少东西出没。」

　　天娜头也不回地嗤笑道。那琥珀色的双眸直视着前方，只是一味地穿过人潮。抚子则顺着引领，跟在她身后。

　　不久，两人来到了鸭川河畔。到了这里，天娜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

　　「真是的，糟透了……」

　　天娜不安地来回走动，一脸厌烦地摆弄着扇子。

　　不久，她仰望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天娜缓缓地将视线转向抚子。

　　「她们没对你做什么吧？没有纠缠不休地问些讨厌的事吧？」

　　「没有。她们也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我那时候可不是这样。」

　　这句话简短，却又沉重。抚子因其含义而睁大了眼睛。

　　「不让我睡觉，若是不回答就屡屡对我怒声叱责。」

　　天娜轻笑一声，将后背靠在桥的栏杆上。尽管街灯和月光将她的脸照得惨白，但唯独那琥珀色的眼眸却像深夜般漆黑。

　　「虽说是东京的那帮人干的……但终究是一丘之貉。没什么区别。」

　　抚子听说过，天娜在九岁那年回想起了自己是铂——那只金毛白面的九尾狐。并且，她又在同一时间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杀害。

　　之后的事情，抚子就不太清楚了。她体谅天娜，一直避免去问。

　　而此刻——恐怕，天娜是第一次向抚子讲述了那段经历的一部分。

　　「……真的没事哦。」

　　抚子轻轻地抚摸着天娜的肩膀。虽然她还在微笑，但脸色却相当苍白。想必，她是非常担心抚子吧。

　　「她们待我还算客气。你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再说，真要对我做什么，我也不可能乖乖听话吧。」

　　「……那可不好说。你啊，可是相当天真呢。」

　　「才不天真。」「嗯呃呃呃……！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放手……！」

　　紧紧被勒住的腰身稍稍放松，天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真是的，太过分了——嗯？喂，抚子？」

　　「……不过，谢谢你。」

　　在分开前的瞬间，抚子的双臂稍稍用了些力。这般束缚比几秒前要温柔得多。

　　然后，抚子留下愣住的天娜，轻巧地抽身离开。

　　「唔、嗯……怎么说呢。你啊，有时候真是个小恶魔。」

　　「真失礼啊。我可是鬼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呃，该怎么说呢……」

　　天娜不停地开合着扇子，摇了摇头。被街灯照亮的脸颊虽然恢复了血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不安地在黑暗中游离。

　　不久，天娜合上了扇子。她带着一如既往的轻笑，示意街市的方向。

　　「离零点还有段时间……就当是鼓舞精神，按原计划去吃饭吧。」

　　「这个好。我期待着呢。」

　　『洋食KAGUYA』——以新月招牌为标志的西餐厅，位于离祇园不远的地方。创立五十年的店铺在这街市里算是较新的那类，但却自有一份静谧雅致。

　　「话说回来，这事也太突然了。竟然是今天零点。」

　　在二楼的靠窗席上，抚子正小心地使用着刀叉。

　　桌布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西餐三拼套餐，有着金黄酥脆的炸虾、红润油亮的鸡肉饭，以及椭圆形汉堡肉饼。

　　「他们是在试探我们是否会老实听话。」

　　天娜细致地切开金闪闪的蛋包饭，撇了撇嘴。

　　「这是祀厅对付监视对象的常用伎俩。定期地提出无理要求，看对方是否会服从……讲真的，感觉自己都变成狗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快点解决掉吧。」

　　抚子耸了耸肩，将汉堡肉饼送入口中。

　　绝妙调配的混合绞肉，一咬下去便滋地溢出甘美的油脂。其上裹着散发着浓郁红酒香气的酱汁，令口腔充盈着热腾腾的幸福感。

　　天娜注视着细细品尝肉味的抚子，喝了口乌龙茶。

　　「嗯……说起来，你最近饿肚子变得愈发频繁了啊。」

　　「嗯。大概是卡夏利的原因。害得我够呛。」

　　「必须得想点办法了。再这样下去，你只会一直挨饿。虽然很想把它给撕下来……但对方毕竟是狱卒啊。」

　　口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抚子一看手机，便立刻僵住了。

　　「……怎么了，抚子？」

　　「桃、桃花和忍，邀请我加入群聊了……」

　　「加入不就好了。喏，不是有同意按钮吗？」

　　在天娜的引导下，抚子用僵硬的指尖操作着屏幕。

　　就在这时，新增好友的忍也单独发来了问候消息。她发来一个弗氏玻璃蛙的贴图，抚子则食用大鲵予以回复。

　　「现在她邀请我说，要不要三人一起吃顿饭……」

　　「…………嗯。去不就好了？」

　　那声音异常的温柔。正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下回复贴图的抚子停下了动作。

　　天娜将蛋包饭送入口中，温和地笑道。

　　「和同龄人一起玩的经历很难得。你就尽情地去享受吧。」

　　「呃、嗯……我是有打算去的……？」

　　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抚子垂下眉毛，戳了戳炸虾。

　　「────是大鲵吗。品味真不错。」

　　听到熟悉的声音，抚子从座位上起身，天娜则睁大了眼睛。

　　桌旁出现了一位女子。黑白相间的头发、金属框的眼镜、嘴角刻着的伤痕——而且还提着行李箱、抱着玩偶的女子，在京都大概只有一位了。

　　「德拉塞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前想稍微填一下肚子。这里离下一个现场也近。」

　　「下一个现场……？」

　　或许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天娜的笑容变得僵硬。

　　「这次是在祇园——陪同祀厅巡逻。毕竟近来境界也不稳定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还以为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噪音呢。》

　　一直沉默着的左臂，忽然裂开了缝隙。看到卡夏利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另一边窥视过来，天娜惊讶地缩了缩脖子。

　　「这不是……前几天的狱卒吗。看来是附上身了呢。」

　　《啊，碍眼又刺耳……！快把这个人贩子赶走！这家伙刺眼得要命，声音沙哑得令人不快！要是能自由行动我现在就宰了她！》

　　「……她说你是人贩子。」

　　「如您所知，我是引路人……」

　　德拉塞娜依旧面无表情，将一把椅子放在桌边。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坐下，用无机质的眼睛看向抚子的左臂。

　　「我会为在『夹缝』中迷路的人引路。对那些差点成了鬼的猎物的人也是同理……正因如此，我才会像这样被视为眼中钉。」

　　《叽—！吵死了！烦死了！喂，小火苗矮子！赶紧把这家伙——！》

　　「……聒噪的是你。」

　　天娜将扇子在抚子那胡乱挥舞的左手上一划。

　　金色的光芒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一接触到那光芒，卡夏利便猛地睁大眼睛，不久后又沉重地合上眼睑，伴随着含糊的梦呓，裂纹也随之消失了。

　　握了握终于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抚子松了一口气。

　　「……帮大忙了，天娜。」

　　「嗯。不用客气……不过，没想到『外部的专家』竟然是德拉塞娜……」

　　天娜耸了耸肩，喝了口苏打水。但紧接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因为德拉塞娜向她探出身子，将一个白色的玩偶递到她面前。

　　「……突然怎么了？会吓到人的。」

　　「关于此次同行，两位的信息还不够充足。」

　　德拉塞娜一边将微笑的玩偶对着她，一边用平淡的口吻说道。

　　「为实现紧密的合作，我认为相互了解是至关重要的。」

　　「你是要我和抚子的信息吗？这是隐私，无可奉——」

　　「请放心。我会使用独家的问卷调查。」

　　德拉塞娜干脆地无视了天娜的话，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为了了解二位，我学习了日本自古流传的交流方式。用这个方法，我们的关系一定会加深——没错，正是碟仙游戏。」

　　「偏偏是那个……？」

　　「收起来！会惹出麻烦的！」

　　德拉塞娜冷冷地看着拒绝的两人，又将手伸进了行李箱里。

　　「……那么，丘比特游戏如何？」

　　「没什么两样吧！碟仙也好丘比特也好天使也好，说到底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要是召来了麻烦的恶灵怎么办！」

　　「我还准备了查理游戏。」

　　「好啦！我输了！我说就是了，快放弃找灵体问话这个选项！」

　　◇　◆　◇

　　────然后，深夜零点到来。

　　白天还游客熙攘的祇园，到了这个时间也变得安静下来。虽然还能隐约听到醉客的喧闹声，但八坂神社前除了两名仪式官外，再无他人身影。

　　「各位晚上好。」

　　「心情可不怎么美丽。大半夜的我可不想看到蠢狗的脸。」

　　「这是我的台词……」

　　对着天娜的叹息低吼道，雪路拿出了地图。与白天不同，她身着漆黑的紧身衣，健美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抚子投去了憧憬的目光。

　　「今晚的巡逻，我们这班以祇园为中心进行……」

　　「能走完吗……祇园很大，而且也很错综复杂吧？」

　　「嗯……所以，包括我们在内，祇园共有三个班在巡逻……我们接到的指示是，要尤为仔细地确认花见小路的南侧。毕竟游客众多……」

　　「其实啊，我们已经被分到最轻松的区域了哦？」

　　白羽用轻松的语气插话。她毫不顾忌旁人地吸溜着番茄面。

　　「毕竟，只要直接看一遍就可以回去了。轻松得很。」

　　「要巡逻到几点？我可不想看到你那张阴沉的脸看到天亮。」

　　「一小时左右就行……我也想尽可能不看到你的脸。而且你们俩都是学生，抚子甚至还是未成年。不能拘束太长时间……」

　　「我倒是觉得的不用太在意。」

　　抚子逐一确认六道锁链的状态，耸了耸肩。

　　「我本来就因为进餐经常活动到深夜……这次情况特殊不是吗？我会尽力协助的。需要的话，陪到天亮也可以哦。」

　　「……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不必做到那种地步……」

　　天娜用扇子遮住不悦的表情，雪路则带着安抚的语调摇了摇头。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恭敬地放在雪路的肩膀上。

　　「我可以通宵。」

　　德拉塞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摆出了胜利手势。她抱着的玩偶，不知何时被五彩斑斓的小灯泡装饰得闪闪发光。

　　「……心意我领了……」

　　花见小路——是以四条通为界而风情迥异的一条街道。

　　北侧林立着崭新的大楼和公寓，南侧则伫立着由来已久的茶屋。酒吧和居酒屋热闹的灯火，与深沉的灯笼光亮并存。

　　虽下着小雨，月亮依旧散发着光辉。就在这时，一道异形的身影跃过。

　　「动作真快……」

　　抚子也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追赶着那家伙。周围有淡淡发光的狼灵相伴，不断地发出震耳的咆哮。

　　「饿鬼道——撕扯御手！」

　　伴随着跳跃，她猛地一扭身子，掷出了饿鬼道之锁链。

　　骷髅状的铅锤瞬间在空中变异，化作了钢铁钩爪。好比兽口般反复开合的钩爪自行活动起来，向异形袭去。

　　────咯啦咯啦咯啦！

　　随着怪叫声，钩爪迸发出了蓝色的火花。异形翻身，用三把刀刃弹开了钩爪。抚子立刻令弹回的钩爪变回原形，接在了它。

　　陈旧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回过神来，一直追逐的异形已在眼前。

　　「这就是精蝼蛄——！」

　　那家伙长着一张好似人与螳螂结合的脸。它乱舞沾满黑红污垢的神官服，伴随着怪叫声，挥出三把刀刃。

　　抚子准确地看穿了那胡乱劈来的一击，侧身闪过。

　　本应是游刃有余的回避。然而，拂过肌肤的风却令人不适。像是毒虫爬过——又像是被小火炙烤般的痛感。

　　「这……还真是麻烦。」

　　不能正面接招——抚子瞬间便明白了。

　　与向后大跳的抚子相反，狼灵群向着精蝼蛄袭去。精蝼蛄一边喷出泥水般的血液，一边胡乱地挥舞刀刃。

　　瓦砾四溅，被斩断的狼的残像消失在黑暗中。

　　抚子如穿梭其间一般，发起了突击。她双手紧握着一根棍子。

　　「人道——戒棍！」

　　她穿过斩击的间隙，用棍尖刺向了精蝼蛄的喉咙。

　　精蝼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跪倒在地。它的脚——与其说是脚，不如说是触手。如同蜈蚣身体般长满尖刺的触手层层缠绕，构成了类似脚的形状。

　　触手瞬间力量高涨，向抚子伸了过来。

　　「【护】！」——抚子周围出现了光之屏障。触手被烧焦，化为灰烬散落。

　　「天娜，谢谢！」

　　「嗯，不客气……不过，下次追之前先打声招呼……」

　　坐在王贵人上的天娜现身，脸上挂着一抹疲惫至极的笑容。

　　而在她身旁，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哒哒地跑过瓦屋顶。

　　「这是，德拉塞娜小姐的……」

　　好似老虎的玩偶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朝精蝼蛄扑去。它腹部的捕兽夹机关弹出，将异形的脖子唰地削掉一大块。

　　「不会吧，还有这种功能……」

　　尽管对这令人震惊的光景感到战栗，抚子还是从天娜张开的结界中踏出。

　　几乎只剩下一层颈皮相连的精蝼蛄，依旧嘎嘎叫唤着。它挣扎着想凭借六把刀刃重新站稳，而抚子则将戒棍向它的头部挥下。

　　伴随着敲碎坚硬果实般的触感，精蝼蛄轻轻松松便丧了命。

　　「……这就结束了？」

　　「嗯，看样子是。总之，先把尸体从屋顶上弄下来吧。」

　　「总觉得太简单了……」

　　抚子无法信服，但还是和王贵人协力，将头颅被砸烂的精蝼蛄搬到了石板路上。天娜轻盈地跳到地面，摇着扇子检查怪物的尸体。

　　「嗯……错不了。这确实是精蝼蛄。」

　　「没想到真的在并非庚申之夜的时候出现了……」

　　雪路追了上来。白羽则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从身后跑了过来。

　　幸存的狼灵撒娇似地奔向雪路。沾满血的玩偶混杂其中，滚动着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辛苦了，我的丑角。」

　　德拉塞娜将那布偶拾起，收进了手提箱里。

　　在她脚下还有另一只玩偶在蠕动着。这只类似唐狮子的玩偶背上绣着火焰的图案，正复杂地变换着颜色。

　　德拉塞娜用无机质的目光注视颜色的变化，然后转向四人。

　　「境界目前处于小康状态……走动太多，会有神隐的危险性。对象似乎已经抹消，还要继续巡逻吗？」

　　「差不多了吧～？已经把精蝼蛄给干掉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瘫坐在石板路上的白羽，极其不情愿地挥了挥手。

　　「的确，精蝼蛄是除掉了……夏，你怎么看？」

　　「别那么亲热地问我。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雪路和天娜各自用凝重的目光看着石板路上的尸体。

　　而抚子则在天娜身边待机。她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但视线却不时地瞟向精蝼蛄，而被狱卒擅自共享的肚子正咕咕叫着。

　　「在并非庚申时出现，本身就已经很异常了。而且从受害规模来看……」

　　「可能存在复数个体……最好再巡视一圈……」

　　「诶诶～！还要继续这个地狱模式巡逻吗？我已经比奶奶炖的卷心菜还要烂了～！」

　　精疲力尽的白羽发出了悲鸣。这时，德拉塞娜插嘴道。

　　「对于继续巡逻我没有异议……不过，不妨先稍作休息如何？已经来回奔走一个小时了哦。」

　　「什么，已经过了一小时了吗？」

　　天娜看了眼手机，睁大了眼睛。王贵人也探头看了看屏幕，伸出舌头。

　　「那按照约定，我们赶紧回去吧。」

　　「真的假的，天娜小姐！这会儿直接回去，不是太不识趣了吗？」

　　「抚子已经充分尽到责任了吧。她甚至把我甩在后面，第一个去追精蝼蛄。剩下的就让祀厅自己想办法吧——回去了，抚子。」

　　「不要。」「什么？」

　　天娜甩开像僵尸一样爬过来的白羽，看向了抚子。

　　「我再巡逻一小时。如果还有精蝼蛄的话，不处理掉会很危险。」

　　「喂喂……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吧。」

　　「而且……」抚子倾诉似的凝视着天娜。她转向在对话期间已经逐渐崩解的精蝼蛄，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是嘛。精蝼蛄的肉变质得这么快啊。」

　　「最好采集一些样本。如果能进行一些解析，或许能知道它并非庚申之夜也能活动的原因。」

　　「说的也是……白，你去取样。你跟咒解院关系还不错吧……」

　　「精蝼蛄特别津贴什么的能来点吗……噗噗——」

　　白羽抱怨道，还是麻利地将精蝼蛄的肉片收进了专用的容器里。

　　一行人最终决定稍作休息，于是沿着通往八坂神社的路走去。

　　「在哪里休息？」

　　「啊—，这附近有几家和祀厅有关的设施。表面上是卡拉OK、快餐店之类的。」

　　「是吗……真是便利。」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信号灯和街灯的色彩艳丽地晕染开来。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滴答滴答的雨声在回响。

　　「那之后我又重新调查了一下死者……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走在最前面的雪路，一边捻着牙念珠，一边断断续续道。

　　身为居酒屋店长的受害者A，年轻时不得已将孩子送人。

　　身为男高中生的受害者B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曾被迫在商店偷窃。

　　身为富豪的受害者C在阪神大地震中，是唯一的幸存者。

　　在监狱被杀害的受害者D，则是因为殉死心理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但自己却没死成——

　　「……每个人都有心怀罪恶感的契机啊。」

　　「不过——那样不是挺操蛋嘛？」

　　抚子皱起眉头，而白羽则一边打着大大的呵欠，一边指出。

　　「受害者D嘛，毕竟是受到了实刑——但另外三个人做的事有严重到要杀害吗？总觉得太不讲理了。我啊，最讨厌这种让人来气的事了。」

　　「……我说过了吧，精蝼蛄是品性恶劣的怪物。」

　　天娜摇着扇子，王贵人在她肩上发出低吼。

　　「那些家伙，只是单纯想图个爽罢了。对象是好是坏都无所谓。通过惩罚有瑕疵的对象，它们就能沉醉于自己曾为尊贵存在的感觉中。」

　　「还真是操蛋呢，这些精蝼蛄。」

　　「……能别一边用敬语一边口吐操蛋吗。」

　　天娜扶着太阳穴，德拉塞娜则是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道「失礼。」

　　「话说回来……德拉塞娜小姐，你的缝纫手艺好厉害啊。」

　　在抚子感叹的时候，针线依旧以闪电般的速度推进。转眼间，玩偶的背上就绣上了几何般美丽的图案，可爱的脸上也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德拉塞娜将完成的吉祥物递给抚子。

　　「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欸……？可以吗？」

　　「嗯。虽然是闲来无事缝着玩的，但作为护身符应该多少能起点作用。之前给的人偶也一并送您了。」

　　「谢、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呃，这个吉祥物是——」

　　三角形的耳朵，尖尖的鼻头，即使Q版化也依旧柔韧的身体上长着九条尾巴。

　　是否该说出这个怪物的名字呢，抚子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这是九尾狐。」

　　「哇、哇啊，真好看……有九条尾巴欸……」

　　「嘛，毕竟是九尾。要是没有九条尾巴就是欺诈了。」

　　半带笑意的天娜和王贵人视线莫名地刺人。她们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抚子不安地视线游移，用拇指指腹抚摸着吉祥物。

　　「哇——真不错！也给我一个嘛！」

　　白羽羡慕地看着吉祥物，如此央求道。德拉塞娜点了点头，在行李箱里翻找起来。

　　「没问题，请拿这个。这是我的自信之作。」

　　「哇—呜！　呃、哇……这是什么……」

　　「哦，这是刑天。失去了头颅却依旧勇猛战斗的神，很适合你。」

　　「一直带在身边如何……没准能让你拥有所需要的毅力哦……」

　　「怎么感觉只有在挤兑我的时候你们俩关系才好啊—！」

　　抚子没理会那正激动地朝两人吠叫的白羽，注视着德拉塞娜。她走在被灯笼照亮的石板路上，专心致志地动着针线。

　　「……你一直都在缝，不会摔倒吗？」

　　「没问题。这是，我独有的精神统一方式。」

　　转眼间，一个绣着美丽花纹的人偶便完成了。在那张小巧可爱的脸上，德拉塞娜依旧绣上了一个微笑的嘴巴。看来那是她的标志。

　　「而且，这些傀儡对我来说也是武器……」

　　「也就是说，我们说话这会儿功夫，你的棋子也在不断增加啊。」

　　「嗯，正是如此。」

　　德拉塞娜咔一声剪断线，注视着人偶。

　　虽然是短时间内完成的，但做工却相当精致。白皙的皮肤上绣满了白梅和红梅的图案，背上则用银线绣着雪花般的纹样。

　　「……玩偶很好。它们不会伤害我。」

　　「你被谁伤害过吗？」

　　「嗯，两次。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背叛了。这个丑陋的伤疤，就是那个男人想砍我脖子的时候留下的。怎么也消不掉……」

　　德拉塞娜抚摸着嘴角的伤疤，有些茫然地仰望天空。

　　「第二次，我忘了。」

　　「忘了……忘了被伤害的事？」

　　「嗯。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吧。如今心中也只剩下空虚了。」

　　德拉塞娜耸了耸肩，将花纹玩偶收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她重新抱起那个平时一直抱着、微笑的玩偶。

　　「真的，玩偶很好……无论何时，它们都会一直在我身边。」

　　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想用些寻常的话语去抚慰她的伤痛，可当事人自己却说忘了。

　　「……我觉得，伤口愈合，和忘记伤痛是不一样的。」

　　德拉塞娜用没有感情的目光，看向了犹豫着组织语言的抚子。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我祈祷你的种种苦痛都能治愈。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您真是位出色的人啊，抚子大人。」

　　伴随着低语，德拉塞娜极其自然地触碰了她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让抚子不由得屏住呼吸。德拉塞娜淡淡低语道。

　　「您的眼瞳，想必是火焰的颜色吧。炽热、温暖、激烈，又满怀慈悲……美丽的颜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德拉塞娜的手滑过，将玩偶抱得更紧了。

　　然后她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嘴角。她强行将那疤痕狰狞的嘴唇拉到犬齿的位置，做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不过，抚子小姐。稍微活得像个鬼一些，想必会更轻松哦。」

　　「什么意思——？」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抚子不由得停下动作。刺穿鼓膜般的钲鼓声。枯燥无味的太鼓声。煽动着根源性不安的笛声——不会听错。那是她在wuming车站听到过的荼枳尼囃子。

　　极其微弱的声音，正从一旁的窄巷中响起。

　　街灯不规则地闪烁着。在那对面，能看到一个异常巨大的身影——是四尾的吹笛人。

　　「这些家伙应该被卡夏利打倒了才对……！怎么回事！」

　　「……多半，不是本体吧。」

　　天娜紧紧按着太阳穴，瞪向吹笛人。虽然勉强还能挤出笑容，但她脸色苍白，已然渗出冷汗。

　　「天娜。你待在我身后。」

　　「那么，我就待在抚子小姐身边。」「什、什么……？」

　　抚子立刻站到了天娜身前。德拉塞娜如行云流水般地站到抚子旁边，见此，天娜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是妖狐吗……？没有收到报告……」

　　「干脆利落地解决吧。凭这个人数，肯定能轻松取胜。」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声音远去。在战斗准备就绪之前，异形狐狸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黑暗般退去。

　　「站住！别跑！」

　　「不要，抚子！有些不对劲——！」

　　已来不及制止，抚子踏出了一步。随后，视野蒙上一层灰色。

　　「……欸？」

　　意识，跟不上视觉的变化。

　　抚子茫然地环顾着这个由混凝土构成的空间。夜空、潮湿的路面、祇园的街景都已不见。唯有昏暗、冰冷的空间无尽地延伸。

　　很明显是在室内。天花板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管道，换气扇正在转动。

　　伴奏者连个影子都没有。不仅如此，连天娜她们的身影也不见了。

　　「天娜！大家！」——声音在四处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布满裂痕的灰色墙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张。似乎是关于垃圾处理的注意事项，但文字模糊不清，完全无法辨认。

　　空气有些刺人，闪烁的荧光灯光芒也略显惨白。

　　《……被摆了一道啊，小火苗矮子。》

　　听到左侧响起的声音，抚子转过视线。

　　不知何时，脚下出现了两个影子，其中一个与从左臂伸出的黑色裂纹相连。相当于头部的位置闪烁着十字形的瞳孔，还有着露出嘲笑的嘴巴。

　　《简直就像哈默尔恩的孩童一样。乖乖地被引进了陷阱啊。》<译注：哈默尔恩，童话故事《吹笛手》中的地名>

　　「……陷阱？正合我意。」

　　抚子紧紧握拳，瞪向前方。走廊狭长地延伸，向左拐去。即使将意识集中于嗅觉，闻到的也只有石头和灰尘——以及，微弱的铁锈味。

　　「都是因为荼枳尼囃子，天娜才会受苦。不让它们付出代价我可咽不下这口气……说到底，要不是你失手，也不会变成这样。」

　　《啊嗯？我确实是把那帮狐狸给嚼碎了——不过，唔姆姆……你这么一说，味道好像确实有点奇怪。简直像精心调配过的黏土一样……》

　　「你吃的时候就该发现啊……总之，得先找到大家。」

　　抚子带着一个劲儿歪着头的卡夏利，在荒废的空间中前进。

　　这建筑仿佛是一座濒临崩溃的迷宫。通道扭曲、蜿蜒，像蛇一般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裂缝，不时还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抚子并没有迷失方向。

　　「感觉很不好……」

　　自己认识这里——抚子为这奇妙的既视感而困惑，却又如预想般走到了外面。

　　夜间空气被雨水浸湿。即使到了外面也毫无清爽感，反而感到一种压迫感。

　　《……嚯——这可是不带半点玩笑的厉害啊。》

　　卡夏利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抚子回过头，盯着身后耸立的存在。

　　「怎会在这种地方……！」

　　蒙蒙细雨的幕帘中映出一个巨大的身影。那简直就像用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的怪兽。一字排开的空调室外机，如同百只眼球回望着抚子。

　　榊法原公寓——用褪色的油漆写下的，是本应早已不存在的建筑物的名字。

　　「神去团地……！」

　　以心脏为火种的人工太阳所照耀的新城镇。那由被天狗扰乱心智的一族所砌成的鲜血建筑群，理应早被摧毁了。

　　只有一座建筑矗立着。那满是伤痕的楼体已然倾斜，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大概是神去团地被破坏时的残骸，掉进了某个『夹缝』里吧……」

　　《哎呀呀……看样子，还是回去为好啊。》

　　听到卡夏利异乎寻常的平静声音，抚子看向了左侧。

　　狱卒的影子，似乎一直在意着上方。抚子也顺着它的视线望去。下着毛毛雨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盖，另一侧有着月亮的影子。正是不祥的红色。

　　「有什么东西吗？」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室内总比外面强。而且，建筑物里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怪物，似乎也有人。》

　　抚子追随着卡夏利的十字瞳孔，抬头看向神去团地。

　　「……你说的，是真的吗？」

　　《叽嘻嘻，我可不会说谎。开玩笑倒是会的。比起肉眼，狱卒用灵眼看可要擅长得多……灵气的光芒在建筑物里闪烁着。》

　　卡夏利的影子一阵扭曲。十字瞳孔逼至正前方，戏弄般地笑道。

　　《怎么办……要相信我吗？》

　　抚子瞪了卡夏利的眼瞳一眼，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返回了建筑物内。

　　《这样才对嘛……》

　　狱卒那心满意足的低语让她很不爽。但不可思议的是，她感觉压迫感减轻了。

　　她凭着记忆，寻找着居住区的入口。『珍爱花朵』『注意事项』——眼熟的标语散落在各处。

　　「那之后也发生了很多事啊……」

　　回想着至今为止度过的日子，抚子来到了一个好似洞穴的入口。

　　「……这、这是什么。」

　　墙壁、接待台、信箱——所有的地方，都挂着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眼睛的图案，虹膜的部分则镶嵌着玻璃。

　　木牌上只写着『在注视着』这一句。

　　墙上原本的『珍爱花朵』标语也被密密麻麻的『在注视着』标语所覆盖。而且，大量的眼睛涂鸦与照片把整面墙壁彻底填满。

　　入口中央处堆积着大量的垃圾。

　　破碎的狐狸面具、褪色的鸟居、碎裂的伏见人偶——全都被焚烧过，埋在灰烬之中。

　　「这是什么？以前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感觉也不像是仪式啊情感化的——》

　　一阵响动传来。回头一看，濛濛细雨中站着一个头颅异常大的影子。

　　生锈的沙漏形框架、因苦闷而扭曲的干瘪面容——头顶上，镜头闪烁着光芒。它咔咔地不规则颤抖着，抱住了脑袋。

　　「镜头脑袋……！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抚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护法剑。然而，镜头里一个黑色的身影嗖地爬了出来。

　　《不好！快躲开！》

　　随着卡夏利急切的话语落下，抚子察觉到了一股刀刃的气息。

　　抚子勉强以右手擦过的程度躲开了那瞄准颈部发出的一击。

　　然而，她还是被打中了。剧痛从右手直冲脑门。

　　「噶、啊……！」

　　────咯啦咯啦咯啦！

　　抚子因疼痛而表情扭曲，瞪向那发出奇怪笑声的东西。

　　「这家伙……！刚才从镜头里出来了！」

　　精蝼蛄那沾满血的爪子闪闪发亮。它从一旁身体弯成く字形的镜头脑袋的镜头中现身，用杂耍般的动作袭向抚子。

　　看到抚子右手无力地垂下，它大概是以为胜券在握了。

　　精蝼蛄伴随着刺耳的笑声袭来，见此，抚子从右手放下了天道之锁链。

　　「天道……覆云雾……」

　　金色圆环上滴下闪亮的水滴——随后，雾气犹如爆炸般弥散。精蝼蛄的刀刃挥空，深深地刺入了那面铺满眼球图案的墙壁。

　　在令人烦躁的怪叫声中，抚子压低身子在雾中穿行。

　　雾气无边无际地扩散，掩住她飞奔上楼梯的身影。带有灵气的雾甚至能掩盖血腥味，但疼痛却无可奈何。

　　她渴望能在安全的房间里接受治疗。可这般卑微的愿望也落空了，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更糟的是，每一层的走廊上都呆呆伫立着镜头脑袋。

　　《真麻烦……这些家伙在我眼中总是难以看清。》

　　「单体倒是没什么……可要是被发现了，就会把精蝼蛄招来。」

　　抚子躲避着空洞的视线，拼命爬上楼梯。她屏住呼吸，忍着疼痛寻找安全的地方，不知不觉间，终于登上了顶层九楼。

　　《……下了步臭棋啊，小火苗矮子。这儿可是地狱的一丁目，绝非玩笑。》

　　听着卡夏利念叨，抚子撬开了通往走廊的门。

　　没有异形的影子。但她刚踏出一步，就噗嗤一声踩碎了什么。那是一只小鸟的尸体。不仅如此，九楼还有无数的鸟类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

　　这般光景令人想要掉头离开。但是，她注意到其中一间房是敞开的。

　　身后传来了怪叫声——没时间犹豫了。抚子抱着隐隐作痛的右手，踏入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没有门，只有无数挂着奇怪符咒的绳子封锁着玄关。

　　抚子怀着不祥的预感，摇摇晃晃地在室内前进。不久后，她来到了一个精致的客厅。这时，鼻尖捕捉到一缕香草的气息。

　　「……真是倒霉的一天。这又是怎么回事。」

　　窗户被悉数打碎。房间中央只放着一把椅子，被固定在地板上。

　　椅子上正坐着神去团的首领──樒堂翡翠。

　　外面的光线照亮了她被风雨打湿的橙色头发。她似乎被狠狠地折磨过，刘海下露出的脸上能看到严重的割伤和瘀伤。

　　她的身体被包裹在印有奇怪图案的拘束衣里，即使抚子靠近也一动不动。

　　「难道全都是她搞的鬼……」

　　抚子姑且将注意力放在翡翠身上，同时寻找着可以藏身的位置。

　　但是，没有什么像样的地方。唯有奇怪的符咒布满了整个房间。

　　无可奈何，抚子只好在窗边进行紧急处理。她手持能提升治愈力的人道之锁链，诊断伤势。

　　「这是精蝼蛄造成的伤口……」

　　白皙的皮肤仿佛变成了马赛克玻璃。以三道裂伤为中心，生长着颜色诡毒的结晶。抚子处理了一下，用脖子上的绷带止了血。

　　她将头靠在墙上，深深吐息，然后用力从地上撑起身子。

　　「得去、找大家……得去、救天娜……」

　　「────我，给予了哦。」

　　听到沙哑的声音，抚子瞬间屏住了呼吸。被束缚在椅子上的翡翠扭过头，正看着自己。那色彩宛如森林中凝结的黑暗般的眼眸，映照出抚子扭曲的身影。

　　在湿漉漉的头发间，血染的嘴唇勾勒出新月的弧线。

　　「所以，你也必须献上呢。」

　　理解了这番话的瞬间，抚子感觉血液骤然冷却下来。

　　「开、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向你许过任何愿望！」

　　《喂，算了吧。天狗的话听了也是白费。》

　　抚子没有听进卡夏利的这番话，将护法剑的剑尖直指翡翠。

　　然而，玄关那边传来了响动。她立刻看向走廊，只见一个长着三根爪子的异形身影在摇晃——怪叫声重重叠叠地响起。

　　「是精蝼蛄……！」

　　「我给予了。所以，你必须献上。」

　　抚子瞪了眼像坏掉的玩具一样重复着的翡翠，跑向了阳台。

　　她犹豫了一瞬，但还是下定决心，跳了下去。

　　风呼呼在耳边作响。冷风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受伤的右臂。抚子忍着疼痛咬紧牙关，将饿鬼道之锁链伸向了墙壁。

　　她依靠着打入墙壁的锁链，用绳索下降的方式总算落到了地面。

　　抚子落在了建筑物背后的垃圾场。虽然是落在了垃圾袋上，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各处都回响着精蝼蛄的声音。

　　「大家、在哪里……？」

　　手臂依旧隐隐作痛，因为掉进了垃圾堆里的缘故，她还沾上了一股异味。

　　怀着狼狈的心情，抚子拼命地在血腥的团地里前进。

　　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就在这么想的瞬间，三把刀刃闪过。

　　而下一刻，精蝼蛄的头颅便飞了出去。视野中中，无数银色的丝线在飞舞。

　　「──抚子！没事吧！」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抚子差点哭了出来。

　　回头一看，是带着王贵人的天娜。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似乎没有受伤。王贵人比主人更快地扑向抚子，缠绕在了她身上。

　　「天娜……还有王贵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喂喂，太夸张了。你平安无事就好——不过看起来也并非是。」

　　看到抚子沾满血的右臂，天娜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她用扇子对王贵人下达指示，然后将抚子领至建筑物阴影处的自行车停放点。

　　「雪路小姐她们不在吗？」

　　「没看到雪路和白羽。刚才倒是和德拉塞娜碰过面。她分享了一条似乎可以用来逃脱的路线。真是个能干的家伙……」

　　「天娜你没受伤吧？」

　　「嗯。我用了隐形术，所以没和敌人接触——不过，事态相当麻烦。」

　　天娜站了起来。抚子试着动了动被仔细包扎过的右手。有点疼，动作也有些僵硬。不过，比刚才要好一些了。

　　「这个既怀念又可恨的团地，现在不知为何成了精蝼蛄和镜头脑袋之流的巢穴。而且，到处都有奇怪的痕迹……」

　　「是那些牌子吧。那东西和精蝼蛄它们有关吗？」

　　「不好说。我个人倒是更在意那些涂鸦……」

　　「翡翠被拘束在建筑物的九楼。难道，又是那家伙的阴谋吗？」

　　「……那只羽畜生和精蝼蛄？那可不好说。」

　　浮在空中的王贵人咕噜咕噜地叫唤，催促般地动了动尾巴。原本作沉思状的天娜听到后，抓住了抚子的手。

　　「……之后再想。总之，现在先从这个『夹缝』里逃出去。」

　　「欸，逃出去——？」

　　抚子还在困惑，便被带进了建筑物一层的拱廊街。

　　她们在几乎已经坍塌的集市里一个劲地奔跑。原本就如同迷宫般的建筑物内部四处崩塌，结构变得更加难以辨认。

　　「据德拉塞娜说，这里荞麦面店的神龛和现世相连。这里似乎属于较为浅层的『夹缝』，通过简单的步骤就能回去。」

　　「──天娜，雪路小姐她们怎么办？」

　　抚子拉住了正要踏入废弃店铺的天娜的手。

　　「还不知道雪路小姐她们在哪里。不能光我们自己逃跑——」

　　「……那帮家伙就不用管了。」

　　天娜没有看抚子的眼睛，以扇掩嘴。漂浮在她周围的王贵人抬起头，看着主人的脸。那样子既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揣测。

　　「就算不帮忙，她们也一定能应付过去。再说，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她们才变成这样……多少也该给点教训。」

　　「这样可不行。」

　　抚子后退了一步。天娜睁大了眼睛，合上扇子。

　　「……喂，抚子？」

　　「必须去找雪路小姐她们。」

　　看到抚子指向黑暗的团地，天娜缓缓摇头。

　　她嘴边虽然还挂着微笑，但琥珀色的双眸却透出几分迫切的神色。

　　「喂……没必要做到那一步吧。她们俩都挺能干的，德拉塞娜也在团地里行动。有她的话，应该能应付过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在这种不稳定的状况下，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我反对。没道理为她们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道不道理的问题。要是她们出了什么万一，我心里会过不去。而且就这么逃回去的话，祀厅的印象才会……」

　　「有我在的时候印象本就最差了。事到如今，也没法再差了。再说，你还受着伤——」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到那脱口而出的喊声，天娜睁大了眼睛。

　　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已然没有或许会被精蝼蛄发现的担忧，抚子仅是由衷懊悔地注视着天娜。

　　「就算有人对狱门家说三道四，现在我都无所谓了。我的家族确实做过那些事。但是，天娜你不一样吧。」

　　「……怎会……我也……」

　　「现在的天娜不一样吧。你，什么都没做过。」

　　天娜有些痛苦地移开了视线，而抚子则绕到了她的视线前方。

　　「因为啊，我根本就无法认同。御所事件让我们这边背上罪人的名头，这很奇怪吧。所以，必须要表明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并不是说我就抱着完全的善意。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抚子口中摇曳着火焰，将人道之锁链握在了沾满血的右手上。

　　「我去和德拉塞娜小姐会合，去找那两人。天娜你先回去，去叫救——」

　　「——！等一下！」

　　好似悲鸣的声音响起，抚子的左肩被抓住了。

　　回头一看，天娜正用忍受痛苦般的表情注视着抚子。她的嘴唇已无法勾勒出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焦躁与悔恨。

　　「别自说自话了，我也——！」

　　嗅到一股浓厚的铁锈味，抚子猛地抬起视线。

　　一道黑影落下。持有三把刀刃的异形穿过崩塌天花板的缝隙，朝抚子逼近。

　　「──抚子！」

　　还没来得及迎击，抚子便被天娜推开了。

　　紧接着，精蝼蛄的刀刃挥下。它在地面上，深深刻下一道裂痕。

　　这一击应当是挥空了。事实上，被天娜抱住的抚子确实毫发无伤。

　　「啊……哈……？」「──欸？」

　　然而，天娜却被切伤了。抚子茫然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天娜，她的脸被血染红。从脖颈左侧到肋部被深深切开，鲜血喷涌而出。

　　她脸上浮现的并非痛苦，而是惊愕。

　　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身背负着何等沉重的罪恶感啊，那柄因罪恶感而增强力量的利刃，仅是擦过便让她受到致命伤害。

　　「……奇怪、啊……」

　　紧接着，天娜倒在了抚子的身上。

　　咯啦咯啦咯啦——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但是，能看出它很兴奋。那个藏着傲慢的怪物，尽管抚子还站着，却已匍匐在地。

　　它想要舔舐那蔓延的血液。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抚子已然忘记了疼痛。

　　「────死吧。」

　　听到那将杀意化作声响的喝斥，精蝼蛄停止了动作。

　　在那三把刀刃闪现之前，它的头颅便被一击斩飞。抚子不顾右手剧痛而挥出的非天剑，连灰烬都未留下便将其焚烧殆尽。

　　在彻底排除敌人之后，抚子跪在了天娜的身边。

　　「天娜！天娜，振作点！」

　　王贵人依偎着她，拼命地舔舐着主人的伤口。从那漂浮着的淡淡磷光来看，似乎是在使用某种治愈的术士。

　　然而，血却无法止住。天娜闭着眼，血色正从脸上急速地消退。

　　「没事，没事了。现在，我来治好你……！」

　　抚子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着，用疼痛的右手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啊，好香的味道。

　　抚子垂下人道之锁链，一瞬间僵住了。

　　如同果实，又似糖蜜——蔓延的血液中，散发出无比芳醇的香气。这让抚子的口中涌出唾液，令胃咕咕作响。

　　思绪昏昏沉沉。仿佛闻到了酒气一般，世界变得朦胧起来。

　　抚子将左手覆在了右手上。随后，她用尽全力将手指陷入伤口。她能感觉到撕裂的肉体扩张。抚子用剧痛强行甩开了醉意，吐出一口气。

　　「哈……没事的。天娜……我，马上就……」

　　「────觉得很美味吧？」

　　一个甜腻的声音响起。

　　在意识到那是从天娜口中发出之前，沾满血的右手便被抓住了。

　　抚子——就连王贵人都停住了动作，这时，天娜撑起了身体。她将手浸入脖颈处汩汩喷涌的鲜血里，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人偶一般。

　　「让你尝尝味道如何？」

　　「欸——？」困惑的嘴唇间，手指被强行塞了进来。

　　骤然侵入口腔的指尖，死死抵住将要咬合的齿列。那琉璃色的指甲，将甜腻的铁锈味滴至喉间。仿佛酒气般的迷醉感令她的意识摇摇欲坠。

　　「────骗子！」

　　拼尽全力挣脱开来的身体坠入血海之中。

　　抚子已无暇顾及伤势的轻重，用暴怒的视线看向了那个女子。

　　「竟敢……竟敢做这种事……！」

　　「怎么了，抚子。难得我把血赐予了你——」

　　「少骗人了！你不是天娜！」

　　「……咯咯……咯呵呵呵呵……哎呀呀……竟然这么快就被看穿了。」

　　乌黑亮丽的头发、如玉般白皙的肌肤、鲜艳的珊瑚珠色嘴唇——一切分明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摇摇晃晃起身的女人，与天娜别无二致。

　　然而，却不对。明明别无二致，却处处令她不适。

　　「……啊啊。过分，真是过分。果然，狱卒是不行的。」

　　闭着的眼睑抬起，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眼瞳将抚子映照其中。那如迷宫般的眼眸闪烁着愉悦的光辉，她抬起咻咻冒烟的手，展示给抚子看。

　　「你看……都被烧伤了哦，都怪你。」

　　「……你就是，那个叫铂的家伙？」

　　抚子缓缓地拉开距离，握紧了六道锁链。

　　再看向王贵人，她已彻底静止，宛如一尊石像。

　　「严格来说不是——更准确地说，我是铂的一缕灵。」

　　「一缕灵……」

　　「我，是过去在殷朝被称为妲己的女人——是你们称为铂的大妖的一部分，如今则是则是统御它们的存在。本来，我应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天娜——妲己，轻而易举地站起身。她触碰着至今仍在喷血的脖颈，抚过其上。于是，被染红的伤口宛若溶解般消失不见。

　　「铂这种怪物，灵魂中存在某种缺陷——不，也许该说是为了适应环境的性质。说是究极的变化也未尝不可。」

　　妲己看向了王贵人。面对着不断抽搐的眷属，女人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每死一次，灵魂就会分裂开来。」

　　「……也就是说，每一次死亡，都会诞生出另一个自我？」

　　「聪明的孩子我并不讨厌。不过，水泡终将溶入大河，星屑终会归于银河。照理说，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该成为我们……」

　　妲己舔动舌尖，以舒缓的动作抱起胳膊。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僧侣吧……所以，这个孩子并没有成为我们。非但如此，她甚至还拒绝与我们接触，至今仍在模仿着人类。」

　　「天娜是人类。不要做无谓的干涉，快给我消失！」

　　妲己听罢，用扇子掩住唇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双宛如看着不懂事孩童的金色眼眸，更加触怒着抚子狂乱的精神。

　　「请不要误会。我们是在关心小狐狸。比你要关心得多。」

　　「你说什么……？」

　　「小狐狸是因为你才受苦啊。本来就是个纤细而胆怯的小狐狸，你又增添了不必要的纠葛。这孩子不适合人类的世界……」

　　妲己悲伤地摇了摇头，那身影令抚子胸腔仿佛灼烧起来。

　　抚子从未感受过如此炽烈的怒意。

　　「你又懂天娜什么！」

　　「比你了解得多。毕竟，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是我们。」

　　「────胡说八道！」

　　赫怒炙烤着后背。待回过神来，抚子已凭着愤怒将妲己按在了墙上。

　　嘲弄般，献媚般，玩弄般，央求般——那九重的眼瞳俯视着她。

　　「天娜和你不一样……！她想和我一起留下来！」

　　『我也是』她确实这么说了。在这血染的团地里，她愿意与抚子一同留下。哪怕只是一瞬——她也驱散了昔日的恐惧，斩断了对仇敌的憎恶。

　　「你不是天娜！立刻从天娜的身体里消失——！」

　　「……你，不合格。」

　　缠上来的双手令抚子立刻想要抽身。然而，她无法抵抗。不知何时飘散在周围的甜香，让身体逐渐松懈下来。

　　「你这……放开！你想让天娜做什么！」

　　「若是如此，我们便无法爱你。我想要的，只有狱卒的力量。这对小狐狸来说也一样——趁这个机会。把你的身心都改变一下如何？」

　　光滑的手触碰着脸颊。糖蜜般颜色的眼瞳逐渐靠近——

　　然而，抚子已然怒火中烧。她被激情所驱使，握紧了右手。

　　「金色榊——！」

　　抚子择出天道之锁链。她将那化为金色短剑形态的锁链，刺向了妲己的胸口。无刃的金色刀身，轻易地沉入了拥抱着她的女人的胸膛。

　　妲己停住了动作。她收起表情，静静地凝视着抚子的脸。

　　「金色榊不会伤害任何人！它是禊祓之刃……总会起效吧，你这妖狐！」

　　「……哎呀呀。竟能凭借蛊惑之术维持自我，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啊，鬼之子。」

　　咯咯的笑声响起。妲己愉快地低头看着沉入胸口的短刀，轻轻地将手指抚过。就那样一直触碰到抚子的手腕，突然发力。

　　没有撕裂肉体的触感。但看到连刀柄都沉了进去的刀身，抚子倒吸一口气。

　　「你，在做什……！」

　　「好吧。现在就先退下吧，狱门抚子——但是，别忘了。」

　　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妲己微笑着。睁开的瞳孔中九个圆环重叠着，放出金色而复杂的闪光。光是看着，思绪就变得昏眩——

　　「我，随时都与小狐狸同在哦。因为这个孩子，就是我们……」

　　九尾的眼瞳失去了光辉。琥珀色的眼眸垂下，女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抚子急忙用力接住了她。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脸，只见这位美丽的女子正虚弱地呼吸着。那里，已然没有九尾的身影。

　　或许是安心了，又或许是妖术。抚子因休息而脱力，无力地滑坐在地面上。

　　「不、不行……得撑住……雪路小姐，她们……」

　　光与声渐渐远去。她伸向天娜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叽嘻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抚子的左臂中喷涌出黑影。

　　《干得好啊，小火苗矮子！竟然能尝到九尾的血肉！简直是甘露啊！多亏了你，卡夏利大人我完全复活啦——虽然还是死的！」

　　十字裂开的眼瞳闪烁，卡夏利以完整的姿态显现。漆黑的斗篷翻飞，她用完全复原的左脚和右脚稳稳地踩在大地上。

　　《有一瞬间我还在想会怎样呢，嗯？我还以为这里就是终点了呢！」

　　卡夏利一边笑着一边推了推抚子，然后将目光投向天娜。

　　《那么，这边该怎么料理呢——哎呀。》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卡夏利抬起制帽的帽檐，窥视着拱廊街的入口。

　　三个影子正向这边靠近。看到那几个影子的瞬间，卡夏利叹了口气。

　　《……啊啊，是吗。原来是你啊。》

　　狱卒深深压低制帽。那轮廓摇摆不定，沉入深影之中。

　　《真是何等残酷的玩笑啊……》

　　────有一次，香散见向我提议。

　　「呐，阿琉……你愿意和我，走到天涯海角吗？」

　　那是在我们相识的第三个冬天——香散见已经十九岁了。

　　凝视着咖啡蒸气的她，近来脸色看起来相当不好。我问她是不是得了肺病，她却只是淡淡的笑道「只是最近母亲比较啰嗦罢了。」

　　「我母亲她啊……为了继承人的位置，想让我和姐姐争斗。」

　　香散见看起来很悲伤。我知道，她相当仰慕那三胞胎中次女。

　　「我啊，想要去旅行。离开那个像牢笼一样的家，自由地活着……若是有你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你那张愁眉不展的脸，我可是相当中意呢。」

　　我心中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握住她冰冷的双手时，香散见笑了。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甚至隐约渗出了泪光。

　　「那么明天——拂晓之前，我们在京都站会合。我一定、一定会去的……」

　　────我，等了。

　　迎来白昼，送走月夜。星辰逐一流转，最终连时代都已变迁。

　　香散见，终究没有出现。

四　伪圣者痴恋天窗之空

　　四月二十八日──花见小路的夜晚过去，迎来了新的一天。

　　醒来后，抚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本应被精蝼蛄所伤并留下诅咒的手臂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恐怕是九尾之血的功劳吧。

　　「多亏了天娜……」

　　回过神来时，抚子已被德拉塞娜抱在怀里，回到了现世。

　　收到消息的仪式官们一齐涌到了现场。天娜由雪路背着一同入院，德拉塞娜直接回了家，抚子则在白羽的引导下离开。

　　天娜那边还没有联络。就连她的伤情也不得而知。

　　『你、不合格。』──天娜说出的话语，在脑海里回响。

　　要是听天娜的话就好了吗？如果在那个时候没有发生争执──

　　「我该怎么办……可是，要我见死不救……」

　　《……心为第一怨。以此怨为最恶。》

　　朝阳下响起一个可怖的声音。紧接着，房间角落里的影子晃动起来。

　　抚子抬起脸。影子如墨汁流淌般从刻在左手的裂缝中伸出。清晰浮现出双角轮廓的影子里，裂成十字的瞳孔正闪烁着。

　　《此怨善缚人，送至阎罗处──真是的，人心这东西就是麻烦。像你这样烦恼、迷茫下去，早晚有一天真的会失足堕入地狱吧。》

　　「……这句话，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我是这么理解的。所以我自认为活得不迷茫不烦恼……话虽如此，结果还是在二十岁之前就死了。》

　　影子剧烈地晃动着。它延伸到椅子上，化作了浑身布满裂痕的狱卒模样。

　　《哎呀，怎么说呢。只要不是什么大圣人，大家都得去黄泉的幽暗之处。既然如此，为了不留遗憾，尽情随心所欲地活着才更快乐啊。》

　　「……就是因为你那么随心所欲，才年纪轻轻就死了吧。」

　　《叽嘻哈哈哈哈哈！唉，谁知道呢！》

　　抚子用嫌弃的眼神看着大笑的卡夏利，慢吞吞地开始换衣服。

　　《……嘛，话是这么说。唯有一件事，卡夏利本大人还挺遗憾。》

　　听到这平静的话语，抚子循声望去，卡夏利的脸上已不见笑容。狱卒用指尖抚摸着裂痕与绷带，凝视着天花板。

　　「你的遗憾，是什么？」

　　《……就是没能告诉祂自己是谁吧。》

　　卡夏利压低制帽。但很快，那裂开的的嘴唇便在帽檐的阴影下咧开一个骇人的弧度。

　　《仅此而已！我，只有那件事感到遗憾！你又如何，嗯？明明是个才活了不到十年的小鬼，却一脸满是后悔和苦恼的样子！》

　　「已、已经超过十年了！我上个月才满十六岁！」

　　《叽嘻哈哈哈哈哈！小宝宝红眼睛啊咦唔诶哦～！》

　　「吵死了，你这个短命鬼！」

　　抚子一把扔出枕头，卡夏利则大笑着躲开了。

　　她的轮廓摇曳着，再次沉入影中。在完全沉没之前，卡夏利指向了抚子。

　　《假如你的忌日就是今天──还有时间烦恼吗？》

　　伴随着狂笑抛出的真挚提问，让抚子不由得闭上了嘴。

　　《好好地扪心自问吧。这种情况下，真正的恶是什么？》

　　裂成十字的瞳孔闪过一瞬寒光，裂痕便啪的一声合上了。

　　凝视着那光滑的皮肤，抚子陷入了沉思。她想起了那个与天娜意见相左的抉择。天当时，在她正要去寻找雪路一行人时，天娜抓住了她的左肩，向她恳求。

　　说出『我也』二字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在强忍着痛苦的神情。

　　抚子抿紧嘴唇，麻利地做完早上的准备。

　　她穿上水手服，凝视着穿衣镜。赤红的眼眸，如朝霞般灿然生辉。

　　「……得去一趟花见小路了。」

　　◇　◆　◇

　　白天，抚子老老实实地去上了学。

　　其实她恨不得立马去花间小路。但是，一旦轻举妄动，首先就会被萤火和桐比等盯上。因此，白天她还是认真地上了萤火的课。

　　萤火自个儿似乎也有事，那天上午就放学了。

　　「有什么事吗？」

　　「TATARIHEADS一起喝酒。抚子，今天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桐比等一直不在。想来是进入了避世期，大概也在调查卡夏利的底细吧。

　　「乐队聚餐真是久违了呢。是什么庆祝会吗？」

　　「并非，是初代贝斯的忌日，所以就在家里喝。还有，下个月要去搜寻在海里失踪的第二代键盘手，所以和往年一样住下。」

　　「是、是吗……多加小心啊。」

　　抚子因这不祥的消息而战栗，而萤火则隔着眼镜投来了锐利的视线。

　　「你才是要小心──别因为桐比不在，就太得意忘形了。」

　　「…………我会小心的。」

　　结束了与这位不能掉以轻心的班主任的对话，抚子连衣服都没换就直奔祗园。

　　穿过挤满了游客的街道，抚子向花见小路走去。在穿着舞妓服装嬉闹的女性和晕头转向的修学旅行学生之间，她像猫一样轻巧地穿过。

　　然而──等红灯的时候，她的后背突然被一个硬物抵住。

　　「……别动。我一直在等你。」

　　还没等她辨认出这是个耳熟的声音，抚子已经条件反射地准备用手肘反击。

　　「哇—！你要干什么—！」

　　瞬间，拿着手机的人伴随着悲鸣向后退去。看到那头闪耀的鲜亮奶油色头发，抚子睁大了眼睛。

　　「你是……白羽小姐？」

　　「你好你好！我就是本年度最可爱的公务员小白羽哦，啾—！」

　　白羽啾地送来一个飞吻。闪亮的绿色眼眸里，似乎看不见昨夜的疲惫。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讨厌啦，这还用问嘛！大概和抚子酱是同一个理由哦！」

　　白羽一边摇着头，一边拉起抚子的手。这样下去会离花见小路越来越远。抚子心生困惑，想要停下脚步。然而白羽却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道。

　　「那边有同事在，会很麻烦。我们稍微绕个远路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哎呀——我也对那个破烂团地在意得不得了呢。不过，现在被调离了巡逻路线……我可是精神满满的喵——」

　　白羽一副打心底里服了的样子，双手朝上举起。

　　这时，抚子看到她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包。恐怕是弓和箭筒吧。

　　「嘛，就是所谓的复仇之战。为了祭奠雪路前辈，哪怕能多一点情报也好────」

　　「……雪路小姐没有死吧。」

　　「────我啊。最讨厌怪物了。」

　　听到这漫不经心的话语，抚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说实话，我觉得把非人之物全都消灭掉就好了。虽然那样会有各种麻烦……但是，我真的受不了让怪物逍遥法外。」

　　歪着头，双手叉腰，白羽笔直地投来视线。

　　用粉色唇膏点缀的嘴唇，勾勒出一道像是挑战──又或者，像是试探的弧线。

　　感觉像是在被质问『你又如何』，抚子轻轻地触碰了脖颈上的绷带。

　　「天娜小姐也在住院吧……抚酱，你怎么想？」

　　『这种情况下，真正的恶是什么？』──抚子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左臂。

　　触碰到的肌肤光滑依旧，不见一丝伤痕。此刻，发出诘问的并非卡夏利。

　　而是白羽，也是抚子自己。她紧紧地握住左臂，瞪了回去。

　　「……我也无法原谅就这么放任精蝼蛄不管。」

　　「好哦好哦，那就让白羽加入队伍吧。」

　　白羽莞尔一笑，迅速地伸出双手。

　　看样子是想来个双手击掌。抚子姑且是轻轻地配合了一下。

　　「那么，我们这就去花见小路看看吧。为了避免和同事遭遇，就用这招雷克雅未克老奶奶亲传的美妙卢恩符文来隐身吧。」

　　「也好。虽然还是白天，不知道能不能发现什么……」

　　抚子一边接过刻着卢恩文字的天然石，一边仰望天空。太阳虽已微斜，但临近初夏的天空依旧蓝得耀眼。

　　这时，白羽迅速地拿出了红豆面包和牛奶。抚子的眼睛被牢牢地钉住了。

　　「不必担心──我啊，必要的话熬个通宵都没问题。」

　　两个娇小的身影，轻快地穿梭在京都的喧嚣之中。

　　她们走过蜿蜒的巷弄，听着湿润的三味线音色穿过小路。时而向本职的美丽舞妓点头致意，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花见小路的情况。

　　途中看到疑似仪式官的西装身影时，便躲进附近的咖啡店。

　　抚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暗暗摇动着六道锁链。白羽也盯着手中那块类似水晶盘的终端，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久，下起了蒙蒙细雨。行人踪迹全无，三味线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真奇怪。去和回来的步数不一样了。差了四步左右。」

　　「步数我不清楚──不过，空气确实变了呢。」

　　两人眼前是一条与白昼格格不入的昏暗小路。

　　左右两边贴着『此后日本国宪法概不适用』的怪异告示。凝神望向被雾气笼罩的另一侧，能看到一栋阴暗而巨大的建筑轮廓──绝不会看错。那是神去团地。

　　「怎么办？宪法好像不适用了哦？现在还是先叫冠先生他们来比较──」

　　「兵贵神速──作为斥候我先行一步。」

　　面对毫不犹豫前进的白羽，抚子一瞬间迟疑了。这时，口袋里传来了震动。

　　『只是轻度贫血。让你担心了。』

　　是天娜发来的消息。与此同时，屏幕上接连浮现出新的消息。

　　『黄金周有安排的人—？』『我可比你忙多了。』『忍大人好过分！』──是桃花和忍。

　　隔着湿润屏幕的那个世界，总觉得有几分悠闲。

　　然而，细雨中却漂浮着微弱的铁锈味。远处响起了无法忘记的精蝼蛄咯咯的怪笑声──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点燃。

　　抚子给桃花和忍发了个贴图。然后，给天娜回了一句消息。

　　『请多保重。』

　　抚子收起手机，向着耸立在细雨中的神去团地走去。

　　────一个布偶，正凝视着她的背影。

　　视线被雾气染白。高耸建筑的巨影，以及走在前面的白羽的背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回过神来时，抚子正站在黄昏的公交车站。

　　「……诶？这是怎么回事？」

　　太阳在云层彼端，四周已降下淡青色的薄暮。这是一座略带乡间风情的小镇。在小巧的建筑之间，缝隙般地散落着巴掌大小的水田。

　　简直像被狐狸迷了心窍。但作为现实的证明，被细雨淋湿的衣服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白羽小姐！你在哪里──！」

　　走出公交车站的瞬间，左手抓住了右手。一阵异乎寻常的尖锐低语，落入耳畔。

　　《……在上面。它在看着你。小心点。》

　　狱卒的气息远去了。然而，呼吸却为之一滞，四肢僵硬，背脊窜过一阵战栗。即便没有卡夏利的警告，从踏出第一步的瞬间起，抚子便动弹不得了。

　　但是，她咬紧了牙关，硬是扭动脖颈的肌肉，仰望天空──四目相对。

　　「那是什么……」

　　本应是月亮或太阳所在的中天，却悬着一颗巨大的眼球。无论如何移开视线，那混浊的红色虹膜都会在视野边缘顽固地显现，而瞳孔则如同洞穴一般。

　　它只是一味地凝视着。光滑的膜上，映出了豆粒大小的抚子。

　　像是要逃离那巨大的视线，抚子注视着显示着圈外信号的手机。

　　「不妙，得快点找到白羽小姐……」

　　「────欢迎来到乐园。我一直在等着您哦，狱门抚子小姐。」

　　女人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紧张感缓和了下来。

　　抚子缓缓地回过头。不知何时，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我是村山玺子。观视大人的使者，也是这天窗之乡的主人。」

　　这是位不胖不瘦的的女子。因为戴着如同新娘所戴的面纱，除了微微含笑的嘴角外，什么也看不见。她身上穿着一件耀眼的白色连衣裙。

　　布料上用红线绣着眼睛的图案。脖子上则挂着一面圆形的镜子。

　　如同炫耀──又或者，如同拥抱那整齐排列着的眼睛一般，玺子缓缓地张开了双手。

　　「来，我们走吧。观视大人也等得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

　　必须找到白羽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抚子一边感受着如同踩在柔软沙滩上的违和感，一边老实地跟在玺子身后。

　　天窗之乡似傍晚一般昏暗。然而，却没有任何电灯之类的东西亮着。

　　并且，各处都有镜头脑袋的身影。它们或伫立在巷弄里，或以如梦游般的步履走着。

　　──窗之徒无所事事，茫然地看着抚子她们。

　　「大家都说这边更好呢。说这里比外面精彩多了。虽然一开始会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会习惯的。」

　　「这样啊。」

　　「嗯。不过最近呢，也常让他们到街上去。为了让外面的人也知道这里的好处。只是最近，之前请来帮忙的那个家伙擅自请假了……」

　　「是吗。真辛苦呢。」

　　抚子又点了一下头。所有的疑问，在说出口之前就如棉花糖般融化了。

　　不久，一个巨大的影子压迫着视线。在闪耀着眼球的天空下，耸立着一栋古旧的砖砌建筑。

　　「──欢迎来到，天窗大圣堂。」

　　将抚子迎入铁门之后，玺子高兴地低语道。

　　这里半是废墟。处处都残留着崩塌的痕迹。各处放置的眼睛主题装饰在灯笼的火光中闪烁，给人一种一直被注视着的不适感。

　　「我需要稍作准备。请和另一位一起在会客室等候。」

　　抚子被催促着踏入了会客室。

　　被石墙包围的空间里，准备了几把皮质椅子。在那里，一抹荧光色在颤动。记忆中那华丽的双马尾，刺激着记忆与视觉。

　　「你……是白糖★砂糖小姐吗……？」

　　「哪有这么多糖！我叫剑兰★聪子！」

　　星形太阳镜，淡蓝色的瞳孔，荧光色的巫女装束──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站起来的，确实是在八裂岛邸遭遇过惨痛经历的艺人。

　　剑兰★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地板。

　　「啊、啊哇哇……怎、怎么办。遇上了这么个不得了的家伙……」

　　「哎呀，八重垣聪子小姐……您和狱门抚子小姐认识吗？」

　　「别、别用本名喊我！我和这个危险的女高中生就见过一次面，之后就再没见过了！好了，快点放我离开这里！」

　　「嘛嘛，请冷静点。再忍耐一下吧，八重垣聪子小姐。」

　　玺子整理好桌子的准备。无论她如何走动，面纱都丝毫没有凌乱。

　　「请再稍等片刻。欢迎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玺子出去后，抚子和聪子低头看着桌子。

　　上面有液体和固体。像是铺着一层彩虹色油膜的泥状液体，和看起来就像干瘪婴儿指尖的东西。与其说是欢迎，不如说充满了诅咒的气息。

　　「……你在八裂岛邸不是大吃特吃吗？这个，要吃吗？」

　　「……恕我敬谢不敏。这看起来不像食物。」

　　「是吗──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近距离炸裂的刺耳尖叫，让抚子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因为你我的寿命都缩短了三十年！你这个小丫头！给我赔偿金！」

　　「该怎么说呢……我被卷入了很多事。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瞬间，聪子将视线落在了地板上。她不安地捏紧了独角兽布偶。

　　「我嘛，该怎么说呢……算是扫墓，也算是直播……」

　　「……你是来直播扫墓的？这未免也太不谨慎了吧？」

　　「吵、吵死了！现在是NewTube的时代！是视频直播的时代！我要成为播放量超过一百万次的灵能系主播！毕竟我还会除灵，肯定会大受欢迎的！」

　　「实际上怎么样了？」

　　「……连『三一〇五』都没成。」「节、节哀顺变……」

　　抚子姑且递上了自己带着的糖果，却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回来。

　　「……我的师傅啊，叫作卡萨布兰卡☆清子哦。」

　　聪子鼓着脸，揉捏着独角兽的脑袋。

　　「她是在演艺圈做灵能生意的。前阵子电视上播了她的特辑，看了之后就有点感慨。然后，我就去了师傅消失的灵异地点……结、结果就到了这种全是尸体的鬼地方……而、而且，天上还有那么个鬼东西……」

　　说着说着，聪子开始瑟瑟发抖，把脸埋进了布偶里。

　　「尸体？来这里的路上有尸体吗？」

　　《小火苗矮子……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抚子将目光从持续颤抖的聪子身上，移至左臂的裂缝。从黑暗中窥视的卡夏利的瞳孔，闪烁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异样的光芒。

　　《那种叫窗之徒的怪物，你可曾有一次觉得它们很好吃？》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她宁可把它们当作怪物。但是，回想起来，抚子对窗之徒没有产生任何食欲。这种感觉她有印象──是在神去团地面对拟天狗的时候。

　　一种苦涩的感情涌上心头。人到底要怎样，才会变成那可憎的镜头脑袋。

　　《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敢如此小瞧人。》

　　在抚子咬着嘴唇的时候，左臂也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看来，是卡夏利在磨着尖利的牙齿。

　　《狱卒的视觉依赖于灵气。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死后变成那样的，但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些极其黯淡的影子罢了……》

　　「……也就是说，可以瞒过狱卒的眼睛，做些非常糟糕的事了。」

　　《正是如此。而且，那个叫玺子的女人很棘手……最坏的情况，你可能会被吞噬。》

　　「开什么玩笑。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抚子瞪着玺子出去的门，轻轻地将手放在了聪子的肩上。

　　「聪子小姐，趁玺子不在我们逃走吧。我来保──」

　　「不、不行不行……！不行的！反抗玺子是绝对不行的！」

　　「清醒点，没有什么不行的。现在玺子不在，窗之徒也──」

　　「──该清醒的是你！」

　　荧光色的巫女用通红的眼睛瞪着抚子，指向了玺子出去的门。

　　「玺子说的话，做的事！其实我全都觉得很奇怪！但是，就是反抗不了！别说攻击了，连疑问都产生不了！不是吗！？」

　　抚子的脑海里，浮现出到这里为止的记忆。疑问和敌意，在与玺子对峙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不仅如此，连警戒心都缓和了──

　　「没有那种事……！」

　　为了全身心地否定自己的感情，抚子唤起了人道之锁链。她立刻将其变成布满尖刺的铁球，准备砸向手边的窗户。

　　呼啸的铁球，在中途失去了力量。在完好无损的窗前，铁锤空虚地落下了。

　　「没用的，没用的！那家伙，就是那样的人……我们肯定会被杀掉的！」

　　「没事的。一定、一定有什么办法……」

　　迄今为止，她遭遇过各种各样的敌人。有靠力量碾压的，也有用狡猾手段的。但是，该如何与一个连敌意都无法产生的敌人战斗呢──？

　　开门的声音，让抚子停下了动作。哭泣的聪子猛地一颤。

　　「欢迎。被脑髓囚禁的人们──是时候打开窗户了。」

　　◇　◆　◇

　　傍晚──病房里的天娜安静而迅速地开始了行动。她脱下病号服，穿上王贵人准备好的替换衣物。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向出口──

　　手刚搭上门的瞬间，一头透明的狼头咆哮着冲了出来。

　　「什……你也该适可而止了，雪路！」

　　「你才别胡闹了，夏……」

　　雪路从窗边的床上冷冷地瞪着天娜。她没有戴平时那副面罩。因为这里是祀厅相关的医院，她露出了那异样的嘴角。

　　「你出院的日子应该是后天……就不能再等一会儿吗……」

　　「一秒钟也受不了了。我讨厌医院，要是和祀厅有关就更讨厌了。」

　　自从恢复意识后，两人已经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同样的争执了。试图用各种手段逃脱的天娜，都被雪路强制阻止。

　　这场无谓的交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激烈。

　　「老实待着……要是你逃走了，抚子会伤心的……」

　　「……我担心的就是抚子。」

　　天娜触摸着脖颈左边。毫无疑问，颈动脉应该被切断了。血液喷涌而出的感觉，和诅咒触及生命的不快感，她都清晰地记得──然而，却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我』，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恐怕是那只狐狸的灵做了什么。想起那金色的身影，天娜蹙起了眉头。

　　「我理解你的焦虑，但先好好休息身体……虽然你说只是贫血，但不仅仅是这样……你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吧。」

　　「开什么玩笑。我，没有任何问题──」

　　「耀用光了吧？就凭你现在这身体……而且，抚子又不在，你能做什么？」

　　冰蓝色瞳孔释放出的压力，让天娜一时语塞。

　　雪路朝着无语的天娜扔去一个苹果。天娜看着王贵人接住的苹果，恨恨的视线投向了将手伸向边桌的雪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施舍的话我可不要。」

　　「谁会施舍给你这种家伙……切一下。以我现在的状态，整个吃下去有点吃力……」

　　「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要给你这种人──」

　　「你……不是做些细致活儿的时候，思考会更通畅吗。」

　　雪路一边打开翻看了无数遍的报纸，一边用指尖敲着太阳穴。

　　「现在你就可以尽情思考了……比如精蝼蛄，以及神去团地。你啊，要考虑的事情怕是堆积如山吧……？」

　　天娜瞪着读报的雪路和那个苹果。

　　不久，她重重地咂了一下嘴，拿出小刀，开始薄薄地削起皮来。

　　「……那个团地变化真大啊。」

　　「是啊……没想到，竟然成了精蝼蛄的巢穴……连日来的随机杀人事件，也是那个团地的影响所致吗。必须在葵祭之前，想办法解决……」

　　葵祭是五月中旬的祭典，作为京都三大祭之一而闻名。

　　身着华丽服饰的队伍从御所出发，参拜上贺茂神社和下鸭神社。因在各处装饰着用葵叶缠绕的桂枝，不知不觉间被称为葵祭。

　　「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天娜表情凝重地用消毒湿巾擦拭着小刀。

　　王贵人将盛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的纸盘，送到了雪路的床边。

　　「我担心的是那个眼球图案。无名车站的电器店，甚至在琳川宅邸里都有。它出现在神去团地绝非偶然。」

　　「唔……是那些精蝼蛄画的吗？」

　　「用那种手恐怕是画不出的。不过，应该脱不了干系。」

　　天娜确认着手机和手帐。『夹缝』中拍的照片在奇怪的地方扭曲或发光，但对恢复记忆还是有帮助的。

　　「……恐怕是镜头脑袋吧。用镜头脑袋的手就能画出。考虑到在神去团地的事，毫无疑问它们和精蝼蛄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

　　「精蝼蛄……是窥视天窗的怪物吧……」

　　「没错。本来它们是在庚申之夜从窗户窥视，袭击沉睡之人的怪物。」

　　天娜滑动照片，注视着一张露出诡异笑容的精蝼蛄的图片。

　　「莫非，是将那镜头脑袋上的镜头视作了窗户吗？或许正因如此，它们才能自由出入人世。可即便如此，日干支的束缚应该是无法摆脱的才对……」

　　「精蝼蛄……若是能自如地出现，那就极其棘手了……」

　　「是啊。关于这点，我从长野那位怪人处收到了坏消息。」

　　天娜一脸苦涩地，看向刚才从红那里收到的消息。

　　『你知道这个怪物吗。这怪物昨晚试图在长野站附近掳人。』

　　『在新潟、三重、埼玉也目击到了非常相似的怪物。』

　　消息后附上了一张与镜头脑袋酷似的异形插画。

　　「长野、新潟、三重、埼玉……看来它们在慢慢地扩大版图。照这样下去，可能在相当大的范围内都已经出现了，只是没有被捕捉到而已。」

　　「真令人不安……既不知道正体，也不知道目的……到底有何企图？」

　　「谁知道呢。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会成为精蝼蛄的『窗户』。照这样下去，镜头脑袋们出现的地方，很快就会有精蝼蛄出现了。」

　　天娜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不安的指尖不停地触摸着头发和扇子。

　　「……我比较在意的是『掳人』这一点。」

　　在wuming车站遭遇的镜头脑袋们，只是一味地朝她们冲来。桃花她们也说过『差点被拐走』。天娜一边搜寻着记忆，一边不停地摆弄着头发。

　　「精蝼蛄杀人。镜头脑袋召唤精蝼蛄，并拐走人类──总觉得行动的意图难以捉摸。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呵。有点怀念啊……」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在她怒目而视的前方，雪路却是笑了。那一闪而现的尖牙，只能让人觉得是威吓。

　　「和你这样待着，就想起了在祀厅设施里的日子……偏偏，我还和你被分在了同室……现在想来，没出人命真是个奇迹。」

　　「没什么值得沉浸的回忆。」

　　一下子失去兴趣的天娜，再次仰望天花板。

　　「而且，我也不想回忆……虽然在那里只待了三个月，但那也有够受了。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是那个人为数不多的功绩之一。」

　　「还在叫自己的母亲『那个人』吗，你这家伙。」

　　「那又有什么关系。」

　　天娜粗暴地拉上帘子，挡住了雪路的视线。

　　「……我并不讨厌那个地方。」

　　「那是当然。你是保护对象，我是监视对象。你和我本质上──」

　　「……对我来说，那里是第一个家。」

　　窗边轻轻飘落的话语，让天娜闭上了嘴。

　　声音在耳边盘旋。王贵人将冰凉的身体横在床上，探头看着她。天娜随意地抚摸着它的喉咙，垂下了眼帘。

　　「……我可最讨厌了。」

　　「那也无妨……没必要强迫自己喜欢。事实上，我知道你在那里遭受了相当不公的待遇。我没打算强加我的想法……」

　　「哼……没打算强加想法吗？对你来说还真是──」

　　说到这里，天娜闭上了嘴。在天花板上彷徨的琥珀色双眸定下了焦点。然后她猛地坐起身，让原本昏昏欲睡的王贵人跳了起来。

　　「是宗教……」

　　「突然怎么了？」

　　天娜拉开帘子，见此，雪路一脸惊讶地将苹果放在盘子里。她把之前的敌意抛在一边，走近了她的床。

　　「我竟然忘了。在旧琳川邸看到的不仅仅是眼球图案──喏，看这个。据说这是沉迷于宗教的义妹的房间。」

　　她展示着昏暗房间的照片，放大了一尊没有头的蓝色佛像。那是一尊缠绕着骷髅项链、脚下侍奉着三只猴子、六只手臂上握着无数武器和女人生首的异形佛像。

　　「这是青面金刚。是在日本独自发展的鬼神，在庚申讲时被祭祀。」

　　「庚申讲……我记得是庚申之夜通宵的活动吧。是为了防止栖息在体内的三尸虫向天帝告密罪行的……」

　　「精蝼蛄也是庚申之夜出现──而且它们极其讨厌这位神佛。」

　　天娜瞪着那尊无头青佛像，嘴角微微上扬。

　　「我推测，恐怕这个祭坛是为了祭祀与青面金刚敌对的精蝼蛄──以及精蝼蛄背后那来历不明的存在。这块被夸张祭祀的玻璃板，一开始我还只觉得是垃圾──」

　　「──窗户啊。精蝼蛄窥视的地方么。」

　　雪路眉间深深地刻下皱纹，触碰着那可怕的嘴角。

　　「而且，这扭曲的圆形……和镜头脑袋们的头顶也很像……」

　　「是啊，一模一样。照这样看，镜头脑袋的那里果然是『窗户』。是为了召唤精蝼蛄的……通往未知地的窗户。」

　　天娜滑动手指，接连滚动着照片。琳川邸里画的眼睛涂鸦、无头的青面金刚、神去团地的眼睛涂鸦，以及──『观视』。

　　「这个『观视』就是关键了。」

　　木牌上记着的眼睛，瞳孔部分嵌着玻璃。用尖锐的文字记下的『观视』一词，不知道是祈祷还是诅咒。

　　「在祀厅的数据库里确认一下或许能知道些什么，但是……现在，我的终端不知为何被冠先生收走了。到底为什么……？」

　　「因为你是工作狂吧。唉等吧，这种东西说不定在外面就能找到。」

　　天娜搜索了一下『观视』这个词。显示出的结果大多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有一个博客引起了她的兴趣。

　　────有人知道『天窗教团』的行踪吗？

　　「……明治时期，华族千金村山玺子在京都创立了天窗教团。天窗教团信徒不断增加，在日本各地反复进行绑架和杀人，最终销声匿迹。」

　　「明治时期……？年代相当久远了啊……」

　　不理会雪路的叹息，天娜一个劲地滚动着博客。不仅有祭祀着破碎青面金刚的祭坛，还有那个『观视』的木牌照片。

　　据说，这些都是博主的祖母祭祀的东西。

　　────我非常担心祖母。每天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会被邀请到天窗之乡去呢……

　　────祖母说那里是乐园。还说母亲也过得很好。明明不可能的。

　　────要在天窗之乡生活，复杂的思考会成为阻碍。

　　────头脑必须清澈到可以随时向神明展示的程度，否则就无法成为窗之徒。

　　「……被侵染了吗。」

　　最开始──六年前的博客，是孙子寻找心爱祖母的记录。

　　博主追寻着失踪的祖母，怀疑祖母所崇敬的天窗教团。博主充满决心和行动力的文章，却从中途开始变得散漫。

　　更新在三年前中断，最后一篇文章只有一行。

　　────终于能见到奶奶了。好期待。

　　「原来如此……？」

　　听到雪路困惑的声音，天娜从满是广告的博客上抬起了脸。

　　「明治时期出现的来历不明的教团……操控着精蝼蛄、镜头脑袋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做着坏事，是吗？」

　　「目前来看，这样想比较自然。这样一来，情况就相当不妙了……」

　　天娜表情严峻地站起来，打了个响指。仅此，原本埋在毛毯里昏昏欲睡的王贵人就做出了反应。它立刻跳起，漂浮在天娜周围。

　　她带着睡意朦胧的尾崎一同走向病房门口──然而，狼灵露出了獠牙。

　　「呜…雪路！」

　　「别擅自下结论……还有，你后天才出院──」

　　「事情刻不容缓！我们正在被侵略啊！」

　　瞬间，一脸不悦地喝着水的雪路呛到了。蓝色的眼眸投来了惊愕的视线。

　　「侵、侵略……？」

　　「没错。无论怎么想，这个邪教都带有极其攻击性的性质。」

　　天娜握紧扇子，回想起至今为止的异常景象。

　　废除了世代祭祀的旧琳川邸。刻着天窗教团图案的神去团地。就连靠近幽世的wuming车站，镜头脑袋的手也伸了过去──

　　「镜头脑袋是掳人的怪物，而且还能自由地派遣精蝼蛄。再加上现在境界极端不稳定。在这种状态下，你觉得这些邪教徒在图谋什么？」

　　「……攻击异教徒吗？」

　　「它们大概也想扩大所谓的乐园吧。近段时间，应该拐了不少人。」

　　或许是各自都想到了些与宗教相关的糟糕事情。

　　天娜和雪路一脸像是病房空气都变苦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但是……精蝼蛄为何会听从明治时期诞生的新兴宗教团体……？」

　　「因为有好处吧。通过依赖他们的本尊，解除了日干支的束缚。」

　　天娜指着日历，雪路则一脸苦闷地瞪着缠在手臂上的绷带。被精蝼蛄砍伤的伤口，即使接受了净化仍旧隐隐作痛。

　　「恐怕，最近几天境界的极端动荡也和它们有关。就算是大怪异接二连三出现，最近的境界也很奇怪。根本没有平息的迹象。」

　　「……境界不稳是天窗教团造成的？」

　　「嗯。恐怕是因为天窗教团正在侵蚀现世。」

　　天娜看向手机。那之后，她给抚子发了好几条消息。已读状态没有再出现，她本以为这是因为抚子和新朋友去玩了。

　　而如今，另一种不安掠过心头──天娜不安地触摸脖颈。

　　「我担心抚子。如果考虑到这是天窗之乡引来的怪异，说不定──」

　　正要伸手去开门，狼灵又用可怕的声音吠叫起来。

　　王贵人也激烈地威吓着，天娜则怒气冲冲回头看向雪路。

　　「说了这么多你还要拦住我吗！」

　　「好好休息……就算你的假设是正确的，以你现在的状态也做不了什么……」

　　雪路压抑着声音说道，天娜立马就要反驳。然而，不祥的荼吉尼囃子刺痛了大脑。大概是止痛药的效果过了，连日来的头痛又回来了。

　　天娜咂了下嘴，寻找起止痛药。雪路则一脸痛苦地试图站起。

　　「现在还是拜托冠先生吧……他现在，应该在调查花见小路……」

　　「────已经太迟了。」

　　伴随着无机质的声音，粉色的门轻易地打开了。

　　两人都愣住了，看向抱着水果篮的白衣女子。

　　「德、德拉塞娜……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娜问道，而德拉塞娜则一脸平静地走进病房。

　　「我假扮成医生混了进来。这种事我很擅长──然后，这是探病的礼物，水果布偶。我准备了两份。」

　　「不……水果已经够──布、布偶吗……哦呀，真是奇怪……」

　　面对着咧嘴笑的水果布偶拼盘，雪路目瞪口呆。

　　天娜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德拉塞娜。

　　「太迟了，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想阻止──但声音没有传达到。」

　　德拉塞娜推了推眼镜，将玻璃珠般的视线投向天娜。光泽的嘴唇仿佛在踌躇般颤抖着，然后吐出了清澈的声音。

　　「抚子大人和白羽大人──失踪了。」

　　瞬间──仿佛之前的迟缓动作都是假的一样，雪路跳了起来。

　　她脱下病号服，解开碍事的纱布和绷带，用面罩遮住了裂开的嘴角。冰蓝色的瞳孔，因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危机感而布满血丝。

　　「在哪里看到的……！在哪里看到那个笨蛋的……！」

　　「在花见小路。恐怕是为清晨的事报仇去了。两位都带着下定决心的眼神。」

　　「唉，顽皮的小猫咪啊……拜托了，行动之前先说一声啊……」

　　手持手机和止痛药，天娜瘫倒在地。王贵人轻轻地舔着她的脸颊。

　　叮的一声轻响。一看，是德拉塞娜在转着车钥匙。

　　「……我是引路人。」

　　「啊，是啊……我知道。你把桃花她们 平安送回去了。」

　　天娜困惑地点了点头，而德拉塞娜则一个劲儿地用指尖玩弄着车钥匙。

　　「嗯。但是，我的本职是调查『夹缝』。然而，最近却被那些镜头脑袋和精蝼蛄阻碍……它们，越来越猖狂了。」

　　钥匙的旋转停下了。德拉塞娜重新抱起那只绣着梅花刺绣的布偶，看着两人。那没有光亮的漆黑瞳孔里，似乎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辉。

　　「……车已经准备好了。立刻前去讨伐蛮夷吧。」

　　◇　◆　◇

　　────群青色的黑暗中，无数的蜡烛火焰摇曳着。

　　抚子她们被邀请至建在圣堂内部的巨大温室。

　　天花板是穹顶形的玻璃天窗，淡蓝色的傍晚天空一览无余。温室里没有植物之类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大小各异的蜡烛和摇曳着火焰的灯笼。

　　「欢迎各位──首先，请看那边。」

　　玺子指向的桌子上躺着一个女人。她有着那熟悉的橙色头发。

　　「翡翠……？」

　　因为脸上盖着白布，生死不明。依旧包裹在拘束衣中的身体被绑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虽然无法将此人迎入我等乐园……但正好，她和人的形状一样。为了向各位说明步骤，她很合适。请到这边来。」

　　玺子招手，而抚子试图反抗。然而，她瞬间感到了强烈的压力──并非来自玺子，而是来自天空。抚子咬紧后槽牙，将视线投向天空。

　　巨大的眼球依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抚子她们。

　　「不要害怕观视大人……」

　　背后的低语，让抚子倒吸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本应在前面的玺子绕到了身后。她脖子上挂的镜子，将惊愕的抚子的脸映在了古旧的镜面上。

　　「不可以害怕视线……」

　　「不、不要啊啊啊！」

　　眼前景象如同画面跳帧一般。下一瞬间，玺子已在聪子的正后方。如蜡般白皙的手，似要拘束住颤抖的女孩的肩膀一般抱住了她。

　　「那是降临于幽世的慈悲之尊──是为沉迷于迷妄的人类带来光明，并予以规戒的存在……不可以移开视线哦。」

　　「不、不要，不要啊！别让我看，别想让我看……！」

　　「我理解的，八重垣聪子小姐。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隔着面纱轻轻地按住了双眼的位置。

　　「我一开始也很害怕。但是，只有那位大人愿意看着失明的我。在眼睑内侧与我对视的，也只有那位大人……」

　　「别对聪子小姐太过分了！」

　　抚子将人道之锁链指向玺子。虽然本应投掷出去，但尖锐的恶意却烟消云散了。即使是迫不得已的威吓，抚子仍然死死盯着玺子。

　　「哎呀……饰品真漂亮呢，狱门抚子小姐。」

　　「多谢夸奖。比起那个，能快点告诉我吗？毕竟还有时间威胁聪子小姐。你究竟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说得也是呢。」

　　玺子的身影又从视野中消失了。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桌边，抱歉地行了一礼。每当她移动，眼球花纹的衣服中央，镜子都会一闪一闪。

　　「抱歉，我并非想威胁你们。只是，我想让你们更了解观视大人……不过，也对。想必很快就会明白了……」

　　玺子拍了几下手。紧接着，一个窗之徒慢吞吞地推着一辆手推车出现了。

　　玺子拿起放在手推车上的一个器具，将它举起。

　　「观视大人用眼睛向我诉说……头盖骨里的肉是不好的。」

　　「……等等。你打算做什么？」

　　「以前是先斩首──像这样。」

　　伴随着平稳的声音，肉与骨被斩断的啪嗒声响起。吓得瘫软在地的聪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捂住耳朵，把脸埋进了布偶里。

　　「为了抓住这只害鸟，可费了不少功夫。我们唯独进不去那九楼……但是，多亏你踏了进去，打破了结界。」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一次又一次地挥下斧头。不久，头和身体完全被斩断后，她用沉重的动作将翡翠的头放在了桌子上。

　　无论是撞伤、擦伤，还是憔悴的样子──一切的一切，都和昨夜所见如出一辙。

　　「多亏了你，才能像这样作为教材使用。」

　　玺子令小刀下潜，如同描摹曲线一般，在白皙的皮肤上刻下红色的线条。

　　「头盖骨里的肉是不好的。叫做脑髓的灰色块状物，是癌症。观视大人用眼睛说。那是将身为灵长的人类束缚于地的重石。所以，要把它拿掉。把它挖出来，我们就会变得轻盈许多。万物之灵长，不应被区区一块肉所束缚……不可遮挡视线……」

　　玺子用如同抚摸幼童头颅般的动作，切开着翡翠的头部。

　　时而响起咯吱咯吱的硬质声响，想必是在头盖骨上刻着沟槽吧。为了能用那放在推车上闪着寒光的锯子，将头顶部分干净利落地锯掉。

　　「只要挖出脑髓，视野便会变得明亮，眼眸也会熠熠生辉吧。接着在头颅里安上一扇窗，我们便能随时与观视大人同在。观视大人会看透我们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对我们关怀备至。」

　　玺子用被染红的手，指向了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窗之徒，拿着一块圆盘状的玻璃板。

　　「在头上装上窗户。不要害怕视线，敞开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必须战斗──必须逃跑，脑袋里虽然明白，但从头顶倾泻而下的透明视线，将抚子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感觉到了动静。环顾四周，窗之徒正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

　　「也就是说……希望我们变成窗之徒，对吗？」

　　「嗯，正是如此。一点也不难哦。只是，让观视大人看到你脑袋的每一个角落而已。之后，就不会再被烦恼所困扰了。」

　　本能在大喊着这样下去不行。然而，她却无法对玺子产生敌意。

　　意志变得迟钝，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地、黏糊糊地融化了。

　　「我希望万民都能来到这片清澈之地。」

　　玺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锯子。

　　看样子，她终于要切除翡翠的头盖骨了。在那之后她肯定会来处理抚子和聪子的脑袋。抚子拼命地转动思绪。

　　要是天娜在这里的话，肯定能想出攻略玺子和巨大眼球的方法──

　　「不仅是你们。我们的天窗为你们的家人、朋友敞开着……但是，那只小狐狸可不行哦。狱门抚子小姐。」

　　思绪停止了。抚子睁大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玺子。

　　玺子静静微笑，轻轻地抚摸着锯刃。

　　「狐狸，是不行的。狐狸，是坏的。坏的狐狸，必须埋在窗户下面。」

　　「……你是说，要埋谁？」

　　面对毫无表情歪着头的抚子，玺子温柔地说道。

　　「不可以和狐狸做朋友哦。他们会欺骗、蒙蔽、迷惑。放荡而天真……无论有着多么绚烂的外表，都无法隐藏那污秽的本性。」

　　从天而降的视线突然变得无所谓了。

　　只是热得不行。变温的血液，正在迅速地恢复热度。

　　「所以，你的朋友也必须埋起来──毕竟只野兽啊。」

　　石板爆裂开来。下一刻，抚子一拳砸在玺子的脸上。

　　玺子的身体连用锯子防御都没有，就呈螺旋状飞了出去。听着它撞在玻璃墙上发出巨大声响，抚子动了。

　　「我们走，聪子小姐！」

　　「诶？啊、啊啊……！你、你是怎么──！」

　　「别管了，快跑！」

　　抚子拉起陷入恐慌的聪子，飞奔起来。

　　被如同爆炸般的身体热量驱使着，抚子猛地一甩右手。

　　挡路的窗之徒，被击星块一并掀飞。飞溅泥水般的血液，让抚子皱起眉头。他们真的希望变成这种存在吗──

　　「抱歉了──！」

　　她挥舞着人道之锁链，喷着火焰，开辟出通往出口的道路。

　　窗之徒虽然单个不成威胁，但成群结队时就成了麻烦的防壁。即使如此，抚子还是撕裂了它们的骨肉，向门伸出手。

　　「抚、抚子！不行！上面──！」

　　听到聪子的尖叫，抚子忽地屏住呼吸。

　　她立刻抱住聪子，猛地向后退去。紧接着，玻璃天花板碎裂开来。

　　飞散的碎片在巨大眼球放出的光柱中闪耀着。一阵刺耳的笑声从那光芒中响起。接着，一个三指的怪物旋转着舞起刀刃。

　　「精蝼蛄！正合我意！」

　　抚子立刻令人道之锁链化作钢铁防壁，挡住了碎片和刀刃。

　　六把刀刃砸下，绽放出如同小型烟火大会般的无数火花。每承受一击，右手上便会传来讨厌的麻痹感，抚子咬紧了牙关。

　　「这家伙……！」「不、不妙了，不妙了啊！」

　　被护在身后的聪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环顾四周。

　　「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了啊！从整个建筑里涌出来了！这样下去会完蛋的！我们放弃吧！我会用在演艺圈练就的土下座──！」

　　「开什么玩笑！放弃了只有死路一条！」

　　「太棒了。真是充满了生命力啊，狱门抚子小姐。」

　　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声音，抚子咂了下嘴，令盛大的火花溅起。在她身后，已经完全泄气的聪子捂住眼睛，哇哇大哭。

　　在那成群的刀刃的后方，玺子出现了。她依旧挂着面具般的微笑。

　　「我们随时欢迎像您这样有活力的姑娘。更何况，观视大人说您还继承了连接现世与幽世的狱卒血脉……太棒了。为了天窗之乡的发展，请您务必成为我们的桥梁。」

　　「容我拒绝！我绝对要打倒你！」

　　抚子满怀愤怒地向玺子砍去，忽然停下了动作。

　　面对僵住的抚子，玺子莞尔一笑。随后，她如同拥抱一般，缓缓地张开了双手。

　　「没事的，狱门抚子小姐。没什么好怕的。来，到这边来──」

　　轰鸣声撼动了温室。突然，一辆轻型卡车从群青色的黑暗中跃出。它轻易地撞破玻璃墙，毫不踩刹车地将异形们碾成肉块。

　　然后，卡车撞飞了玺子。玺子的身体卷起玻璃碎片，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好、好险啊。」

　　抚子茫然地看着被血染红的玻璃墙。

　　尖叫声响起。精蝼蛄震动着刀刃，滴溜溜地转动起眼球。

　　破空声响起──接连三只精蝼蛄倒下。它们的面部深深地刺着箭。

　　「嗨——！两位都好吗—！」

　　「白、白羽小姐……？」「什、什么？是友军……吗？」

　　「抚酱！还有那个很花哨的人！快点上车！」

　　「诶，啊……好、好的。谢谢……」

　　回过神来的精蝼蛄发出尖叫，窗之徒则痉挛着爬了过来。

　　抚子与聪子一起跳上车斗，同时猛地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火焰缠身的锁链发出呼啸，编织出火焰旋风。被灼烧的精蝼蛄发出类似金属音的悲鸣，半身化为灰烬的窗之徒则拖着身体爬行。

　　在如雨般洒落的玻璃碎片中，白羽一边拉弓一边喊道。

　　「金红石小姐！快开车！」

　　伴随着高亢的引擎声，轻型卡车发动了。

　　「抓紧了哦—！金红石小姐开车超猛的！」

　　「呀啊啊啊啊啊！好可怕！放我下去！」

　　轻型卡车驶离温室，在天窗大圣堂的院子里飞驰。穿过像是被炸毁的门扉残骸后，天窗之乡的景色再次展现在眼前。

　　空气一下子热了起来。抚子稳稳地站在车斗上，看着眼前的惨状捂住了嘴。

　　「怎么会这样……」

　　到处都在发生火灾。奇怪的是，在火与烟之间，有无数巫女装束的身影在奔跑。有投掷燃烧瓶的巫女，也有驾车横冲直撞的巫女。

　　「那些巫女们是什么人？无耶师吗？」

　　「啊——那些是友军哦。类似式神的东西。不过……哎呀——这个村子真不错啊。」

　　在剧烈摇晃的轻型卡车车斗上，白羽一脸由衷开心地放出了火箭。

　　「首先，日本国宪法不适用这点就太棒了。也就是说我们也可以无视人权。不用考虑附带伤害之类的，呜呼。」

　　「……就这么短的时间，你好像玩得很开心呢。」

　　「喵哈哈，别夸我啦～」

　　白羽一边击穿追赶的窗之徒的膝盖，一边害羞地笑着。

　　一道黑影掠过。异形的身影从燃起火焰的建筑二楼飞起，扑向白羽的后背。

　　「白羽小姐！后面！」

　　啪咔空！握着护法剑的抚子，被这过于滑稽的声音弄得不禁停下了动作。

　　双眼被红黑色布条蒙住的精蝼蛄，拼命地挥舞着刀刃。抚子立刻用人道之锁链筑起防壁，和聪子一起保护自己。

　　以罪恶感提升力量的卑劣之刃，果然每格挡一次就会让右手感到一阵疼痛。

　　啪咔空！啪咔空！然而，本应被直击的本人却一脸平静。

　　「啊—真是的，烦死人了喵——」

　　神官装束被抓住，精蝼蛄失去了平衡。

　　白羽将箭头放入它左右张开的嘴里，然后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箭。下颚以上被掀飞的精蝼蛄，倒在了狭窄的车斗上。

　　聪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拼命地把尸体踢到远处。

　　「不要啊啊啊！喂！别开玩笑了！」

　　「嘛—嘛—，冷静点。因为一两具尸体就大惊小怪的，在这个行业可混不下去哦──啊，这个给抚酱当饭吃怎么样？」

　　放箭的白羽毫发无伤。精蝼蛄的刀刃，明明应该触碰到了她。

　　「完、完全……」

　　──这个女人，在她的人生中，完全不觉得自己做过任何错事。

　　她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

　　没准是和一个不得了的怪物成了同伴。抚子一边用人道之锁链击退车外的敌人，一边在内心对同伴感到战栗。

　　「诶，是完全不想要吗？那就扔掉吧。」

　　「等等。我要。现在马上就处理──」

　　即便如此，肉还是必要的。抚子暂时将迎击交给了白羽，准备开始处理肉。

　　这时，后窗打开了。一个慵懒的女声从驾驶席响起。

　　「……差不多该弃车了。准备一下。」

　　「诶——怎么这样！四月傻瓜号还能跑呢！还完全没跑够呢！」

　　「啊……？障眼法的效果快要消失了。不是说好了在进据点前把这玩意儿华丽地炸掉扔掉，趁着障眼法还生效的时候回去吗。」

　　「我记得你是神去团地那位……」

　　再次面对面时──金发的不良巫女打扮得相当出格。

　　她把一头受损的金发扎成马尾。身上穿着白色小袿与绯色袴的正统巫女装束，外面却披着特攻服，还挂着金链，耳朵上连耳廓部分都挂着亮闪闪的耳钉。

　　「……我叫金红石。山本金红石。是无影神宫的巫女。别看这样，我也才二十岁。」

　　金发的不良巫女──金红石，极其不耐烦地报上了姓名，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记得你……狱门抚子对吧。另一个不得了的女人呢？」

　　「我们走散了。大概在外面……」

　　「哼……要是有那个女人在，那个该死的大眼球就能解决了吧。」

　　在金红石厌恨的视线前方，巨大的眼球依旧激烈地蠕动着。

　　其视线每一次转动，轰鸣便震撼天地。而那片本该熊熊燃烧的大地，连同在其中肆虐的巫女，也仿佛被生生掘去般消失殆尽。

　　「……似乎有着相当作弊的力量呢。」

　　「不仅作弊还充满了谜团。现在障眼法还在生效，所以这辆卡车应该看不见──看到那个红色屋顶的房子了吗？我要朝那里撞过去，准备好。」

　　引擎咆哮，世界猛然加速。抚子牢牢确认着金红石指示的建筑，同时搂住了似乎连眼泪都已流干、精神恍惚的聪子的腰间。

　　「抓紧我。」

　　「诶诶……？这次又是什么啊，我已经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

　　轻型卡车撞进了民宅。墙壁伴随着轰鸣被撞飞，红色的铁皮屋顶崩塌下来。失控的轻型卡车没有停下，就这样一口气粉碎了三户人家。

　　不久，车身像是耗尽了力气般停下，橙色的火球立刻膨胀起来。

　　「你到底在卡车上装了什么啊……！」

　　抚子躲在红色屋顶的废墟旁，看着眼前的惨状捂住了嘴。

　　虽然平安地从车斗里逃了出来，但聪子似乎终于达到了极限，晕了过去。

　　「诶嘿嘿，整个镇子都成了一片焦土了！这正是我暴力的卢恩──好痛！」

　　「别吵了！快去据点，跟上！」

　　金红石用大币狠狠地敲了一下欢呼的白羽的后脑勺，朝着抚子她们歪了歪下巴。<译注：大币，神道祭祀中用以祓除的道具之一>

　　抚子抱着聪子跟在后面，抬头望向天空。

　　巨大的眼球正凝视着接连着火的房屋。仿佛图像被剪切了一样，被那视线照射到的地方转瞬间就消失了。

　　虽然并没有进入其视野，但肌肤内侧还是感到一阵不安。

　　「……那是怪物吗？」

　　「不是能用那种范畴来描述的存在。」

　　金红石压低身子在房屋间穿行，进入了杂木林。看样子是朝着山的方向去了。抚子背着聪子，跟在后面。

　　「大概是幽世里的神灵……那家伙借玺子之手来现世捣乱。精蝼蛄则是向它俯首帖耳的小喽啰。」

　　「好像是个无比任性的怪物哦。」

　　白羽轻快地在树木间穿行，故作姿态地摇了摇头。

　　「它做的事，就像小鬼到处偷玩具塞进包里一样──啊。那边小心点，我设了捕兽夹。」

　　「……你这家伙，下次再用倒装句说话我就收拾你。」

　　抚子一边避开悄然露出獠牙的捕兽夹，一边回头望去。本应燃烧着的乐园已然归于沉寂，中心地带更是漆黑一片。

　　抬头望天，暗红色的光彩在骤然涌起的云层后闪烁。

　　「狱门。发什么呆，走了。」

　　「……对不起。我马上就来。」

　　────仅仅一瞬之间。眼球骨碌碌地蠢动着，确实映照出消失在山林中的抚子的背影。

　　◇　◆　◇

　　八坂神社前，天娜和雪路互相别过脸去。

　　不久，德拉塞娜出现在两人身旁。她拿出一个纯白的唐狮子布偶，摇了摇头。

　　「……如二位所见，境界是正常的。完全不存在昨晚那样的波动。而且，我也尝试进入『夹缝』，但……」

　　「被弹回来了。我和雪路也做了诸多尝试……」

　　天娜将把玩着的扇子向前伸出。于是，一圈青金相间的小火轮环绕在扇尖。但是，当天娜想进一步扩大时，火轮瞬间便消散了。

　　「──就像这样。果然是从另一侧被关上了。」

　　「怎么办……？出入口被封锁可就无计可施了……」

　　雪路随意地抚摸着垂头丧气的狼灵，看向了天娜。

　　天娜沉默不语。琥珀色的双眸以射穿般锐利的目光，注视合上的扇子。

　　德拉塞娜将唐狮子收起，站了起来。

　　「或许还有别的路。随机杀人事件是在广范围内发生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天窗之乡是引诱人的怪异……而且，镜头脑袋也在其他县出现了。那么，在现世开辟无数的通道的可能性很高。」

　　「问题是……那条路在哪里……」

　　听了天娜的话，雪路表情苦闷地展开了一张崭新的地图。

　　那是面向游客的京都地图。她用手指接连指向那充满乐趣的地图，眉间的皱纹愈深。

　　「怎么办……虽然随机杀人事件集中在京都市内，但要地毯式搜索太花时间了……我的动物灵们也是有极限的。」

　　「……应该有什么线索。我们追查一下村山玺子的行踪吧。」

　　天娜探头看了眼地图，快速确认起刚才看到的博客。

　　身为华族千金的村山玺子，因失明而获得了灵能。她一直与名为观视大人的神相通，引发了各种奇迹。她的教团从历史的表舞台上消失了──

　　「……玺子消失了。没有死亡的记载。她去了何处，不得而知。」

　　「写那个博客的是普通人吧……无论查阅多少资料，外行都是有极限的……更何况，要是涉及到无耶师……」

　　「没错。这是『表』的记录。」

　　天娜合上博客，一动不动地看着雪路。德拉塞娜也推了推眼镜，看向雪路。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因为消失在『里』，所以『表』什么也没留下。」

　　「喂……慢着。确实，要是查一下祀厅的数据库，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但是……正如刚才所说，我现在没有终端，所以没办法……」

　　狼灵低声咆哮。三人各凭本事瞬间隐去了身形。在三人变得不易察觉的同时，一个男人从商店街那边出现了。

　　戴着银边眼镜的一等仪式官──冠鹰史，带着两个青年走了过去。两人都戴着表明祀厅身份的臂章，似乎在忙不迭地向冠报告着什么。

　　他们一个脖子上挂着耳机、睡眼惺忪，一个戴着毛线帽、有着褐色皮肤。

　　「是三等仪式官的乌丸和鲛岛……今天是他们巡逻啊……」

　　「比起这个，雪路。终端来了。」「嗯，雪路大人。三台最新锐的手机。」

　　「……咕、呜……什、什么，开什么玩笑……」

　　三人保持着咒术隐身的状态，以战战兢兢的雪路为首，跟在了仪式官们的后面。

　　「不妙啊，冠先生……」

　　用急切的声音报告的，是脖子上挂着耳机的乌丸。

　　「果然，消失的不只是人。山科的便利店也消失了，京都站前的公寓也没了。连我们常去的汉堡店都不见了。」

　　「境界就算不稳定也该有个限度吧！」

　　鲛岛对乌丸的报告加了一句抱怨。

　　「整栋建筑都没了也太扯了吧！明天开始我们吃什么啊！」

　　「好好吃蔬菜。」

　　冠淡淡地给出建议，看向手机。

　　天娜用手肘捅了捅雪路。雪路以脖子快要断掉的势头摇了摇头。

　　「……建筑物的消失由二班和四班负责。我们一班继续应对精蝼蛄灾害。和他们也会有合作。要保持密切联系。」

　　「呜诶，真的假的……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和四班那帮现充对话啊。」

　　等红灯的时候，乌丸拿出了手机。

　　德拉塞娜悄悄向雪路使了个眼色。雪路还是一脸难看地摇了摇头。

　　「话说，白羽前辈到底去哪儿了……完全联系不上。要是和白羽前辈不在的四班说话，我宁愿去海游馆和海鹦鹉对话。」

　　「你干脆从『乌丸』改名叫『海鹦鹉丸』算了……我来打打看？」

　　「算了。我来吧──啊，姐姐发消息来了。真烦。」

　　眼前，乌丸正用由衷嫌麻烦的手势在液晶屏上滑动着手指。

　　终于急了的天娜捅了捅雪路。雪路似乎从表情和视线的动态中察觉到了大致情况。她带着几分挣扎笨拙地摆动着双手。

　　德拉塞娜则悄悄地从两人身边离开，退到了后方。

　　信号灯变绿了。天娜不理会雪路，以极其自然的动作瞄准了乌丸的手。

　　那只手腕，被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男人的手牢牢地抓住了。

　　「────你以为没有被发现吗？」

　　「哦、哦呀……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娜抬头看向冠那冷冷闪光的银边眼镜，僵硬地笑了笑。

　　「诶，天娜小姐？」「喂喂喂，连雪路前辈都在！」

　　乌丸和鲛岛回过头来，各自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天娜的琥珀色瞳孔妖艳地闪烁着，她用没被冠抓住的那只手迅速展开扇子。扇子轻轻一摇，两个男子的视线立刻被钉住了。

　　「……请住手，不要干涉他人精神。」

　　「咕……真严厉啊，冠先生。」

　　手腕被紧紧一绞，天娜呻吟了一声。她因疼痛而解除了魅惑之术，两个男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们一副由衷感到惊讶的样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老实说『让我自由行动吧』，你能听进去吗？」

　　「就是知道不行你才会做出这种事吧？你出院的日子应该是后天。还拉上雪路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冠先生。我，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的……」

　　雪路抓住了天娜拿着扇子的那只手。

　　天娜睁大了眼睛，接着尤为憎恶地瞪着戴着面罩的女人的脸。雪路一边冷淡地承受着那目光，一边将天娜的手臂反扣。

　　「我们马上回医院……您值勤辛苦了……」

　　雪路行了一礼，然后紧紧地抓着天娜的双臂转过身去。

　　两人感受着背后冠那贯穿般的视线，走进人群之中。随着前进，雪路的表情愈发严峻，触摸面罩的频率也增加了。

　　不久，雪路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缓缓地回过头。

　　「冠先生……对不起。我对你撒了谎，我从鲛岛君那里拿走了手机……」

　　「开什么玩笑，你这蠢狗！」天娜的怒吼，响彻了祇园的夜晚。

　　「诶──真的没 了！好厉害！」「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

　　「不行！快追！」

　　「「呜诶，呜诶—咿！」」

　　带着慌忙重整姿势的三等仪式官们，冠一脸严峻地开始了追击。

　　在无数人回头张望之中，天娜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雪路的屁股上。她对着踉踉跄跄跑起来的雪路，一个劲地破口大骂。

　　「你这蠢货！白长那么大个子，怎么是这副德行！路边的狗都比你聪明！」

　　「随你怎么说……！这是第一次，这是我第一次对冠先生撒谎……！」

　　雪路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天娜一边用扇子猛敲她，一边回头望去。

　　体力差距还是太大了。冠他们已经近在咫尺。要是就这么被抓住，肯定会被关进更难逃脱的病房里。

　　「前辈！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前辈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咕、啊……对不起……！」「别为这点小事动摇！」

　　两位后辈的精神攻击又精准地刺中了雪路。天娜对着速度越来越慢的雪路背后又是一脚，然后回过头去。

　　银边眼镜闪着光──见冠的手近在眼前，天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阵嘹亮的喇叭声响起。冠猛地一惊，以保护两个后辈的姿态向后退去。同时，一辆白色的德国车停了下来，隔开了天娜她们和冠等人。

　　驾驶座的窗户打开了。随着一个露出不祥笑容的布偶出现，德拉塞娜开口道。

　　「请上车吧，二位。」

　　两人迅速地跳进了满是布偶的车内。

　　油门踩下。在游客们的惊呼声中，车子瞬间加速。

　　雪路立刻系上安全带，天娜则从窗户向后看去。冠制止了正要冲出去的两名三等仪式官，目送着二人离去。

　　那目光中没有锐利。只是用像担心孩子的父母般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不久，冠的身影消失了。天娜沉入座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帮大忙了，德拉塞娜。」

　　「不必客气──比起这个，不调查一下到手的终端吗？」

　　「说得也是……喂，雪路！你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天娜摇晃着一旁垂头丧气的雪路的肩膀。颓然低着头的雪路摸索着口袋，拿出了一个鳄鱼皮花纹的手机。

　　天娜一把抢了过来，然后开始在包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

　　「喂……别做非法的事……」

　　「说什么呢。不用工具的话，怎么可能解开锁。」

　　「不需要那种东西……和乌丸不同，鲛岛那家伙粗心大意。不管换多少次机型，密码都是『1234』……不管跟他说多少次别这样，他就是不改……」

　　「不、不是吧……这种事怎么能被允许。」

　　见手机轻易被解开，天娜捂住了嘴。

　　不过，她很快便迅速地滑动起指尖。她用不小心记载在记事本上的鲛岛的密码(ABC123)连接到祀厅的数据库，确认相关资料。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觉得还是严厉训斥一下鲛岛那家伙比较好。」

　　「我会的……所以，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吗……？」

　　天娜将手机摁在似乎恢复了一些的雪路胸前，然后按住了太阳穴。琥珀色的眼眸似寻找答案般在车内彷徨，指尖则摆弄着扇子。

　　「……村山玺子的记录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祀厅逮捕了她。他们将玺子收押在当时最先进的第九监狱。但是，不久后监狱就坠入了『夹缝』。」

　　「村山玺子用某种手段让监狱沦陷，这么考虑比较自然吧。」

　　德拉塞娜喝了一口咖啡。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镜后的目光却很锐利。

　　「说不定……原本第九监狱所在的地方会有线索。」

　　「明治时期失落的监狱么……要是能通往敌人的老巢就好了……」

　　雪路用笨拙的手势滑动屏幕，蹙起了眉头。

　　而天娜则一直摸着太阳穴，依旧忙乱地四处张望。

　　「……是吗。说起来也是啊。所以，虚村玻璃子才会搞错……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地缚灵……所以，才会涌出那种怪物啊……」

　　「喂……你在叽里咕噜地想什么？」

　　「……天娜大人。第九监狱在哪里？」

　　德拉塞娜微微回头，静静地问道。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在即将输入地名的导航画面前停住了。

　　「不需要导航。我知道这个地方。」

　　黑檀扇展开。琥珀色的目光终于定格，天娜决然地指向前方。

　　「目的地是旧刀途山隧道──那里，正是通往乐园的顺路。」

　　◇　◆　◇

　　「……这个Whisper Mart是据点？」

　　以鲜艳的霓虹灯为标志的店铺，怎么看都是全国连锁的便利店。虽然满是裂痕，但似乎有类似停车场的地方，地上还插着长椅。

　　「是啊。再方便不过了吧。」

　　「缺点是没通电。我还想给手机充电来着。」

　　抚子跟着嘟嘟囔囔抱怨的白羽，进入了停电中的便利店。

　　虽然没有电，但内部却很明亮。似乎是将手电筒和蜡烛与镜子组合，以此来巧妙地利用光源。陈列架被集中在角落里，给人一种宽敞的感觉。

　　这般被改造成据点的店铺里，有着无数个金红石。

　　「……这些是刚才在街上放火的巫女们呢。」

　　抚子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地看着那些长着同一张脸的金发不良巫女们。

　　有的在监视入口和后门，但大部分都在堂食区的吧台工作。巫女们双眼布满血丝，削制着箭矢、调配着药剂，这番景象着实诡异。

　　「啊，这些是我的折式神哦。性能虽然比不上天狗的分身，但也算厉害吧。」

　　金红石用指尖夹着一张人形的折纸，然后放开了它。

　　霎时，红色的折纸伴着一缕白烟，转瞬间便化作了一个新的金红石。它随手从陈列架上抄起一瓶酒，一边喝着，一边开始折起了纸。

　　「多亏了这些，真是帮大忙了。需要的东西，金红石小姐都会为我们准备好！」

　　「……那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金红石坐到手边的椅子上，用沉重的手势指了指店内。

　　「瞧，四个人。就这区区四人在这乐园里还保持着理智。」

　　金红石分身在桌子上准备好了点心和饮料。

　　抚子暂时将失神的聪子安置在角落里让其躺下，然后在桌边坐定。她拿起一瓶温热的汽水看了看，发现保质期还有挺长一段时间。

　　「……这家便利店原本是开在现世的吧。」

　　「啊。是去年在山科那边开的店……不过，大家恐怕都忘了吧。」

　　「既然是便利店，应该有店员吧。那些人呢──？」

　　「……你都看到了那个腐烂的圣堂，还问这个？」

　　金红石让糖果在口中滚动，撇了撇嘴。她的手则在流畅地折着纸。

　　「这个乐园啊，在不断地侵蚀现世。不只是人，连物品和房子都一并夺走了……这三周以来尤其严重。速度越来越快了。

　　「连我常去的那家汉堡店都被偷了，简直没天理！」

　　白羽晃着手帐，撅起嘴唇。

　　「话说，白羽酱我啊来到这里后可真是倒霉透顶了。汉堡店没了，还被一个人扔在山里……」

　　「就在那时我救了她。真是吓了我一跳。毕竟好久没见过人了。」

　　「金红石小姐，你来这里多久了？」

　　金红石折好了一只精巧的纸鹤，将它放在桌上。

　　五颜六色的纸鹤在桌上展开翅膀。她看着它们，垂下了肩膀。

　　「……快三个月了吧。自从神去团地的事了结后，我就一直在这里。一开始不是一个人。大家都还在的……」

　　在摇曳的烛火中，金红石娓娓道来──

　　金红石从一位能与神灵相通的大巫女那里得到了新的预言，和同伴们一起潜入了乐园。据说，那个谜团重重的无耶师集团——无影神宫，很早就察觉到了乐园的存在。

　　玺子所率领的天窗教团，实力曾比现在还要强大。

　　窗之徒、精蝼蛄、巨大眼球──以及，能自如操纵妖术的狐狸们，都构成了威胁。

　　「……狐狸？玺子带着狐狸？」

　　「啊，没错。是些双眼和尾巴都燃着火的奇怪狐狸。玺子叫它们『虚言众』。没准是什么特殊的群体……」

　　「但是，刚才那个人……？」

　　抚子想起了对狐狸这种存在表现出强烈厌恶的玺子，蹙起了眉头。

　　「好像，是闹翻了吧。看从神去团地的惨状来看的话。」

　　「嗯。决裂的原因尚不清楚……不过，大概那个该死的团地是导火索。」

　　金红石沉重地应和着白羽的话，狠狠地瞪向身旁的窗户。

　　雷鸣轰响，电光炸裂。被染白的杂木林对侧，浮现出一道扭曲的虚影。

　　「……你的意思是，因为神去团地的出现，狐狸和天窗教团才决裂了？」

　　「嗯。正好是三周前。食物耗尽，同伴也全军覆没了。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发生了可怕的地震──然后，那个该死的外道出现了。」

　　『哦呀，你饿了吗？』

　　戴着牛仔帽的女人，降临在饥肠辘辘的金红石面前。

　　『既然如此就去那边如何……有屋顶，还有堂食区呢。』

　　天狗动身前往圣堂，风暴随之卷起。雷雨交加，火雨倾盆。不计其数的狐狸涌来，它们的瞳孔和尾巴燃烧着，那景象宛如火焰的群落。

　　风暴持续了三天三夜。当黄昏再度降临时，乐园的局势已然改变。

　　天狗销声匿迹，狐狸们遭到驱逐，而现世的建筑开始以异常的频率出现在此地。

　　然后，天上便时时刻刻闪耀着那只巨大的眼球。

　　「总觉得很不对劲啊……狐狸虽然消失了，但之前只是偶尔出现的那个眼球混蛋，现在却一直赖着不走了。害得我们动弹不得。」

　　金红石瞪着在天上蠕动的眼球，将杯酒一饮而尽。

　　「翡翠和玺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抚子则凝视着在雷雨中闪光的神去团地。说起三周前，那正是抚子和天娜进入无名站前后。莫非是有什么关联。

　　「翡翠昨天为止，都被囚禁在神去团地的九楼……但是，玺子进不去九楼，很困扰。既然如此，翡翠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谁知道呢。可以确定的是，我又被那个天狗耍了。」

　　金红石翘着穿着厚重靴子的腿，叼着一颗糖果。她身后的窗外不停地闪过电光，照亮了她颓废的双眸与成群的折纸。

　　「听好了……这个乐园，倒也不是无法逃脱，但它是个无法彻底摆脱的、麻烦的『夹缝』。出去了的人，总有一天必定会再回到这里来。」

　　「既然能出去，那不就能叫救兵了吗？」

　　白羽一边挑选着点心，一边疑惑道。金红石咧嘴一笑。

　　「有个同伴去求救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他把自己的父母兄弟都带了过来，然后把他们全都献了出去……式神之类的东西也不行，在跨越境界前就会被烧毁。多半是那个眼球或者镜头搞的鬼。」

　　「感觉上是很难和外界取得联系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是麻烦喵——」

　　看着金红石指着烧焦的折纸，白羽一脸由衷嫌麻烦的表情，将一颗软糖送进了嘴里。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天窗砸烂。打倒玺子，切断她和那个给予她庇护的眼球混蛋的联系。」

　　金红石站起来，给店里的成员分发折纸。抚子看了看收到的东西──是三只像是模仿猴子的折纸。

　　「精蝼蛄把青面金刚和猿田彦明神当作天敌──或许正因如此，它们好像也讨厌猴子。带着这个，多少能起点辟邪的作用吧。」

　　分发完猴子折纸后，金红石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店内。

　　「现在的话还有胜算……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只能一头冲到底了。」

　　「……说得是呢。就算逃了，最终也只会迎来最糟糕的归宿。」

　　抚子抱起手臂，将视线投向外面。恶劣的天气让那眼球无法看清。即便如此，在激烈翻涌的云层彼端，仍能隐约窥见一抹诡毒的目光。

　　她死死盯着那目光，随即将目光移向正在折头盔的金红石。

　　「那不如把一切都摧毁掉,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去。」

　　「……就是这气势。」

　　金红石咬碎糖果，咧嘴一笑。然后，她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食指。

　　「一小时后──突袭天窗大圣堂。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把一切砸个粉碎。」

　　金红石低沉的声音一出，因雷鸣而震颤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凛。

　　白羽将大袋的砂糖和糖浆扔进波士顿包里，回过头来。

　　「是从正面进攻吗？」

　　「是啊。就这点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招吧。」

　　「要打架吗。我可不擅长那种事呢……所以，我要用优雅的方式。」

　　白羽站了起来。她拿着弓箭和波士顿包，朝店铺后门走去。

　　「优雅……白羽小姐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在所谓的乐园里大闹一番。既然他们想增加居民，那这个地方被破坏了想必会很讨厌吧。所以，我想干脆把它烧成一片焦土。」

　　「不要紧吗？就算敌人势力有所削弱，单枪匹马还是──」

　　「一个人反而更好办。而且目击者越少越好。」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多谢关心——！那么，白羽酱我要去秘密基地进入炼金术时间了！」

　　白羽朝哑口无言的抚子精神饱满地挥了挥手，便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真的要让白羽小姐单独行动吗？」

　　「毕竟她很动静太大了。正好可以当搅局的。而且，她肯定有自信死不了，才敢说出那种疯话吧──突袭圣堂的是我、抚子、聪子三个人。」

　　「诶──诶？等等……你、你把我也算作战力了？」

　　之前一直发呆的聪子，似乎因为被叫到名字而回过神来。她猛地站起身，甩动着双马尾和手中的独角兽布偶。

　　「不、不行的！我、我不会战斗！」

　　「……我可知道你的底细。你应该是笼女大社的大巫女，卡萨布兰卡☆清子的弟子吧。那个在演艺圈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无论在台前还是幕后都备受议论的人物。」

　　金红石拿起一串连着五彩折纸的大币。

　　然后，她挑战般地将它指向聪子。荧光色的巫女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给我下定决心。被人瞪了就揍回去。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不、不行的，不行！因为──我、我逃跑了啊！」

　　聪子紧紧地抱着布偶，激烈地摇着头。

　　「因为修行太苦，我逃跑了。和师父，也就此断了联系。所以……我根本没资格自称是她的弟子。又弱小，又没出息，还总是白费力气……连节目，都被撤掉了……！」

　　「……能觉得自己没出息，就足够了。你虽然是个胆小鬼，但还不算混账。」

　　金红石将大币扛在肩上，用凶恶的三白眼直直地看着聪子的眼睛。

　　「……别移开视线。无论你怎么逃，都无法逃离自己。」

　　「无、无论，怎么逃……」

　　面对眼前这位眼神充满挑衅的巫女，聪子脸色苍白，视线落在了布偶上。

　　抚子走近聪子，轻轻地触碰了她的后背。

　　「没事的。交给我们就好。聪子小姐，请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位。我、金红石小姐、还有白羽小姐──我们，都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习惯了可不行吧。这种事……」

　　聪子有些痛苦地看着微笑的抚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像迷路的孩子般不安地彷徨着。突然，她的视线猛地向上跳去。

　　「在……在看！被看到了！那个眼球，正看着这边……！」

　　「────是的，一直在看着哦。一直。」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蒙着面纱的人影立在那里。闪烁的电光，鲜明地照亮了那女人脸上纹丝不动、极不自然的微笑。

　　抚子倒吸一口气，挡在了聪子身前。金红石咂了咂嘴，无数金发巫女一拥而上。

　　刹时──如同触电一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从头顶倾泻而下的视线。

　　「来吧，各位──打开窗户吧。」

　　◇　◆　◇

　　────古老的隧道里，一辆德系车正无休无止地向前挺进。

　　没有一丝灯光的黑暗隘道，仿佛通往地狱的道路。

　　「哎吔……变化真大啊。」

　　『此后日本国宪法概不适用』──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这样的纸张。隧道比记忆中要蜿蜒曲折得多，德系车在其中左转了四次。

　　霎时，黑暗被染上了一层淡蓝。众人心照不宣，他们已经进入了『夹缝』。

　　前方出现了一点橙光。与此同时，一股焦臭味在周围弥漫开来。

　　然后，德国车抵达了乐园。看到那番景象，雪路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地狱吗……」

　　展现在眼前的是乡间小镇──然而，它却被火焰所吞噬。

　　无数的汽车和卡车横冲直撞，接连引发事故。其中还夹杂着相当古老的车辆，简直像是个汽车残骸的博物馆。

　　放眼望去，房屋上摇曳着红莲业火，将赤黑色的浓烟一股股地送上高空。

　　「哎吔……是生气了吗？」

　　天娜仰望着烟雾的前方，撇了撇嘴。

　　一道视线从天空倾泻而下。在云与烟盘旋的漩涡中心，有一只巨大的眼球。那布满血丝的眼球骨碌碌地不停蠕动，浑浊的虹膜闪着光。

　　「那巨大的怪物是什么鬼……！」

　　「恐怕是幽世的神灵。是精蝼蛄们现在的主人吧。」

　　德拉塞娜一边以神乎其技的驾驶技术开着车，一边说道。她躲过迎面撞来的卡车和爆炸的轿车，一心一意地朝着中央耸立的巨大建筑驶去。

　　「……那么大的东西……该如何是好？」

　　「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比很久以前给我说教的那个半人半蛇的女人，和那个羽畜生想从地球另一端召唤过来的神，这个神灵要低级得多。」

　　「说起来，目击情报里确实有那个天狗……要是那家伙也牵涉其中，可就麻烦了啊……」

　　「肯定脱不了干系。不过──这次，情况稍有不同。」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一辆拖车撞破附近的房屋，伴随着轰鸣声冲了过来。集装箱如钢龙般蜿蜒，向他么逼近。

　　「交给我吧。」

　　德拉塞娜冷静地打开车门，向着如钢铁之壁般的集装箱扔了什么东西。

　　那是她一直抱着布偶。在撞上翻滚的集装箱的瞬间，布偶散发出巨大的青白色爆炎。集装箱被炸飞，在远方发出了震天的巨响。

　　「真是不得了的手工制品……！」

　　「这是淑女必备的素养──话说回来，天娜大人。我有一事想请教。那东西再怎么说也是神灵……也就是说，是作为神明被崇拜的存在。」

　　德拉塞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握着方向盘，静静地投来漆黑的眼眸。

　　「为了抚子大人，您有弑神的觉悟吗？」

　　「……觉悟什么的，我可没有那种了不起的东西。」

　　天娜展开黑檀扇，自嘲般地扬起嘴角。德拉塞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雪路则用带着几分责备的眼神瞪着她。

　　天娜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空中蠕动的巨大眼球。

　　「那种事，是英雄的工作……我该做的，只是狡猾地活下去而已。」

　　「……哼，胆小鬼。」「随你怎么说。」

　　不久，德拉塞娜将德系车停在了似乎曾是监狱的建筑前。周围堆积着精蝼蛄和窗之徒的尸体，散发着恶臭。

　　呼──风发出了怒号。回头望去，只见城镇的远处卷起了火焰旋风。

　　「……天狗，讨厌比自己更高级的存在。」

　　面对着像是要焚尽一切的旋风，天娜用扇子捂住了嘴。

　　「所以，羽畜生绝不会和天窗为伍。虽然不爽，但可以无视。」

　　「原来如此……精蝼蛄是幽世的高贵存在堕落而来的，天狗则是连飞到幽世都做不到的浮荡之物……确实，相性很差啊……」

　　「没错。所以天狗有时候会戴上精蝼蛄所畏惧的猿田彦的面具。」

　　天娜一边说着那个红脸高鼻神明的名字，一边穿过了被破坏的门。这里也散落着精蝼蛄和窗之徒的尸体，将地板染成了浑浊的血液颜色。

　　「那边的温室里，好像有天狗的尸体……」

　　雪路的周围，有几只散发着微光的猴子。那是为了对付精蝼蛄而换来的猿灵。

　　在猿灵的引导下，她们来到了几乎完全崩塌的温室，异形们堆成了尸山血河。

　　樒堂翡翠就在那里。她的头部被切断，滚落在枯草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被村山玺子拷问了吗……？」

　　「这个嘛，我可不清楚──」

　　天娜蹲在被拘束衣包裹的躯干旁，以扇掩嘴。

　　「恐怕，这家伙是故意把我们引诱进来的……通过给抚子暗示，增强了来自乐园的引力。她肯定巴不得我们杀了精蝼蛄。既然如此，应当有蹊跷……」

　　叽！叽！叽！三只猿灵跳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声音。

　　「……看来没有时间慢慢分析了。」

　　空气变得骚动起来。异形的影子从玻璃墙的另一侧接连出现。脸被烧焦的精蝼蛄蠕动着三把利刃，失去下半身的窗之徒爬了过来。

　　生命已近枯竭，杀意却满溢而出。

　　「喂，夏……！现在还是先撤退为好……！」

　　猿灵接连扑向逼近的精蝼蛄，将它们的头部抓得稀巴烂。雪路的铁拳则砸向了躲过兽爪的精蝼蛄。

　　嘶——嘶——窗之徒发出沙哑的声音，抱住了头。

　　镶嵌的镜头一闪──紧接着，一只毫发无伤的精蝼蛄从中跃出。

　　迸发的怪叫被布偶们咯咯的笑声压了下去。接着德拉塞娜掏出枪，接连击中袭来的精蝼蛄。

　　「……数量略微有点多。」

　　「夏……听见了吗！情况实在太不利了，用你平时那些卑鄙的伎俩糊弄过去……！」

　　在王贵人的保护下，天娜检查着翡翠的遗体。她按了按腹部，咂了下嘴。

　　「堵住了……那家伙，真是干了些恶趣味的事──」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不仅是他们三人，连怪物们都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一辆车碾碎异形，在玻璃墙上开了一个新的大洞，撞了进来。

　　这是一辆老旧的小型巴士。没有车顶，各处都附着着树枝和树叶。

　　「真的吗？这里真的有友军吗！」

　　「白……？」雪路猛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四月一日白羽从破损的窗户探出头来，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哇——雪路前辈！还有天娜小姐！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竟然能穿过我特制的符文汽车炸弹、铝热剂箭、凝固汽油箭还有生化危机箭雨来到这里……！太厉害了！白羽酱好感动！」

　　「这、这全是你干的好事吗……就算没有法律也要遵守道德啊！ 不过，干得好……！」

　　「呜哇—！到底是掐我还是夸我啊！」

　　白羽的脑袋被隔着窗户紧紧锁住，一顿乱揉，她发出了悲鸣。

　　天娜和德拉塞娜正准备上小型巴士。但是，德拉塞娜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她推了推眼镜，用无机质的视线望向天地。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回去了。」

　　「什么意思……？在这种地方单独行动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德拉塞娜对着回头的雪路，举起了车钥匙。不知为何，那钥匙看起来闪闪发光。

　　「因为是保时捷。我不能把它扔在这种地方。」

　　「若是这样我也会回去。多保重。」

　　「不行……给我和保时捷一起回来……」

　　雪路狠狠地瞪着德拉塞娜。然而，德拉塞娜却用枪口指向了天空。

　　「不让他们锁定目标──这才是上上策吧，天娜大人。」

　　「……嗯。此话不假。你就尽管去炫耀一番吧。」

　　优雅地摇着扇子的天娜，听到德拉塞娜的话后，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祥的笑容。

　　「好的。我会大显身手，然后让抚子大人好好地夸奖我一番。」

　　「等、等等。那感觉、有点讨厌……不，是非常讨厌！你还是快回来──！」

　　「那么失陪了。」说着，德拉塞娜迅速地一甩白大褂。无数的布偶出现，向剩下的异形们袭去。更有浓雾涌出，德拉塞娜的身影随之消失。

　　「快上车……！我们赶紧走……！」

　　「呀！ 你这粗鲁的家伙！」

　　天娜被雪路一脚踹上了小型巴士。

　　宽敞的车内加上天娜她们，也只有五个人。副驾驶座上，一个眼熟的金发不良巫女正双眼充血地喝着酒，一个劲地折着纸。

　　「快、快点，上车啊……现如今只能指望你们了……！」

　　「……久违的面孔啊。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看到司机的脸，天娜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别、别这样，别盯着我看……我、我只是又逃跑了而已……又不会战斗……」

　　司机──剑兰★聪子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战战兢兢地仰望天空。然而在看到巨大眼球的瞬间，她戴上了一副已经裂开的墨镜。

　　「但、但是……比起其他人，我能看得清楚得多……」

　　◇　◆　◇

　　毫无征兆地，玺子出现在了据点之中──

　　无耶师们的行动相当迅速。金红石扔出折纸，抚子则挥出了护法剑。

　　然而利刃却划了个空──下一瞬间，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真是了不起的戏法呢」

　　抚子保持着手持护法剑的姿势，环顾四周。

　　这里并非昏暗的Whisper Mart店内。一瞬间，她们被传送到了室外。这灰色的、一望无垠的混凝土地平线，她有印象——正是神去团地的屋顶。

　　「你把大家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嘛……一切，都遵从观视大人的指引。」

　　塔楼之上，玺子正漂浮着，面纱随风飘动。在她周围，六个身着眼球图案的窗之徒，在暗青色的天空中摇晃着脑袋。

　　金红石和聪子都不在。抚子独自一人与天窗教团对峙着。

　　《……虽然品阶低，但好歹也是圣者。真是无法无天啊。》

　　唯一陪伴她的，只有左手上缠绕着狱卒的影子。抚子，撇了撇嘴。

　　「你终于醒了？」

　　《没办法。我在这里也行动不便──比起那个，你对付得了圣者吗？》

　　「只能放手一搏了──！」

　　抚子将护法剑变成银色的圆环，朝着玺子的脸掷去。

　　圆形的刀刃，但在触碰到玺子之前就停住了。

　　抚子咂着嘴，消除了那如同被透明墙壁弹回的圆环。然后她一边手握六条锁链一边抬头望去，与眼球四目相对。

　　「……那家伙，就像个隔着鱼缸看鱼的小孩。」

　　《没错。所谓的圣者，就是这么回事。连敌人战斗的意志都能夺走，借用幽世神灵的力量玩弄各种花招──喂，它在看你！别大意！》

　　视线模糊了──下一瞬间，抚子的身体被传送到了高空。

　　随即她开始下落。抚子屏住呼吸，在空中立刻调整了姿势。

　　落地的同时，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猛地看去，窗之徒们正将头顶朝向这边。

　　「我十分感谢您。一切，都多亏了您的到来。」

　　伴随着玺子的低语，六只精蝼蛄唰地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它们接连发出怪叫，十八把利刃如波浪般袭来。

　　抚子重重地咂嘴，从腹底释放出火焰，挡住了第一波斩击。

　　《要来点冰吗，你们这些俗物！》

　　左手的影子膨胀起来。从裂缝中射出无数的冰柱，接连贯穿了精蝼蛄。

　　「观视大人用眼睛谕示。跨越现世与幽世的狱卒之窗是特别的……」

　　《哦！侵犯狱卒的领地，还想觊觎狱卒的灵魂吗！你这贪得无厌的家伙──！》

　　卡夏利刚一叫嚷，强烈的重压就压在了抚子的背上。

　　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跪在了水泥地上。她勉强抬头望去，只见那眼球正笔直地盯着自己。那里的视线，如瀑布般压制着她的身体。

　　这时，揭露人之罪孽的刀刃指向了她。抚子，被囚禁在了刀刃的牢狱中。

　　「请理解。你，是必要的人才。」

　　玺子优雅地飘然而下。从面纱中微露的嘴角几乎没有动，甚至无法确定这个生物是否在呼吸。

　　「观视大人用眼睛谕示。世界必须得到改变。外面的世界发展得太丑陋了……请看这个团地的形状。是何等的扭曲啊。」

　　玺子，大大地展开双臂。她脖子上挂的镜子，在巨大眼球的映照下闪着光。

　　「人们从清晨起就被赶到充满毒素的外部，到了夜晚头脑又被恶毒的信息所折磨……人类，走错了路。走向了丑陋、悍然、可怕的进化……所以，有必要舍弃脑髓，制造窗户。」

　　「────是羡慕了吧？」

　　精蝼蛄的利刃触碰到了。即便没有被斩伤，那股会对罪恶感产生反应的天诛诅咒也灼烧着她的肌肤。即便如此，抚子还是挤出了这句话。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从翡翠出现后，你的行动就变得激进了……但是，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明白了。你，是着急了呢。」

　　「……你在说什么。」

　　「哎呀，那不是视大人大人的谕旨么。」

　　抚子吸着一股煤炭和血腥味混杂的空气，用力地抬起了头。玺子的微笑如同冻结般一动不动。在她身后，那只恶毒的巨大眼球正闪着光。

　　「……想必是相当害怕吧。因为外面的世界，比你的乐园更加闪耀。」

　　抚子挑衅般地──像天娜一样，微微翘起嘴角。

　　「你，是害怕得不得了了吧。是羡慕得不得了了吧。只要把外面也变成乐园，就不会再有心烦意乱的事了呢。」

　　「不，不是的。我否定。我、我是为了拯救外面──」

　　「那，为什么是这里？」

　　抚子无视了那渐渐渗入身体的诅咒，敲了敲水泥地面。

　　「你没有选择你引以为豪的大圣堂，而是选择了神去团地作为仪式场所！那是因为这里对你来说是重要的地方！对你而言，是应该克服的地方──！」

　　「闭……闭嘴……你这污秽之子！」

　　右肩被狠狠地踩了一脚。抚子勉强忍住了悲鸣。

　　玺子的脸依旧笑着。但是她甩动着头发，发出了抽搐般的尖叫。

　　「乐园应是世界的一切！应是灵魂休憩之所！观视大人是正确的，只有观视大人才能拯救我们！」

　　「看你的样子，我可不觉得你被拯救了呢……！」

　　「闭嘴，闭嘴！竟然和那狐狸说一样的话……！那只卑鄙的狐狸，冷酷的狐狸！它走了，它背叛了，大骗子！我是那么爱她……！」

　　玺子摇着头，激烈地抓挠着面纱下的脸。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怪异声响。

　　「但是，没问题……！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来吧，把脑髓……！」

　　「────视野太狭窄了！」

　　玉石的尾巴全力挥击在了被面纱遮住的脸上。

　　伴随着玻璃碎裂般的声音，玺子倒在了地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精蝼蛄们停下了动作。抚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全身迸发出熊熊烈火。左手则伸出狱卒之影，贯穿了逃过火焰的异形。

　　「果然。和金红石还有白羽预想的一样。」

　　「天娜……你来了。」

　　抚子看到出现在屋顶的天娜，站了起来。她视线摇晃，身体一阵麻痹。在即将摔倒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匆忙赶来的天娜扶住了她。

　　王贵人也立刻凑了过来，用长长的身体撒娇般地蹭着抚子。

　　「没事吧，抚子。中了精蝼蛄的诅咒吗？」

　　「没关系，这点小伤不要紧！」《喂喂，开什么玩笑。说实话，连站着都──》

　　「既然我认为没事，那就没事！」

　　抚子按住插话的左臂裂缝，稳稳地站立在地面上。

　　「喔啦！」「吃我一招！」「你这个傻瓜！」

　　屋顶完全变了样。无数的金红石接连涌入，用大币、灭火器、酒瓶和金属球棒砸向精蝼蛄和窗之徒。

　　「糟透了……我忘了这里没有电梯。」

　　这时，真正的金红石出现了，站到了抚子和天娜的旁边。她喘着气。抚子将六道锁链缠在手上，瞪向一动不动的玺子和蠕动的巨大眼球。

　　「所以呢？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如你所见。那家伙视野相当狭窄。」

　　乐园，变成了地狱。

　　小型巴士失控。兽灵和爆炸的箭矢，在破坏着城镇。咯咯笑着的布偶军团在前进，更有金发不良巫女骑着捡来的摩托车横冲直撞。

　　此外，四周还被来历不明的浓雾所包围，甚至可以看到异形们自相残杀的景象。

　　「能让视线产生效力的，只有一个方向。一旦将目光投向一处，其他地方就会变得疏于防备。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神灵罢了。」

　　天空迸发出一道雷光，淹没了天娜的话语。仅此，原本发出尖锐悲鸣试图逃跑的精蝼蛄们便接连掉到了地上。

　　「这雷是什么……是那个该死的天狗搞的鬼吗？」

　　「恐怕是吧。说起来，那家伙是擅长火攻的爱宕山天狗。这场火，多少也和它有关吧。火势蔓延得也太快了。」

　　听着在熊熊燃烧的城镇中回响的临终悲鸣，天娜咧嘴一笑。

　　「接下来只要把那个从幽世偷窥的变态解决掉，乐园便就此终结了。」

　　「能做得到吗？那么大的……」

　　「嗯，可以的。虽然感觉像是顺了那个羽畜生的意，让我有点不情愿──」

　　抚子也跟着登上塔楼的天娜和王贵人。巨大的眼球正拼命地看向四面八方。天娜嘲笑着，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包裹。

　　「这、这是什么肉……？」

　　「嗯哼哼，就是所谓的心脏。简而言之，是羽畜生的心脏。关在九楼的分身是有内脏的。天狗的身体里是什么样子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嗯，应该是空空如也来着。」

　　抚子想起了翡翠那满是青色气息的体内，蹙起眉头。

　　「天狗的人工太阳──只要在这里把它砸过去，神灵的眼睛应该就会被烧毁。」

　　「……该怎么说呢，心情真是微妙啊。好像完全按翡翠的想法来了。」

　　「没办法。这是最高效的办法，事实如此。」

　　天娜也撅起了嘴，将握着心脏的手向前伸出。金色的火焰从手掌中蔓延开来，将白皙的手和暗红色的包裹一同吞噬。

　　「来吧，让太阳再升起一次──」

　　────铁锈的气味中，夹杂着一丝甜腻的香气。

　　「你、这……！啊啊，好吵……！」

　　「天娜！怎么了！」

　　火焰摇曳，随即熄灭。抚子慌忙地扶住倒在地上的天娜。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只握着心脏的白皙的手上，正隐约浮现出青色的纹样。不仅如此，睁大的眼球正急速地染成黑色。

　　眼看着虹彩变成金色，瞳孔变异成九个圆环──

　　「离、离开……过来……别看我……看着我……别看……」

　　矛盾的话语如梦呓般从唇边道出。

　　水泥地上，王贵人正在痉挛。它的身体也逐渐染上黑色。

　　「怎么了抚子，天娜！发生了什么！」

　　金红石踢散了逼近的窗之徒，冲上塔楼喊道。

　　一阵尖锐的笑声响起。循声看去，只见玺子正仰着身体大笑。挂着微笑的嘴唇，如大理石雕像般一动不动。

　　「观视大人！观视大人！请看，请看啊……！」

　　抬头一看，浑浊的眼眸正笔直地盯着天娜。是那视线在侵蚀着天娜吗？还是荼吉尼囃子的影响？又或者，翡翠的心脏有什么问题──

　　抚子不知道。脑中毫无思绪，只有情感在驱使着身体。

　　她抓住掉在地上的心脏，连灰尘都没掸就扔进了嘴里。被烤得恰到好处的心脏，每嚼一口，独特铁腥味便在口中扩散开来，带来了力量。

　　《喂等等！你打算做什么，小火苗矮子！》

　　抚子无视左手的叫喊，站到了天娜面前。

　　赤红燃烧的眼眸中，映出的是云涡后闪耀的神灵之眼。

　　抚子挥起了修罗道之锁链。锁链瞬间描绘出铜剑的形状。以心脏为食粮的火焰白炽地燃烧着，在黄昏中散发出如同夏日太阳般的光辉。

　　「────看着我！」

　　神明的眼球颤抖了。移动的视线被正面砸来的一道白色的火焰弧线击中。那仿佛将阳光直接具象化的火焰，一瞬间便燃至天际。

　　如同点燃了幕布一般，淡青色的黑暗被焚尽。

　　凄厉的绝叫响彻天地。巨大的影子向后仰去，烧焦的眼球逐渐远离。

　　「……爱宕的灯火。连母亲都杀死的……加具土命之火吗……」<译注：加具土命，日本神话中的火神>

　　天娜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看向抚子背影的眼眸闪烁着，已分不清是人还是狐狸。

　　如同黎明破晓一般，白色的火焰将天空灼烧殆尽──

　　◇　◆　◇

　　────不可思议的薄暮已经散去，天窗之乡的上空展现出一片星空。

　　「这可是我一生的请求，请再让我烧一栋房子吧……！」

　　「别把一生的请求用在这么没名堂的事情上……冠先生马上就要来了……」

　　见白羽双手合十，雪路叹了口气。在她们身旁，金发不良巫女军团正在进行志愿活动。她们与那位发出悲鸣的荧光色巫女合力，搬运着瓦砾。

　　「……我暂时留在京都。」

　　本体金红石此刻正在神去团地的屋顶上。她在抚子身旁，俯瞰着天窗之乡。

　　「精蝼蛄们也不会马上全部消失吧。得做个了断才行。」

　　「为什么要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

　　「……帷小姐不也好好地收拾了残局吗。」

　　听到这低声道出的名字，抚子一瞬间感到惊讶。然后，她那花瓣般的嘴唇，悄然绽放开来。

　　「……嗯，是啊。」

　　「为、为什么……」──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抚子回过头。

　　天娜跪倒在地。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眼瞳已恢复了澄澈的琥珀色。她本应是在王贵人的搀扶下，在屋顶上四处调查才对。

　　「天娜！到底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确认玺子的遗体──」

　　玺子似乎在观视大人离开的瞬间便已毙命。面纱被吹飞，露出了那怪异的脸庞。原以为是嘴巴的地方，却是赛璐珞做的假货。<译注：赛璐珞，一种塑料>

　　本应是脸的地方，有着一扇窗户。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板，被嵌在其中。

　　「没想到这家伙竟带着这种东西……」

　　天娜伸出颤抖的手，从玺子的脖子上取下了镜子。镜子背面施有漆器工艺，用金银描绘着满面的眼睛图案。其表面则已严重生锈。

　　「这是什么？」

　　「是照妖镜。是用来揭穿怪物妖术的道具。而且，这面还是特别定制的……」

　　天娜咬紧嘴唇，悄悄地将镜面朝向自己。

　　抚子也探头看向镜子。在隐约可见的镜面上，映出了三人的身影。

　　「……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啊。」

　　看见吐着舌头的卡夏利，抚子叹了口气。

　　「…………太好了。」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她抬起头。不过，天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般的轻笑。

　　「哎呀呀……虽然映出了多余的附赠品，但看来我们俩都顺利地被认定为人类了呢。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可是累坏了。」

　　天娜迈开脚步。抚子慌忙跟上，悄悄观察着她的脸。

　　「……天娜。身体还好吧？」

　　「冇问题。没什么值得你担心的事。」

　　凝视着露出陶醉般微笑的天娜，抚子轻轻地触碰了她的手。

　　「喂、喂，抚子……你干什么？」

　　「好烦啊你。我看你一脸想牵手的样子，就握住了而已。」

　　「哦—哦—，感情真好啊。要不要也跟我牵个手啊—？」

　　「吵、吵死了！别取笑我！」

　　天娜的脸颊霎时染上了一抹绯红。她的眼眸中并无九重圆环，手上也没有青色的纹样。

　　『你、不合格。』──耳边，那甜腻的低语再次响起。

　　「……我才不管呢。」

　　她未出声地呢喃，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天娜光滑的手。

　　德拉塞娜站在楼提前。她面无表情，摇了摇手中的布偶。

　　「您平安无事是再好不过了，抚子大人……」

　　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了狐狸的叫声──

　　──身披曼珠沙华之衣的女子，悲伤地笑了。

　　「……对不住了，香散见她，一直想遵守和你的约定……」

　　「那天夜里，她呕着血倒下了……结果我家的那个蠢货……啊，也就是母亲啊。那个女人为了给她续命，想让人去找那极为稀有的狐狸之血，可是──」

　　「香散见她抵抗说『唯独此事不行』，然后就──」

　　「……连骸骨都化作了寒霜一般。只剩这个了。」

　　「对不住了，稻荷神大人……不过，妹妹的仇我已经好好地报了，就请您原谅吧……」

　　就这样，我的手中留下了一个装着些许红色灰烬的小匣子。

　　它太轻、太轻了。如此轻盈之物，怎会是香散见呢。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构成我自身的一切，只是宛如阳炎般不住地颤抖。

　　「啊。」

　　春风拂过，红色的灰烬洒落了出来。它从我的指间滑落，被吹向了遥远的天边。

　　香散见洒落了。香散见消散了。香散见不在了。

　　然而，我却存在着。紧握着空匣子的我，蹲踞在这明媚的春日里。

　　香散见已经不在了，唯独我还在这里。

　　啊啊，这样的我──我──我，为何，为何，为何——

五　自九天，至九地

　　五月初的夜晚——在恍若异国货摊的房间里，天娜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紫檀木的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护身符和咒术道具。手边则放着一个空的桂花陈酒瓶、几板药片，以及一个积满香灰的香炉。

　　『……那之后，就没再发生过随机杀人事件了。』

　　支在架子上的手机里，传来雪路疲惫不堪的声音。

　　『境界虽然仍不稳定，但随着天窗教团的瓦解，神隐事件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这不挺好的。」

　　一阵沉默。不久，雪路用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我可是巴不得赶紧挂了你的电话。」

　　『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这是所有卷入此事的人都曾抱有的疑问。

　　『总觉得还没结束……怎么都无法消除违和感……』

　　从四月底开始，空气就一直躁动不安。虽然看得见的风暴已经过去，但那种仿佛置身于已有裂痕的船上却尚未察觉的不安正与日俱增。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这让天娜的状态愈发恶化。

　　『狐狸去哪儿了……？』

　　天娜也一直在思考同一个问题——从最初去wuming车站的时候开始。

　　那时狐狸虽然现身了，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了。就连引诱抚子她们踏入天窗之乡的那些狐狸，也同样不见踪影。

　　更何况，在wuming车站和天窗之乡还出现了共通的狐狸。

　　一想起那四尾吹笛者的身影，脑袋的钝痛似乎又加重了。

　　『似乎玺子管那些狐狸叫『虚言众』……它们的共同点是瞳孔和尾巴都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祀厅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狐群的记录。』

　　又是一阵沉默。当时钟的指针又走了几步后，雪路问道。

　　『你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一些虚言众的事？』

　　「不好说呢。』

　　『喂……别卖关子了。如果事情还没结束的话……』

　　「我没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感觉到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娜伸出自己白皙的手。她将模仿狐狸头部的指尖相对，然后将它们融合，创造出一扇窗，并紧盯着。

　　「……虚言众恐怕有个首领。那家伙的实力可以估计为与樒堂翡翠不相上下——甚至更强。究竟潜藏在何处呢。」

　　『我先声明……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真神雪路……』

　　「咯咯……幻影和赝品总这么说。」

　　天娜嗤笑道。不过，这种近乎滑稽的认真态度，十有八九是本人没错了。

　　「不过……虽然不知道那帮狐狸打算干什么，但现在它们没动静，恐怕是在等待时机吧。五月可是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时机。」

　　『啧……偏偏在旅游旺季前，真是麻烦……」

　　「可不是嘛。说起来，马上就是黄金周了。」

　　天娜轻轻瞥了一眼传来响亮咂舌声的手机。

　　「对抚子的警戒应该解除了吧？要是敢在长假期间横加干涉，我可饶不了你。我已经决定要和抚子痛痛快快地通宵玩乐了。」

　　『……这得由上面判断。你跟我抱怨也没用。』

　　面对天娜尖锐的抱怨，雪路叹了口气。

　　『不过，监视或拘留之类的过激措施应该不会有……想今后还是会给你们派发委托，不过你们可以认为暂时不会被强迫行动……』

　　「暂时？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模棱两可的。开什么玩——」

　　『────还有一件事，我有点在意。』

　　在天娜准备大发牢骚和挖苦之前，雪路用平静的声音制止了她。

　　『……你，是怎么看待狱门抚子的？』

　　天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睁大眼睛，凝视着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向来极度厌恶人类的家伙，对她倒是相当上心。我有点担心……担心抚。』

　　最后的话语，雪路如钉钉子般强调着。然而，这笨拙而冰冷的言语中，不仅流露着对抚子的关心，也确实渗透着对天娜的情绪。

　　天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慈悲之心，重重地咂了下舌。

　　『抚是个率直的好孩子……所以，无论到何处她都会追随你。这一点，你明白吗？你嘴上说着什么共存共荣……但你们的想法，当真一致吗？』

　　「……真是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天娜用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缓缓说道。

　　「我没打算向抚子索求更多。那未免也太贪心了。」

　　她如在梦中般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抚子那双红色的眼眸——以及遥远往昔的某个身影。

　　「……至今为止，所有与我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

　　天娜的指尖仿佛在追寻那缕青烟，轻轻滑过。然后，她徐徐将烟拂去。

　　烟雾唰地散开，只留下香气弥漫在这混沌的空间里。

　　「所以，我和抚子之间什么都不会有。最近那孩子好像也交到了同龄的朋友。这不很好吗。她是个女高中生，理应尽情享受青春。」

　　天娜微笑着，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那杯早已喝干的茶，只留给她残存的几滴。

　　「……总之，没什么值得你这废犬担心的事。你有功夫问这种无聊问题，不如去把资料再仔细核对一遍？嗯？」

　　雪路沉默了片刻。最终，她像是确认一般缓缓问道。

　　『…………你。你清楚，自己有几分是谎言么？』

　　电话挂断了。并非雪路，而是天娜挂断了通话。

　　天娜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自己按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她皱起眉头，用那只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

　　环顾四周，幻觉的帷幕依然不停地摇曳。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荼枳尼囃子的乐声，至今仍在脑髓深处回响。天娜按住持续疼痛的头。

　　「……啊啊，吵死了……」

　　◇　◆　◇

　　长假将至，游客也骤然增多。京都街头开始弥漫着些许浮躁的气氛，但隐藏在东山三十六峰中的忌火山却一如既往的寂静。

　　「……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在改成居所的仓库里，准备上学的抚子正烦恼地抱着头。

　　今天的早餐做得堪称完美。米饭的软硬、味增汤的味道，都无可挑剔。

　　然而，她的心情却晴朗不起来。对于怪异的紧张感，在抚子心中不断聚集。而且，天娜那明显不佳的状态也让她放心不下。

　　《怎么了。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说笑的。》

　　「……你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

　　让抚子更加烦躁的，是存在于左臂的枷锁。

　　此刻，黑色的裂缝再次扩大，卡夏利那十字裂开的瞳孔正从另一侧窥视着。

　　《这还用说，直到永远！直到我的业果消尽。》

　　「那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说到底，当初不是说好只待到伤口痊愈为止的吗？」

　　《情况嘛，稍微有点变化……现在我的目标是干掉那只九尾。》

　　抚子下意识地欲用剪刀刺向自己的左臂。但在最后一刻，一道黑影阻止了她。

　　《哼哼……当初毫不犹豫地吞下天狗心脏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这家伙还挺豁得出去嘛。我准许你从小火苗矮子晋升为火球矮子了。》

　　「我不会让你对天娜出手的……！」

　　被冰冷如霜的影子束缚着，抚子发出了低吼。

　　《别这么急躁，放心吧。那个扇子女不是我的菜。我的兴趣，自始至终都只是吞噬九尾的血肉。一根尾巴都不会分给你哟。》

　　「所以我说，不许你动天娜哪怕一根手指——！」

　　闹钟响了。口中似要喷出火花的抚子，猛地抬头看向时钟。

　　《哦呀，你啊！到上学时间了吧？不去上学没关系吗，嗯？》

　　抚子憎恶地瞪着那悠然自得地指着学生书包的左臂。或许是无法压抑的烦躁满溢而出，室温竟突然开始上升。

　　《——怎么，看样子很不满呢。》

　　灼热的空气急速冷却。回过神来，身披斗篷的卡夏利已然出现在抚子眼前。她扭曲着布满裂痕的脸，凑过来打量着抚子。

　　「……干嘛？你想干什么？」

　　《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在离开忌火山之前，打倒我试试看。》

　　「……原来如此。」

　　抚子坦然点头，拿起学生书包走出了仓库。卡夏利也乖乖地跟在后面。

　　穿过挂满大量铃铛的大门，两人静静地离开了狱门本邸的范围。

　　「——现在就把你烧成灰烬！」

　　伴随着一声怒吼，抚子将护法剑朝卡夏利猛地劈下。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满脸笑容的卡夏利，竟然只用一只脚就挡住了护法剑。

　　白色的冰，如腿甲般覆盖着她的小腿。

　　「耍些花招……！」

　　《叽嘻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太无能了！》

　　伴随着大笑，冰层蔓延，甚至吞没了剑刃。抚子下意识地喷出火焰，同时向后急退。然而，卡夏利缠绕着寒气，冲破红莲之炎，猛扑过来。

　　《畜生道——火车，来！》

　　「莲华摇篮！」

　　卡夏利那诡异的火车，将紧紧闭合的钢铁莲花撞得粉碎。那辆附有火焰车轮、车身可怖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声响疯狂疾驰。

　　「燎原鸟！」抚子立刻解开莲华摇篮，召唤出火焰之鸟。

　　驾驭着发出尖锐鸣叫的火鸟，抚子感到背后传来可怕的大气震动。回头一看，地狱的单节列车在空中划出火焰的轨迹，向她逼近——！

　　「这、这根本不是火车！你犯规！」

　　《脑子真死板啊，小火苗矮子！》

　　卡夏利站在车厢顶部，发出刺耳的笑声。

　　《灵能，就是『灵』之『能』！用妄想和创造来左右世界，这才是咒术！》

　　卡夏利的左手发光——紧接着，一条长大的锁链如铁蛇般袭来。

　　那是饿鬼道之锁链。它顷刻间便抵至抚子面前，将她从燎原鸟上拽了下来。

　　《全都是虚张声势，故弄玄虚！》

　　卡夏利将抚子拉到近前，探头看着她的脸，布满裂痕的嘴里露出了獠牙。

　　《你以为那些无耶师们煞有介事地捏造理论是为了什么？为了欺骗自己，为了驳倒世界！这才是将有耶无耶化为实体的咒术真髓啊——！》

　　「你这家伙……！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吵死了！放开我！」

　　《啊，如你所愿，这就放开你——！》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锁链的触感消失了。

　　失重感袭来。被抛向空中的抚子，开始向着忌火山的绿意坠落。

　　「怎么老是被往下扔……！」

　　抚子一边咒骂着，一边收回左手。燎原鸟立刻转身，划出一道火焰的轨迹，将她救起。然而，现在还没到松懈的时候。

　　轰鸣声震动着大气。火车逼近，几乎要占据她视野的一角。

　　抚子的燎原鸟还只是雏鸟。在那辆火车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面对逼近的钢铁之壁和车轮，无数锁链在一瞬间掠过脑海。

　　「────不退转虫！」

　　她在刹那间选择的，是那自相残食的犬形锁链。

　　巨大的蜈蚣瞬间从火焰之轮中跃出，迎面撞上火车的侧腹。它立刻用布满棘刺的外壳缠住车厢，发出可怕的嘶吼。

　　《──你这家伙，平时总在无意识地抑制灵气的消耗啊。》

　　卡夏利的火车被大蜈蚣缠住，车身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手指间夹着六条锁链。

　　《多半是因为肚子饿得快吧。所以，使用锁链的时候也总有顾虑。》

　　「这……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吧……」

　　抚子懊恼地瞪着燎原鸟的背，见状，卡夏利咧嘴一笑。

　　《能精通全部六条锁链的人，在人类中实属罕见。蕴含六种力量的锁链本身就十分强大，正因如此，反而容易用得半吊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下功夫啊，大胆地去用。》

　　卡夏利用指尖转动着六条锁链，耸了耸肩。

　　《我还是人的时候也费了不少劲……天生体弱多病啊。那可真是个柔弱无力，连一块击星块都拿不稳的小姑娘。出生后有好一阵子，都是在信浓调养身体的。》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自己才会被送到轻井泽吗——抚子瞪了卡夏利一眼。

　　《晚年甚至连呼吸都困难。忌火山的寒气侵染了肺腑。》

　　「……你果然曾是狱门家的人？」

　　忌火山的寒气侵染——这句话的含义，令抚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卡夏利只是笑了笑。然后，她啪地打了个响指。如同从地底传来的猫的咆哮声轰然响起。与此同时，整个火车燃起了青白色的火焰。

　　「蠢货，不退转虫可是连龙的火焰都能承受的！这种热量根本——！」

　　『哎呀……我何时用过灼烧身体的热量了？》

　　车厢瞬间被冻结，锐利的冰柱林立而起。被寒霜侵蚀的大蜈蚣发出痛苦的悲鸣，扭动着身体。面对甩来的尾巴，抚子慌忙躲避。

　　回过神来，她已在低头看着鞋底。还来不及反应，就连着燎原鸟一起被踢落。

　　《怎么了怎么了！就你这副德性，那个扇子女可真要被抢走了哦！》

　　「我、我才不会输……！我绝对不会把天娜——！」

　　摔在地上的抚子，勉强站了起来。

　　视野摇晃，血流纸眼角。她强行擦掉,紧握着六道锁链。

　　「我绝对不会把天娜交给你这家伙——！」

　　《叽嘻哈哈哈哈！对！就是这股气势！》

　　伴随着比地鸣还要高亢的狂笑，卡夏利的火车坠向地面。

　　虽然因冲击滚跳了几次，但火车不受影响地一个漂移。车轮卷起青白色的火焰，碾碎树木和岩石，一路猛冲。

　　卡夏利站在车顶，十字瞳孔比寒冬的星辰还要明亮。

　　《正是螳臂当车的决心，才能打破困境！》

　　伴随着癫狂的大笑，卡夏利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修罗道之锁链。

　　那瞬间变化的武器，应该是有着不错火力和易用性的净切吧。卡夏利的净切，是一把与她本人性格毫不相称的、造型流畅的军刀。

　　《来吧，螳螂，亮出你的镰刀！试着把我这座冰山烧尽吧——！》

　　「吵死了！如你所愿，我会把你烧个精光！」

　　抚子也同样握住缠绕着爆炎的匕首。她迎面冲向狱卒的车辆，然后——

　　◇　◆　◇

　　「呀——！救护车—！」

　　「没必要，桃花……」

　　式部女学院——在校园的一角，有一个非常小的庭园。

　　几代前的校长半吊子地热衷于所谓的侘寂美学,结果就有了这么一座莫名荒凉冷清的庭园。即便如此，这里也悄悄地开着花，池水里的鲤鱼慵懒地游弋着。

　　当然，新校舍那边的蔷薇庭园要华丽得多，会来这里的，多半都是些怪人。

　　把抚子她们带到这里的忍，似乎也是这样的怪人。

　　「看来遇到了不少麻烦啊。被卡车撞了吗？」

　　「……嗯，也差不多吧。」

　　抚子闷闷不乐地在长椅上打开便当。她额头上缠着绷带，脸颊上贴着纱布，手臂上也敷着膏药和绷带。

　　今天早上的战斗，因邀请共进午餐的忍打来的电话而宣告结束。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被精力过剩的卡夏利狠狠收拾了一顿。不过伤势都不重，以抚子的治愈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也就是说，这还是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抚子紧皱眉头，瞪着左臂。

　　「桃花～，分我点玉子烧嘛～。还有腌菜也来点～。」

　　最近这段时间——抚子和桃花她们会在课间或午休时聊上几句。这是她在卡夏利和天娜的推动下、鼓起勇气的结果。

　　萤火投来了微妙的视线，但并没说什么。

　　一开始，抚子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那两人都很温暖。

　　「真是的—！为什么你每次都只带白饭来啊？」

　　「家里人迷上了民族料理。虽然很好吃，但天天吃的话再怎么说也会想念和食啊……可怜可怜我，分点菜给我吧，诸位。」

　　「忍大人真是的！不过，可别小看了我这个四姐弟中的长女兼班长桃花哦！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准备了所有人的份——！」

　　桃花砰一声打开一个大号的保鲜盒，里面是色泽金黄、堪称完美的玉子烧。

　　「看吧，釜下家特制玉子烧—！有原味和明太子味两种哦！」

　　「我、我也能吃吗？」

　　「当然了，所有人都有份，小抚也多吃点！」

　　「真好吃。有萝卜泥吗？」

　　「你稍微学会点客气吧……！」

　　在笑容满面的桃花和摆起架子的忍的催促下，抚子伸出了筷子。

　　釜下家特制玉子烧味道香甜浓郁，或许是混入了山药泥，口感很是松软。明太子味的则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咸和辣，无论是外观还是味道都更加华丽。

　　「非常好吃。甜甜的，这种又带点咸味，而且很软……」

　　「嘿嘿……虽然形状有点散了。」

　　抚子一边往嘴里塞着玉子烧，一边看着扭捏起来的桃花。

　　要做这么多人份，而且还是两种口味的玉子烧，肯定很辛苦。抚子想了想，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两个便当盒中的一个。

　　「……我也分给桃花和忍。」

　　「诶？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小抚你的份不就少了吗？虽、虽然你好像带了两个大便当盒……」

　　「没问题。不要紧的。」

　　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狐狸色。炸得酥脆的鸡块旁，搭配着月牙状的柠檬。便当盒里塞满了大块的肉，模样颇为壮观。

　　「我、我真的可以吃吗？这感觉像是匠人之作啊，好厉害……」

　　「别客气，吃吧。希望合你们的口味……」

　　「品质真不错呢。这是抚子你做的吗？」

　　「嗯。叔父教了我很多诀窍。比如要炸两次，要提前腌制入味……」

　　这是桐比等亲传的食谱。为了掌握它，抚子可吃了不少苦头。

　　『……要是里面没熟透，我就把你拿去喂鸡。』

　　她想起了叔父那如同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以及鸡舍里投来的、充满诡异期待的视线。

　　「好、好吃，太好吃了……啊——我这辈子午饭都吃这个就够了……」

　　「嗯……让我想起老家的味道了。家常菜就该是这样的。」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再说你本来就住家里吧！」

　　抚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而桃花和忍则在一旁尽情地享用着炸鸡块。

　　「这都能开店了！开一个吧，就叫狱门炸鸡！」

　　「……听起来有点不吉利。」

　　「这边这个，稍微带点山椒的香味。『姐姐』好像挺喜欢的。」

　　忍看向身旁。她旁边的长椅空位上，放着一个小碟子。忍时不时地会把玉子烧和炸鸡块分到那里，而不知不觉间，食物都消失了。

　　看来，『姐姐』就在那里。抚子微笑着，轻轻点头。

　　「我稍微改良了一下。很高兴能合她的口味。」

　　「嗯。我觉得挺不错哟。明天也很期待。」

　　「明天还想蹭饭啊！——话说，对了。我差点给忘了。结果是怎么回事，说好要去自助甜点来着。忍的票有有效期吗？」

　　「啊，这点不用担心。一年内都能用。」

　　面对用双手指向自己的桃花，忍喝着绿茶，耸了耸肩。

　　「蛮厉害的，好像会准备包间。而且，还有特别菜单哦。」

　　「真的假的!? 」「听起来像是很贵的套餐呢？」

　　忍轻描淡写的话语，让抚子和桃花都动摇了。

　　「……忍，我保证不生气，你老实说？到底用了什么非法手段？」

　　「桃花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我的同居人前阵子，在情人节什么的抽中的。然后，她就让给我了。」

　　「免税的!? 」「怎么可能交税？」

　　忍叹了口气，把自助甜点的网站给她们看。那似乎是在京都站附近的一家高级酒店举办。陈列的小甜点，每一样都像宝石工艺品般精致。

　　「不妙……高中生去这种地方真的好吗？有、有点没勇气……」

　　「那桃花就负责看家吧。我和『姐姐』还有抚子酱去。」

　　「呀——！」「我、我想桃花也一起去。」

　　看着像被子弹击中般向后仰倒的桃花，抚子怯生生地插了句话。

　　闻言，桃花猛地看向抚子。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最终，她全身都表现出一种爆发般的喜悦。

　　「太—谢—谢—你—啦—小—抚—！」

　　「喂……太夸张了。还有……有点疼……」

　　抚子苦笑着，轻抚桃花的后背，而忍则冷酷地操作着手机。

　　「……哦呀。这周好像还能预约到位置。」

　　「这周啊……人会不会很多？不过，吃完蛋糕再去别的地方玩也不错。啊，车站前的话我还想去Porta！好像新开了家可爱的店～」

　　「抚子酱你觉得呢。这周，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怎么样？」

　　「这周……稍等。我确认一下。」

　　印象中，天娜好像也想去哪里来着。或许是顾及到抚子容易肚子饿，最近即使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怪异，她也常常在晚上约抚子出去。

　　抚子拿出手机，立刻联系了天娜。

　　『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确认下次长假的事。』

　　『怎么了？』——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桃花她们约我出去玩。所以，我想跟你协调一下时间。』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然而，看到内容，抚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用顾虑我。放心和朋友去玩吧。』

　　话语很温柔。然而不知为何，她却有种被推开的感觉。

　　「怎么了怎么了，小抚你怎么了？突然就僵住了。」

　　「是给天娜小姐回信吧？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跟天娜确认一下日程。因为她也说过假期想去哪里玩。」

　　这种事该不该跟桃花她们说，抚子也不知道。

　　不过，现在的她只感到无比的困惑。换作平时，天娜肯定会发来一堆无关紧要的信息、冷知识和废话，但这次却没有。

　　这只是件小事，但不知为何，却在她的心里掀起了波澜。

　　「可她回我说『不用顾虑，和朋友去玩吧』……」

　　「诶，那不就是说假期可以和小抚尽情玩了？太好——哎哟，疼！」

　　「原来如此，抚子就是在意这个啊。」

　　忍一边用《宫泽贤治全集》的书角敲了一下在傻乐的桃花的头，一边歪过了头。

　　「嗯……以前都是她主动，用更随意的感觉约我。而且，我拒绝的话，她还会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所以这次有点意外。」

　　「……说不定，她是在顾虑什么吧。」

　　「顾虑？」抚子歪了歪头，忍则一脸思索地点了点头。

　　「你看……我们和抚子是同龄人，而天娜小姐稍微年长一些，对吧？」

　　忍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示意她们三个人围成的圈。

　　「而且抚子你至今为止都不怎么和同龄人接触……所以，她肯定是顾虑到了这点。觉得你和同龄朋友一起玩会更开心……因为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天娜小姐才退让了吧。」

　　抚子有点头绪。

　　当天娜看着被忍和桃花围在中间的抚子时，那眼神中带着些许守护的意味。当抚子面对同龄人不知所措时，她的表情虽然温暖，但也让透露着一丝微弱的寂寞。

　　抚子定定地看着手机。接着，她紧紧蹙起眉头。

　　「……我，不希望她对我这么客气。」

　　「那当然了。对抚子你来说，感觉就像突然被推开了一样吧。」

　　「她这种奇怪的顾虑真的很让人为难……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觉得该怎么办，桃花同学。」

　　「——诶？诶诶～！别在这种时候把问题甩给我啊！」

　　桃花一边痛得直摸脑袋，一边发出哀嚎，但还是苦着脸抱起了胳膊。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当面谈吧？」

　　「当面谈。」「当面谈。」抚子一本正经地颔首，忍则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光靠文字的话，语气什么的很难传达到位嘛，对吧？有时候还会因此把事情搞得更糟……所以，我重要的事情都会尽量当面说。」

　　「哦……桃花你意外地还挺会动脑筋的嘛。」

　　「……忍，你啊。是不是觉得我非—常—笨啊？」

　　忍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桃花也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扑向了忍。

　　在同级生们嬉闹（似乎是桃花单方面被欺负）的时候，抚子则直勾勾地盯着手机。

　　「……当面谈。」

　　天娜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她并不知道。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抚子下定决心，吃掉了最后一块炸鸡块。

　　◇　◆　◇

　　香车堂大学附属图书馆——傍晚时分，进出的人稀稀落落。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在地下楼层，天娜意志消沉。反正这里除了毕业论文季，很少有人来。正适合用来沉思，或是沮丧。

　　「这样不也挺好吗……」

　　她本应是为了讲义来找甲骨文资料的，也需要调查一下自己脑中铭刻的知识和现代已解明的知识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然而，现在天娜的心情却仿佛置身雨中。

　　「这样，也算是好事……」

　　幻觉很严重，视野里无数的帷幕在摇曳。透过幻觉稀薄的地方，天娜凝视着一本厚厚的古书，那本书或许至今都无人触碰过。

　　「……和同龄的孩子待在一起，肯定更好。」

　　她由衷这么认为。

　　双方都随心所欲。只要需求得到满足，便不会束缚对方的行动。

　　天娜就这么坐在地上，翻阅着抱在怀里的图鉴。黑白的纸页上，跃动着甲骨文字。然而，她却无法将意识集中于此。

　　「……今天还是回去吧。」

　　天娜站起身，慢吞吞地准备收拾摊开的书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天娜虽然觉得麻烦，还是看了一眼屏幕。

　　『现在有空一起喝杯茶吗？』——是抚子发来的消息。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琉璃色的指甲颤抖，在屏幕上徘徊。

　　她想发送『好的』。实际上，她的手指已经悬停在发送键上方。然而，天娜想起了自己此前内心的挣扎，又慢慢删除了输入的文字。

　　『抱歉。下次吧。你和桃花她们一起玩如何？』——她破罐子破摔般地发送了出去。

　　感觉像是在躲避毫无罪过的抚子，她的胸口一阵刺痛。

　　不过，她觉得放学后还是尽量和同龄的少女们在一起比较好。至于和天娜接触，甚至只在需要肉的时候再来也无妨。

　　「……这样啊。抚子她，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了啊。」

　　抚子和祀厅，以及其他的无耶师也建立起了联系。要是肚子饿了，大家一定会帮助她的。

　　所以——对抚子而言，有没有天娜都无所谓了。

　　在这昏暗书架的角落，天娜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样就好。这样才对。本该如此。」

　　她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她发自内心地为抚子能交到同龄的朋友而高兴。

　　曾与她交心的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了。所以，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

　　「我这样就足够了。」

　　〝────骗子。〟

　　如同被击中一般，她看向身旁。并没有金色的影子。

　　而耳边却残留着窃笑的余韵，鼻腔里也依稀残留着一丝甜香。

　　「这样就好了。我们的共存共荣，将回归其应有的形态。」

　　天娜的嘴唇微微抽搐，似寻找依靠般抚摸着古旧的书脊。

　　「……不也挺好吗。就算，那里没有我——」

　　她想像往常一样笑出来。然而，嘴唇却只是颤抖，根本不听使唤。

　　手边的震动接连不断。天娜这才想起，自己一直紧紧地握着手机。通知正接二连三地轰炸进来。

　　『不是别人，我只想和你聊聊……』

　　「别突然说这种像告白一样的话啊……！」

　　抚子连个表情包都没发，继续对天娜混乱的情绪发动猛攻。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是只能和你说的话。』『其实我现在就想和你聊天，但时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待会儿？』

　　「她是在清醒状态下打出这些的吗……？」

　　抚子肯定是一本正经的——结果却变成了莫名热烈的短信。

　　天娜轻轻笑了。不知为何，眼角涌上了一股热意。

　　『知道了。在条坊茶馆见。』

　　她犹豫着发送了消息，对方回了一个竖起双拇指的大鲵贴图。真没想到还存在如此古怪的贴图。

　　天娜闭上眼睛，靠在了书架上。

　　「……真是个傻瓜啊……」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睁开眼，透明的帷幕依旧在摇曳。看到对面书架上空出的间隙，天娜才想起自己刚才正在收拾书本。

　　「哎呀呀……随手弄得这么乱七八糟。」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麻利地把书放回去。最就在放回最后那本关于青铜器的厚重资料时，她的目光忽然被旁边的书吸引了。『夏王朝的真实』『西周祭祀考察』——

　　「嗯嗯……说起来，夏朝的时候『我』好像就在了。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能如此顽强地苟活于这浮世。什么三国传来，什么千年狐狸精……」<译注：三国传来，指从印度传到中国，再传到日本>

　　天娜自嘲地笑着，准备伸手去拿那本关于夏王朝的资料。

　　然而，她的手却突然停住了。琥珀色的视线滑向一旁。

　　「虚言，空言……也就是说，谎言。欺骗、蒙蔽、伪装乃是狐狸的天性——但这又是为何而撒的谎？」

　　天娜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古书书脊上杂乱的汉字。

　　「……王点燃了烽火，士兵集结而来。然而，那里却无敌人……」

　　她的指尖滑过书脊，似在追寻野兽的尾巴。

　　王曾数次，点燃虚假的烽火。虚言众的狐狸们，也同样燃起了眼眸与尾巴。

　　────这火，是为何而燃。

　　「……不笑的王妃啊。你，究竟在渴望什么。」

　　周——在殷之后建立的王朝名上，天娜琉璃色的指甲停住了。

　　抓住了她的尾巴，却不摸不透其内心。对方恐怕早已知道天娜是谁了。然而，至今为止都未曾深入干涉，这着实诡异。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知为何，对抚子抱有强烈的兴趣。

　　天娜忘了自己身处图书馆，飞奔而出。

　　穿过通往外界的自动门的瞬间——粗糙的空气拂过肌肤。

　　「……那家伙，开始行动了！」

　　薄暮染上一层蓝色。抬眼望去，天空中摇曳着红色与绿色的极光。所有标志和招牌的文字都变得一片混沌，乍看之下，与『夹缝』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所以说嘛，我和小舞只是玩玩——喂？喂喂？糟糕，没信号了。」

　　旁边的长椅上，一个正在谈论复杂话题的青年拿着手机，一脸困惑。

　　「口号是—？」「「「填满简历的空白栏！all for student activities」」」

　　正在捡垃圾的社团成员们，精神饱满地将夹子高举向天空。

　　「咪咪～！怎么了呀～？今天心情不好吗～？」

　　面对一只表情异常凶恶、不断威吓的橘猫，一位平时不苟言辞的教授正讨好着。

　　「那个，缇娜酱。」

　　一位脸熟的同年级同学从自动门里走了出来。

　　她戴着黑框眼镜，是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学生。她一边用英文名叫着天娜，一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你知道公共电话在哪里吗？好像出故障了，我想给妈妈打电话都——」

　　「……咲。你身体没事吧？」

　　「咦，突然问这个干嘛？感觉像是要给我推销什么可疑药方？嘛，肩膀是有点酸……啊，不过好像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怎么回事，是气压的原因吗？」

　　「这样啊。」天娜简短地回答，同时迅速用脚后跟敲击地面。

　　金色的波涛向四周扩散，随即如透明般消失。虽然无法在整个大学校园内布下结界，但视线范围内的区域应该算是安全了。

　　「待在明亮的地方。这种时候，很危险哦。」

　　「诶，到底怎么了——诶？那是什么……什么情况？」

　　天娜没有回答，飞奔而出。门外有一个高耸入云的东西。它在青色的黑暗中摇曳着无数灯火，似乎正缓缓地沿路前进。

　　「……真係搞什么？这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是祇园祭的山鉾。乘坐在上面的乐师们无一例外都戴着狐狸面具，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奇怪的荼枳尼囃子。他们低垂的眼窝里，赤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译注：山鉾，祭神用的彩车>

　　伴随山鉾前行的，果然也是一群身着和服的人。

　　虽然都戴着狐狸面具，但服装各不相同。有头顶花篮的白川女、身着十二单的女官，也有身着铠甲的骑马武士。<译注：十二单，宫廷妇女的一种礼服>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诶，今天有什么祭典吗？」

　　「唔、呃……什么……」

　　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游客的喊声，天娜按住作痛的太阳穴。

　　装饰着紫藤花的牛车混在山鉾之中。那是葵祭的御所车。紧随其后的是时代祭的维新志士们。那些手持弓箭、身穿振袖的女子，莫非是在模仿三十三间堂的通矢？<译注：御所车，公家所乘牛车>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那是模仿人类的野兽之声。摇曳不定的声音，在极光之下回荡。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吾等王妃，心怀忧愁……」

　　染上暮色的街道，确实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游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闪耀的山鉾与游行队列。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突然，人群如波浪般涌动。人们逐渐跪倒，瘫软在柏油路上。

　　「咯，哈……」「咯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

　　之前还痛苦地抱着头的人们，不久便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有的四肢着地奔跑，有的则仰天长啸。

　　「唔、啊……啊啊、呜……！」

　　天娜感到头盖骨仿佛被从内侧抓挠，忍不住吐了出来。

　　即使想要移开视线，但祭典也的确存在于此。在狂乱的漩涡中，人们维持着人类形态化作了野兽，侵蚀精神的荼枳尼囃子反复回响。

　　在那里，幻觉的帷幕如现实般厚颜无耻地、清晰地翻飞着。

　　〝过来，小狐狸。〟扶着门柱粗重喘息的天娜，肩上被一只女人的手所触碰。琉璃色的锐利指甲，带着清晰的实体刺了进来——

　　〝这里已是那小姑娘的狐狸洞……对你而言，负担太重。〟

　　天娜甩开了那只手。那是一种挥空般的虚无感。

　　擦了擦嘴角，天娜看向手机。信号似乎并未完全被切断，但极不稳定。看着不规则闪烁的显示，天娜迈出了一步。

　　「得快点，到抚子那里去……」

　　◇　◆　◇

　　抚子比平时放学回家要慢上一些。

　　对桃花提出的三个人一起回家的邀请,她虽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反正傍晚和天娜也有约，所以打算在回去的时候顺便去常去的条坊咖啡。

　　三个人在新校舍的食堂买了可乐饼，然后朝公交车站走去。

　　然后——然后——在傍晚的天空淡淡着色时,事情发生了。

　　「怎、怎么了……搞什么啊～！」

　　桃花蜷缩在公交站亭里。忍一边抚摸着她的肩膀，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马路。

　　「真是怪事一桩啊。」

　　「可不是嘛……」

　　抚子一边护着她和忍，一边瞪着从眼前经过的行列。

　　一群戴着狐狸面具、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人，手持灯笼在路上行进。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像是时代祭或是葵祭的景象，但无论哪个都已过了时节。

　　而且，在对面还能看到一群手持火把的人——那，莫非是火祭的队伍么。

　　────咔，咚，锵，咚，锵，咚，咚，嗡。

　　「荼枳尼囃子！是狐狸干的好事……！」

　　抚子立刻想冲出去，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桃花脸色苍白地紧紧抱着忍，忍也同样表情严峻地看着路上行进的行列。

　　不能把她们丢在这里。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抽搐般的笑声。猛地一看，本该在站亭里不安等待着的中学生们，正表情狰狞地在地上爬行。

　　「狐狸附身……！」

　　中学生们亮出发生异变的锐利爪子，朝抚子她们扑了过来。

　　抚子表情痛苦，犹豫地摆出了拳击的架势。然而，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她身旁掠过。

　　刚闻到一丝海水的味道，中学生们便咯噔一声跪倒在地。

　　「────你在担心天娜小姐，对吧？」

　　回过头，只见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静静地笑着，指尖在胸前合拢。本该十分惊恐的桃花，不知何时已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去吧。你脸上写满了担心。」

　　「可是，你们……！」

　　「我们没事的。还有『姐姐』在呢。而且我也知道祀厅人员的电话……我会带桃花先回校舍。就是这样。」

　　青瓷色的瞳孔中映出抚子，忍以女王般高傲的姿态挥了挥手。

　　「尽情地跑吧，乔万尼。不畏风，不畏雨。」

　　「……这里不该用梅洛斯嘛。」<译注：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主人公叫乔万尼，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讲述梅洛斯为了守信拼命奔跑的故事。另外,不畏风不畏雨出自宫泽贤治的诗《不畏风雨》>

　　抚子苦笑了一下。她转过身，但还是有些犹豫。

　　风吹过，带来了雨的气息。接着，抚子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

　　不祥的伴奏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明是初夏，山鉾却在街上行进，其中甚至能看到并非京都的祭典的影子。

　　在尖锐笑声回响的喧嚣中，抚子看了眼手机。

　　「没信号……！是那片极光的缘故吗？」

　　她抬头怒视着黄昏的天空，不祥的红色妖光正在摇曳。那光景看上去宛如巨大的蕾丝窗帘，时而甚至能看到狐狸般的黑影渗透其中。

　　「天娜肯定会去条坊茶馆！去那里会合，把那些狐狸——！」

　　「────抚子！」

　　鸭川沿岸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一辆眼熟的英国车以几乎要冲上人行道的架势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门旋即打开，神色紧迫的天娜现身了。

　　「天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正准备去条坊茶馆接你呢。」

　　「我也是。话说回来，我们俩真是祸不单行啊。」

　　天娜跑到笑逐颜开的抚子面前。她脸色虽然不好，但似乎并未受伤。

　　「这场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天窗之乡的那些虚言众狐狸干的吗？」

　　「恐怕是。多半是村山玺子的影响消失了，它们就开始肆意妄为了。真是的，麻烦透顶……先重整态势吧。来，上车。」

　　「等等，以防万一……」

　　抚子制止了正要坐进驾驶座的天娜。

　　她迅速地动着双手，用组合起来的狐之窗窥视天娜——没有变化。

　　只不过，她的背景中映出了异常的光景。

　　「可怕的景象……这不只是狐狸的幻术，对吧？」

　　拉动山鉾的，是两足行走的狐狸。行列也同样是身穿和服的狐狸，它们锐利的爪子握着笏板或扇子。燃烧着赤白色火焰的眼眸与尾巴摇曳着，獠牙闪着寒光。

　　而且周围的景色本身也扭曲了，鸟居的影子和面无表情的地藏菩萨时而映入其中。

　　「……境界，正在动摇。」

　　以在怪异摇曳的火光映衬下，天娜露出淡而扭曲的笑容，她指了指天与地。

　　「划分世界的境界动摇，也就意味着世界本身变得暧昧……别说『夹缝』了，恐怕连与幽世的境界都受到了影响。」

　　「这不就是不得了的灾难吗。狐狸的目的是把世界搞得一团糟？」

　　「谁知道呢。搞不好根本无所谓。现在比起揣测那些家伙的远大目标，还是为对付它们做准备更重要。走吧，抚子。」

　　「嗯，也是。在那之前……」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面对回过头来的天娜，抚子只是凝视着自己的手。

　　不久，她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转而瞪向天娜。在被气势压倒、稍稍后退的天娜面前，抚子将两根手指放在唇上——啾的一声，移开了手指。

　　天娜一脸错愕，眨了眨眼。

　　「…………做什么？」

　　「还问做什么……就是咒语啊、你想。不都是常在战斗前……那个，你懂吧？」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哦，我给忘了。」

　　「────开玩笑的。刚才，我只是模仿了一下白羽小姐而已。」

　　强忍着恶心说完的瞬间，正要靠近的天娜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将六道锁链缠绕在手臂上。

　　「竟敢……在我面前，变成天娜的模样？」

　　「……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一开始。总觉得很多地方都和平时不一样……而且，笑的方式也不一样。她的笑声更加慵懒，但却带着优雅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可真难。」

　　『天娜』一边用双手频繁地触摸嘴角，一边连连点头。

　　恶心感平复了。卡夏利使用的『玩笑』这种表达方式，对于狱门家的人来说，或许是撒谎时相当方便的说辞。

　　「我可是对你设下了圈套。休想轻易了事——！」

　　「是吗。那么，我也回敬您一个圈套吧。」

　　突然从背后伸出的手缠住了抚子，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像硬瓶子一样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嘴里，灼热的液体被灌了进去。

　　抚子拼死挣脱了那只手，拼命想把液体吐出来。

　　视野猛地一晃。扭曲的世界里所映出的，是在wuming车站袭击过她的少年少女。

　　「……狱卒，是无法接受这个世界的食物的。但是，供品除外。」

　　抚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一双保养精致的鞋子出现在她眼前。

　　抬头看到的脸庞摇摇晃晃，不甚真切。然而，镜片闪过一道冷光。

　　「况且，酒是特别的。或许是因为鬼性好酒，但也因为它是可以献给死者的东西。无论如何，效果都微乎其微。供奉的物品只能短暂地安慰您,但终究无法填满那痛苦……」

　　「你……你……为什么……」

　　灌输进来的信息无法理解。回过神来，抚子的脸颊已经贴在了石板路上。

　　「但是——仅仅一瞬间的醉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回过神来，抚子已被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

　　后座的门被打开。女人恭敬地把抚子横放在那里。无视抚子仍在试图逃跑的抵抗,女人用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头发。

　　「不怕，不怕……」

　　听到低语的瞬间,抚子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气。

　　戴着圆框眼镜的女人，俯视着抚子。她触摸着浮现伤痕的嘴角,眯起眼睛。

　　「……大概，有三千年了吧。我这变化竟被人看穿了。」

　　◇　◆　◇

　　「咳咳、咳……！」「怎么了小明！魔法少女之后又是什么啊——！」

　　在混乱的母子身旁停下脚步，脸色苍白的天娜敲响扇子，陷入沉思。大学的停车场她已经用过几十次了。那就在附近，现在不该迷路。

　　「该有的路没有了。不该有的路却出现了……」

　　脑中刻下的大学及周边地图，与眼前的景色对不上号。

　　本应在那里的便利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古色古香的町屋。没有路灯，悬挂在空中的灯火在黄昏间点缀光明。

　　「世界变得暧昧了。随意操办本应是神圣仪式的祭典，令境界进一步动摇。狐狸们正在这半混杂的世界里，投射出幻影……」

　　────口袋里传来震动。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浮现出抚子的名字。

　　「抚子！你没事吧？」

　　『嗯，天娜。我很好。勉强应付得来。』

　　「是吗。真是遇到怪事了……我现在过去。你在哪里？」

　　『条坊茶馆附近。四条这边人太多了，很麻烦。我往你那边去吧。』

　　「不，我来接你。所以你可别跑了。」

　　瞬间，周围变得鸦雀无声。四面八方的视线刺来。正要走过的人影停下脚步，纷纷回头看向天娜。

　　狐狸的面具，面无表情的人脸——天哪正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

　　「我认识你。」

　　天娜背靠着电线杆，淡淡一笑。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地凝视着黑暗那端。

　　「你对抚子做了什么——德拉塞娜·姫。」

　　『……技术的进步真是了不起。二十一世纪对狐狸来说也是个好时代呢。』

　　声音是抚子的，但语调，却属于那个没有一丝笑容的女人。

　　『对人方便，也就意味着对狐狸方便。更何况，我们什么都能变幻。就连人的手机，也能像这样自如地操控。』

　　「废话少说。我问你对抚子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粗暴的事。只是稍微投予了点酒精……她睡得很香哦。』

　　「……嗯。是吗。我明白了。」

　　头痛依旧剧烈。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走在梦里。而且，周围无论人还是兽都投来毫无感情的视线。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迈开了脚步。她挺直背脊，仿佛那本就是她的道路。

　　「你的愿望是什么？做到这种地步，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再笑一次而已。虽然连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都已不记得了。』

　　这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接着，德拉塞娜本来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白。只是想忘却透明的忧愁。』

　　零零落落吐露的话语，渗透出淡淡的情感色彩。

　　『所以，抚子小姐我就收下了。』

　　视野中，帷幕摇曳，混沌的行列喧嚣，如幻听般的伴奏回响。

　　然而，天娜的眼中已无所谓梦境与现实。

　　「你刚才说什么？」

　　『狱门抚子我收下了。没关系，我会好好待她的。』

　　「是吗。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珊瑚珠色的嘴唇，凄绝地笑着。天娜露出白色的犬齿，低声说道。

　　「……遗言这些就够了吗，褒姒。」

　　『没用的，妲己大人。您肯定连我的影子都抓不到。』

　　通话挂断了。天娜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下。

　　「妖该死……那只骗子狐狸。冒用别人的名字如此欺骗，结果就这？」

　　褒姒——西周最后一位君主幽王的王妃，被认为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女人。为了让从不笑的她笑，幽王反复点燃虚假的狼烟来召集军队。

　　传说，她也是一只狐狸。对天娜来说，那是个怨恨颇多的对象。

　　〝你甚至没被当成敌人哦，小狐狸……〟

　　帷幕剧烈摇曳。金色的影子在另一侧笑着，伸出锐利的青色爪子。

　　〝来，把身体让给我。我们得去教训一下那个小丫头……〟

　　天娜笑了。她白皙的手上，呼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不要——这是，我的猎物。」

　　天娜毫不犹豫地将燃烧妖火的手按在自己头上。

　　金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不羁的笑容。在头盖骨中回荡的荼枳尼囃子中断了，帷幕远去。在使部分脑髓异变的酩酊感中，世界摇晃起来。

　　〝……对脑髓使用了变转吗。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胆量。〟

　　帷幕另一侧的金影低语着，伴随着一声轻笑消失了。

　　火焰熄灭。差点倒下的天娜勉强站稳，抬起了头。刘海下，她的瞳孔一瞬间闪过金光，怒视着渐渐逼近的人群。

　　「愚弄我，还算计了抚子——我会让你后悔的。」

　　咯咯笑着的野兽们逼近。天娜脚步踉跄，用力踩踏地面。

　　「那须野骗佛——！」天娜脚下的影子，突然膨胀起来。

　　紧接着，一个如小山般巨大的怪物从影中现身。那漆黑的身影虽身着佛装，却长着幕布般的头发，鲜红的嘴巴裂开成新月形。

　　露出可怕笑容的骗佛，挥下了四条手臂。

　　狐狸的假山鉾崩塌，行列中传来悲鸣。但是，狐狸们并未就此罢休。它们立刻发出尖锐的叫声，无数的狐火在薄暮中绽放。

　　俯视着可怕佛陀的进击,天娜如风般在空中奔驰。

　　王贵人微微侧头，关切地咕噜咕噜出声。

　　「放心。抚子还活着。那家伙，恐怕不会杀抚子。但是，必须想办法找到她……褒姒比我更擅长躲藏。再不快点，就会从这个国家——」

　　「────惶恐呼尊名，伊邪纳岐神！」

　　一声充满威慑力的祈祷，让天娜也分了心。

　　在骗佛前进的方向——在华丽的山鉾画圆巡行的十字路口，陷入狂乱状态的人群正在四处逃窜。将狐狸和人类一并踢散的，是一群穿着巫女服的人。

　　「诸般灾祸·罪孽有之——！」「祓除洁净——啊，可恶！」「比起挥币，果然还是直接砸脑袋更合我性子！」「喂，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是金红石。好几个金红石手持破瓶子和铁管，正在袭击人群。

　　荧光色的巫女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这群狂暴的不良巫女。

　　「住手！那个人是普通游客！我受够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只是想去个星巴克而已啊！」

　　即使在空中，那刺耳的悲鸣也让天娜一瞬间想直接飞过。

　　但是，她转念一想。视线所及之处，是金红石手中拿着的折纸大币。

　　「……正好。省事了。」

　　◇　◆　◇

　　────刺眼的五彩光芒，让抚子呻吟了一声。

　　大脑仿佛在头盖骨里跳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要高。

　　这是一个四壁贴满红色墙纸的房间。吊灯和镜子悬挂其间。无数的布偶和娃娃堆满了架子和窗台，用玻璃或亚克力制成的眼睛注视着她。

　　抚子被横放在一张床上。手脚动弹不得，视野也摇晃不定。

　　「这件衣服是……」

　　自己身上正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衣服。那是曾穿在翡翠身上的拘束衣。

　　抚子咬紧牙关，试图从身体里释放火焰——火星四溅。但，也仅此而已。

　　「没用的。」

　　水晶般清澈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门已打开，德拉塞娜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将一个针线包放在桌上，用看标本般的眼神看着抚子。

　　「那件衣服，是连那位大天狗都能束缚的特制品。您是无法挣破的。」

　　「……德拉塞娜小姐。你就是虚言众那群狐狸的主人吗？」

　　抚子勉强转动脖子，瞪着走近的身影。

　　「正是。是我操纵狐狸们，让京都陷入了疯狂。」

　　德拉塞娜站在眼中燃着怒火的抚子身旁，轻轻抚摸着那奶茶色的头发。

　　「衣服很快就能做好。能配上您发色和瞳色的布料，我总算弄到手了。恕我冒昧，趁您熟睡时我已经量好了尺寸。口渴吗？我马上让人准备饮料。还有很多精美的烤点心哦。」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把城市搞成这副摸样……」

　　抚子甩了甩头，试图摆脱德拉塞娜抚摸头发的手。

　　「……难道说，这也是村山玺子的阴谋？」

　　「怎么会。玺子早就死了。这一点，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德拉塞娜入座后，便神色淡然地开始在布料上走针。她缝制的似乎是一个穿着花纹衣服的人偶。瞪着那精美的红梅刺绣逐渐成形，抚子问道。

　　「……你和玺子，不是同伙吗？」

　　「我并不讨厌她。虽然觉得她确实是个愚蠢的姑娘。不过，那时候的我怀着强烈的失落感，正在寻找可以依托的东西……」

　　德拉塞娜停下穿针引线的手，抬头看向灯笼。

　　失落感——听到这个词，抚子回想起来。

　　那是在花见小路时的对话。德拉塞娜曾两次遭受心灵的创伤。第一次在嘴角刻下了伤痕，第二次则在胸中留下了空洞。

　　「是啊……大概是，大正末期的那三年。那三年的记忆，我完全没有。」

　　德拉塞娜垂下眼帘，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口。

　　那动作如同在祈祷。但，也像是在叩问内心。

　　「但是，我渴望有所可依……渴望一个寄托。我惊慌失措，四处徘徊……就像小时候一样，向铂大人寻求救赎。在收集那位绝美存在的痕迹时，我抵达了那座监狱……然后，被玺子发现了。」

　　「你是说玺子持有与铂有关的物品？」

　　「……所谓的强力灵场，往往都需要强力的咒物作为核心。」

　　德拉塞娜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毛绒玩具。

　　那是一个模仿九尾狐样子的布偶，在德拉塞娜触碰的瞬间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而，凝视着布偶的德拉塞娜本人，脸上却依然没有一丝笑意。

　　「与狐狸们一同造访那里的我，遭受了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抚子回想起曾痛苦不堪的天娜的身影。

　　对德拉塞娜来说，那个眼球也同样是应该避讳的东西吧。

　　「大约百年……我为那东西尽心尽力。但也不尽是坏事。我原本就讨厌争斗。只要向她献媚，我们的安宁便得到了保障——但是。」

　　放下捧腹大笑的布偶，德拉塞娜再次将针刺入了缝制中的人偶。

　　「四月……爱宕山太郎坊的前任首领，攻了过来。」

　　────真是令人惊讶。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看来对翡翠来说，德拉塞娜的存在也完全出乎意料。她与大陆的天狗有联系，所以知道德拉塞娜的真实身份。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翡翠似乎想吞并玺子的教团。

　　她通过展示神去团地的残骸来彰显自威，逼迫对方要么归顺，要么灭亡。

　　玺子自然拒绝了，并派德拉塞娜出战。大妖狐与大天狗的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以大天狗的败北告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虽然玺子再三让我杀了她，但那只天狗不能轻易杀死……」

　　翡翠在一定范围内只能存在七人——因此，德拉塞娜捕获了七个翡翠。她对核心个体施加了特别强的咒缚，并将其严密封锁在神去住宅区，以防被任何人杀死。

　　「在那期间……太郎坊一直向我诉说着。」

　　────简直像条狗啊，王妃殿下。你得到九尾是为了什么？

　　────你心心念念的铂大人，早就已经在讴歌自由了哦。

　　「我和太郎坊做了交易。作为获取铂大人情报的交换，我会杀了玺子。所以，我才将你们引诱至wuming车站……」

　　「寻求铂？那为什么要把天娜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因为我想观察。得到人身的她，会变成怎样的存在。」

　　德拉塞娜一边缝制，一边微微扭曲嘴唇——她第一次流露出了不快。

　　「多少有些幻灭了。即使被荼枳尼囃子动摇了灵魂，那位依然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小姑娘……老实说，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线噗的一声断了。

　　缝制完成的小人偶布满了红色的梅花图案，煞是好看。德拉塞娜将它收入口袋，用比玻璃还要透明的目光看向抚子。

　　「……但是，我对您很有兴趣。」

　　德拉塞娜站起身来。抚子没有畏惧她逼近的目光，而是瞪了回去。

　　「那位所执着的您……您让我心动。让我这片空白，感到了热度。」

　　「……别过来。敢靠近的话，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您是做不到的吧。」

　　冰冷的手紧贴在脸颊上，抚子背脊一阵战栗。

　　「您是位温柔的人……所以即使现在，也无法对我产生杀意。红色的眼瞳在动摇哦。明明仇人就在这里呢。」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事实。是因为了解德拉塞娜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吗？还是因为曾被她救过好几次呢？无论如何，抚子都没法彻底憎恨她。

　　甚至，心中还怀有一丝怜悯。

　　「……您的，眼睛。」

　　突然，德拉塞娜停下了动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直直盯着抚子的眼睛。她甚至用指尖强行撑开抚子的眼睑，仔细观察着虹膜的每一个角落。

　　「放、放开我！我真的会咬断你……！」

　　「您的眼睛……我见过。我见过和您非常相似的——」

　　沙沙——窗外有什么东西蠕动着，朝德拉塞娜飞了过来。她轻易地抓住了它，用无机质的瞳孔注视着掌心颤抖的东西。

　　是蓝色的折纸。剪成人形的纸片，正摇晃着脑袋和身体。

　　「……没想到，您竟会用本该憎恨的阴阳师的手段。」

　　德拉塞娜喃喃自语的话音刚落，轰鸣声便震撼了整个房间。

　　灯笼相互碰撞，架子上的布偶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从架子上纷纷跌落。

　　德拉塞娜立刻离开抚子，朝出口走去。

　　「天娜大人来了。必须郑重迎接才行——稍后，我会让人准备咖啡和点心。请您乖乖待着哦。」

　　门被关上了。抚子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将力量注入自己发烫的身体。

　　这是束缚过翡翠的拘束衣。用咒术肯定无法挣脱。但如果是物理力量，那就另当别论了。随着噗嗤噗嗤的声音，布料被轻易撕裂了。

　　「不错……！」

　　手脚终于恢复自由，抚子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站了起来。

　　视野在跳动。世界在旋转。即便如此，她还是扶着墙，拼命地把手搭在了门上。

　　《——喂。那家伙，说了『让人准备咖啡』对吧。》

　　一直沉默的左臂，突然插嘴道。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也就是说，负责准备的家伙就在这里吧？》

　　门外是一条铺着红色墙纸的走廊，里面塞满了人偶和布偶。

　　墙边，身穿黑白服装的少年少女们整齐地排列着。

　　门前，身穿黑色水干的吹笛者扭动着四条尾巴。那赤白燃烧的眼睛锁定了抚子。无数缝缝补补的手臂，悠悠地指向抚子

　　「……不行、不行、不行……伯服，不让、你、通过……」<译注：伯服，周幽王与褒姒之子>

　　「不要。我可不想乖乖待着。」

　　在架起六道锁链的抚子面前，伯服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黑暗在摇曳。黑白的少年少女们，带着诡异的笑容扑了上来——

　　黄昏时分，下起了太阳雨。然而，祭典的喧嚣却愈发高涨。

　　鞍马的火把熊熊燃烧。在流鏑馬的旁边，还有些人在悠闲地煮着萝卜。

　　巨大的加贺狮子咆哮着，模仿露出獠牙的九尾的睡魔灯笼转动着，伴随着爆竹，色彩鲜艳的龙翻腾着。万寿菊的花瓣撒下，番茄像血雨般飞溅。

　　阿波舞、越中民谣和木匠歌混杂一同，狐狸彩车和狐狸的伞鉾竞相争威。

　　鸭川各处都在举行船渡御，载着神舆的船上，狐狸们咯咯地嬉戏着。

　　早已不分城市、国家，甚至时间。

　　再这样下去，大文字山点燃火焰也只是时间问题。

　　人们喧嚣、混乱、疯狂。人如野兽般咆哮，野兽如人般低语。

　　「吾等之妃，心怀忧愁……」「众生皆妖……」

　　「红唇未解笑意……」「红泪亦散虚无……」

　　「众生皆妖……」「吾等之妃，心怀忧愁……」

　　而伏见稻荷大社脚下的伏见区，却呈现出与往常游客熙攘不同的景象。

　　早已过去的初午节还在庆祝，狐狸们叫卖着油炸豆腐和芥末拌畑菜。宇治川上，身着平安时代服饰的狐狸们正悠然举行着曲水之宴。

　　不过，还没到喧嚣的程度。一种仿佛在悼念什么的、不可思议的寂静弥漫在这里。

　　在静静伫立于这般伏见的洋馆中，蓝色的币帛停了下来。

　　天娜以踹开大门代替敲门，穿着鞋就走进了洋馆。她用扇子以扇掩嘴，粗略地扫视了一下室内。黑白相间的地板好似棋盘。

　　镜子、人偶、布偶、灯笼、玻璃工艺品——或许是其主人的喜好，这里有很多梅花图案的东西。天娜让指尖在空中划过，集中意识。

　　「──没想到，您竟会用曾经杀死自己时的手段。真是出乎意料。」

　　「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才是我。」

　　凝视着大镜子的天娜回过头，微笑着举起手。

　　与她相对的德拉塞娜依旧面无表情，轻轻抱住了一个绣有梅花图案的布偶。

　　「您觉得还有胜算吗，妲己大人。」

　　「当然会赢。境界很快就会恢复稳定。」

　　天娜咧嘴一笑，竖起指尖。夹在指间的蓝色币帛摇晃着。

　　「看这太阳雨就知道，祀厅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刚才，我还怂恿了路过的巫女们。很快，境界就会恢复稳定的。」

　　天娜救下了在十字路口孤立无援的她们，并借来了蓝色的折纸。然后，她向金红石和里子告知了平息事态的秘策。

　　「如此大规模的灵灾，您打算如何平息？」

　　「呵呵呵……就是逆向利用你的手段啊。想想祭典的由来，就能明白攻略法了吧。」

　　看着笑着的天娜，德拉塞娜扶着眼镜思考。然而，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莫非是那种粗暴的解释？」

　　「将现在京都举行的所有祭典，全部视为平息灾祸的御灵会——！」

　　用清朗的声音宣告后，天娜悠然地翻转黑檀扇。

　　「哪有什么粗暴的。慰藉死者，降伏病魔，祈愿清净的幸福——祭典，可不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其中必然蕴含着祈祷。」

　　混杂的舞蹈，竞相争威的花车，贪婪吞食供品的人们——

　　天娜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混沌景象，将扇子指向德拉塞娜。

　　「你为了消遣而开始的荒唐闹剧，将正确地发挥『祭典』的作用。通过御灵会，境界将得到平息，人们也会恢复理智。」

　　「……不。疯狂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息的。」

　　德拉塞娜用冰冷的视线注视着天娜，伸出了手。顿时，闪闪发光的粒子缠绕其上——然后，摇曳的光芒化为狐狸的形状。

　　「……那道极光，是尾崎么。」

　　「是的。我以当年企图杀害我的男人的谥号取名，将其命名为幽狐。功能仅仅是附身……京都市已经有八成的人变成了这孩子。」

　　德拉塞娜掌心摇曳着光芒，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嘴角的伤疤。

　　「既然是御灵会……想必您是让巫女们去神泉苑了吧。那里是首次公开举行御灵会的地方。作为平息灾祸的场所再合适不过了。」

　　「哦，自己就注意到了啊。真了不起。」

　　面对天娜故作夸张的鼓掌，德拉塞娜面无表情地缓缓歪头。

　　「……真是悠闲呢。您以为，我会就这么放着神泉苑不管吗？」

　　「怎么会。我早就先派了些走狗去神泉苑了。」

　　虽然和仪式官们没有联系上，但天娜还是借金红石的手送了信。如果雪路收到了那只雉鸡形状的纸飞机，应该会去神泉苑的。

　　「祭典将要结束。御灵会将圆满完成。在梦的尽头，人将重拾自我——就此落幕。」

　　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安。

　　德拉塞娜一动不动地看着美丽地笑着的天娜，挥了挥手。掌心发光的尾崎发出嘲弄般的笑声，摇曳着消失了。

　　「那可不行。还得让人类继续疯狂才行——直到我，满足为止。」

　　「所以，我才特地来杀你的不是吗。城市不快点恢复原样，我连和抚子喝茶都做不到。」

　　「……那么，容我再次询问。」

　　德拉塞娜微微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天娜。

　　刘海下微微露出的瞳孔，让人想起正在窥探猎物样子的狐狸。

　　「这里早已是我的剧场。您觉得还有胜算吗？」

　　「很好。那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吧。」

　　天娜合上了扇子。她扭曲着珊瑚珠色的嘴唇，露出如同威吓的狐狸般的笑容。

　　「……这京都本就是我的禁城。曝尸街头的会是你，蠢货。」

　　德拉塞娜的影子蠕动起来。面对升起的骗的骗佛手臂，德拉塞娜投去了视线。

　　仅此而已，无数的布偶便咯咯笑着冲了过来，咬住了影子。

　　德拉塞娜踩住四散的影子，朝着天娜猛地踢出一脚。天娜轻松回避了这正面一击，但却听到了一丝异响。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了下意识转身的天娜的头发。

　　「不觉得对不起权狐吗，你这家伙——！」<译注：权狐，日本童话中一只做好事却被误杀的狐狸>

　　「只要能开枪，不管什么狐狸想必我都会开枪吧。」

　　德拉塞娜举着泛着钝光的枪，缓缓歪头。白皙的指尖，扣动了扳机。

　　第二发子弹，被瞬间召唤出的王贵人弹开了。

　　「【击】【击】【击】！」——王贵人从守护的内侧，连续放出三道青金色的火花。

　　德拉塞娜，只是叹了口气。

　　火花被抹去。在扩散的白烟中，天娜压低身子瞪视四周。烟幕瞬间被吹散，德拉塞娜那如同面具般的脸逼近眼前。

　　伴随着突进而来的弹雨，王贵人毫不松懈地用钢丝弹回。

　　正要顺势将德拉塞娜切开，德拉塞娜的身影却在最后一刻消失了。

　　天娜睁大眼睛。但很快就将视线转向了上空。此时德拉塞娜已蹬着天花板翻身，朝着天娜挥下了倾尽全力的一拳。

　　「【护】——呃、啊……！」

　　光壁被德拉塞娜一拳击碎。

　　连同试图保护主人的王贵人一起，天娜被砸在了地上。黑白相间的地板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能听到全身骨头碎裂的声音。

　　「正如您生来便将九星秘术宿于己身……」

　　如同雪中降落的狐狸般，德拉塞娜优雅着地。

　　她卷起白衣的袖子，光滑的皮肤上闪烁着红色缝线。德拉塞娜只要动动手指，那皮肤便会被鳞片覆盖，或是生出大量锐利的爪子。

　　「我也修得九命秘术，达到九尾之境。这具身体缝入了龙生九子的因子。半吊子的术式毫无意义。」

　　「龙神所生的……九个不成器的孩子吗。原来如此……」

　　天娜吐着血，依靠着布满裂痕的王贵人站了起来。

　　「各不相同的孩子们各自继承了龙神的碎片，若将它们宿于一体……那便等同于龙神。真亏你想到这麻烦事。」

　　「是的——所以，我才能做到这种事。」

　　德拉塞娜打了个响指，空气顿时一颤。

　　是布偶。露出凶恶笑容的布偶手持剃刀和刀子逼近。天娜咂了一下舌，挥动扇子，制造出一道灵气之壁。

　　随着咯咯的笑声，刀刃撞在光壁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呐，铂大人……生来便是九尾的您，曾是我的憧憬。」

　　布偶接连爆炸，在光壁上造成了裂痕。

　　德拉塞娜发动突袭。右臂变成类似野狗下颚的形状，用其獠牙叩击。左臂则变形为长着可怕鳞片的鱼头，释放出高压水流。

　　「对曾是丑陋狐狸的我来说……」

　　终于，光壁被击碎了。王贵人粉碎，天娜被德拉塞娜掐住了脖子。虎前肢般肌肉发达的手臂从女人瘦削的身体里伸出，景象十分诡异。

　　「拥有压倒性美貌与力量的您，真如星辰一般。」

　　「……是吗。那我给你眨个眼吧。」

　　面对笑容颤抖的天娜，德拉塞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将天娜扔了出去。龙的因子带来了巨大的力量，轻易地打破了洋馆的天花板。

　　被抛出去的天娜如雨般洒下鲜血，但仍紧握着扇子。

　　「……现在的您，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猛地回头，眼前是一个长着弯曲犄角的异形。

　　「饕餮——！」

　　獠牙满布的下颚咬住脖颈。如同生锈长枪般的棘刺，贯穿了她的身体。

　　轰鸣震撼宅邸。那唯一的身影，在瓦砾之中站起。

　　「……说到底，星辰坠落后也不过是石头。」

　　被染红的女性身姿如同盛开的花朵。尾崎的碎片闪闪发光。

　　德拉塞娜冷淡地看着天娜空洞的瞳孔，悠然地举起手。红色的缝线如同脉搏般发光，骨肉嘎吱作响着发生形变。

　　「以防万一，还是把您撕碎吧。大概，这是真身吧……」

　　瞬间，一部分墙壁被炸飞。德拉塞娜眉毛都没动一下，用长满棘刺的手臂打碎了飞来的瓦砾。被波及的布偶飞了出去，伴随着笑声化为棉絮。

　　在她冷彻的视线前方，一只四尾狐倒在地上，挣扎着。

　　「这家伙，这家伙……！都因为你奇怪的演奏，天娜才——！」

　　那只已完全显露出狐狸面貌的四尾发出尖叫，拼命想要站起来。暴怒的抚子用臂力将其压制，用击星块反复敲击其头盖骨。

　　「原来如此……用力量突破了吗。不愧是鬼之子。」

　　听到这干涩的声音，抚子停下了动作。如同篝火般闪耀的双眸，映照着鼓掌的德拉塞娜。

　　「……你看起来很无聊啊，德拉塞娜。」

　　「是的。因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德拉塞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崩塌的天花板和碎裂的地板。

　　「啊呀……真糟糕。弄得这么脏。我马上打扫干净吧。我们去洗个澡，一起喝咖啡——」

　　德拉塞娜闭上了嘴。如同破碎棋盘的地板上，连一滴血都未留下。

　　德拉塞娜睁大眼睛，看向天娜的尸体。美丽的女子确实死在了那里。然而，狐狸锐利的眼睛，却头一次在那景象中发现了波动。

　　「……咖啡要三人份哦，德拉塞娜。」

　　冰冷的美貌头一次染上了惊愕——紧接着，红色的爪子便抓进了她的脸庞。

　　「啊、呜啊……啊……！」

　　德拉塞娜崩溃地倒在裂开的地板上，抓挠着自己面部。痛苦挣扎的身姿最终如蜡般融化，不久便如透明般消失了。

　　即便如此，室内仍然回荡着德拉塞娜的悲鸣。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狐狸的狩猎，大多从上方开始。」

　　房间深处，响起玲珑的声音。那里站着毫发无损的天娜。

　　「这是什么戏法？」

　　「我之前说过吧——我有两只尾崎。」

　　天娜打了个响指。顿时，倒在地上的天娜和王贵人的身影一下消失了。

　　漂浮在那里的，是一只形态奇异的尾崎。

　　那是一个类似神社铃铛大小的金属笼子。表面用金和琉璃制作了雉鸡模样的装饰。微微昏暗的笼子内,有一道白色野兽的身影。

　　那样的东西，有两个——闪烁着两对瞳孔的尾崎，发出叽哟叽哟的声音。

　　「介绍一下，这是王贵人的姐姐，胡喜媚。如你所见，这家伙有两个身体。不仅能使用简单的妖术和幻术，还能辅助我的术式。」

　　「也就是说，你让假身和德拉塞娜战斗了？」

　　「嗯。我先让假身进去，自己后来从窗户潜入。不靠近的话，就无法使用有质量的幻觉。所以，在胡喜媚努力的时候，我就在找东西。」

　　悠然讲述的天娜身旁，挂着一面大镜子。

　　映照着整个房间的镜子里，除了抚子和天娜，还有痛苦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影。天娜将手中之物对准那里，愉快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对狐狸来说，正面战斗是最愚蠢的事。我早就预料到你绝对不会以本体现身。问题是本体在哪里……」

　　「照妖镜！是村山玺子持有的镜子！」

　　抚子睁大眼睛。天娜手中是那面见过的镜子。

　　恰以对镜方式对准镜子的它被打磨得锃亮，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没错……而且，这可是个宝贝。」

　　德拉塞娜的镜像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个抓挠脸部的女人身影出现在天娜眼前。

　　「剥落剥落剥落……！」

　　「只看一眼我便知道。这是这世上所有照妖镜的原型……」

　　毫不留情地用镜子照着她，更凄厉的悲鸣响起。白烟升起，连血液都仿佛要被烤焦。

　　「姜子牙用来揭露『我』的镜子！怎么样，这痛苦格外特别吧！」

　　「剥、剥落……啊啊啊……！」

　　「人之所用称为咒术，怪物之所用称为妖术……两者都以精神为核心，这点并无不同。瞧，我已经把你所有的虚饰都剥掉了。」

　　踩着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肩膀，天娜将镜子按在她用双手捂住的脸上。

　　听到那凄绝的悲鸣，抚子皱起了眉头。天娜则在一旁，冷酷地笑着。

　　「那么，我把话还给你——你觉得还有胜算吗？」

　　而德拉塞娜则仿佛连战斗的力气都失去了，捂着脸缩成一团。

　　「……了……想……了……了……我……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知道……啊啊，狐狸居然会被骗……」

　　在抽搐的呓语间，德拉塞娜的肩膀痉挛着。

　　「啊啊，真是个傻瓜……多么，愚蠢啊……明明，那么渴望……」

　　察觉到异变，天娜举起了扇子。抚子也同样，握紧了修罗道之锁链。

　　比那更快，德拉塞娜如同被弹起般抬起了头。

　　「啊啊，啊啊……真可笑……真可笑……何等愚蠢！何等空洞！一切都是虚妄！虚妄，虚妄，啊啊，啊啊——！」

　　她在笑。布满伤疤的嘴裂到了耳根，描绘出可怕的半月。漆黑的瞳孔中，银色的螺旋花纹如同螺钿般闪闪发光。

　　「啊啊，香散见……狱门香散见！我，想起你了……！」

　　肉体撕裂、骨骼粉碎的声音响起。那是人的身体恢复兽形的声响。黑白相间的毛发如同崩塌的丝绸山峦般涌出，其中还闪烁着龙的鳞片。

　　九条尾巴击碎了柱子和墙壁，伴随着刺耳的笑声，野兽的头部冲破了屋顶。

　　胡喜媚激烈地旋转着，发出叽哟叽哟的警告声。

　　「……嗯。虽然有这么一瞬间想原谅你，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天娜抽动了一下嘴唇。然后，她将已然焦黑的镜子砸向地面。

　　「什么太公望啊。全都是你的错，姜子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抚子果敢地想要冲向那黑白之海。

　　然而，风发出了不祥的咆哮。九条尾巴，宛如九头龙般狂暴。

　　「不行——！」

　　面对渗出不明灵气的尾巴，天娜瞬间拽回了抚子。

　　《该做了断了么……》

　　伴随着狱卒的声音，抚子的左手出现龟裂。青白色的火焰从中溢出——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站在黄昏的街头。

　　此地并非京都。但是，是似曾相识的街道。持续闪烁的红灯、悄然无声的房屋、排列在奇妙之处的鸟居、面无表情的地藏群——

　　「是wuming车站啊。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种地方？」

　　「……这就得问她了。」

　　抚子凝视着前方。那里，站着一个满是裂痕和绷带的狱卒。

　　卡夏利在斗篷下悠然地抱着胳膊，用十字裂开的瞳孔静静地映出两人。

　　「卡夏利……为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

　　《……这里的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吧。》

　　靠在路标旁的卡夏利，轻轻地抬了抬制帽。

　　瞬间，房屋崩塌。伴随着轰鸣声，如同绝叫般的笑声如警报般响起。

　　「啊、哈、哈、哈、哈——！虚妄啊！虚妄……！」

　　在此界与彼界的夹缝中，野兽在笑着。

　　虽然比四尾巨大，但身躯却很纤细。黑白相间的毛发，好似冬日瀑布。各处闪烁着红色缝线般的花纹，突出着鳞片和棘刺般的器官。

　　头部确实是狐狸的样子，但眼球和裂开的嘴里都在流血。

　　「啊啊，可笑……啊啊，多么可笑……！」

　　「竟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天娜睁大眼睛，凝视着方才还与之对峙的对手的狂乱。

　　德拉塞娜用扭曲成女人手形的爪子抓挠着脸，九条尾巴四处挥舞。一触碰到黑白的尾巴,周围就发生异样的变异。

　　「……这是，什么。」

　　各处响起婴儿般的声音。抚子屏息，凝视着眼下的惨状。

　　红色缝线般的图案蔓延开来——那里咕嘟一声出现了像手指一样的器官。接着路灯上长出了眼球，井盖上则蠕动着酷似婴儿嘴巴的器官。

　　脚下爬行着一群布偶。棉花和布料上生出了骨头与眼球。

　　在那前方，异形已然死绝。它的嘴里吐出腐烂的肉块。

　　《……那家伙的秘术，源自于龙。》

　　卡夏利抱着胳膊，静静地注视着德拉塞娜的破坏。

　　《龙，是寄宿巨大生命力的存。那家伙从其因子中，获得了干涉生命的力量。既能赋予物体生命，也能将其夺走……》

　　崩塌的砖块，如同青蛙的心脏般蠕动。它突然停止，化为灰烬消失。

　　《所以那家伙，在我的眼中难以捕捉。直到你喝了九尾的血，才终于对上焦。》

　　一个人偶的头部滚了过来。捡起那不停笑着的头，卡夏利叹了口气。

　　《……所以，在她疯狂到这种程度之前没能找到她。》

　　「你就是狱门香散见吧。」

　　听到抚子道出的名字，卡夏利一瞬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那便是答案。

　　《……是在雪天遇见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并非人类。》

　　卡夏利深深地戴上制帽，像是要隐藏表情——又或是遮挡视线。

　　《我和她在一起，只有短短三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

　　獠牙撕咬着天空，爪子抓挠着大地。九尾亵渎着生命，戏谑地赋予又夺走生命。

　　《……我们关系还不错。还约好一起去旅行。》

　　疯狂，甚至伤害了野兽的肉体。迸发的灵气撕裂了血肉，将黑白的皮毛染成鲜红。

　　即便如此，那抽搐般的笑声也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但是，没能实现。我，还没能到她身边就断了气……然后，就再也没然后了。大概，是姐姐把我的死讯和身世告诉了她吧。》

　　卡夏利痛苦地看着那只在天地间回响着悲鸣般笑声的狐狸。

　　《是我，让那美丽的野兽疯掉了……》

　　「……信浓的朱尾，会作何感想呢？」

　　听到微弱的低语，抚子抬头看向天娜。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视着狂暴的九尾。

　　「恐怕褒姒是通过忘却狱门香散见的存在来保护自我吧。大概在三千年前被幽王背叛的时候，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了。」

　　「……无法承受第二次的离别呢。」

　　「这是过于接近人类的狐狸的末路。附身意味着依靠，化身意味着沾染。永远无法成为人类的心是脆弱的，一旦产生错乱——」

　　天娜紧紧握住扇子，用锐利的目光看向卡夏利。

　　「所以呢？把我们叫到这里，是想放她走吗？」

　　《不。我说过了——不想被人打扰。》

　　卡夏利，缓缓地走了起来。她的手迅速翻转的瞬间，正笑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便被六道锁链强行拉到了卡夏利眼前。

　　沥青被赋予生命。毒艳的花不断绽放、枯萎。

　　踩着那些花，卡夏利激烈地、小声地咳嗽了一下。

　　「……喂，亚龙。听得到吗。你，看得到我吗。」

　　是人类的话语。卡夏利一边笨拙地组织着语言，一边轻轻地触摸着德拉塞娜。

　　瞬间，一边笑着一边挣扎的德拉塞娜的身体像冻结一般停住了。

　　「……用、那个……名字，叫我的，是……」

　　「混蛋。发什么呆呢。敌人就在眼前，给我打起精神来。敌人有两个，忘了吗？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喂，你干什——」「等等——」

　　被毫不犹豫地指着，抚子和天娜都微微动了一下。

　　「要是在那边，那些无耶师们肯定会一拥而上杀了她吧。这家伙虽然强得离谱，也坏得透顶……但就这状态，肯定打不了。」

　　伤痕累累的身体，伴随着地鸣站起。九条尾巴摇摇晃晃地在天地间徘徊，如雨般洒下鲜血。倾注的血用闷热的芳香充满了大气。

　　「那样一来，就是单纯的驱除。不管再怎么坏，我也不想朋友被驱除。」

　　卡夏利抱着胳膊，仰望着那摇摇晃晃的野兽。

　　被染红的侧脸，看起来毫无表情。然而，那颤动的十字瞳孔——那看着为自己站起来的野兽的瞳孔中，却蕴含了一切。

　　「……至少，我希望她能在战斗的尽头死去。」

　　重逢的喜悦、疯狂的悲伤、对自己的愤怒，对未说出口的话的悔恨——

　　刻印着这一切的无常目光，笔直地凝视着站起来的德拉塞娜。

　　「……你们是想让我们来葬送吧。」

　　对于抚子的问题，卡夏利没有回答。抚子，将赤红的眼眸转向天娜。

　　「怎么办，天娜？」

　　「还能怎么办。本来，我就是来杀她的。」

　　天娜合上了扇子。王贵人现身，发出锐利的威吓声。

　　悠然地抚摸着因愤怒而颤抖的玉石之兽，天娜眯起了闪着淡淡金光的眼睛。

　　「她对抚子出手了……想从我身边，夺走与我相伴的抚子。其他的理由都无所谓。光是这一点，就足以杀了它。」

　　「叽嘻嘻……好极了，好极了。这样才对。真是美妙的杀意啊，扇子女。」

　　卡夏利重新戴好了制帽。斗篷翻飞，那如雪中梅花般的瞳孔映出了两人。然后，狱卒布满裂痕的脸浮现出笑容。

　　「来吧，来吧，来吧——亚龙哦，这是葬礼！是我们的终点，我们的走马灯！让我们在这永劫般的无明之夜，打上绚烂的休止符吧！」

　　「香、散、见……！」

　　被疯狂侵蚀的德拉塞娜发出笑声，迎面冲了过来。

　　只是单纯的冲撞。然而，泛滥的生命之力却如同灾难一般。每前进一步，毒花便肆意绽放，视野中满是獠牙的嘴张开，酷似胎儿的野兽伴随着啼哭诞生——

　　「聒噪的亡者……！」

　　抚子一边骂着，一边将手搭在王贵人身上，躲过了那亵渎的冲撞。

　　一只光滑的手，轻轻地触碰了她的手。抬头一看，骑在王贵人背上的天娜正凝视着德拉塞娜。锐利的琥珀色双眸，一瞬间映出了抚子。

　　「你，随心所欲去做。我，也会一样。」

　　「……交给我吧。」

　　耳朵忽地一片冰冷——没有时间犹豫了。

　　抚子立刻松开王贵人，迎击冲过来的卡夏利。

　　「来吧，来吧，来吧——好好祭奠我吧，狱门抚子！」

　　斩击的风暴袭来。抚子一边下落，一边用人道的盾牌抵挡。

　　抬头怒视，摇曳青白色火焰的净切与散落的护法剑正在前方飞舞。

　　「同时使用人道和修罗道……！」

　　「叽嘻哈哈哈哈哈！可没有规定右手的锁链不能用左手拿吧！」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倾尽全力的净切叩下。盾牌上瞬间布满冰霜，并蔓延至手臂。卡夏利的鞋底毫不留情地从头顶踩下。

　　抚子用双脚，稳稳地踏住地面。冲击之下，柏油路面龟裂开来。

　　「看招，再来一发——！」

　　卡夏利挥起握着如同大砍刀般的护法剑的左手。

　　瞬间——抚子周围燃起了火焰。炽热燃烧的灰手涌出，抓住了卡夏利。

　　「连同自己一起用灰掌——！你这家伙彻底疯了啊！」

　　「我可是从火葬场回来的！这等热量不在话下！」

　　抚子从灰烬中心跃起。她朝着被束缚的卡夏利脸部，砸下铁莲华。卡夏利甩开左手的灰烬，用护法剑接住了这一击。

　　噼嚓——那并非卡夏利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抚子露出了凶暴的笑容。

　　「……果然。我们天生是左撇子，所以我猜你绝对会用左手防守。」

　　护法剑轻易地碎裂了。抚子立刻将铁莲华变为护法剑。

　　还没来得及反击，抚子就连同卡夏利一同被掀飞。酷似无毛老虎的粉色生物发出苦闷的叫声，在突进的冲击下当场毙命。

　　「……不、让、你、死……」

　　「亚龙！」卡夏利布满裂痕的脸上染上惊愕，回过头来。

　　沾满鲜血的德拉塞娜的头部，笔直地捕捉到了抚子和卡夏利。裂开的嘴里咕嘟咕嘟地溢出鲜血，带来了新的异形啼哭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香散见，会死的……不让你，死……」

　　「放心。你的呼吸也马上就要停止了。」

　　伴随着冷然的话语，空中降下金色流星。

　　「莲华摇篮！」随着一声怒吼，卡夏利将人道之锁链插入地面。

　　冰霜蔓延——不久，一道缠绕着冰霜的钢铁之墙立起，将德拉塞娜包裹。蕴含着改变万象之力的火球倾注而下，卷起尘烟。

　　「……虽然可怜，但我不会手下留情。」

　　染成黄昏色的天空中，天娜出现了。

　　青色的外褂、黑色的道服、金色的饰品，她穿着曾经九尾的装束。眼角和手臂上隐约有青色的色彩，完全显现出了金色的尾巴。

　　而且头上还摇曳着金色的火焰，甚至看起至像是狐狸的耳朵。

　　「火星招来——鹿台炎上。」

　　瞬间，野s's's's's's's's's's's's's's's's's's's兽周围一带的万象中生出火焰。钢铁直接化作火焰，焚烧着德拉塞娜。

　　踏碎沥青的声音轰鸣，淹没了尖锐的悲鸣。

　　「火车！碾碎——！」

　　卡夏利狠狠刺出左拳的瞬间，可怕的猫叫声轰然响起。

　　天娜抬头看去——燃烧青白色火焰的地狱车辆，如同坠落般冲了过来。

　　然而，一群火焰袭击了它的侧腹——是一大群燎原鸟。一只只尚未成熟的地狱之鸟组成熊熊燃烧的从编队，如同巨大的火鸟般将火车吹掀飞。

　　「……这大胆的巧思如何，前辈？」

　　「好极了，后辈——！」

　　在笑着的卡夏利眼前，抚子已经准备挥下净切。

　　然而，她的身体猛地一沉——路面上出现了一张可怕的嘴，咬住了她的右脚。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

　　路面上流淌着血与灰。它们瞬间勾勒轮廓，形成九尾狐的形状。

　　德拉塞娜一边笑着，一边将黑白相间的尾巴如长枪般刺向抚子。

　　「骗子狐狸……别碰我的抚子！」

　　然而，这也同样被天娜的火球弹开了。

　　冰刃飞舞，炎刃击打。金尾摇曳，黑白尾蠕动。地狱的凶器将彼此粉碎。生命秘术亵渎生命，星辰秘术带来变转——

　　在此界与彼界的交界处，鬼与狐狸流着血。不久，抚子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她们，究竟共赏过多少景色呢？

　　可曾忘记时间，沉醉于季节的花朵？可曾百无聊赖地追逐鸭川的飞鸟？在寒风的日子，共度的咖啡店时光又是怎样呢？

　　是否也像抚子和天娜一样——曾一同奔跑于迷乱的月夜。

　　这是走马灯，卡夏利说过。

　　的确，这是临终之梦。卡夏利与德拉塞娜两人的尽头，或许就是抚子与天娜。所以，每一击都沉重地撼动着心弦。

　　然而，梦的终结却来得如此突然。

　　从路面伸出的手臂，抓住了抚子的脚。德拉塞娜狂笑着，用身体压了上去。瓦砾被压碎，震动使周围的建筑进一步崩塌。

　　「鹿台炎上！」

　　天娜摇动扇子，火界显现。见德拉塞娜被火焰吞噬，卡夏利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白色的冷气从裂缝中迸发，闪耀的雪花散落在妖火中。

　　「来吧，让你们见识一下大红莲地狱——！」

　　伴随着狂笑，连血肉都能撕裂的暴风雪扑灭火焰。

　　钻石尘飞舞，成形。如同透明的城堡般的冰山显现，保护着卡夏利她们。它倒立着如同利剑的冰柱，笔直地朝天娜逼近。

　　天娜仅仅展开了扇子。双眸如黄昏的天空般闪烁着光芒，她的嘴角淡淡扬起。

　　「……从火葬场回来的，觉悟就是不一样啊。」

　　伴随着轰鸣，冰壁的一部分崩塌了。没有一处烧伤抚子朝着回头的卡夏利挥出铁莲华。呼啸的拳头击中了卡夏利的面部，碎片四散。

　　踉跄的脚碎裂了。冰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失去平衡的卡夏利身上。

　　「────香散见！」

　　透彻的叫喊声响起。黑白的尾巴，从冰冷的冰剑下护住了卡夏利。

　　冰山正在崩塌。在一直凝视着前方的抚子肩上，降落到地面的天娜轻轻地放上了手。

　　不久，崩塌结束了。在急剧变冷的空气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哈……没想到死后还要为虚弱的体质烦恼。」

　　瘫坐着的卡夏利，几乎已经碎掉了。左脚没了，右臂也已粉碎。

　　在她身后，黑白的九尾无力地倒伏着。无数冰柱深深地刺入它的身体，鲜血汩汩流出。

　　已经听不到笑声了。能听到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这样，如你所愿了吗？」

　　「啊啊……已经足够了。再没有理由，在这种地方玩下去了。」

　　卡夏利耸了耸肩。这时，半边身体又稀里哗啦地散落红色碎片。

　　「狱卒，也会死吗？」

　　「业报未尽之前是死不了的。至于什么时候会尽，只有阎摩天才知道——开个玩笑。死后的世界啊，可不是你这种小火苗矮子能理解的。」

　　「……可不是嘛。我也死过好几次，至今还不太明白。」

　　在吊起眉毛的抚子身旁，天娜不快地撇了撇嘴。她随意地摆弄着九条尾巴，将浮现着九重圆环的眼眸转向德拉塞娜。

　　「不过，根据依稀残留的『我』的记忆——这家伙，会遭到相当的报应吧。」

　　「大概吧……这家伙坏得很。」

　　卡夏利轻轻地抚摸着被血浸湿的毛皮。

　　德拉塞娜没有反应。那伤痕累累的九条尾巴，也没有动弹。

　　「不过，现在有我在。反正我们都会遭大罪，所以不会再无聊了。」

　　卡夏利笑着，慢慢挥动左手。看着漆黑的锁链，抚子端正了姿态。

　　「……要走了吗？」

　　「嗯——去善后。带上这家伙。」

　　漆黑的铅锤迅速地飞驰。粗笨的铅锤，将赤红发光的奇怪印记刻在地面，乃至空中。卡夏利静静仰望着，那如同黄昏中绽放的赤色之花般的纹样。

　　「……现世，我也会尽量把烂摊子收拾好。不过，我这人也比较粗枝大叶。大概没法做到全部完美复原吧。剩下就拜托你了，扇子女。」

　　「叫谁扇子女呢。开什么玩笑。给我收拾干净。」

　　「你也要多加小心啊。那种故作姿态的言行啊，以后会招来麻烦的。」

　　「你这家伙真是聒噪！行了，快点消失吧！」

　　天娜打心底郁闷地挥动扇子。金色的尾巴也不快地缩了起来。

　　红色纹样终于覆盖了整个视野。卡夏利勉强依靠着德拉塞娜的身体，用一条腿站了起来。

　　「呐，抚子啊——你心中的那团火，绝对不要让它熄灭了。」

　　「……多管闲事。」

　　仿佛置身于盛开的梅园一般。视野在闪烁，黄昏渐渐远去。

　　在一切都染成红色的瞬间——抚子，看到了。

　　一位头发黑白的女人，无力地垂着头。狱卒轻轻触碰着那人与狐混杂的容颜。光照亮的侧脸上没有角,也没有裂痕。

　　狐狸的耳朵，微微颤动。低垂的脸被抬起，漆黑的瞳眸的的确确注视着她——

　　「……香散见。我，将你……」

　　◇　◆　◇

　　回过神来，抚子和天娜已身处洋馆的大厅。

　　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从崩塌的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被朝霞染得通红。

　　空中，正飘舞着如同白色花瓣般的东西。

　　「这个季节，下雪……？」

　　「多半，是卡夏利的手笔吧。」

　　就在注视的片刻，积雪之处逐渐恢复了。瓦砾摇晃、地面的裂痕消失，崩塌的建筑恢复了原状。

　　抚子和天娜静静地走上楼梯，站到了空荡荡的洋馆阳台上。

　　那些此前深陷狂乱的人们，似乎已恢复了神智。街上，有人困惑地环顾四周，也有孩子天真无邪地在雪中嬉戏。

　　山鉾早已不见踪影，祭典的行列也消失不见——只剩下野兽的足迹，印在雪地之上。

　　「……哎吔。雪路她们那边，似乎也进行顺利。」

　　天娜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微微放松。

　　屏幕上显示着「结束了」三个字。发来照片里，则是筋疲力尽的雪路和一脸得意的白羽。两人身后，是一片破败的简易祭坛和瘫坐在地的巫女们。

　　「太好了。这样一来，大家就都能恢复原状了。」

　　「考虑到那个狱卒的性格，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真不好说。而且那羽畜生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添乱……哎呀呀，真是头疼呢。」

　　抚子一动不动地仰视着叹气的天娜的侧脸。

　　金色的妖火依旧如耳朵般在她头顶摇曳，装束也还是九尾的模样。

　　「……天娜。荼枳尼囃子的影响，不要紧吗？」

　　「嗯。那个的话，已经不用担心了。虽然疗法多少有点粗暴，但总算是治好了。」

　　「疗法粗暴……真的没问题吗？」

　　「嗯。放心吧。」

　　天娜对着眼中流露不安的抚子笑了笑，轻轻摇晃扇子。

　　「首先，我对大脑动了点手脚，让我在保持自我的同时能稍微动用一点九尾的力量。然后，我借此去除了荼枳尼囃子的诅咒。这只是极其有限的处置。影响很快就会消失，所以我马上就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恢复为原本美丽的普通人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不像没事的样子。」

　　「真、真的只是小伎俩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不用担心！」

　　抚子吊起眉梢。面对那双闪烁着不祥光芒的赤红眼眸，天娜慌忙地摇了摇头。

　　一阵冷风，轻轻拂过依旧鼓着腮帮子的抚子的脸颊。她追风而去望向朝霞的天空，奶茶色的发丝间雪花飘舞。

　　「……她们曾看过怎样的景色呢？」

　　——与人建立联系，就是决定要将你的景色分享到何种程度。

　　凝视着被朝阳映照的窗户，卡夏利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

　　无论是卡夏利与德拉塞娜，还是朱尾与琳川千一郎——至今为止所知的那些人与狐，都将彼此视作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正因如此，他们的宿命才会走向疯狂。

　　「该展示自己的什么,不该展示什么……本该展示的景色没有展示，就这样时光交叠。然后,迎来无可挽回的结局。」

　　抚子流畅地动着双手。在静静注视着的天娜面前，她造出了狐之窗。

　　她凝视着那漫无目的组成的窗，抬起了视线。

　　「如果那两人能够分享彼此的景色……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很难说。我倒不这么认为。」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按住被风吹拂的黑发。

　　「就算知道了彼此的真实身份，结果恐怕也一样。狐狸的世界与人的世界相去甚远。悲剧性的毁灭，想必是无法避免吧。」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天娜你还真是消极呢。」

　　「我只是认清了现实……本不想理解，却被迫理解了。」

　　凝视着天娜那痛苦的表情，抚子轻轻抚摸着左臂。那里已经没有枷锁了。不会再有裂缝张开，也不会再从中传来那聒噪的声音。

　　「那……我们是不是，如果走错一步，也会变成那样呢？」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天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抚子则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无力垂下的尾巴。

　　「说什么呢。别开玩笑了，要是害我睡不着觉，你负责吗？」

　　「欸……居然会担心得睡不着吗，大姐姐？」

　　「当然了。要是没有你，谁来当我的盾牌？」

　　「……你这个人，还真够别扭呢。」

　　「而且连个喝茶的对象都找不到……所以，你。拜托了，可千万别死这么早。」

　　天娜轻轻将手搭在了深深叹气的抚子肩上。

　　凝视而来的眼眸闪烁着金光，刻印着九重圆环。但与眼球通体漆黑的狐狸不同，那注视着抚子的目光，属于人类。

　　「如果有朝一日，你变得像狱门香散見那样……我会很困扰的。真的很困扰。」

　　「……是吗。只是困扰而已嘛。明明都说了『我的抚子』呢？哼—嗯。」

　　「那、那是……！是、是的……没错。你，不是我重要的共犯者吗。你要是消失了，我会很困扰的。那种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共犯者……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才对。」

　　「好烦啊！和我混在一起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相当灰色地带了吧！」

　　面对不满地抱起胳膊的抚子，天娜烦躁地挥了挥手。尾巴也呼地甩了一下。

　　「总之，各种意义上都很困扰——所以你要行动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

　　那双剧烈游移的金色眼眸，最终笔直地瞪向抚子。

　　面对视线的压力，抚子微微退缩，随即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说的事，还挺难的。」

　　「你这家伙，比起用脑子更习惯凭血气行动。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别太鲁莽。如果要拿命去赌，就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是吗。既然天娜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会努力注意的。」

　　「唔……虽然需要努力这一点就够让人担心了，不过你能明白就好。」

　　天娜满意地点点头，抚子则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她。

　　「我也要说一句……天娜你，也别对我有什么莫名的顾虑哦。」

　　「嗯咕……那个是……！」

　　「也不是说不许你有秘密。只是……如果是为了我而做什么的话，请先考虑一下我会怎么想。」

　　「……嗯。嘛，我会注意的。」

　　天娜视线游移着，开始更专注地打理起尾巴。

　　她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还很难说。眼神幽怨的抚子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被天娜的九尾吸引了目光。

　　「嗯，不过啊。我也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并非我想要烦恼才烦恼——」

　　在阳光下，金色的尾巴散发着油亮而迷人的光泽。抚子悄悄地伸出了手。

　　「咿呀！」——听到这从未听过的声音，她不禁停下了动作。

　　天娜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抚子。白皙的脸颊瞬间染红，嘴唇开始颤抖。

　　「你、你突然，做什么……？」

　　抚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样的天娜，悄悄地把脸颊贴近尾巴。蕴含空气的毛发柔软蓬松，顺着脸颊陷了进去。隐约间，她闻到了平时那股神秘的香气。

　　「……呼喵……」

　　「不许呼喵！尾巴对狐狸来说可是相当敏感的部位！嗯嗯嗯！不、不过我毕竟是人类！不，但是啊——！」

　　无视那像机关枪般不断扫射而来的抱怨，抚子直接把那九条尾巴软绵绵地抱在怀里。

　　连日的疲惫和空腹感一下子压在了身上。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用双手稳稳地接住了瘫软下来的抚子。

　　「呐，天娜……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

　　「咕唔……什、什么？」

　　「但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我啊，还挺喜欢的。」

　　能感觉到对方屏住了呼吸，抚子姑且先紧紧地环住了天娜的后背。

　　闻言，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带着苦笑的声音低语道。

　　「……我打心底希望，能和你看同样的景色。」

　　那一天，京都下起了反季节的雪。

　　或许是因为气候失调，甚至还伴随着龙卷风的灾害──

　　那段疯狂的记忆，如同残留在春日里的雪一般，从人们的记忆中消散了。

终　今日不再来

　　————那是个下雪的夜晚。

　　在淡青色的雪光中，街灯如串联的珍珠般零零星星地亮着。

　　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立在雪路上。她一手拿着怀表，另一手抱着小小的人偶。她的眼神，甚至比人偶的瞳孔还要空洞。

　　「……时间到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红伞女子合上怀表的盖子，提起旅行箱迈步而行。

　　「————那边的女人，你要去哪里!」

　　走过一座小小的神社瞬间，一道刺耳的喊声响起。

　　红伞女子停下脚步，将无机质的目光转向身后。红色鸟居的正上方，裹着斗篷的某人坐着，像孩子般晃荡着双脚。

　　「莫非是要前往那座宅邸的无耶师?怎么样，要不要先配我玩玩!」

　　「不要。再见。」

　　红伞女子干脆地回答，径直转身离去。

　　干燥的声音响起。还没意识到那是蹬踏鸟居的声音，一道黑影便降落在女人身前。

　　「……开玩笑的啦，只是闹着玩。」

　　红色头发一晃，灰色的眼眸在路灯光下闪烁。

　　抬起制帽，不似人间的美貌浮现不羁的笑容。

　　「我知道宅邸的位置。我带你过去……能不能，分我一半伞?」

　　披着斗篷的女子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咚咚地敲了敲伞。

　　红伞女子，凝视了女人片刻。正要说出拒绝话语的嘴唇，像注意到什么般闭上了。然后，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也好。那就拜托你带路了」

　　「叽嘻嘻……旅途有伴，世间才有情嘛。那就带你去往地狱的尽头吧。」

　　「……说什么傻话呢。」

　　红伞之下，两人迈出脚步。

　　雪花簌簌飘落的道路上，两个人的足迹向着远方无尽延伸——

后记

　　各位贵安。我是伏见七尾。

　　终于到了第四卷。这也是托各位的福才能迎来的第四卷。

　　说到第四卷，这次的抚子她们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大冒险。交到了新朋友,一度离开了京都，也有了些许色气的展开……

　　然后，对作者而言，这也是充满挑战的一卷。

　　在执笔本作期间，我遭遇了各种各样的考验。

　　但每当闯过一道考验，本作的内容便愈发被打磨得更加精纯。

　　原本以境界为主题、如海市蜃楼般的故事，也转为更加聚焦于『狐』这一存在。卡夏利与德拉塞娜的角色定位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后，不知为何就飞到了轻井泽。

　　或许是被和卡夏利战斗的气势所推动了吧。回过神来时，便已身处轻井泽了。

　　「为什么会在长野啊……」

　　我只能说一句「真的是噢」。

　　不过，想必这也是故事本身的引导吧。

　　大概就是所谓的登场人物们自己动起来的感觉吧。因为抚子她们擅自飞到了轻井泽，我也姑且急急忙忙地飞去轻井泽取材了。在隆冬时节。

　　那里非常美好……即使在隆冬之中，那深邃的绿色也治愈了我的心。还有，吃的东西全都超级好吃。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像抚子她们那样在初夏时节去一次。

　　好了，接下来是致谢环节。

　　责任编辑清濑先生──这次也承蒙您精准的建议，才让原本淡薄的卡夏利与德拉塞娜之间的关系，获得了更深层次的内涵。

　　插画师おしおしお老师──帅到爆表的抚子、宇宙猫抚子、娇羞不已的天娜、以及暴怒的天娜……！您将两人丰富的表情，描绘得魅力十足。

　　负责漫画化的銃爺老师──您描绘抚子与天娜战斗时那充满魄力的笔触，总是让我激动不已。应天门的画面超级帅气。

　还有负责题字的苍乔老师、以及GAGAGA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向所有为本作的成形而倾尽全力的人们，致以我衷心的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个迷乱的深夜里再会吧。

二〇二五年五月　懊悔没能吃上野泽菜烤饼的伏见七尾

特典

　　回京都的这一天——抚子和天娜决定悠哉地四处走走，想在离开前尽可能多享受一点轻井泽的风情。她们和红约好在轻井泽站碰面，再坐她的车去长野站。

　　随着时针一点点推进，旧轻井泽银座大街也愈发热闹起来。

　　虽然没法跑太远，但即便如此，抚子依旧尽情领略着这座街道里那种古雅而怀旧的情调。

　　在土产店里，她买了一枚小巧的轻井泽雕书签，在奶酪专门店里入手了美味绝伦的奶酪，又接连逛了好几家老字号面包店。

　　「……森林浴果然很重要呢。心情都平静下来了。」

　　抚子低声呢喃着，轻轻咬了一口带着微苦咖啡风味的冰淇淋。

　　稍稍离开渐渐喧闹起来的大街，四周便被浓绿包裹。天娜一边眯眼望着清爽的斑驳日光，一边揉着太阳穴，微微偏了偏头。

　　「嗯……我记得你家不也是在山里吗？照理说，应该很适合做森林浴才对吧。」

　　「也没那么简单啦。因为那边有很多……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喂、鬼之子啊。』

　　拐过道路转角的瞬间，一道庄严的女性声音在脑海中轰然作响。

　　抚子猛地绷紧身体，倏然转头望去。那里有三道视线——长着三只眼睛的牛首，正从树木后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

　　「怎么了，抚子……呜哇，这不是白泽吗？」

　　天娜顺着抚子不由自主后退时投去的目光望去，肩头也跟着一颤。

　　「比起在神去团地遇见的罗罗，这个可大多了呢……」

　　「这可不是该出现在这种散步道上的存在啊。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喂——有一事想问你们。』

　　那道从脑海中响起、从容悠然的声音，让抚子和天娜都不由得浑身僵住。

　　白泽用那让人读不出情绪的目光牢牢盯着她们，随后又用白色的蹄子灵巧地指了指抚子。

　　『那冰冷的食物，是在哪里卖的？』

　　「咦……欸？啊啊，这个是在前面那家咖啡馆买的……」

　　『味道如何？』「呃，非常好吃……」

　　『此话当真？』「我又没必要骗你吧。」

　　面对那道直勾勾望来的无机质目光，抚子也毫不退让地直直瞪了回去。片刻后，那只洁白的灵兽缓缓眨了眨三只眼睛，大脑袋上下点了好几次。

　　『问着了。问着了。』

　　白泽一边不停点头，一边无声地迈步离开——随即如幻影般消失了踪影。

　　寂静笼罩了四周。悠闲的鸟鸣声反倒显得格外吵闹。

　　「怎么了，约翰？刚才明明还兴奋得很呢……」

　　一名女子困惑地从僵在原地的两人身旁走过。那只被牵着绳子的可爱柯基，则像是察觉到了教导主任气场的学生一样，摆出一副老实的表情。

　　直到这时，抚子才终于松开了紧绷的神经。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而用折扇遮着嘴角的天娜，则朝她投来微妙的一瞥。

　　「……看来这里，也有不少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啊。」

　　「这已经算可爱的了。居然还有会来问冰淇淋感想的白泽。」

　　那只白泽后来真的跑去店里买吗？抚子有些忐忑地望向大街那边。

　　「嘛……这么说来，的确算得上可爱。」

　　天娜带着暧昧的微笑点了点头，随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时间还算宽裕——机会难得，要不要去看看错觉艺术？」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前天昨天一直都在到处跑，我们俩都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嗯嗯——也是。不过，真可惜啊。」

　　天娜摇晃着折扇，轻轻叹了口气。

　　「红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一天根本不够用啊。这里明明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纪念馆和美术馆，想好好逛一遍，时间完全不够。要是来之前再认真做些功课，肯定还能玩得更尽兴吧——」

　　抚子静静仰望着天娜那由衷觉得遗憾的表情。

　　实际上，时间确实还有些富余。就算去看错觉艺术，也大概来得及。

　　而且虽然肚子有点饿，但抚子自己倒并不觉得累。

　　可她真正挂心的，是天娜。她现在看上去依旧在头痛。前几天在wuming车站遇上的那些狐狸带来的影响，想必直到现在都还残留着。

　　「我也觉得可惜。可是……」

　　抚子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把包装纸收进了口袋。

　　然后，她轻轻碰了碰天娜的后背。

　　「抚子……？」

　　「我们下次再两个人一起来不就好了。」

　　对上那双微微睁大的琥珀色眼眸，抚子理所当然似地说道。

　　「这又不是最后一次机会。下次我们好好准备，时间也留充足了再来——坐新干线来，如何？」

　　抚子微微歪了歪头，朝她轻轻一笑。

　　珊瑚珠般的唇角绽开笑意。望着那双在树隙日光下闪闪发亮的红色眼睛，天娜微微眯起了眼，像是觉得有些晃眼。

　　「……下次吗。原来，还会有下次啊。」

　　「当然啊。我自己也还没玩尽兴呢，下次一定要好好玩个痛快。」

　　「嗯，说得也是……既然还有下次，那就由我来拟定万无一失的计划吧。」

　　「叽嘻嘻——那我可要期待了，大姐姐。」

　　轻井泽站。

　　「……七味唐辛子……香肠……腌菜……」

　　明明已经买了一大堆，抚子还是被卖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迷得晕头转向。天娜望着这个在钱包余额与华丽土特产之间来回摇摆的少女，暗自下了某个决心。

　　「对不起，我来晚了！」

　　红一下子冲了进来。她闭着眼睛，笔直朝天娜那边跑去。

　　「桐野小姐拜托我说，『有只白泽赖在咖啡馆不走，希望你来帮忙处理一下』。那只个体有点贪吃，所以我只好先把轻井泽的特产挨个喂了它一遍，再劝它回户隐去，结果就拖到这个时间了——时间还来得及吗？」

　　「啊，没事。离新干线发车还有一点余裕。」

　　「太好了！那我这就去叫抚子小姐——」

　　「……红。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呢？」

　　正准备朝抚子那边走去的红，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

　　对此，天娜则有些坐立不安地摆弄着折扇。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抚子她好像还想再来轻井泽一次。」

　　「是吧。她肯定会这么想的。」

　　红自信满满地笑道，她耐着性子，静静等天娜把那番少见地有些笨拙的话说完。

　　「我觉得，下次来之前得做更周全的准备才行。这座城镇很有魅力，我想下次让抚子好好尽兴。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如果有你的情报，肯定能派上用场。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抚子。并非为了我。」

　　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天娜在最后那几句话上格外加重了语气。

　　可她的视线却飘忽不定，始终安定不下来。红静静追随着那道目光望去——商店那边，抚子正站在五颜六色的果酱前，看得眼花缭乱。

　　「我想让抚子玩得开心一点。这是为了抚子。所以，那个……」

　　折扇噼里啪啦地急促作响。

　　那双无处安放的琥珀色眼眸，不知不觉间已经一直追着抚子的身影。抚子似乎在犹豫之后买了皮罗什基，这会儿正一脸幸福地大口大口吃着。<译注：皮罗什基，油炸面团食品>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轻井泽？」

　　红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按在胸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既然是这样，我定当乐意全力协助。」

　　「嗯，那就拜托你了。」

　　天娜和红，也是在这时第一次交换了联系方式。

　　「那么，首先就从移居手续的办理方式开始说明吧！」

　　「你是不是经常被人说做事太极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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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u：书名中的“狐窗”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标志性手势，它被认为是一种咒术或小法术，能让使用者看见平常人眼无法看到的超自然世界。

over，期待第五卷。

特典忘发了，补上。

黄金周又想去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