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見七尾] 狱门抚子在此 [第三卷] [ガガガ文库]
书名:狱门抚子在此3 ~修罗巷中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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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伏見七尾
插画:おしおしお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見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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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春天将至的京都。抚子和天娜接连遇到与「鬼」相关的怪异事件。而在这一切背后牵丝引线的,是另一个狱门家的女儿——芍奈,以及她的母亲狱门牡丹。跨越世代连绵的狱门家的因缘,最终将抚子与芍奈不容分辨地引向对决——「要是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就在这里结束吧。」同样出身于狱门家、冠以不同花名的两人。隔着尸山血河,被血与火的漩涡吞噬的两名少女,她们之间的战斗,将迎来怎样的结局?此乃绝美而可怕的少女鬼谭,镜中照写的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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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即是鬼,鬼即是人。
序 修罗入梦几时
火葬场升起了烟雾。那正是姐姐的忌日。
──月光为雨幕所笼罩。
春雨柔和,似乎连落于山间的青黑色阴影也变得稀薄。即便如此,却也无法涤净这座山林中弥漫的烧焦气味。
血、灰烬、火焰。此地早已沾染了地狱的痕迹。
忌火山──这座月光与夜雨倾洒的山中,杀戮周而复始地进行着。
出生于狱门家,意味着被卷入血与火的漩涡。更何况是冠以花名的女子,无论是否愿意,都注定要踏上尸山血河。
以天诛为乐的狱门龙胆,偏执于尸蜡的狱门向日葵,终日沉溺于辻斩的狱门椿──
椿最终被次女华珠沙活生生削杀。
不断进行肃清与屠戮的华珠沙,又被她的女儿桂子刺杀。桂子在母亲死后的一年也随之而去。桂子的女儿柘榴意图与末子一同自杀,最后只有一人死去。
柘榴的遗体由她的儿子桐比等火化。
随后,他烧了一个接一个。弟弟、妹妹,甚至自己的另一半──他都平静地一一火葬。
最后烧掉的,是身怀六甲的姐姐。
她还有气息。但,桐比等什么也没能为她做。
在巨大的惨剧结束后,狱门家终是毁灭。忌火山被永恒的寂静所笼罩。
那座不祥的火葬场,也理应被永远封闭了。
然而,烟雾却升起了。春宵时分,一缕白眼向着月亮飘去。
「为什么……」
微微泛白的山林中,嘶哑的声音零落。
桐比等抱住了头。那如糸杉般高大的身躯失去了往日的气势,锐利的目光如今陷入了深深的阴影中。
「……这是,惩罚吗?」
──左侧传来喧嚣。桐比等微微抬起视线。
曾经的工作场所出现在眼前。
狱门家的火葬场──本应被封闭的地方,如今铁栅栏和铁门都敞开着。甚至还有残余的火焰噼啪作响,在雨中袅袅升起烟雾。
「啊、啊、啊」──细弱的声音让桐比等的面部扭曲。
一个瘦弱得仿佛会碎掉的少女──茫然地坐在冒烟的地面上。
柔软的茶色头发贴在陶瓷般白皙的皮肤上。她赤裸着身子,只披了一件衣物。那件精致的樱花纹样的友禅──桐比等认得。
「……你是狱门樱子的孩子吗?」
没有答复。少女眼神空洞,茫然地歪着头。
她似乎无法理解这番话。然而,桐比等继续问道。
「你应该在出生前就死去了……为何会出现?是为了惩罚我,所以复活了吗?在樱子死去的这天,在我烧掉樱子的这个地方……我……」
少女的眼神同他姐姐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但,颜色是一样的。透亮的红色虹彩中映出了桐比等扭曲的表情。
「因为我──杀了你们……」

一 鸟边野间鬼嗤笑
那是个空落落的街市。
它位于京都市的郊外,远离惹眼的旅游景点。因此,那儿几乎没有人流,整个街市仿佛沉浸在某种忧郁之中。
就在这样的地方,掩埋着明良幼儿园。
这奶油色小城堡般的地方,在昭和时代似乎因为有很多孩童而热闹非凡。但随着时间流逝,它逐渐荒废了,如今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沉默不语。
「……真是寂寞啊。」
狱门抚子伫立在这暗淡的幼儿园前。
柔和的奶茶色头发披在水手服的后背。洋娃娃般端正的脸虽然有些倦怠,但那双赤红的眼眸却牢牢注视着这片废墟。
「幼儿园,原来是这种感觉。」
「并非如此。」
听到哧哧的笑声,抚子视线一瞥。
无花果天娜──不管在晴天还是阴天,都秀色可餐的女人。
光泽亮丽的黑发,配上琥珀色的双眸。高挺的鼻梁也好,左眼角的黑痣也罢,诚然是倾国倾城的美女的容姿。然而,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怎么看都很可疑。
穿着中式衬衫的她把玩着车钥匙,站在抚子身旁。
「一般来说幼儿园会更热闹些。玩过家家,读绘本,又或者不管不顾一个劲儿跑来跑去……简直是孩童的乐园。嘛,我倒也经常逃跑就是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幼儿园哦。」
「嗯,是吗。初次登园恭喜恭喜。」
天娜未多加言语,缓缓抬起右手。
那琉璃色的指甲闪过,下一刻,白皙的指尖便夹上了一张叠的纸片。
「……天地万物纵流转,命理运道不曾乱……借以九星,迷惑众生。」
珊瑚色的嘴唇轻声道出,随即对着纸片一吹。
顿时,纸片发出轻响,燃烧起来。灰烬瞬间飘散,融入四周。
「好了,这样就万事俱备了。再怎么闹腾,普通人都不会察觉。」
「希望事态不会变得太夸张……」
「嗯,这怕是有些困难──光从眼下这惨不忍睹的光景来看。」
随着唱戏般的动作,天娜用扇子示意四周。
一切,都颠倒了。
路标、电线杆、曲面镜──悉数被拔出,倒插进地面。
抚子她们面前的幼儿园大门也不例外。
坚固的门扉似糖塑般扭曲,倒扣在地面上。而另一边,树木也自是被连根拔起,根朝天倒栽在地里。
「哎呀呀……再一看,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啊。要是连车都这样,那还真是场噩梦。」
「所以你才特意停在了二十分钟脚程外的地方,不是么。没事的。」
──ka ke ko wo,ka ke ko wo,ka ke ko wo……
怪异的叫声突然响起,抚子下意识地护住了天娜。
伴随着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恐怕是天邪鬼呢。」
「好像是全般反转的怪物吧?」
「嗯,没错。自《古事记》、《日本书纪》的时代起便有流传,是来历正统的麻烦存在。」
天娜摇着扇子,一脸索然地叹了口气。
「有人说它们由神灵的灵气凝形,也有人说它们从逆天者的血液中诞生,还有人说它们是食人鬼的一种……详情早已全般忘却。它们自身可能也不在乎自己的由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执着于『逆反』。」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抚子撇了撇嘴,环顾四周倒转的景象。
破旧的仓库、免费白米仓的建筑、甚至自助洗衣房的洗衣机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场面简直跟台风过境一样。」
「这骚动可比台风要来得严重。看来,这一带似乎发生了各种异象。阳台坍塌、地面液化、原因不明的疾病、来源不明的怪声、昼夜不停的发光现象、以及闹鬼现象等等……」
「……我觉得还是搬家比较好。」
抚子摇了摇头,翻过扭曲的门。
嗡——低鸣声从乐福鞋鞋底传来,令她皱起眉头。
「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也是天邪鬼造成的?」
「嗯……老实说,我也有种违和感。」
天娜闪身穿过门缝,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倒插的树木。
「天邪鬼确实是个麻烦的妖怪,但这次怪异事件似乎与它们的嗜好相去甚远……老实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务必多加小心。也是为了我的安全。」
「……也就是说,和平常一样咯。」
抚子叹了口气,视野便开阔起来。
折断的跷跷板,生锈的爬架,塌陷的库房,废城般的运动器械——庭园里的所有物件都翻了个转,这景象在她的预料之中。
然而,所有东西都被埋在了土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座褐色的土山堆起,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这片园庭的中央凿开了个巨大的洞穴。大约有两个成人展臂直径的巨洞,在阴云下张开着漆黑大口。
──ka ke ko wo、ka ke ko wo……
声音的源头,在空中。
他看着像是一位少年,披散着一头红发,水干随风飘荡。他上下颠倒地漂浮在空中,穿着木屐的瘦长双脚正踩踏着天穹。<注:水干,平安时代以后的下级官、武家的服装>
左右不对称的畸形角长在乱发之间。抚子狠狠盯着那对鬼的象征。
「这家伙看着实在没什么吃头……这就是天邪鬼?」
「嗯,没错——不过,他到底在做什么?」
──ka ke ko wo……
刺耳的声音回响,撕裂了两人的对话。
天邪鬼紧握双拳,划了个大圆圈。顿时,只听「嘭」的一声,巨洞中如同喷泉般涌出泥土。
「……看来他并不是在耕作呢。」
「是啊。恐怕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过,这东西能引起这家伙兴趣,想必是埋了件相当麻烦的东西吧。」
──xiang bi shi mai le jian xiang dang ma fan de dong xi吧。
伴随着怪异的声音,天邪鬼的头竟旋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上下颠倒的双眼盯住两人,眼白泛红,虹膜闪烁金光。或许是因为强烈得可怕的情绪,那瞳孔裂成了十字状。
「……你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直视着那鬼独特的眼睛,简短地问道。
天邪鬼眯起炯炯的眼睛,得意地笑了起来。鲨鱼般锋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ni de mu di shi shen me?
「是在耍我吗?」
──shi zai shua wo ma?
「没用的。它们从未有和他人沟通的打算。喜欢妨碍一切事物的讨厌存在——这便是天邪鬼。」
──zhe bian shi tian xie gui。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被一次次这么模仿,真的让人恼火。」
──dan bei yi ci ci zhe me mo fang zhen de rang ren nao huo。
「……赶紧把他撕碎吧。」
「冷静点。别贸然行动。」
看到天娜露出那冷冰冰的笑容,抚子立刻出声制止。
天娜是寄宿九尾灵魂的存在。灵狐讨厌别人冒充自己,对在这该性质上甚是强烈的天娜,天邪鬼的举止想必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
「……速战速决。」
抚子朝着捧腹大笑的天邪鬼迈出了一步。
──咕隆。抚子本能地揽住天娜的腰,向后飞跃。
「叽——!」沉闷的爆音吞没了天娜的尖叫。
视线边缘,尘土飞扬,方才她们站立的地方鼓了起来。
「地面被翻过来了……?」
「……嗯,如你所见,这便是它们的能力。将一切事物『逆转』……虽然规模和程度不算大,但很麻烦。」
「看来很不希望别人靠近啊。」
抚子将天娜暂时安置在树荫下,凝视空中。
hen bu xi wang bie ren kao jin——那一口长得乱七八糟的牙发出嘎吱声。或许是因为其散发的怒气,天邪鬼脚下开始刮起狂暴的气流。
胶着状态并未持续太久。抚子蹬地,而天邪鬼大笑起来。
咕隆——透明的『波』迫近。用肌肤感知到这般动静,抚子立刻翻身避开。
喷泉般的泥土奔涌而出,追逐着以之字形躲避的抚子。她穿过岖不平的庭园,将锁链掷向天邪鬼。
「转轮!」
人道之锁链波动着,化形为银色的环刃。
面对发出清冽声音朝自己逼近的环刃,天邪鬼双手画了个圆,反向而动。
咕隆——圆环重新化作锁链的形状,朝抚子弹了回来。
天邪鬼再度发出怪叫,双手迅速动了起来。
地面开始晃动。抚子微微睁大双眼,迅速横跃。紧接着,一旁的倒木发出低鸣回转,扫过了抚子此前所站立的位置。
「真难对付……」
正如天娜所说,天邪鬼的力量规模和程度都不算大,但仅是『逆转』这及其简单的行为,便是相当棘手。
更何况他还漂浮在空中,这让抚子她们的攻击难以奏效。
「天娜!你能把他打下来吗?」
「当然能。就我看来,比击落天狗要来得简单。」
天娜的声音从根部裸露的树木某处响起。
看来她加强了隐形术。虽然似乎在移动,但抚子感知不到她的气息。
「那就快点。我都快烦死了。」
「我正精心准备着呢。再拖一分钟。」
咕隆咕隆,所有的一切都开始颠倒。
抚子穿过这暴虐的风暴,跳到了运动器械上。她迅速踢飞那被翻转的器械,瞬间逼近至天邪鬼的眼前。
她朝着漂浮的怪物,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咕隆——炎焰逆流而动。翻滚流动的火光直接吞没了抚子。在化为火球的少女前,天邪鬼脸上扭曲地嘲笑着。
然而,抚子并未停下。火炬般的拳头发出低吟,挥向畏缩的天邪鬼。
而就在击中的前一刻,天邪鬼的身影忽然消失了。抚子咂了咂舌,转过身去。
「这家伙,改变了位置──!」
在身后移动的天邪鬼,指向下落的抚子。
咕隆——被透明的『波』裹挟、从重力中释放出来的游乐设施漂浮起来。它们像各色各样的炮弹般,瞄准着坠向地面的抚子。
落雷。比天邪鬼的炮弹更快,雷电撕裂了阴云密布的天空。
雷电的尖端瞬间驱散了透明的『波』。
「……你开张得也太慢了。」
在寂静的空中,抚子嘟囔道。破烂物的风暴之中,她的身体被外形像细长狐狸的尾崎接住了。
王贵人──天娜的美丽眷属,一边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边蹭着抚子的脸颊。
抚子笨拙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身体,轻轻瞥了眼幼儿园的屋顶。
「是不是太磨蹭了些,大姐姐?」
「别这么说嘛,小姐。要想办好事是得花时间。」
锈蚀的铁丝网那头,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闭合的扇子尖端──凭空闪烁的蓝色文字『雷公』,波动着消失了。
「我也在摸索当中。其实我也有很多想尝试的方法……」
咯呼,轻微的吐息声响起。
天邪鬼已然变得焦黑。他全身冒着焦臭的烟,盯着抚子。看到那像棍子头般的手晃动起来,抚子架好了六道锁链。
天邪鬼掐着自己的脸颊,『咿呀—!』地露出牙齿。
「……哈?」这孩童般的行为,让抚子不禁停下了动作。
趁此机会,天邪鬼敏捷地转过身,转眼间消失不见。
「真的假的──!」
抚子立刻挥动饿鬼道之锁链,试图追踪。
然而──地面渗出的气息令她屏住呼吸。
天邪鬼消失在了意识之外。抚子降至地面,紧盯着大洞。
「怎么了,抚子?」
天娜也借助王贵人的力量从屋顶落下。
「这里有什么吗?」
「不太清楚……但,这是……」
咕呜呜呜——从鞋底渗出的厌恶触感愈发强烈。
这种感觉似乎以大洞为中心蔓延,使四周的空气变得浑浊,就像沉在水底的泥块浑浊了清澈的水一般。
「性质比天邪鬼还要恶劣……这是什么。地面上有什么──」
「……咕,这是……」
一声呻吟响起。抚子回头一看,发现天娜跪在地上。王贵人艰难地支撑着她的身体,用冰冷的舌头拼命地舔着主人的脸。
「天娜!你怎么了……!」
抚子大惊失色,冲上前去,和王贵人一起扶住了天娜。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尽管如此,天娜仍然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僵硬的微笑。
「哎呀呀……原来如此。靠近到这程度,我终于明白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被攻击了──」
「不……地下的东西并不会攻击。那不过是个单纯在移动的存在……向周围一带扩散着所有的瘴气……」
天娜扭过脸去。抚子迅速抚了抚她的背,但天娜勉强忍住了呕吐。
「──哈……对你来说算是侥幸啊……」
「哪儿侥幸了,这种状态……」
「……洞底的存在,恐怕是太岁星君。」
抚子耷拉着肩膀,而天娜将手轻轻伸向她的脑袋。
她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抚过。感受到那指尖微弱的动作,抚子歪了歪头。
「太岁星君是什么?」
「啊。太岁──即是沿着木星轨道移动的地中肉块。对人类来说是招致灾厄的凶兆,而对妖怪而言──」
天娜颔首,朝着大洞露出神秘的微笑。尽管脸色极差,但那笑容仿佛在回忆过去的美好事物一般──比如美食。
「──是绝顶的食材。」
抚子和王贵人合力,暂且将天娜搬到了枯萎的藤架下。
「哎呀哎呀……用人的身体靠近那东西,就会变成这样啊。」
依偎在王贵人冰凉的身体上,天娜叹了口气。凌乱的头发下,她的脸色苍白。她似乎连呼吸都很费力,于是抚子帮她松开了衣领。
「还好吗?要不要先回去?」
「嗯,没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触了些瘴气。话说回来……呵呵,不安分的小家伙。解开我衬衫的扣子,真是大胆呢──」
「你就给我在这儿待着吧。我很快就搞定。」
抚子拿起一把找到的铁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坑。她现在应该正站在太岁星君的正上方,但她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啊……你的体质应该接近地狱之鬼吧?那肯定冇问题……嗯。不过,真是怀念啊。我还在朝歌那会儿,经常会让人运来呢。哎呀,这东西跟松露块一样难找!更何况,派去采集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不正常了。不错,那时候我比现在要毛茸茸得多──唔欸……」
「……冷静点,天娜。你的言行比平时要奇怪哦。」
得尽快结束才行──抚子挥舞着铁锹,手上愈发用力。
「太岁星君这东西,看起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妖怪。」
「唔嗯──这东西也不好说是妖怪。」
洞的另一边,天娜发出撩人的声音。
「太岁星君不过是个肉块而已。且不说自我,它甚至没有生命。只蕴藏着瘴气和灵气。正是它给周围环境造成变化,引发各种凶兆。」
「总感觉,和之前打倒的鵺有点像呢。」
「虽然相似,但却是两回事。鵺是保留了原始特性的怪物,而太岁星君则是由怪物的尸骸或神灵舍弃的肉体,在地底溶解后形成的遗物。」
「原来如此──嗯?」
这时,铁锹的尖端触到了某种既不是土也不是石头的东西。
触感上松松软软的。看来,抚子挖到了那玩意儿了。她比之前小心地用铁锹挖着土,将埋在地下的东西的全貌显现出来。
「……确实是肉啊。天邪鬼就是为了把这东西挖出来才暴动的吧。」
那是个约有一抱大小的肉块,呈现出尤为润泽的粉色。那褶皱层层叠叠的形状,倒像是绽放前的花蕾。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淤塞。阴云密布的天空愈加暗淡,风也变得潮湿温热起来。
「……这瘴气不得了。」
「嗯……从这里也能感觉到。因为这瘴气,挖掘者连同整个家族会被一同侵蚀,这样的传闻不在少数……就连我也有点吃不消。」
「赶紧处理掉吧。」
抚子放下铁锹,拿出了一本手帐。
夹在里面的是由桐比等谨制的符咒。这些符咒是为了『加工怪物的肉』这一特殊用途制成的,连不擅长咒术这类的抚子也能轻松使用。
抚子将全部符咒裹住太岁星君,然后将它从地下拽起。
「哎吔,块头还挺大呢。若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给你些赏赐呢。」
「不仅是块头,它的灵气和瘴气也很惊人。我把所有的符咒都用上了,却还是封不住这瘴气。」
听着天娜的感叹,抚子蹲在了肉块旁边。
「然后呢,这东西要怎么烹饪?」
「嗯,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你啊。连怎么烹饪都不知道,却还要劝诱我吗?」
「没办法啊。当时我可是大国的王妃呢。」
天娜露出为难的笑容,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太岁星君的瘴气已经缓和,她的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我怎么可能去做饭。运来的山珍海味全都交给宫廷的厨师处理了。」
「……殷朝的厨师还真是厉害。」
竟然能把这种不明的肉块给料理好。
抚子感叹着,仔细观察了番太岁星君。被符咒裹着的肉块,仔细看似乎在微微脉动,莫不是仍试图遵循木星的轨迹移动。
「我是想就在这儿烹饪好的……但有些困难呢。」
抚子站起身,稍显为难地环视四周。
「最好是把它运到忌火山去,但,我有点担心瘴气在路上会挥散。而且这儿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水。我想把泥巴洗净,但估计自来水已经停了吧?火还可以想办法,但水这点着实没法。」
「嗯嗯,水啊……那么,我让人准备一下。」
「让人准备……?」
抚子有些困惑,而天娜未作理会,轻轻撑起了身体。
随后,她将手在撑着自己后背的王贵人的身体上滑过。
「听见了吧,王贵人。该工作了。」
王贵人做出点头的动作,然后缓缓地从天娜身边抽离身体。随着它的举止,尾崎的细长身躯迅速改变了形态。
尖耳朵缩小,弦似的胡须消失了,泛着淡绿的乳白色变为人类的肤色——
「……说起来这孩子还能变成人形呢。」
抚子不禁感叹。视线所及之处,站着另一个神情淡定的抚子。
「去附近的超市买几瓶水来。」
「……啊,既然要去的话,能不能拜托你顺便带些蔬菜和调味料?钱我会给你的──」
「哦……看来你打算在这废墟里做一顿正式的料理呢,小姐。」
王贵人十全十美地完成了任务。不仅带着环保购物袋,而且还没忘使用优惠券。
「谢谢你……哎呀,东西装得真整齐。说不准比我还厉害。」
面对抚子的称赞,王贵人以V字手势回应。
瞬间,她的身形大幅晃动起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随后身影逐渐变淡。
「王贵人?等等……!」
「没事的。大概是灵气耗尽了吧──好了,回去吧。」
天娜摇着扇子,而王贵人打着小小的哈欠,滑向了她。转眼间,它变成了一个玉石小装饰,停留在主人握着的扇子底端。
「辛苦了……真是方便啊。最近能使用的妖术中,你是最出色的。」
「它是尾崎吧。跟我之前见过的尾崎倒是形状差别很大……」
「我重视的是质量而非数量。所以,尾崎只有王贵人和另一只。」
「哼……原来如此。」
天娜轻抚流苏,而抚子则熟练地做起了料理。
废弃的幼儿园里还留着桌子,于是抚子消毒后将其用作调理台。将符咒撕掉瘴气便会漏出来。因此,她隔着符咒开始了准备工作。
抚子小心翼翼地将护法剑的尖端插入被符咒包裹的肉块中。
透明的汁液从裂口中流出,同时,她也感觉到瘴气在迅速减弱。
她冲洗掉土和泥,将切分好的肉仔细地加盐揉搓。然后用露营用的万能锅──
「……慢着。」
听到制止的声音,抚子疑惑地回头。
看起来天娜的状态恢复到了能勉强站立的程度。她正用惊愕的目光盯着万能锅。
「你……难道一直随身带着那个锅?」
「当然了。只要有这个,烹饪的范围就能大大增加。」
「嗯……还真讲究。」
「当然讲究。反正都要吃,我倒想吃得更美味些。而且……」
抚子轻轻用指尖轻抚锅的边缘,垂下赤红的眼眸。眼睑后,火焰的幻觉依然存在着。她凝视着这番光景,追溯着遥远的记忆。
「……我的叔父呢,很久之前说过。『要用心对待成为血肉之物』。」
「原来如此。正因为总会是成为自己血肉的东西,所以才要竭尽全力。嗯,原以为他是个相当难伺候的主,但似乎还挺有原则的。」
天娜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见此,抚子忽然停止了烹饪的动作。
「……你跟叔叔这么熟吗?」
「不、不……只是感觉,感觉而已……」
天娜扇动着扇子。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但目光却游移不定。
抚子没有再追问,用枯树枝生起火来。然后,她将万能锅放上,观察火候一点点加入香草和香料调味。
接着,抚子将做好的简易怪物浓汤装进时常随身携带的碗里。
「嗯,还不错。我觉得看起来还挺美味的。」
「想吃吗?」
「不,现阶段我的身体可承受不了这东西。尽管放宽心享用吧。」
「是么……嘛,我倒也不会给你就是了。」
「……那为什么还问我?」
「嗯?是为什么呢,嘻嘻……」
坐在园舍里发现的风琴椅上,心情愉悦的撫子笑了起来。
烹调过的肉质感粘稠,形状让人联想到去骨的牛尾肉。她用汤匙舀起,轻轻放进嘴里。
肉在舌尖上化开,渐渐融化。每咬一口,甜腻的油脂便会渗出。
「真好吃……这什么啊,明明只是埋在地里的肉……」
「怎么样,好吃到心神荡漾了吧?」
天娜如愿以偿,笑容更甚,对此,抚子一边挪着汤匙,一边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这肉实在太香甜了,与加入的增香蔬菜完美调和,没有任何突兀感。脂肪融化在汤里,味道温和而深沉。
「看起来不怎么样,味道却相当惊艳,入口即化……真不错,相当美味……」
抚子将碗里的汤喝光,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然后,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便兴高采烈地从万能锅中又盛了一碗炖菜。
「算上等货了。」
「是啊,这肉可不得了……还有些肉,看来能撑一段时间。」
抚子连连点头,看了一眼用作料理台的桌子。由于没再散发瘴气,剩下的肉便分小份放在了贴着符咒的盘子上。
「虽然肉很充足……但天邪鬼还是逃掉了。」
「没什么,它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而且,我可是狠狠地给它烤了一番。多半搞不出什么大动静了。」
「但愿如此……」
抚子静静品着浓汤,瞥了天娜一眼。
优雅摇动着扇子的她,最近似乎用上了多种多样的术式。或许是成功召唤了过去的眷属王贵人,让她更有自信了。
「……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不要。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无耶师,只是个心灵手巧的人而已。」
见天娜果断摇头,抚子微微垂下肩膀。
「……不过,老实说,我有点羡慕你。」
「嗯?羡慕什么?」
「心灵手巧啊──我在术式方面简直不行。」
天娜挑起一边眉毛,而抚子则是喝了口滋味浓郁的汤。虽然芳醇的味道应是没有变化,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苦涩。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神去团地的战斗。面对那个冒渎的天狗,抚子只得防御。
然而,随着天娜的赶到,战局却发生了扭转。
这并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主张『共存共荣』的抚子和天娜,只要彼此舒适,以想要的方式存在便好。
然而——喝完汤的抚子,却脸色凝重地擦去嘴边的油。
「……我也得更加努力了。」
「喂喂……又在烦恼什么呢,小姐?」
被合上的扇子轻轻敲了下头,抚子用湿漉漉的目光看向天娜。
「……正是烦恼的年纪哦。别管我啦,大姐姐。」
「嗯……原来如此。烦恼的年纪啊──呃?嗯?啊,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知道『裁首』吗?」
这个词太过惊悚。正准备收拾碗的抚子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在说什么?」
「嗯,没什么。好像最近在初高中生间流行的一个游戏。」
尽管语气轻松,但琥珀色的眼眸却带着探寻的神色。
「……别拐弯抹角。那个游戏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啊,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具体情况。能确定的是这两、三个月流行起来的,并且只在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中传播,还有──」
轻轻地——黑檀色的扇子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轻轻摇晃。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紧贴自己的脖子,抚子注视着她那如白石雕刻般的喉咙,无意识地摸了摸缠在脖颈上的绷带。
「──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似乎会得到理解。」
莫非是春天的暴雨即将来临,绷带下,疤痕在隐隐作痛。
◇ ◆ ◇
────裁首。
这个游戏大概是在今年一月出现的。之所以只有京都的初高中女学生知道它,除了游戏本身新颖外,还因为其特殊性。
「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坐在副驾驶的抚子问道。
车外大雨滂沱,天娜的车的车窗就像透明的水流一样。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铅色的天空、来往的汽车灯光、以及模糊的人影。
「这是一个在极为有限的社群中传播的游戏。运营方是某个SNS的账号。我也就追踪到这里了。」
等红灯的间隙,天娜将手机屏幕展示给抚子看。
那是一张SNS的画面截图,账号名为『Lion99』──头像是沉睡雌狮照片的非公开账户。
『雍华城镇的高中生。学校生活皆可商谈。让我们一起分享吧~』
「……真可疑啊。」
抚子一脸厌烦地注视着这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也创建了假账号,接触过几次,但每次进行到一半便失败了。看来对方相当谨慎。」
「……我不是很了解SNS,但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不到什么怪异气息呢。」
「哎,听我说……我教授的孙女好像被他们盯上了。」
『被盯上了』──这听着不快的短语,令抚子皱起了眉头。
天娜喝了口乌龙茶。那注视着雨幕的目光很是严峻。
「教授的孙女是个初中生……好像将这游戏推到了一半。」
据说──临近考试的孙女在朋友的劝诱下参加了这个游戏。
通过向Lion99发送关注请求,并发送穿着校服的照片和学生证的图片,就可以参与裁首。
游戏规则极其简单──完成Lion99发布的任务。
「任务?」
「嗯,似乎是处理一些简单的指令……」
一开始,每日有三个任务,其中有两个每天随机变化的,内容都是关于学业的琐事。
「……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在街上拍摄特定的涂鸦,并将图片通过DM发送给Lion99。」<注:DM,即私信>
天娜将问题的照片共享给了抚子。
画面上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涂鸦。某处的砖墙上用彩色喷漆涂画着『NextLordG』。
这个任务是义务性质的。
即使无法完成其他两个任务,只要完成这个涂鸦拍摄任务,当日的任务便算完成。然后,玩家就会获得奖励。
奖励都是些小东西,比如通讯软件的贴图和青少年向的服饰。
「……听起来太过美好了吧?」
抚子摆弄着手机,一边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也就是说,实质上拍摄就可以每日随意获得奖励,难不成这个指令比其他的更难吗?」
「不,拍摄很简单。不仅目标常见,而且还会提示候选区域。」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这样一来,大家都只会做拍摄任务吧。」
「……然而,这个设计相当巧妙。」
天娜用琉璃色的指甲轻敲方向盘,一脸苦闷地叹了口气。
「完成任务一周后,裁首中的等级就会提升。随之,奖励会变得更丰厚,而任务数量也会增加。」
随着等级提升,义务便会一个接一个增加,奖励也会更加丰厚。
『朗读消息并录音』『亲笔写下本名』『佩戴红色皮制项圈』
『剪下指甲并放置指定地点』『收集全家人的毛发』
即使奇怪的任务增多,玩家最终会变得甚至没有违和感。
「……听到这件事时,我想到了教唆自杀的挑战。通过每日的指示进行洗脑,最终将玩家逼向自杀。」
「这也是同性质的吗?」
「嗯,不过,这个游戏指示难度更低。参与门槛低,完成也简单。它设计了一种让玩家获得成就感的机制……因此,才更为恶劣。」
天娜皱起眉头,用乌龙茶润了润嗓。
「而且,完成最终等级的任务后,就会得到理解。」
「理解,是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意思。教授的孙女在这之前就中途弃权了。保持理智的只是侥幸,但……她的日常已经崩坏了。」
────少女们在注视着。
熟悉的少女和陌生的少女,都在注视着。
咖啡馆窗户,女厕所的门下,自动锁的摄像头前。
她们从各个角落露齿而笑,注视着。
她们一律戴着红色项圈,也正是教授孙女所佩戴的项圈。身体拒绝摘下──这是完成主人命令的证明。
无声电话连日响起,SNS上也会收到莫名其妙的消息。
『理解吧』『与动物无异』『必须得到理解』『我们终究是牲畜』『请理解』『已经不过是禽兽而已』『套上枷锁』『得到理解』『理解』『理解』
「……孙女已经完全神经衰弱了。所以,教授才来找我谈这件事。」
「嗯……原来如此。」
沉默降临。唯有雨声、雨刷声以及微弱的发动机声震动着空气。
「话虽如此,单凭我一个人是怎么也查不清楚的,于是我才来邀请你。」
「哦……顺便问一下,Lion99回复得快吗?」
「嗯?啊,听说回复得相当快。至少在十分钟内会回复。」
「……完全没有收到联络呢。」
一个急刹,就连抚子也猛地向前栽去。
「喂──太危险了!后面的车会……」
「你……难不成,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和Lion99联系了?」
脸色铁青的天娜朝向抚子,整个身子前倾。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让抚子有些畏缩,她窥探起四周来。这会儿并没有汽车的影子。
「毕竟你把只在京都初高中女学生中流行的游戏,告诉了我这个现役的京都女高中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这么回事……但至少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
「对、对不起……」
「没事……就当省了功夫。」
天娜叹了口气,轻轻用指尖弹了弹沮丧的抚子的额头。然后她将车移至路边,开始在包里翻找起来。
「如果对方要求学生证,你就发给他。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我的学生证吗?」
「没必要把个人信息交给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这里有一份从祀庁的白羽那儿弄来的某个女高中生的学生证和照片。你就用这个。」
「……这么用没关系吗?」
「谁知道呢。白羽说是免费素材,估计是个不要命的惹恼了她吧。」
抚子感觉这听起来相当邪恶。
她决定暂时不去触碰这个话题,苦着脸看着手机。
「但是完全没有反应啊。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
「嗯……?奇怪。对方应该是随时在线的……让我看看。」
抚子点头,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天娜。
这是她刚刚创建的账户。图标仍是默认的雏鸟,用户ID是杂乱无章的英文数字,账号名是『狱门抚子』──
「……别用本名注册SNS。」
「但是……用假名不就等于撒谎吗?」
「网名和假名是不一样的──手机给我。照这样子,你其他的设置也让我很不安。」
抚子的网名变成了『极上トコナツ』。<注:トコナツ,即常夏>
对此不太满意的抚子咬碎糖果来缓解焦躁,而重调设置的天娜则「哦?」地疑惑道。
「这么说,你是三月二十日出生的吧。快到了呢。」
「只是为方便起见填的日期而已,没什么特殊意义。没有出生日期会很不方便吧。」
「……嗯,确实如此。」
天娜露出暧昧的微笑,将手机还给抚子。
抚子一边舔着糖果,一边盯着液晶屏幕。然而,Lion99依然没有反应。
「嗯?我也试着接触过几次,都是在十分钟内有回应呢。」
「难道是因为狱门这个名字让对方警惕了?」
「可能性很高。」
抚子注视着手机,而天娜则把弄着扇子,陷入沉思。
「但,这样一来,对方就是通晓灵能界的存在了。毕竟知道『狱门』这个名字的意义。要么是有邪恶企图的无耶师,要么——」
「……要么根本不是人类。」
沉默降临。雨滴敲打车窗的声音,在车内格外响亮。天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又不安地调整了后视镜,四下观察。
「总之,既然没有反应,那就卡住了。只能另寻他法。」
「试着联系SNS的运营方如何?」
「这家SNS的运营方是美国的公司。最近因为公司内部问题,整体管理不善。教授似乎再三联系过,但对方反应迟缓,还爱答不理。」
「祀庁那边如何?」
「白羽似乎在调查,但进展好像不太顺利。」
「……这种对手真麻烦啊。」「完全同意。」
从黑暗中显现的怪物固然可怕。然而,液晶屏幕另一边的对手更为麻烦。
抚子叹了口气,天娜则是踩下油门。
「这场雨短时间不会停,我把伞借给你。」
「这样你不是会淋湿么。在七条车站附近把我放下就好了。」
「行了,你借走啦。到家之前可是会浑身湿透哦……而且,我尤其喜欢让别人欠人情。」
「你呀……」
抚子努力寻找拒绝天娜的伞的借口。相比天娜,抚子的身体更健壮。如果淋湿了,天娜感冒的风险会更高。
她寻找着想不出的答案,看向窗外。
视线对上了──抚子不禁把脸凑向窗户。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个奇怪的人。」
抚子靠在座椅上,按住不安的胸口。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那光景就像黑暗中闪过的闪电一样,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正好驶过七条大桥。
人行横道上,一女子正等着信号灯。她穿着黑色风衣,撑着一把带红色流苏的白伞。她的姿态如一旁的立柳般婀娜。
脸部无法看清。
然而,女人确实在注视着抚子——因为她用手,直直地指着抚子。
白皙手指指着抚子的脸庞,并随着天娜驾驶的汽车而移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最先想到的人是Lion99,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被盯上了』——方才天娜说的这句话在耳边回响。抚子感到不安。透明的视线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后背。
抚子用指甲抵着脖颈,只是盯着前方的景色。
◇ ◆ ◇
翌日——三月四日的京都天高气爽。
澄澈的蓝天下,柔和的晨光普照大地。
抚子蹑手蹑脚地从即将绽放花蕾的樱花树下走过。清晨时分的上学路仍隐约笼罩着一层雾,不见人影。
走进掩埋于葱郁山林的旧校舍,抚子松了口气。
到这里,就不必担心遇见其他同学了。爬着像是很久之前留下来的楼梯,抚子看了眼手机。
「……没有消息呢。」
Lion99依旧没有回复。
果然是因为忌惮『狱门』这个名字吧。不过,倒也没有删除账号的迹象。
「……换别处打听吧。」
天娜也说过要从其他方面调查,可能是去问那位大学教授。
抚子决定也去问问——她的高中老师。
「……啊,裁首啊,我知道哦。」
正在教桌上堂而皇之地看着体育报纸的帷子辻萤火颔首道。
这女人依旧散发着一股煤熏似的气息。随意扎起的暗红色头发也好,右边有伤疤的眼睛所投去慵懒视线也好,都与教师这个词相去甚远。
「职员之间也传开了。那边的校舍里也有好几个姑娘深陷其中。教务主任为此很是头疼,想着莫不是考试压力造成的。」
「萤火你怎么看?这和无耶师或者怪物有关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对那个涂鸦有点印象。」
因为是下午,萤火显得比平常更加无精打采。她打了个大哈欠,试图转动红笔,但失败了。笔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让我想想……去年冬天,我在ミナミ的酒吧和无耶师喝酒。那人是个贩子,说是在在售卖特殊的涂料……使用恰当的话可以对普通人的精神产生各种影响。他还大声自夸来着。」<注:ミナミ,具有大阪代表性繁华街道的区域>
「……那个无耶师,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没关联吧。他碰了我屁股,所以我让他去大阪湾找皇带鱼了。」
恐怕的确无关。老实说,那人是死是活都下不了定论。
萤火干笑着,而抚子则面露难色,俯视着作业纸,依然没有找到问题的突破口,长篇阅读题也无法解答。
「那涂鸦本身就是陷阱吗?」
「很可能。将施以咒术性手法的图案频繁展示,刻印到对方的精神中。让其录下的信息也是某种暗示吧。」
萤火指出的内容,天娜在一定程度上也预料到了。
「那么,背后之人能确定是无耶师吗?」
「或许吧?我不晓得。」
萤火把体育报纸叠起,堂而皇之地拿出了烟和打火机。
「……说实话,我感觉不太妙。」
「是啊……将女孩聚集起来到底想做什么──」
「这还不止。唯有你没有反应这点让我很在意。」
萤火抽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抚子。经常显得昏昏欲睡的萤火的目光,有时也会寄寓着如深沼般寒冷彻骨的光芒──就像现在这样。
「这次究竟被盯上了什么呢?」
抚子回想起Lion99的头像。那只狮子,真的在睡觉吗?它是否有微微睁开眼睛,朝自己看来?
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奇怪的撑伞女,她的身影鲜明地在脑海中复苏。
萤火、狮子、撑伞女──抚子挪开视线,仿佛要逃避这一切。
「……我才想问你呢。」
课题在中午之前就几乎完成了。
然而,由于萤火准备的特别课题,抚子最终陷入了在学校待到四点的境地。
「……明明我成绩没那么差的。」
「英语还差点意思呢。总觉着狱门家整体上对洋文都有棘手的倾向……在升上二年级前,至少这方面要努点力吧?嗯?」
「真是的……拜你所赐,我和天娜的约会可不就迟到了。」
抚子与天娜约好在条坊咖啡见面,分享昨日的进展。
因为已经发了会迟到会儿的消息,所以算不上违反约定。然而,鬼之血带来的烦躁无以忍受,抚子粗暴地关上了书包。
「抱歉抱歉。我送你到店里,就原谅我吧──顺便我也凑个数。那叫什么裁员的不祥的游戏,老师也一样想解决掉。」
「是说裁首吧……真心话呢?」
「我也想好生拜见一下,本家大小姐情有独钟的那位女子。」
萤火谑笑道,抚子狠狠地瞪了眼她的背影,与她一同走出教室。
这时,随着微弱的电子声,口袋里传来了震动感。
是天娜的消息吗?抚子一边跟着萤火,一边拿出手机。
────Lion99发来了私信。
抚子下意识地打开信息。画面上没有文字,只显示出一张图片。虽然已经相当抽象化了,但那图像看起来像是描绘着一个人。
「这是……」
「怎么了,愣在那儿?约会要迟到了哦──啊,不行!」
看到屏幕的瞬间,萤火脸色大变,伸出手去。她那因为过分弹吉他而僵硬的指尖,从学生的手中抢走了手机
但是,为时已晚。终端离开指尖的书瞬间,狱门抚子便消失了。
「……被摆了一道啊。」
握着抚子的手机,萤火喃喃道。
染成黄昏色的走廊里很是冷清,唯有一个眼神呆滞的女子的身影。即使侧耳倾听,能听见的,也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传来的少女们的声音。
「声音喊出来—!」「山路太难爬了!不行!」
「啊,真是的,我真不想考虑找工作的事……」「振作点!」
萤火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被关在围栏里的人的抽象化图像──那图案她非常熟悉。
「『笼』……是本家的咒符。可不成啊。这东西会让桐先生大发雷霆的。」
她抓了抓褪色的红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尽管尼古丁和酒精是很不好的东西,但却给无耶师的精神带来一丝光明。
紫烟缭绕中,萤火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机。
「好吧……得开始干活了。」
──视野回转。
待回过神来,抚子已是独自一人站在了走廊里。
「萤火?」
她呼唤了声,但并未得到那尼古丁中毒的女教师的回应。
洒进的阳光令周围微微染上红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绘成铁格栅般的纹样。每当微微移动,破旧的地板便会发出悲鸣般的吱嘎声。
「『夹缝』么……难不成是刚才那图像把我拽了进来?」
恐怕Lion99发来的图像具有咒符般的作用。考虑到萤火不在的情况,看来那只对接收消息的抚子起效。
Lion99应当就在附近。抚子嗅了嗅,眉头紧皱。
「……人还真不少呢。」
咯咯咯咯……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
许多身影从楼梯——又或是从教室,出现在了黑红色的走廊上。
那是一群少女。她们大都穿着式部女学院的制服,还有少数几个穿着其他学校的夹克与水手服。年级似乎各不相同。
她们都在笑着。尽管面容各异,却都千篇一律地挂着同样的笑容。
露齿而笑的她们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
「是裁首的玩家呢。这是变成Lion99的爪牙了?」
咯咯咯咯……少女们没有回应,只是齐声笑着。
地响般的声音作起。少女们齐齐手着地,以野兽般的姿态逼近。
「这是什么……!」
抚子刚要挥出六道锁链——转而停住。
她们是少女。四肢着地奔跑的她们,皆是与抚子年龄相仿的女孩。
「……受不了了!」
她恶声道,随即释放劫火。
笑声并未停下。然而,面前绽开的爆炎明显令少女们畏缩起来。她们缩回暴露在火焰中的四肢,翻滚着倒下。
抚子的火焰能够选择灼烧的对象。她在那些被无害火焰吓到的少女间穿过。
抚子飞身跃下昏暗的楼梯,奔向门厅。
咯咯咯咯……赤光透亮的玄关处响起的笑声令抚子咂舌。
笑容异样的少女们再次从一楼的各个角落现身。更有身着对襟衫的少女,似野猿般从通风的二楼跃下。
尖利的指甲在红光中闪光,高跟鞋无情地踢下。
「对不起──!」
面对这名诡笑并暴动的少女,抚子直击她的要害。她尽可能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少女还是被击飞了,同其他少女一起撞向楼梯。
抚子在心中不断道歉,冲向玄关。
磨砂玻璃另一边,红色夕阳笼罩下的上学路隐约可见。
「──!开什么玩笑!」
抚子敲了好几下门,最后猛的一脚踢上去。
然而,即便凭借鬼之力,玻璃门却像化作铁壁一般纹丝不动。
咯咯咯咯……背后传来的哄笑令抚子咬紧牙关,她迅速择出人道之锁链。执刃手中的铅锤瞬间膨胀,变成满是尖刺的铁球。
「呵啊——!」
她被抓住了。
抚子心脏猛地一跳,仅用眼角余光俯视右腿。
那是只白皙的手。视线所及之处仅有一只白手,正用紫色的指甲掐住抚子的脚踝。
接着,她被殴打了。
完全措手不及,抚子倒在了地上。洒落一地的枯萎花草和厚重玻璃碎片中,骑在抚子身上的正是那名对襟衫少女。
视野果然是摇晃起来。但抚子仍试图推开她,欲站起身。
然而,她的脑袋被抓住,后脑勺被拽着撞向地板。
「什——咳……!」
白手——正是那只有着紫色指甲的手。它从地面伸出,紧紧掐住抚子的脖子。
抚子因缺氧而挣扎,而对襟衫少女则毫不留情地用颇具重量的花瓶碎片击打着她。少女露出牙齿,笑容异样,机械地殴打抚子的头部。
刺耳的笑声愈发响亮,少女们将抚子团团围住。
她们混乱的攻击甚至伤及了彼此。有人挥下拳头击中身边的少女,也有的人在互相扯头发。
被打,被踢,被抓,被掐脖子──
咯咯咯咯……所有人都在这般哄笑,但唯有疼痛不断加剧。
「……疼。」
这并非抚子的声音。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那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
那漂亮的波浪卷发沾上了鲜血。尽管透明的碎片深深割破了那只手,但戴着项圈的少女仍不断朝抚子挥下手臂。
「对不起……」
她扭曲的笑容像野兽一样。然而,唯有那眼神,却是人类的。
────她记得这张脸。
那是去年晚秋——天娜第一次造访式部女学院的时候。抚子逃似的钻进天娜的车里,而那时呼唤抚子的少女,不正是她么。
「……救我……」
心底似乎燃起火焰。
伴随着轰隆一声,抚子的全身爆发出火焰。少女们发出悲鸣般的笑声,像兽类逃离野火一般迅速拉开距离。
脖颈的束缚消失了——火中的抚子咬紧牙关,站起身。
视野摇晃不定。制服凌乱不堪,肌肤受到各种伤害。即便遭受如此暴虐,抚子的身体却并未受到重创。
这更令人感到悲哀。抚子瞪着比自己受伤更重的少女们,择出右手的锁链。
「虽然用不惯……也说不准会对精神造成影响,但——!」
赤红的双眸燃烧着怒火,抚子挥出右手的锁链。眼前,戴着红色项圈的少女们朝抚子逼近。她们浑身血迹,笑着,哭着——
「天道——共命啼!」
嗡——清幽的声音在黄昏中回响。
瞬间,少女们似被电击般静止不动。紧接着,随着抽搐,异样的笑颜开始晃荡。睁大眼睛的少女们像寻求氧气的鱼一般动着嘴巴。
「……所有人,睡吧」
在这不成声的回响中,抚子轻声道。
极度紧绷的少女们的手松弛了下来。她们皆面露疲色,忽地倒在地上。她们垂下沾满鲜血的眼睑,深深吐息。
抚子松懈了下来,看向自己的右手。
天道之锁链——共命啼。它的形状像是音叉与独钴杵的结合体。
这个音叉的音色能作用于生者的精神,使其陷入催眠状态。若能熟练运用,便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但对不擅长天道的抚子而言,这样的技艺实在无法做到。
「……至少得先做些应急处理……」
抚子将天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环顾倒在地上的少女们。
────持伞的,女人。
抚子下意识地朝着着玻璃门架起人道之锁链。然而,对面并没有人。门的那侧是晚霞色,空荡荡的通学路呈现眼前。
「刚才是……?」
莫非是看错了?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这么认为。
抚子脑海中,数秒前的光景依然鲜明,黯淡的玻璃后,那持白伞的女人伫立的光景——
抚子屏住呼吸,缓缓靠近玻璃门。
「────真是天真啊,狱门抚子!」
声音。影子。闪光。本能先于思绪反应。
待回过神,抚子已然握紧护法剑,挡住了刀刃。两把刀紧紧咬合,发出尖叫般的声音。飞溅的火花中,对方微微眯起眼。
「欸……居然能对这个做出反应吗,了不起了不起。」
「……你是谁?」
抚子的双眸燃烧着火焰,她瞪着对方的眼睛。
那灰色的双眸好似暴风雨时的天空——不知为何,令人非常讨厌。
「……这算什么?你是在认真发言吗?」
对方轻轻笑了笑,以杂技演员般的动作向后退去。
抚子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一名比自己稍高的少女。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来挑衅吗?」
「……你是Lion99吗?」
对方约莫大约十七八岁。砂色的头发上别着紫花装饰的发箍。虽然面容看似楚楚可怜,但那闪烁的灰色双眸却令可爱感荡然无存。
她穿着华丽的紫色荷叶边衬衫和黑色裙子。
少女的脖子上戴着镶有银色铆钉的项圈。她狰狞一笑,牙套在牙上闪着光。
呃啊——有种讨厌的感觉。
「答对了。这名字挺不错吧?和我相当贴切,我相当中意。」
每当和她交谈──每当呼吸同一空气,一种奇妙的感觉都会令抚子心跳加速。
起初,她以为是厌恶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在濒临破灭的神去团地的一隅──当她面对那位戴眼罩的老太时,还有,回想起方才对襟衫少女的脸庞时。
这是一种既视感。抚子遇到过与她相似的某人。
──而且,还是日常性的。
「特别是『99』……我尤其喜欢这个数字。」
少女忽地歪头。冰冷的视线如透明的箭矢般射向抚子。
那灰色的眼瞳,与那个男人──与左眼遮住的叔父,重叠了。
「九十九,九十九,九十九……多美妙的声响啊?这个数字再适合我不过了。」
抚子屏住呼吸,而少女则毫无表情地解开了脖子上的项圈。
苍白的肌肤上,刻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伤痕。那纹样就像无数眼睛串联在一起。
「我是狱门家第三子牡丹的女儿──狱门芍奈。」
少女──芍奈自报姓名,嘴角上扬。那笑容总觉得像是威吓的野兽。
「我之前就想见你了,表妹……!」
「表妹……?」
这句话刚说出口,脖颈上的疤痕便阵阵作痛。
芍奈直视着困惑的抚子,一脸不满地用舌头舔了舔牙套。
「呵……眼睛还真的是红色的呢。烦人,真烦人……你是怎么弄的?你肯定是在虹膜里注射了什么奇怪的药物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但可以明确的是,对方绝不是省油的灯。
抚子用赤红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芍奈,轻轻示意周围的少女们。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是为了你啊,表妹。」
芍奈轻抬尖尖的下巴,嘲弄地笑道。
「我从某个渠道得知,除了我之外,狱门本家还有一个女儿。于是乎,我觉得你是个碍事的家伙,便准备好了来杀你。」
「……什么。」
抚子愕然瞪大眼睛,环视着倒下的少女们。
有穿着稚气水手服的初中生,也有即将面临考试的高年级生,还有经常积极参与田径部活动的少女,以及曾向自己搭话的那个少女──
「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你把这些孩子给卷进来?」
「愚钝,愚钝──总之,你的头脑相当不灵光。」
芍奈拨弄着砂色的头发,一脸无聊地环顾四周。
「为了这个,我才利用了这些无聊的人啊。」
爆音响起。抚子猛踏地板,瞬间到达神速的她朝芍奈挥出护法剑。
「……呵。长得这么可爱,却是个粗暴的家伙呢。」
芍奈轻松躲过了抚子的剑,露出牙齿上的牙套。紧接着,她迅速转身,毫不留情地踢向抚子的腹部。
厚底靴深深陷入腹部。抚子的身体稍稍后退──但也仅此而已。
「……哈?」
芍奈睁大了眼睛,额头被狠狠一个头槌。抚子抓住踉踉跄跄的芍奈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准备背摔。
脚被抓住了──抚子低头一看,紫色的指甲陷入了右脚中。
「────护法剑!」
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抚子忍着痛苦,强行将芍奈甩了出去。然而,芍奈迅速站稳了身形,以肉食动物般敏捷的动作与抚子拉开距离。
「哈……坚韧得有够无聊。」
芍奈不停摆弄着自己的凶器,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
指虎刀──结合了指虎与小刀的刀具。形状大相径庭,但其构思却与抚子手中的护法剑酷似。
「怎么了,这副表情?我当然能用了,毕竟我可是狱门家的人。」
抚子一言不发地瞪着芍奈。尽管背后疼痛,但伤口很浅。那东西虽然比抚子的外形更尖锐,但如果那真是护法剑的话,就不必担心有毒。
而更需警惕的是──在思索的抚子面前,芍奈得意地晃着右手。
「所以,这种事对我来说也是驾轻就熟。」
金色的圆环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瞬间,抚子已然踏碎地板。
「不行!不可以,这种事──!」
「重启。」
来不及了。金色的音叉发出刺耳的高音。
咯咯咯咯……伴随着笑声,少女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竟敢──!」
随着怒喝,抚子挥出护法剑,却是挥空了。
「嘁嘻嘻嘻嘻!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随着放声大笑,芍奈向后翻腾。她的左手中,又甩出了一道锁链。互相撕咬的犬形铅锤,划过一道红光弧线。
「让你看看我的得意之术吧——畜生道!野火之鞭!」
燃烧着的畜生道之锁链猛击在地板上。
瞬间,原本摇摇晃晃站着的少女们随着尖叫,动了起来。
「我已经理解了她们,肤浅的不安、廉价的愿望、稀薄的人际关系……肤浅却又过剩的自我意识……我全都明白了,她们甚至还不如我。」
手、手、手——浑身是血的少女们袭向抚子。她们的动作与刚才全然不同。她们一边笑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抚子的动向,紧密配合着向她扑来。
若是贸然反击,以抚子的力量会威胁到她们的性命。抚子只得躲避。
「我理解了一切,那就能操控她们,随我的意愿行事——无论怎样都行!」
「你都做了什么……!」
少女们的指甲瞄准着抚子的眼睛和颈动脉,脚也不断给她下绊子。
而芍奈则站在正对面。虽然没有抚子那样的怪力,但她的身体能力也非同一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真的是狱门家的人吗?」
她接二连三驱使着少女们,稍有机会便会攻向抚子。
宛如误入狮群一般。
不知不觉间,抚子再次被逼到背对玄关大门的境地。然而,抚子依然动作敏捷,躲避着狂乱的少女们,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芍奈。
「卑鄙!既然你的目标是我,那就放了她们!」
「怎么可能呢?这些傻瓜这么好用!」
在尖叫的少女们中,芍奈放声大笑——而抚子立刻冲上前去。芍奈笑着将身边的一名少女朝着猛然刺出的护法剑踢去。
「咳——!」「懦夫!」
就在抚子迅速站稳脚跟的瞬间,她的视野爆裂开来。
刹那间,意识消散。抚子在意识深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击星块狠狠地砸在了头上。根本无法与那名对襟衫少女挥下花瓶相提并论这一击,令抚子意识到时,已然瘫倒在地。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以前到底是在多低级的地方玩乐啊!」
在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抚子面前,芍奈一边玩弄锁链,一边笑道。
「母亲一直都在说,『桐比等是个无能的懦夫』!懦夫的女儿果然也是个懦夫啊!根本不行嘛,狱门抚子!」
「闭嘴,你这恶徒——!」
从腹底出涌出的火焰让围攻她的少女们尖叫着后退。
见此,嘲笑的芍奈也同样惊住了。她倒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跃起,一下子跳上了楼梯,看了看冒着焦烟的衣袖。
「呵……这就是你那个懦弱父亲教给你的秘术吗?」
「桐比等不是我的父亲……但我绝不容许你嘲笑那个人。」
伴随着仿佛从地底响起的声音,抚子站起身。她的视野微微泛红,像明晃晃的阳炎般波动。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身体哪里疼痛。
「无论你是谁……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那种话……」
抚子吐出带有铁锈味的唾液,狠狠瞪着芍奈。
那赤红的眼眸在薄暗中熠熠发光,嘴角溢出如舌般的火焰。
芍奈放低身子,「哈?」地发出疯狂的声音。
「你说桐比等不是你父亲?那你父母是谁?」
「……我的母亲是狱门櫻子。桐比等先生的姐姐。」
「櫻子?櫻子就是那个……游离的櫻子?」
——不明白芍奈在说什么。
「这么说起来,的确有这么个人……狱门櫻子,游离之子。总是游离于梦境和现实间。」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九十八代目的附赠品,狱门家的累赘。因为癫狂而被关在仓库里的可怜女人。我母亲也说过哦,那种耻辱,明明早该在出生时就处理掉的——」
「——你、这、家、伙——!」
这并非叫喊,而是咆哮。
芍奈原本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用畜生道之锁链狠狠敲击地板。一直伺机而动的少女们突然发出怪声,像猴子般逼近抚子。
抚子向前跨出一步。仅此一步,整个旧校舍便震颤起来,灵气化作热浪喷涌而出。
少女们被掀飞出去,无情地撞向墙壁和天花板。然而,抚子那似炽火
般辉耀的双眸,早已不再注视她们。
楼梯上的芍奈屏住呼吸,握住护法剑。
外形凶恶的刀刃闪现。奔跑的抚子以毫厘之差躲过了这瞄准颈动脉的一击。
赤红的眼眸划过光尾。凶刃瞄准了芍奈未设防的身体。
「咕……!」
被贯穿了——并非芍奈,而是抚子。
从脚下——从脚下的阴影中,伸出无数黑色的刺棘,刺穿了她的躯体和四肢。
「……你还真是坚韧啊。」
伴随着某人叹息的声音,刺棘晃动着消失了。
抚子跪倒在地,瞪着着脚下。那影子如同暗泉般泛起波纹。
其中浮现出一个紫色的点。片顷,一只指甲涂着紫色的手——手腕缠着绷带的白皙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影子中迅速伸出。
芍奈解除防备,表情带着几分焦躁,瞪着那个人。
「……出来得太晚了,差点就要被刺到了。」
「可是啊,出来太早了芍奈不是也会生气嘛。」
从影子中现身的是一名和芍奈身高相仿的少女。金发上戴着一顶紫色的棒球帽,身上披着贴有许多徽章的黑色夹克。
运动鞋轻轻踏在地上,棒球帽少女睡眼惺忪地盯向抚子。
「而且啊,我已经努力过好几次了。可是,她坚韧得跟开玩笑似的。要是贸然出来,这些人里身子骨最软的我不就危险了么。」
棒球帽少女吹着泡泡糖,摆了摆手。
「……我是菊理塚身罷。请多关照。」<注:身罷,有逝世之意>
笑着的身罷脸色却跟马上要去世一般。
她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那所谓的笑容也不过是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神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而像长期患病的病人般暗淡而疲惫。
「到底怎么回事……」
抚子按住被深深刺伤的右肩,嘴角流着血,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我个人倒是不恨你。相反,我还对你挺满意的。不过呢,这世上事情千奇百怪……抱歉啦。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呜哇!」
「别开玩笑了!」
抚子勉强的一击,在窥视自己的身罷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了。抚子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
「……还能动啊。真吓人。」
身罷笑道,耸了耸肩。一旁的芍奈仍紧紧握住护法剑。
抚子无言地瞪着那位对她表露杀意的堂姐。
还能动。一定很快就能动起来。那由怪物的肉带来的养分仍残留在抚子的体内,此刻仍以惊异的速度治愈着她的血肉。
然而,时间实在太不够。在抚子站起来之前,芍奈会杀掉她吧。
「真是让我花了不少功夫呢……」
她并不感到恐惧,只是觉得不可原谅。
抚子瞪着高举的剑尖,脑海中浮现出好几副面孔。遮住左脸的叔父、嗜烟如命的教师、嘴巴裂开的的准一等仪式官,以及──
「────真是门外汉啊。」
清脆的声音冷淡地喃喃着──就在那一瞬间,身罷倒在了地上。
「啊咕……呜呜、啊啊啊啊……!」
「身罷!你怎么了!」
芍奈睁大了眼睛,冲到痛苦挣扎的身罷身边。身罷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袖口露出的皮肤上,眼看着浮现出宛如野兽咬痕般的暗红色伤口。
「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诅咒反噬……」
看着陷入恐慌的身罷和芍奈,抚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她只认识一个人,会用这等残酷的报复手段。
「……从那些沉迷裁首的少女们身上,我没能找到任何可反噬的诅咒痕迹。」
随着清脆的声音,咔嗒的脚步声响起。
神秘的香气愈发浓烈。抚子勉强支撑起身体,朝着楼梯望去。
「天娜……」
「……不过,这次不一样。」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那儿。
她的表情无法看见。身后窗户洒进的赤光,在那绝美容颜上落下深影。在那由逆光带来的黑暗中,唯有琥珀色的眼瞳熠熠生辉。
「掳走抚子算是计划外的事吧。与其他相比,追踪要相对容易。不过,这术式我也是头一次见。解析和篡改花了些时间……」
「你、你是谁……!」
芍奈怒吼着,将人道之锁链指向缓缓走下楼梯的天娜。
天娜在抚子身旁站住,朝着如此作态的芍奈微笑。
「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那是她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绝美微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幼子。
然而,那莫名的恐怖却让抚子也感到一阵寒意。
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暮色之中裂痕划过,赤光不规则地闪烁起来。随后,不知从何处,黄金的火焰熊熊燃起。
「身、身罷!身罷!振作点,喂……!」
芍奈拼命地摇晃着身罷。身罷痉挛着,缓缓动了动手。
另一边,抚子则在天娜的搀扶下,奔上了楼梯。
「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这里是那些门外汉们仓促创造的『夹缝』,是小丫头们的可爱城堡。和天狗的巨型凶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天娜哧哧笑道,但那望向前方的双眸却满是冷色。
「……因此,这里脆弱得就像肥皂泡。」
哧哧笑着的天娜的声音,让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被金色火焰包裹的走廊开始摇摇晃晃。窗外的景色扭曲变形,像浸在水中的水彩画般乱七八糟地流淌。
「天娜……你做了什么?」
天娜并未回答抚子的问题,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二楼的走廊──在现世那边的话,就是抚子平时上课的教室前。
与其他窗户不同,这扇拉门的窗户一片漆黑。天娜将门猛地拉开,门的另一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
「……清理干净,王贵人。」
天娜低语道,牵着抚子的手迈入虚空。
刹那间,抚子看见了。似洁白柱子般的獠牙,将燃烧金色火焰的旧校舍的天花板──将暗红的黄昏天空,咬破了。
咔──乐福鞋的鞋底发出声响。
当迈出第二步时,抚子与天娜已重新站在走廊上。
这是熟悉的旧校舍二楼走廊。与『夹缝』侧的走廊不同,这里没有金色火焰。窗外,已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这里是现世──在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抚子的身体晃动一下
「喂,抚子……!」
天娜慌忙抱住将要倒下的抚子。她的脸上,已不见那可怕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关切地看着抚子。
「你浑身是血,快处理一下吧。」
「……我没事哦。」
「不,无论怎么看都是重伤啊。被打得有够狠的。」
抚子摇了摇头,轻轻从天娜的手中脱开。
霎时间,疲惫与疼痛袭遍全身。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强撑着四肢,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其他女孩儿呢?」
「嗯,嗯……被那门外汉掳走的女孩们吗,你的老师应该在照看她们。我也让她协助在夹缝对侧干涉哦。比起这个,你才是——」
「是么……那我去看看情况……」
「慢着。」
抚子刚拖着脚迈开步子时,肩膀就被抓住了。
她让身子嘎吱作响,转了过来,只见天娜带着一贯的轻笑,正注视着自己。
「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要让我说多少遍。我真的没事。」
「你这伤算没事?」
天娜挥动着扇子,问道。
虽然脸上挂着浅笑,但那好似黄昏天空般的双眸,仿佛看透了一切。
抚子逃似的挪开视线,扭过脸去。
「……反正,很快就会愈合了。」
「不要逞强。即便很快痊愈,还是休息比较——」
「——事情办完了。」
教室的门哗啦一声打开。
紧接着,暮色中白衣翩舞,慵懒的萤火将手搭在抚子的肩上。
「那些女孩儿都安顿好了。咱们在这儿已经没事能做了。」
正如萤火所说,透过敞开的门缝,可以看到躺着的少女们的身影。
她们身上或轻或重都负了伤,但既然萤火说「安顿好了」,想必已经进行了妥善的治疗。她们应该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了。
瞥了一眼熟睡的对襟衫少女,抚子轻轻颔首。
「是么……太好了。」
「对啊,事情解决万万岁啦。桐先生估计也在等咱们,赶紧回去吧——」
「──等等,狱门家的。」
刚迈出脚步的萤火停住了。抚子也无力地转过身去。
天娜抱着手臂,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萤火。王贵人凝滑地缠绕着她,将冰冷的石质眼瞳对准两人。
「那俩无耶师小丫头……她们是什么人?和你们并非没有关联吧?」
「没错。不过,这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插手。」
「这可不成。」
「等等,你们俩……」
她所熟识的二人正静静地相互威吓着。抚子虽试图平息这一触即发的氛围,但疲惫的少女的制止却太过无力。
「抚子都这状况了,你以为我会默不作声吗?」
天娜冷声质问,对此,萤火则诙笑着抽了口烟。
然后,她挑衅似地朝天娜吐出紫烟。
「不知道,但是,把嘴闭上吧。」
伴随着低语,磷光四散。闪着青白色光辉的烟雾朝着天娜汹涌流动。
「萤火!」──抚子喊道,王贵人也尖声发出威吓。
面对逼近的烟雾,天娜瞪大眼睛,用扇子挥去。闪耀的烟雾轻易地被击散,没有引起任何现象,便消散于无形──只是个障眼法。
「……很怕死吧,狐狸附身的家伙。」
萤火一边抽着烟,一边目光黯淡地歪头道。
「既然如此,就别再踏足我们的领域了……从这之后便是地狱之门,你再有几条命也不够用。」
说罢,萤火拽过抚子。紧接着,她挥动烟草画了个圆。
刹那间,烟草发出声响爆裂开来。比刚才的障眼法更加浓烈的烟雾从萤火的掌心溢出,顷刻间将破旧的走廊染成白色。
接着,走廊的尽头变得昏暗——山的气息从那边传来。抚子无力地注视着眼前光景,被萤火强行拉走。
「回去吧,今天我也会留宿……有很多事要和桐先生商量。」
「────行吧,今天就到此为止。」
听到这玲珑的声音,抚子忽地回过头来。
天娜悠然地摇动着黑檀扇,朝抚子点了点头。
「再见啦,抚子。」
芍奈与身罷的存在,还有与萤火间的一触即发,定是让天娜相当烦躁。此外,抚子也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己见。
即便如此,天娜还是一脸理所当然地轻挥扇子。
在尊重的同时,也让自己对明天有所期待。仅仅是这样,便是让抚子露出了微笑。
「……再见,天娜。」
◇ ◆ ◇
──鬼之馆笼罩在墨色的黑暗中。
一台金色百合似的留声机,不断播放着帕赫贝尔的《卡农》。在璀璨夺目的枝形吊灯下,蒙着眼睛的女仆正侍奉着。
装饰着牡丹花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极尽奢华的菜肴。
桌上还讲究地摆放着一份白色菜单。
『石榴拌肉冷制』『甜菜配肉红汤』『马赛风味鲨鱼』『烤肉 自制桑格利亚酱』『晨摘草莓与血橙的可丽饼』──
叮──铃声响起,蒙着眼睛的女仆在主人面前侍候。
砂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用黑色面纱遮住美貌的女主人示意着空了的盘子。
「……再端上些冷制肉。今天的酱汁不错。」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无视欣喜的女仆,摇晃着葡萄酒杯的女主人将目光转向了餐桌。
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那儿。它的喙像涂了口红一样鲜红。
「芍奈能动吗?身罷还能派上用场吗?」
『没问题!没问题!』
发出奇怪尖叫声的蓝鸟,让女主人不悦地撇了撇嘴。
「……那就快点治好她们。让她们能好好派上用场。而且,宴会的准备还没完成。只不过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四个月而已,为什么进展就这般混乱了?我不管易占还是什么,快点给我整顿好。还有,心脏的管理也别疏忽了。最近,血管蔓延到楼下,很难看──」<注:易占是用易学理论为依据的占卜预测方法。>
「叽哩哩哩!不行,不行,就我一个!任务任务任务!」
女主人毫不留情朝着惨叫的蓝鸟扔出叉子。插在脚边的凶器,让青鸟『嘎!』地尖叫着跳了起来。
女主人抓住欲逃往天花板的蓝色翅膀,瞪着那只惊恐的小鸟。
「我最讨厌顶嘴。」
女人用娇声呢喃,面纱后的烧伤疤痕凄惨地扭曲着。
「我可没有说什么难事吧?我只是说把事做好哦……要是没有相应的表现,你们主仆就一起做成馅饼吧,去告诉你的主人。」
『好可怕!好可怕!』
被随手扔掉的蓝鸟,尖声鸣叫着飞走了。
「……一个个都这么没礼貌。一点规矩都没有。」
「夫人!您的肉来了!」
吃下女仆恭敬奉上的肉,女主人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细腻滑嫩肉质。红宝石般美丽的肉身,纯净的铁锈香气与酸甜的石榴酱不可思议地调和在一起──
「……果然,新鲜的石榴和处女的肉的结合是完美的。」
女主人面露陶然,轻轻抚摸着遮住脖子的蕾丝缎带。
「解明人心方为之鬼──不懂这滋味的,终究不过是被狮子吞食的兔子罢了。」
断章 死无指证
──青空之下,蝉鸣聒噪。
十三岁的狱门桐比等坐在附近的岩石上,陷入了沉思。他的皮肤被炎热的天气火辣辣地炙烤着,曾经在左侧留下的烧伤疤痕如折磨般刺痛。
「──桐!你在这里啊!」
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桐比等动了动灰色的右眼。
郁郁葱葱的森林那头,出现了一名少年。和桐比等的姿形一模一样,但端正的容貌却无丝毫伤痕。而且,那双灰色的眼眸充满了活力。
「……你来干什么,松比等?」
「去钓鱼吧!我钓鱼,你来烤!」
「回去。」「你讨厌我吗!?」
看着夸张地惊讶起来的另一个自己,桐比等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他移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是狱门家的火葬炉。虽然还没点火,但内部已经横放着一具白木棺材──装着几日前打算和小妹一同自杀的女人的棺材。
「怎么。还没烧吗?这样下去得腐烂了吧?」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事?」
见松比等探头看向炉子的内部,桐比等神情严肃,伸出食指。
「右手食指被切掉了。明明灵前守夜的时候的确还在,可在放入火葬炉前打开一看,指尖却是被蜡做的假指替换了……」
「嗯……所以你才犹豫不决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可是你啊,桐。」
松比等摸了摸口袋。弄皱的卡片、零钱和透明的弹珠掉了出来。
最终,他掏出了一盒火柴。见此,即便是桐比等也坐不住了。
「喂……你想做什么?」
「直接烧掉就好,没人会介意的。而且……她还想毁掉你的左眼,把睡莲也带去冥间吧?就掉一根指头已经算便宜她了。」
松比等露出打心底不快的表情,划燃了火柴。
桐比等还没来得及阻止,松比等便已经把点燃的火柴丢进了炉中。
「这种人,我连母亲都不想叫她。」──伴随着唾弃般的话语,棺材被火焰吞噬了。
二 为饰君之走马灯
三月五日──在香喷喷的气味中,芍奈醒了过来。
这是一间靠近京都站的单间公寓。它是母亲的合作者名下的几处房产之一,生活必需物品一应俱全。
「早上好,芍奈。看来你完全放松了嘛。」
身罷随意晃动着平底锅,露出了笑容。
芍奈看向了她的手臂。昨晚那手臂还惨不忍睹。因为诅咒反噬,伤口不断扩大,无论芍奈如何尽力,都没有治愈的迹象。
到最后她高烧不退,芍奈便决定求助于合作者。
「……已经没问题了吗?」
「嗯,完全没事了,状态比之前好得让我都有些害怕。」
「哈……虽然觉得那家伙挺可疑,但办事还挺靠谱嘛。」
芍奈灌了一口矿泉水,胡乱擦去滴出的水珠。
随后,她忽地侧耳倾听。即使她举止如此没规矩,也没有任何责备声传来。
芍奈感到一阵奇妙的满足感,目光注视着身罷手上的动作。
「重要的是要好好支付代价。」
身罷耸了耸肩,将煎饼翻了个面。
「他说一块煎饼就可以了。不过,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所以我打算多带一点。跟那人卖人情总是没错的。」
「哈……那我的呢?」
「当然绰绰有余,搞笑敬语小姐。配着欧蕾咖啡一起享用吧。」
「……你真烦人。」
身罷一副恭敬的姿态,示意了下泡打粉,见此,芍奈露出牙套笑了笑。
不久后,身罷烤好了芍奈的那份煎饼。
洒满阳光的桌上,各式各样的煎饼成排地摆开,从用酸奶和浆果装点的到配有巧克力和香蕉的,应有尽有。
「……为什么你摊煎饼这么厉害?」
「因为这是芍奈爱吃的嘛,就熟练起来了。」
耸了耸肩的身罷,正吃着最小的煎饼。细看之下,她的盘子上尽放着些品相不好的煎饼。
看不下去的芍奈,将第二大块的煎饼塞进了身罷的盘子里。
「赏给你,身体柔软的家伙。多吃点,变结实点吧」
「嗯……既然是赏赐,那就没办法了。」
身罷战战兢兢地接过煎饼,而芍奈则是瞪了她一眼。
「……喂,我还得对你说『赏赐』这种话到什么时候啊?」
「毕竟有各种麻烦事儿。你是本家的小姐,我是分家的仆人,不是吗?估计您母亲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
「……那个人一直都那样。」
窗外传来鸟儿鸣啭的声音。
刹那间,芍奈像被弹起来似的站起身。她捂住嘴,脸色苍白地看向窗外。
丁零丁零的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去,发现身罷正用勺子敲打玻璃杯。
「不过是只鸟而已,没有人听到。」
「……真的?没骗我吧?说谎可是要吐出一千把剃刀哦。」
「我可没撒谎。要是被听到了,首先掉脑袋的就是我」
「……这玩笑可不好笑」
芍奈不安的神色一转,粗鲁地坐回椅子上。她一边随意打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盯着悠闲吃着煎饼的身罷。
「……以后,我会给你更不得了的东西。在我成为御前之后。」
「嗯,我很期待哦,大小姐。」
身罷静静地微笑着。她那苍白的脸庞,仿佛要溶化于阳光下。
芍奈托着腮,瞪着放在桌上的手机。
「不过得重新拟定作战计划了……裁首已经没用了。虽然听说过她那边也有擅长诅咒的人,但实际看来超乎想象。不管怎样,必须得杀了抚子……」
「真的非杀不可吗?」
芍奈瞪了身罷一眼,但身罷却悠然地抿了一口欧蕾咖啡。
「我觉得,尝试谈谈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哈,怎么可能有谈判的余地──」
「那不是你生平第一次遇见的亲戚么。说不定还会成为你的妹妹哦。」
身罷挥动着叉子,见此,芍奈一脸苦闷地挪开视线。
「你应该更放松才对。好不容易来到了京都市内,不如多享受一下?也许会让思维更加灵活,获得新的视野。」
「现在可不是游玩的时候。如果不拿出成果的话……我就没法成为第一……」
「芍奈,看向我这边」
正抱着头的芍奈听到这声音,缓缓抬起头。
突然,一颗草莓被塞进了嘴里。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芍奈皱起眉头。
「……你干什么。」
「精神可是无耶师的核心。」
身罷将煎饼整齐切好,然后一脸淡然地递过几块。结果她似乎还是没能吃完。
「所以,送完煎饼之后,我们稍微去玩玩吧。打着侦察敌情的名义,应该没人会指责。」
「哈?我才没做那种事的余裕──」
「啊~我的主人即便对仆人也很慷慨,这倒是优点呢~」
身罷故意撅起嘴,而芍奈则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芍奈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切割那高高隆起的煎饼塔。
「……那是,朋友当然要好好珍惜了。」
◇ ◆ ◇
即使在浓雾缭绕的忌火山,也逐渐飘散起春天的气息。
在晨雾笼罩的山林边缘,抚子正虎视眈眈地等待时机。
她摸了摸脖颈。那里并无绷带,而是佩戴着一条透明的项链。那水晶网似的东西,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呀──!」
左脚被猛地一拽。来不及反应,抚子就被从灌木丛甩到了空中。
缠绕在左脚踝上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那是由灰烬构成的锁链。
抚子轻盈翻身,用护法剑击碎了灰烬锁链。然后她在即将撞击前着地,径直朝锁链袭来的方向跑去。
她很快便发现了敌人。在薄雾弥漫的山林中,一个卒塔婆似的阴郁身影伫立着。
「我要上了──!」
气势高涨的抚子身体加速,无拘无束地在林中来回飞跃。
她在树木间跳跃,越过巨石,滑行于地面。凭借娇小的身躯、怪物般的体力以及爆发性的腰腿弹力,抚子如同小旋风般将敌人困在了自己的领域中。
半长的棕发摇曳着。灰色的右眼不知在看向何处。
左侧的符咒发出树叶摩擦般的声响。身着暗色衣物的修长身影,犹如墓碑一般。
而且,他的脖颈也戴着与抚子相同的透明项链──
「拿走了哦,叔父大人──!」
刀锋已逼近眼前。抚子倒吸一口气,条件反射地偏过头。
木刀掠过她的脸颊。抚子迅速向后翻身,逃到了附近的巨石之上。
「……我可没有陪你儿戏的义务。」
右手所持的木刀轻轻敲打肩膀,敌人──狱门桐比等,懒洋洋地抬头看着抚子。
他双眼紧闭。不仅右侧,左侧也感觉不到视线。
「什么,喂──!」
「你能奢侈地操控三条锁链,而我只有一条借来的,还像这样封住了双眼。」
桐比等冷笑着,挑衅般地晃了晃舌头。
「怎么了?赶紧来夺走吧,野猫。」
「你这──阴险的大太郎法师!」<注:大太郎法师,日本神话中的巨人>
鲁莽挥出的剑刃却被轻松缠住,攻守形势异也。
剧烈的冲击穿透了她的躯体,抚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清晰地感觉到,受到撞击的地面在身下微微沉陷。即便如此,抚子依旧用尽全力挣脱了束缚。
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桐比等的追击便接踵而至。
他的攻击毫无多余,每一击都充满杀意,毫不偏离地直指抚子的要害。
而且,即便在这如同暴风雨般的斩击中,桐比等却始终闭着眼睛。
「到底是怎么打到的!」
「凭着气息的『味』大致就能判断,你最不希望发生什么。」
突然——拼命抵挡木刀的抚子脚下失去了平衡。桐比等用藏于左手的灰烬锁链绊住了她的脚。
「……丢人现眼啊,野猫。」
桐比等将木刀紧紧抵在侄女的鼻尖,冷笑了声。
抚子狠狠瞪着他的脸,张开了嘴。火花飞溅──然而,还没来得及喷出劫火,桐比等便迅速用木刀敲击了抚子的额头。
「痛!」抚子痛苦呻吟着,脖子上的项链随着尖锐的响声碎裂开来。
「……唉呀,到此为止。」
伴随着倦怠的声音,萤火从头顶上缓缓飘落。
她迅速触诊了一下闹别扭的抚子的身体,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概没问题。」
「什么叫大概啊。」
「我搞不懂你们的身体。正因为如此,无法进行正常的检查,只能整这种不正经的。实际上,你的身体和灵气似乎都没什么问题。」
「检查用砕鬼也太粗暴了吧。我可还计划去鸟丸呢……」
砕鬼是狱门家主要用于锻炼的一种游戏。
规则很简单,就是互相击碎对方戴在脖子上的特殊水晶装饰。项链受到身体冲击之类的也会出现细小的裂痕,因此时刻都不能松懈。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规则。这是一个允许任何暴力手段的可怕游戏。
「……感觉我好像因此白白受了伤。」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自己太迟钝才「虐待」「太过分了」「恶鬼」……闭嘴。」
桐比等一边对自己的左侧回应,一边取下了自己的项链。
桐比等那比抚子粗壮得多的脖子上,有着狱门家特有的疤痕。每当看到桐比等那极为简洁的双重线条疤痕时,抚子总是感到羡慕。
「最近你懒散得让人分不清是睡是醒,因此,借着萤火的诊察,也姑且敲打敲打你。」
「……就是单纯想揍我吧?」
「好了好了,冷静点。其他检查也做了很多,总之是康复了嘛。」
萤火安抚着嘟囔的抚子,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
不过似乎打火机没气了。「借个火~」她说着蹲了下来,抚子只好不情愿地将火施舍给了她。
「……其实呢,我也想多使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来检查。但你们的身体和灵魂构造不同于常人。因此连拍照片都拍不出来,不是吗?」
「那……倒也是。」
狱门本家的成员无法正常在照片中呈现。似乎是因为狱卒之血的影响,按下快门就会拍成不详的灵异照片。
返祖的抚子拍出来尤为糟糕,脸上和身体上会覆上如同赤黑漩涡般的图案。
「因此每次都费了不少劲啊。我们也确认过各种方式,没想到连胃镜也失效了,结果害桐比等白白受了苦。」
「桐比等……」
「……真是白白受罪」「受够了—」「不行」「讨厌胃镜」
桐比等少见地露出无奈的神情,别过脸去。左侧也发出了细小的抗议声。
抚子温柔地注视着叔叔阴郁的侧脸,表情忽然暗了下来。
「……就是说昨天那件事,你们怎么看?」
「是说那个叫芍奈的丫头吧?」
桐比等将木刀插回腰带,迈开步子。萤火和抚子也紧跟其后。
砕鬼是远离狱门本宅,在忌火山的山中进行的。郁郁葱葱的山林很快便被青黑色的黑暗笼罩,若是常人,便无法正常行进。
道路并未正经铺设,走错一步便会从悬崖跌入雾海。
「听说是牡丹的女儿。那混蛋女人居然还活着。」
「牡丹……我记得是桐比等先生的姐姐吧?」
听着萤火的咒骂声,抚子回想起很久以前学习过的族谱。
抚子的祖母名叫狱门柘榴。
柘榴是一个渴望爱欲的女人——坦率来说便是淫乱。与四个男子有染的她,由于狱门家容易生育双胞胎的体质,生下了十个孩子。
即——长女『薔子』,及其双胞胎妹妹『櫻子』。
三女『牡丹』,长子『桐比等』,及其双胞胎弟弟『松比等』。
四女『薄荷』,三子『竹斗』,五女『雏菊』。
出生前便夭折的六女『青莲』,以及七女也是最小的妹妹『睡莲』。
这十兄弟姐妹似乎就是抚子出生前的狱门本家。据说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抚子出生前就因被称作『狱门事変』的灾祸消失了。
也就是说,对抚子来说,芍奈是除桐比等和自己以外,第一个遇到的狱门本家之人。
「……你们怎么看待芍奈的?她真的是我的堂姐吗?」
「很可能是。」
看着叔父与萤火那格外不悦的目光,抚子想起了另一条信息——牡丹和桐比等的关系尤其恶劣。
「跟在芍奈身边的小姑娘……叫菊理塚来着。菊理塚家是事变那会儿从本家分离出去的分家之一。那一派原本就推戴牡丹成为下一任御前。应该没错。」
「……狱门事変,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谓的狱门事変,是十七年前发生的一场灾祸。由于这场灾难,狱门本家陷入毁灭状态,分家也几乎都离散了。
抚子多次问过作为事变幸存者的叔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野猫该插手的事。」
这次的询问也同样被桐比等断然拒绝了。然而——抚子盯着叔父的背影。
「也不能这么说。指不定就和芍奈的袭击有关。」
「不……大概没有直接的关系。牡丹的目的多半是──呀!」
随着一声稍显可爱的惊呼,萤火脚下一滑。
萤火眼看就要这么滚下山道,桐比等粗暴地抓住她的衣领拽了回来。被放到地上的萤火在狱门本家二人的注视下,不安地摆弄着眼镜。
「……差不多该修整一下这条路了吧?」
「这条路只有我们和萤火你走哦?其他人又不走,修整它有什么意义?」
「不是……可我每次都差点摔下去啊。」
「我会一次次救你的,有什么问题?」「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你们俩别劝了!所以说你们本家的人啊!」
本家的两人都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萤火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焦躁地按响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回到正题。如果牡丹真还活着,那么她的目标就很简单——继承御前——也就是狱门家家主的位置。事变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有何依据?」
「因为她执着于顶点的位置。」
哐——桐比等的木屐发出响亮的声音。这一带杂乱无章地铺着地藏和墓碑等各种石材,很可能是被遗忘的墓地。
抚子踩过那些失去铭文的石头,与萤火一同跟在叔父身后。
「鬼是执着的。这点你明白吧?」
「……深有体会。」
抚子点头,见此,桐比等不快地撇嘴。
「牡丹的情况也是如此。她总是对『第一』这个概念很执着。」
「……因为想成为第一,所以才想继承御前的位置?」
「没错。不过,她似乎很清楚自己资质平庸。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性格变得更加阴郁……日复一日的烦人。」
「用女儿代替自己……哼。的确像是那女人会做的事。」
萤火笑道,眼神阴暗得令人悚然。相比与牡丹关系不好的桐比等,萤火对她的憎恶似乎更甚。
不久后,三人来到了一条挂满红灯笼的道路。
这是通往本宅的道路。石阶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扇吊着无数古老风铃的威严大门。
一阵凉风吹过。抚子嗅了嗅气味,疑惑起来。
「……哎呀。稀客呢。」
「啧……麻烦的家伙来了。」
「什么什么,你们俩超感知者能不能别推进对话啊,也让我──」
咻的风声响起。紧接着,黑色的羽毛如撕裂浓雾般,伴随着落叶飘舞。
「──哟,各位。」
紧接着,一名男子现身了。他忽然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他把半长的黑发随意地扎起来,将礼帽压得很低。他在坎肩和衬衫外面,还披了一件带领子的古风斗篷,穿着风格奇特。
「……你来干什么,狗郎。」
「真冷淡啊,桐比等。别用那种看垃圾场乌鸦的眼神看我嘛。」
狗郎抬起礼帽,咧嘴笑了起来。
男子看上去二十多岁。他的脸庞给人一种略显女性化的印象,但嘴里那像鲨鱼般锋利的怪异牙齿却闪着寒光。他的身高不及桐比等,却是肌肉健硕。
「听说常夏平安回来了,我就顺便来打个招呼。」
「……你好,狗郎先生。我叫抚子哦。」
「哦—是了是了。平安无事就好啊,桐比等的侄女哟。」
六韬持狗郎——有着这夸张名字的男人,是个谜团重重的存在。
忽然出现,做点生意,然后又忽然离开。这男人虽说与桐比等和萤火间有着一段孽缘,但他身上有太多地方让人是在看不透。
不过,经历神去团地事件后的如今,抚子也了然了。
「……狗郎先生你是天狗吧?」
「哦,你终于意识到了。」
面对直截了当的提问,狗郎像个孩子似的咧起嘴。
「反正,鬼、天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三者都挺无趣的。」
「别一通谩骂──所以呢,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啊?不是,我刚才说了吧?我来看你小侄女儿的……」
「不是说『顺便』么。那正事呢?」
刹那间,狗郎一脸惊讶地疑惑起来,但他又睁大眼睛,轻轻拍了下额头。
「……对了,我确实有事找桐比等。真是糟糕,明明来这儿途中还记得的。刚看到小常夏的脸蛋时,再次相遇让我太高兴了,记忆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可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呢……」抚子垂头丧气。
「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赶紧消失吧。」
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是狗郎用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锡杖敲打灯笼的声音。正好挡住了桐比等的去路。
「不,这事儿不听可亏大了……而且,这件事不能让小孩听到。」
狗郎一边摆弄帽檐,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示意抚子。虽然他似乎想用帽子来遮掩视线,但抚子看得一清二楚。
「……我又没那么小孩子气。」
「哦—是么是么。嗨,等你能一起喝酒了再说吧。」
尽管抚子投去不满的抗议的视线,但狗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看来是无法从他口中得知什么了。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我今天要去鸟丸,之后就随你们这些大人的便了──」
「……喂,抚子。」
难得被用名字称呼,她回过头,与桐比等阴郁的目光对上了。
「……如果袭击你的芍奈真的是牡丹的女儿,那这件事恐怕不会就此结束。暂时先谨慎行事,安分一点。」
「……你觉得我会就这么默不作声?」
「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若仅靠你一人能解决,那还好说……」
桐比等抚摸着脖颈上的疤痕,极为厌烦地闭上了右眼。然而,藏在符咒下的左侧,加上其自身的左眼,共计五道视线在凝视着抚子。
「……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面对这怪异的视线,抚子屏住了呼吸。
若是贸然行动,说不定会连累到天娜。如果她被卷入,这不断上演以血洗血历史的狱门家的纷争之中——
「……鲁莽的行动,会招致无谓的流血。」
听到桐比等平静的警告,抚子沉默无语,无力地低下了头。
「她的女儿我不清楚,但那女人是我所知的第二难缠的存在。她毫无分寸,不存犹豫,更无理智。别轻易激怒她,保持警惕才是明智之选。」
「……的确,那女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萤火不断摸着右眼处的疤痕,而桐比等瞥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总之……在樱花盛开之前老实点。这是为了你好。」
大人们穿过狱门家挂满铃铛的大门,留下沉默的抚子一人。
狗郎在跨进大门时回过头来,露出抱歉的笑容。
「抱歉啊,小常夏,把你排挤在外了。」
「……不,没什么。」
「是吗?不过,看来这边的情况也变得有些棘手了。这种时候,不如活动下身体?比如心无杂念地进行锻炼……」
抚子稍稍抬起头。狗郎将锡杖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锻炼挺好的。不用想些没用的事儿,还能变得更强。」
「──狗郎!你在做什么!」
「就来。」
狗郎随意回应着桐比等尖锐的呼声,朝抚子挥了挥帽子。
「不过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哦──再见,小常夏。」
那个始终记不住她名字的男人离开了。抚子一脸苦闷地转身背对那挂满铃铛的大门。晨雾中,山林若隐若现,视野宛若水墨画般朦胧。
「变得、更强……」
只要认真锻炼,即便芍奈或牡丹现身,她也能够应对。更重要的是,如果变得比现在更强,也会有助于与天娜间的共存共荣。
正如狗郎所言,比起烦恼,锻炼更有意义。
抚子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天娜的号码。她或许了解最适合鬼之血族的锻炼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是与抚子最常一起行动的人。
然而,不知为何,电话打不通。
「真是少见啊……」
当抚子准备拨第三次电话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天娜毕竟是个大学生,还是个作家,或许她正忙着。
紧接着,桐比等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你的朋友,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如果贸然让天娜陪同,可能会让她卷入事态之中。
正是这种顾虑,让抚子的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动起来。
「这样一来,就只剩这个人了……」
电话簿中存着寥寥几人。抚子犹豫着,点击了其中记录的最后一个名字。
这是她最近才存下的名字──『雪路小姐』。
雪路欣然答应了请求。
她回复中写着的是祀庁的宿舍。抚子凭借自己的飞毛腿,赴往那据说位于京都御苑和二条城附近的地方。
「……这里的人,全都是仪式官吧。」
站在一栋随处可见的公寓前,如今抚子却是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住户大多是现役的仪式官,而自己作为在灵能界中恶名昭著得堪比珠穆朗玛峰的狱门家的无耶师,跨进这道门,他们怕是不会给好脸色看。
「──哎呀,这不是抚子酱嘛!」
背后传来轻快的声音,令抚子不禁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防备着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眩目的金发短发和绿色的眼眸。
「你是……四月一日、小姐?」
「真是的!叫四月一日小姐也太见外了!」
四月一日白羽摇晃着提着购物袋的手,哧哧地笑了起来。
怎么看她都像是在休假。她穿着T恤和裙子,一副轻便的打扮,耳环也比平时更加耀眼。相对而言,腰上挂着的飞镖盒倒显得有些严肃。
「叫得更亲昵点嘛~来,再来一次!」
「白羽……小姐?」
「嗯嗯—就算过关吧!所以,你究竟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来见雪路小姐……」
「找雪路前辈呀?这样啊,那我带你过去吧,就在我家旁边。」
「诶?等、等一下──!」
白羽拉起抚子的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公寓。
「这宿舍相当便利。离官厅不远,超市也很近,还有许多美食店……啊,如果可以的话,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吃点?白羽酱可是超大方的仪式官,我来请客!」
「啊──不,不用了。今天我要和雪路小姐聊点事……」
「哎呀,可惜!那我们试着一起叫上雪路前辈吧。」
白羽哧哧笑着,解除了自动锁,而抚子则静静注视着她。
说实话,抚子觉得她是个不容轻视的仪式官。
抚子直到被打招呼时,才意识到白羽的接近。现在这样牵着手,或许也是为了防止抚子进行无谓的打探。
「顺便问一下,你找雪路前辈有什么事呀?她现在可是休假中呢,毕竟她是个工作狂,积累了很多带薪假……」
「我想向她请教下关于锻炼的事。」
「……锻炼?是说training?你?」
电梯门打开时,白羽一脸讶异看向抚子。
「你是想从灵长类转职成大怪兽吗?」
「怎么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好些事,让我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想了解雪路小姐平时是怎么锻炼的……」
「真、真是个认真的狂战士啊……」
电梯在四楼停下了。白羽一脸泄气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
「前辈住四〇五号室……然后,到这儿我就消失了。」
「诶?为、为什么?」
「再这么下去,我也会被连带着榨干的……白羽酱可就要炼成白羽油……变成白绞油的仿品了。」<注:白绞油,即精炼菜籽油>
「……你是用菜籽做的嘛?」
「所以,白羽小姐这就可可爱爱地撤退了──先走一步!」
白羽结了个随意的手印,在这状态下消失在关上的门后面。然而,她似乎按电梯按钮按慢了,直接被带向了更高的楼层。
「啊—嘞—!」──她真的是个不容轻视的仪式官么。
总之,抚子挥着手帕目送她之后,走向了四〇五号室。
或许是听到了走廊上的声音,雪路很快便迎了出来。
「……请随意……虽然我的房间没那么舒适……」
银发碧眼的仪式官戴着黑色的口罩,而非往常的面罩。她穿着的也是灰色的运动服,一副随时都可以去训练的打扮。
「抱歉,打扰了。」
「是我邀请你的……没有什么能招待的茶,暂且先喝这瓶运动饮料吧……嗯,连茶点也没有。要不我做些蛋白质煎饼吧……」
「……不必费心了。」
抚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冰凉的运动饮料
小小的客厅摆满了训练器材,以及似乎用于动物灵使役的书籍与咒术道具,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那么,你说想变强……是发生了什么吗?」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有些力量不不足。」
「嗯……在我看来,你已经足够强了……」
雪路坐在平衡球上,有些困惑。
「我可完全不够呢。我在训练中从未战胜过叔父。在神去团地遇到天狗时也落了下风,前不久还被天邪鬼戏弄得团团转……」
「嗯……天邪鬼啊。最近尽是出现这种家伙……」
雪路深深叹了口气,在平衡球上熟练地盘起了腿。
「先斗町有有财饿鬼出没,木津川流域有牛鬼的目击情报……福知山地区有三只以津真天被捕获,还有传来消息称出现了某种吃人的存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注:有财饿鬼,能得人遗落之食及祭飨之食者>
「……妖怪们也渐渐按捺不住了吧。」
由于去年年末鵺的出现和神去团地的干扰,京都的妖怪们暂时安静了下来。
然而,这种影响似乎削弱了。这对祀庁来说应是个头疼的问题。
「很是费劲啊……而且还都是些麻烦的怪物。」
雪路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向房间的一角。她摆弄着挂在那里的沙袋,抚子看着雪路的背影,咕噜地喝了口饮料。
「所以,我才想多做点准备。」
「我倒觉得你没必要准备……有和夏那家伙商量过吗?」
「……我不想把天娜卷进来。就、有各种因素……」
「原来如此,似乎很复杂……嗯,好吧。」
对于含糊其辞的抚子,雪路边给拳头卷上绷带,边点头。
「虽然我并不擅长教人……尽我所能吧……」
「谢谢你,雪路小姐……!」
「不过,我想先说明一点──你需要好好审视自己。」
抚子睁大了眼睛。雪路用卷上绷带的拳头轻拍自己的胸口。
「你为什么想变得更强?你不能容忍自己什么?最好搞清楚……锻炼能让人放空心灵,但光这样,内心是无法成长的……」
她戴上拳套,猛击着沙袋。
拳头快速打出,又快速收回。声音清脆响亮,但沙袋几乎没有摇动。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因此在我看来,锻炼肉体就是打磨灵魂。若是半吊子地锻炼,则会滋生某种扭曲。」
「……雪路小姐,你为什么想变强大呢?」
「为了贯彻正义……」
雪路停下了拳头。她轻轻咳嗽着,擦去额头的汗水。
「我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在我懂事时,在某个福利机构被冠先生收留了。」
「……对不起,提起了让你难过的事……」
「没事。我不记得多少事,所以也没什么感觉。留给我的,只有这副身体和『真神雪路』这个名字。」
听到这句话,抚子忽然想起神去团地中的一件事。在与月醉疗养院院长咬月院蛇目战斗——在那时,雪路有问过『你可知真神雪路』。
或许,那不是为了震慑敌人,而是纯粹的疑问。
「我想成为一个保护弱者的人……」
雪路坐在一旁的健身器材上,神情严肃,手指交叉。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一天。即便如此,我……就像我曾经被拯救过一样,想要去拯救某人。所以——」
「所以,雪路小姐才会这么强大……」
或许这就是天娜不喜欢雪路的原因——抚子心想。
天娜不知自己是人是鬼因而苦恼。雪路不知自己是谁却在战斗。在不确定自己存在这方面,二者是相似的。
即便如此,雪路仍立志为救人而战。
对于抱有无法解开的扭曲的天娜来说,她的身姿仿佛逆光般耀眼。令人难以直视的——眩目的光辉。
抚子也觉得雪路的蓝色眼眸有些耀眼。
「我本来想说——让你冷静下来再来找我……」
雪路握着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握力器,思索着什么。
「既然你特地来拜托我……我也不忍心让你就这么回去。我想想……虽然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我教你一些仪式官的特别训练吧……」
「可以吗?」
「嗯……不过,肌肉可能会变大,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可以练出腹肌吗?」
雪路默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那雪白皮肤上刻画着漂亮的丘陵。
抚子兴奋地将流汗的双手握在一起,连连点头。
「我要练,我想变得肌肉发达!」
「果然,你很有前途……」
雪路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握力器。
然后,她从房间里的抽屉中取出各种东西。蛋白粉、无数的营养品、专业的急救箱、止痛药……以及注射器。
「……雪路小姐,这是在准备什么?」
「嗯……哦,这个啊?其实在神去团地的战斗中,我断了两、三根肋骨。」
雪路若无其事地喝下营养品,见此,抚子疑惑道。
「……还没好?」
「快好了……但我因此被像这样困在了宿舍里……再加上人事部吵得慌。随便找个理由让我把积累的带薪假给用掉……」
抚子忽然想起白羽曾提到的——她是个工作狂。
「没关系,这止痛药可是特别制造的……不,慢着。毕竟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像神去团地那样的怪异……这样,干脆连止痛药和胸带也别用了——」
「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嗯……?等,等等。至少做个体操吧……拜、拜托,让我干点活吧……!」
逃离宿舍的抚子决定先去鸟丸。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直接回去也可以,但抚子想要发泄心中的烦闷情绪。反正,鸟丸原本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这一带是办公区与繁华街接壤的地方,即便在京都也算是特别热闹的区域。
而对抚子来说,这地方她并不常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年前改装的新风馆,她决定进去看看。
这是一座木结构与砖石精密结合的商业设施。
穿过阳光洒落的中庭,抚子沿着美丽如拼图般的设施内部走去。她又是被刨冰吸引,又是想着要不约天娜去咖啡馆,又是仔细挑选着要放在家里的杂货。
而最终,抚子又回到了清新的中庭。
「……为什么,想要变强吗。」
抚子仰望着连串水滴造型的雕像,呆呆地思考着。
雪路说过『抚子已经足够强了』。白羽的反应中也流露着困惑。
「我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
她觉得尽是些无法原谅的地方。
如果自己能更强大,就不会在神去团地失手,也不会被天邪鬼玩弄。即使被掳去『夹缝』,也应该很快能制伏芍奈和身罷。
「……不够,不够,不够……」
抚子仰望那复杂闪烁的装置,然后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所承载的,不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围绕着天娜的最糟糕的想象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抚子紧紧握住双手,抚子握紧了双手。
「要……要更振作。」
「──身罷!身罷!真是的!这家伙,到底去哪儿……!」
熟悉的声音——以及那名字让抚子感到心跳加速。
猛地转过视线,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中。对方也立刻注意到了抚子的存在,睁大了灰色的眼睛。
「什……!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芍奈。」
面对静静瞪着自己的抚子,芍奈展露出比她更为激烈的敌意。
她一边在右手把弄着人道之锁链,一边露出牙套笑道。
「身罷的任性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嘛……正好,只要处理掉你,我就能确定为第九十九代御前,万事大吉!昨天的决战,就在这里──!」
「──你就这么想成为御前吗?」
抚子忽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芍奈似威吓般摇晃着锁链,眉头挑起。
「……你在说什么呢?这不当然。既生于狱门,这便理所当然。」
「我可不是这么被教导的。」
相反,桐比等似乎是希望狱门家灭亡。他每有机会便贬低御前的存在。即使是对自己的母亲,他也抱有非同寻常的仇恨。
抚子心想着这样的叔父,而芍奈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知道狱门家的家纹吗?」
「呃,嗯……三巴骷髅花纹嘛。」
「那么,你知道其中蕴含的意义吗?」
芍奈的手指在空中绘出家纹,见此,抚子垂下肩膀。
「……骸骨上盛开的花。意味着狱门家唯处尸山血河之上的繁荣。」
「没错。既是生为狱门家的女子,那便只会成为花或尸骸两者之一的存在──而我绝不想成为尸骸。」
感觉到表姐语调的变化,抚子睁大了眼睛。
芍奈的灰色瞳孔闪烁着光芒,直指抚子。可爱的印象燃烧殆尽,出鞘之刃般的美丽释放而出。
「我要杀了你,成为御前。我必须站在一切的顶点。」
「……我对御前的位置并不感兴趣。」
面对那如同刀尖般的目光,抚子平静地说道。
「如果你想成为御前,那就随便吧,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不过,请别因此将我们或其他人卷入。没这个必要吧。」
「……哈。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呢,小表妹。」
摇晃着涂成紫色的指甲,芍奈嘲讽地微微抬起下巴。
「可不行哦。这样母亲可不会满意。你和我其中之一必须得死。我必须杀了你,夺取继承权──!」
「——你在这儿啊,芍奈。」
那拖长的声音让抚子惊觉回头。
戴着紫色帽子的少女──身罷,静静地站在身后。她手里抱着各种纸袋,看来是在尽情享受购物。
「身罷……你跑哪儿偷懒去了?」
刚察觉到身罷的存在,构成芍奈的一切似乎都缓和了。犹如刀刃的尖锐与危险在阳光下消散,原来那个不高兴的少女形象又浮现出来。
面对着恶狠狠盯着她自己的芍奈,身罷却嘿嘿一笑。
「迷路的是你才对吧?我一直待在馆内呢。」
「真是的!关键时刻总是看不见你!快点准备好!赶紧把我这碍眼的表妹从这个世界抹去──!」
「我不要。」「……哈?」
「如果不想,那就不做。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是尽情玩耍的日子。」
芍奈目瞪口呆,颤抖起来。
然而,身罷却似乎不太在意,朝抚子走了过来。抚子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而她却从怀里的一个纸袋中翻找了起来。
「抱歉啊。今天我不打算做什么,放心吧──给,这是跑腿费。」
「诶、诶……?」抚子接过一个小包裹,感到错愕。
「你、你在开玩笑吗!」

被轻描淡写带过的芍奈,脚步声和语调都变得粗暴,朝身罷靠近。
然而,身罷毫不怯懦地递给她一张纸片。
「还有十五分钟。」
「哈——哈?你在说什么……」
芍奈一副呆住的模样,盯着在自己眼前晃动的纸片。
那似乎是张电影票。身罷晃动着它,表情淡然地歪了歪头。
「这是你想看的电影。十五分钟后,会在这里的电影院放映。」
「什……但、但是……我还要,把这家伙……!」
「如果你想在这样的道路上吵闹,那我就直接回去了。这儿离祀庁的官厅很近,我可不想被那些穿西装的人带走——还有。」
身罷把票贴近自己的嘴唇,调皮地笑了笑。
「好的主人会珍惜仆人吧?」
「……可恶,你这……你这腹黑的豆芽菜……!」
芍奈脸涨得通红,几乎要爆发了,她一把夺过身罷手中的票。
然后,她指着抚子。缠络其手上的人道之锁链闪烁着光芒。
「就这一次!这次看在身罷的面子上就放过你——的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把你这张脸打得稀烂——的说!」
「是、是么……」
抚子被这歇斯底里的语气震慑住了,趁这会儿功夫,芍奈快步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那高亢的脚步声似乎连鸟都能震落下来。
「哎呀哎呀,真是个难搞的主人……」
身罷也叹了口气,准备跟上芍奈。在她纤瘦的身影完全融入建筑阴影之前,抚子叫住了她。
「……你说过『跑腿费』吧?」
身罷转过身。抚子凝视着她那略显困倦的眼神,平静地问道。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遇到芍奈,对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随你想象哟。」
身罷摆弄着紫色的帽子,笑了笑。
「不过,我很高兴有你的存在——谢谢啦,抚子酱。」
「什么意思?你不是芍奈的同伴……」
「身罷!你在干什么?快点过来——的说!」
说着搞笑敬语的女孩儿在那边喊道。
身罷微微抬起紫色的帽子,朝抚子点了点头。随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去,抚子则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怎么回事?」
这是一次奇妙的邂逅。抚子带着迷糊的心绪,稍稍打开收到的包裹。里面是一盒装满了五颜六色京都糖果的铁盒。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当抚子看到附带的留言卡时,她眉头紧皱起来。
『谢谢你陪着芍奈』——看起来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
此时,口袋里传来震动。抚子暂时停止思索,拿出手机。
『……喂,抚子。抱歉,刚才没接到电话。』
「没关系……你还好吗?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电话那头的天娜声音略显疲惫。
『冇问题。一大早就发生了些麻烦事……算是应付过去了。比起这个,怎么了?你联系我可真少见。』
抚子仰望着水滴形状的雕像,稍作思考。
她原本打算避免把天娜卷入锻炼的事情中,但她这儿从早上开始也是麻烦事不断。现在就姑且不管了,她想和天娜悠闲地喝喝茶。
「……要不要去喝杯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欢迎。我也正想和你聊聊……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而且我还掌握了些在意的怪异传闻。三十分钟后,在常去的那家店见如何?』
「好啊。我现在在鸟丸,可能要花些时间。」
『没问题。那我们店里见。』
电话挂断了。抚子带着微微的喜悦,走在阳光倾洒的中庭。
一个女人静静地注视着抚子的身影。
白色的伞在地上投下了圆形的影子。
◇ ◆ ◇
整整三十分钟后,抚子推开了条坊咖啡的门。
天娜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今天她显得有些忙碌。她正一脸认真地操作着手机,时不时查看手边的书籍。
那严肃的模样让抚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在天娜对面坐了下来。
「呀……有个一天没见面了。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嗯,没事……已经完全恢复了。」
看到天娜那一贯的轻笑,抚子松了口气。
她看向桌面寻找菜单时,注意到了天娜摊开的书籍。
「你在忙大学的功课吗?」
「嗯……不是,现在是春假。我这是在查点资料。」
「这样啊……不过,书的品类有些莫名其妙呢。」
抚子疑惑道,注视着天娜快速收拾的书籍。
内容不明的厚重文献中,混杂着时尚杂志和『猫的心理』等宠物杂志。书的品类显得很混乱。
「是和下次要写的小说有关吗?」
「嘛,差不多吧……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我这儿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收拾完后,天娜把菜单推了过来。
面对那双直直注视自己的琥珀色双眸,抚子的视线略微游移。
「……我想想。究竟该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抚子简要地把自己迄今为止所了解到的事情告诉了天娜。当她说到方才与芍奈和身罷接触时,天娜微微睁大眼睛。
「你碰到那两人了?没被做什么吧?」
「没有。身罷阻止了,因而没有演变成战斗。不过,该说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么……就像是被故意安排好要在新风馆见面一样。」
「嗯……那个叫身罷的女孩,用的是以影子为灵媒的咒术吗?」
「是的。昨天战斗时,她藏身于影子中,相当妨碍我的行动。」
「唔……我有件事想确认。稍等片刻。」
天娜站起身,跪在抚子身边,毫不在意店内的情况,轻轻地用扇子触碰穿着乐福鞋的抚子的脚边。
她并没有直接触碰脚。即便如此,抚子仍有些不自在,四下张望。
「……其他人看到了怎办?」
「嗯,冇问题。反正大家只会以为我在看你的鞋子。」
天娜检查了好一会儿抚子的脚下后,回到了座位。
她不停摇动着扇子,脸上并无往日那种似有而无的微笑。她似乎陷入了深思,见此,就连抚子也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中了什么可怕的诅咒?」
「不,并不是……影子里有微弱的灵气残留。应该是借此来诱导你的。虽然放着不管它也会消散,以防万一我还是帮你清除了。」
「你是说,我被操控了?」
「算不上什么强力的术式。只是『某些地方稍微令人在意』的程度而已而已。」
这句话,让抚子回想起去往新风馆过程中的自己。
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决定去乌丸呢?明明不是常去的地方,但从睡醒后,她的心思就向着那儿了。
「确实……就算没有雪路小姐那事儿,我大概也会去鸟丸。」
「……雪路?」
「啊—」抚子捂住了嘴。她隐瞒了与雪路的对话。她没有提到和芍奈她们有关的事,反正天娜肯定会不高兴。
不出所料,天娜闹别扭了。她撅起嘴巴,用责备的眼神盯着抚子。
「你去见她了?」
「因为天娜你没接电话,感觉很忙……」
「嗯……啊,对。也是。那时候我没法接电话……不,也没什么。你和谁交流都是自由的。我一点也不打算限制你……可是呢?嗯,可是,怎么说呢——」
「……发生什么了?」
抚子并未打算转移话题,但她突然有些好奇。
嘟囔着什么的天娜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嗯?什么、是指?」
「不是没法接电话吗?之前你也说过『麻烦事』,还无精打采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咕……那、那个……」
「难不成是被卷入什么麻烦的怪异事件了?」
被抚子锐利的目光盯着,天娜一脸慌张,啪嗒啪嗒地摇起扇子。
「没、没有。算不上什么大事。并非你所担心那样。只是被一些比怪物还麻烦的家伙缠上了而已——」
「……跟踪狂吗?谁干的?我去揍扁他!」
「不、不是!真没什么要紧的——」
电子音突然响起,两人屏住了呼吸。
天娜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慌忙站起。
「抱歉,是我组里的教授,可能是关于裁首的事情——我马上回来。」
「欸、嗯……没事的。」
抚子有些错愕,目送天娜快步走出店外。
「……到底在隐瞒什么?」
天娜的秘密主义并非现在才开始的。
但这次,她却显得尤为不安。虽然很好奇她隐瞒了什么,但抚子觉得还是不要太过深入。
「唉,我也没道理去说别人……」
抚子叹了口气,喝了口自己的茶。散发着淡淡的白桃香味的乌龙茶,用那奢华的香气平息了躁动的心绪。
异样的气息重叠其中。好似雨中花香的气味,令抚子猛地抬起头来。
因客人众多而热闹的条坊咖啡的光景剧烈波动着。就像看着水面对侧一般,那些鲜艳的人影不稳定地变换着形状。
紧接着,声音变得遥远。在附近谈笑的少女们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只是耳语。
「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你的茶要凉了哦。」
抚子僵住了。
正前方——天娜刚才坐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别露出像见鬼似的表情。我也是会受伤的。」
「……你。我之前见过你。」
抚子盯着那杵着脸颊的女人,意识转向门口。没有天娜回来的迹象。
「在七条的路口……还有『夹缝』中,你在注视着我,对吧?」
「嗯……你还记得我啊。」
这是一位妙龄女子。她有着暗粉色的长发,编成了粗粗的三股辫。
桌子边缘立着一把别致的伞。白色油纸上绘有几何图案,边缘挂着白色和红色的流苏,外形像一只巨大的水母。
没错——是那撑伞的女人。抚子警惕地观察着她,但女人并未理会,而是翻开了菜单。
「嗯……品类不错。果然都是那孩子喜欢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感知着藏于袖内六道锁链,抚子疑惑道。
眼前这位挑选菜单的美丽女子,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既视感。尽管她显然是个离奇的人物,但抚子却怎么也没法对她产生警惕。
「——乌龙茶和鸡蛋仔。麻烦分开结账。」
另一边,女人淡定地招呼店员,点了些外带。
然后,她缓缓看向抚子。外眼角下垂的目光看起来很温和,但那绝美的脸庞几乎没有表情,甚至让人感到几分冷淡。
「我叫夏玉玲……或者伊芙琳·哈。总之,你就叫我伊芙琳吧。我和你口中叫做『天娜』的孩子是直系亲戚关系。」
「……也就是说,您是她的母亲?」
「没错……不过嘛,那孩子似乎不这么认为。」
伊芙琳微微扬起艳丽的嘴唇,虽然她的面容与天娜并不相似,但那种讥诮的微笑和天娜如出一辙,连嘴角的弯度也相同。
「上次真是抱歉。作为道歉……来,给你法式甜甜圈。」
「不──不用。天娜的妈妈,您找我有什么事?」
看见不知从何出现的甜甜圈盒子,抚子微微动摇起来,随即问道。
「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那孩子最近心心念念的人……话说你真的不要吗?这可是法式圈圈甜甜圈哦?」
「不、不用,不需要……别用食物来糊弄我。」
「哼……现在的孩子真是寡欲呢。换做是我,要多少我都会收下。」
伊芙琳耸耸肩,将法式甜甜圈送到嘴边。与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金黄色甜甜圈的她相对而坐,抚子不安地窥视着四周。
「那孩子还得过会儿才回来。」
「……你做了什么?」
抚子用不快的眼神看着从纸盒里拿出新甜甜圈的女人。
「没做什么大事。我只不过施了一个特殊的结界而已。一个会稍微让她行动犹豫的、拖延时间的结界……不过,也没有太多时间玩乐了。」
伊芙琳细致地擦了擦嘴角,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优雅地交叉在桌上。

「我呢,能引导人走向吉方。」<注:吉方,即吉利的方位>
她露出了一抹亲切的笑容。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够洞察自己心底的秘密。抚子不安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
「你可以去问那孩子有关怪异的事。虽然三个有两个是错误的,但电影院的怪异是真的。而且,现在的你所需要的就在那儿等着呢。」
「我需要的,是什么?」
「……你不想变得更强么?」
伊芙琳轻声低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抚子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画面。
染红的神去团地。颠倒万物的天邪鬼。嘲讽母亲的表妹和她的朋友。自己那被叔父轻易击碎的项链——抚子无言地握住膝盖。
「我也希望你能变得更强。」
咔、咔、咔——伊芙琳的指尖以有规律的节奏敲击着伞柄。
一阵钝痛。抚子不禁按住了眉头,而伊芙琳则将另一只手伸向甜甜圈盒子。她又拿出了一个法式甜甜圈。
「去电影院看看吧,狱门抚子——等我吃完这个,你就会忘记这段对话。」
哧呼、哧呼、哧呼——抚子深深地吐息,环顾四周。
今天条坊咖啡依然热闹。说悄悄话的学生们、侃侃而谈的主妇们、开心的游客们。
看来自己打了会儿盹。或许是因为那残留的睡意,她的脑袋有些沉重。
「……真不像我啊。」
抚子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
「——哎呀,让你久等了。」
天娜急匆匆地走进来,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上。她将已经冷掉的乌龙茶全部喝光,抱歉地笑了笑。
「没想到和教授打了这么久电话。」
「教授……是那位孙女被卷入『裁首』的教授吗?」
「嗯。看来四月可以顺利升学了。而且,在你老师的事前交涉下,昨天的事件已经以『失控的汽车撞到了几位女高中生』的方式做出了合理解释,女孩们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挺好的。虽然还有许多在意的地方……」
「嗯,确实。至少,你和狱门芍奈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是啊,看样子我和她迟早会再次见面。叔父也让我小心行事……真让人心焦。」
「我的话,还挺在意随从芍奈的身罷……」
天娜玩弄着扇子,若有所思。然而她耸了耸肩,打开了菜单。
「……但是,有时耐心等待也是非常重要的。现在就从容不迫地放松一下吧。」
两人唤来了服务员,追加订单。天娜添了份热茶,抚子则不知为何特别想吃一些脆脆的点心,于是便点了鸡蛋仔。
「对了,你说有合适的怪异来着……」
「嗯……啊,我这儿选了三个。」
天娜操作着手机,而抚子则开始咬起了鸡蛋仔。
这种被称为鸡蛋仔的点心是最近加入菜单的新款。口感软糯,像串起来的迷你蜂蜜蛋糕,简单的甜味让人回味无穷。。
「京都塔的怪鸟、长冈京的槌蛇、千本通的谜之电影院……差不多就这几个。要我说,长冈京的槌蛇是最推荐的。」
「去电影院吧。」
「……决定得真快。」
天娜挑起一边眉头,见此,抚子耸了耸肩,将枫糖浆倒在鸡蛋仔上。
「在这里面是我最感兴趣的。」
「嗯……那今晚就去千本通吧。不过,决定性原因是什么呢?」
「就算问我决定性原因……真只是有点好奇。」
咬了口香气更加浓郁的鸡蛋仔,抚子忽地疑惑起来。
自己为什么会想去电影院呢?若是平常的自己,可能会选择天娜推荐的槌蛇,或者那只似乎有着美味的肉的怪鸟才对。
——一阵钝痛。抚子微微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
「而且,我从来没去过电影院,倒有点想去看看。」
「嗯,那还真是可惜。下次带你去看电影吧。幸运的是,我最推荐的电影要重映了,也就是『赛博格汤氏瞪羚』系列的第一部。」<注:赛博格,即半机械半生物>
「……我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电影。」
「那是人生必看的一部杰作——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天娜停止了扇子的动作。她微笑着,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有人来过吗?」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很受欢迎啊。如果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有人来找我,那该多可怜。岂不是没见识到我这至高无上的美丽就离开了。」
「……我想应该没人来。」
「嗯──这样啊。那就好。」
天娜以扇掩嘴,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琉璃色的指甲敲击着桌面,琥珀色的视线不断在杯子、盘子和菜单之间来回游移。
「……嘛,也罢。十点左右,在七条大桥碰面吧。」
——忌火山的某个仓库。
那地方并非抚子所居住的仓库,在狱门家被称作『杂用仓库』。正如其名,这里是用于各种目的的场所。
迎来黄昏的仓库光线微暗,透进来的红光也不足以照亮那积聚的黑暗。
「……那个,确定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萤火问道。一点一点亮起的烟草火光不安地晃动着。
「没有人敢对鬼的血族撒谎。」
怀抱大瓶的狗郎点头肯定。他将手伸进瓶中,不停地把糖果送到嘴里。
「真是荒谬……怎么看都像陷阱吧。」
「显而易见啊。不过,被轻视到这份上还保持沉默也不对吧?」
狗郎用尖锐的牙齿嘎吱嘎吱嚼碎糖果,朝仓库深处看去。他那凶恶的女性化面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在暴雨天等待雷鸣的孩子的表情。
萤火也一脸不安地随着狗郎的目光看去。
「……桐先生,该如何是好?」
桐比等抱着手臂,倚在最里面的墙边。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红光也无法触及。桐比等的胸部以上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然而,在墨色帷幕的背后,他的双眸闪烁着微白的光芒。
「……听好了,你们俩。」
左侧的咒符骚动,目光滴溜溜地转动着。
然而,那冷淡的右眼却像北极星般坚定不移。他把眼睛眯得像针一样细,缓缓将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抚子。」
◇ ◆ ◇
夜幕降临。
为了应对怪异,抚子用太岁星君的肉煮了一锅汤。这次她做的是加入了葱和生姜的日式汤,同样与那粘稠的肉完美调和。
填饱肚子后,抚子在七条大桥与天娜会合,前往千本通。
「这里有家电影院……?」
「嗯。这地方现在还有一家成人向的电影院,但我们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千本通这条路正好与平安京的朱雀大路相重。
这条道路仍留有昔日皇居遗迹的,如今夹带些许怀旧气息的商铺鳞次节栉。因其位于西阵,展示华丽西阵织的店铺也格外显眼。<注:西阵织,即西阵地区织造的高级纺织品>
「以前,这一带也以电影之街闻名。」
天娜一边走一边说道。实际上,抚子也看到了写着『日本电影发祥地』的标牌。
「当时似乎有十多家电影院……而今天我们要去的电影院,却不是其中任何一家。」
「反正放映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电影吧?」
「嗯,恐怕是。听说去过的人回来后都变得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感觉和去年酒店那会儿很像?」
「……那次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天娜似乎想起了在天国九重京发生的事情。
她用扇子遮住苦涩的表情,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请救救我。再这么下去我丈夫会变成暴龙的。」
据说,这次的怪异是因为这么一条短信发现的。
委托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比她大两岁的丈夫在公司工作,工作态度一丝不苟。妻子在超市做零工,儿子去年春天考上了研究生。
他们平静的生活在丈夫前往千本通的电影院的那天起被彻底打乱。
据说丈夫一直在期待这一天。毕竟以前在电影院看不到的最喜欢的电影,现在却可以用最好的画质和音响看到。
「那我就出门了。可能会很晚回来,你先睡吧。」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嗯,毕竟是仅此一晚的特别放映。我真的非常喜欢那部电影里的暴龙。以前父母管得严,没法去电影院看……」
「好好,我知道了。回来路上小心。」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会成为她与智人形态的丈夫的离别。
丈夫回来了──变成一只生活在白垩纪的暴龙。
──吼啊啊啊啊啊啊!
「老公!到底怎么回事,老公!」
──吼啊啊啊啊啊啊!
丈夫回到了家中。
这只暴龙懂得二十一世纪智人的行动方式。
然而,刚打开门锁,他便将拟态连同衣物一同舍弃。
他凭借那惊异的咬合力和坚硬的牙齿,将一切撕裂咬碎。曾是丈夫的暴龙就这样破坏了冰箱的门,将整包肉吞食而下。
前肢──不,是双手的动作十分笨拙,总是以曲肘的状态保持固定。
在妻子恐惧之际,暴龙开始了冬眠。更可怕的是,在沉睡过程中,其身体构造明显变得异常起来。
他的手背和脸颊上出现了鳞片,牙齿逐渐替换成獠牙。
这种异常情况让儿子振奋起来,他告诉母亲自己要和朋友们一起进入电影院。
「不行,冷静点!还是报警吧!」
「妈您才是该冷静点!警察根本无法处理这种事!你能眼睁睁地看着爸爸这样回归白垩纪吗!」
「拜托别去!听妈妈的话!」
「别唠叨了!那个电影院肯定有问题!我要揭开它的真相……!」
妻子拼命的劝阻全都无济于事,儿子带着朋友们冲进了电影院。
然后,他以火属性魔法少女的身份回来了。
「妈妈!我再也不会逃避了!我和良树酱还有和人酱聊了很多很多。战斗虽然很可怕……但我们『官军公主』一定会打败朝敌帝国!毕竟我真的很喜欢这座京都城……!」
「你在说什么啊,明……!」
无论怎么看,儿子依然是个男大学生。
然而,那种光辉却显得不现实。每当儿子轻快地走动,星星便会飞舞,而随着『大文字★明火焰!』的可爱呼喊,五颜六色的火焰便会令火灾报警器鸣响。
现如今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慢慢鲜艳起来,瞳孔也逐渐变成星形。
丈夫变成了暴龙,儿子变成了如假包换的魔法少女。
剩下的妻子现在似乎站在了悬崖边上。
是就这样抛弃家人,还是自己也去电影院舍弃理智──
「……真的不得不去吗?」
「……你不是说想去吗?」
抚子和天娜一脸厌恶地抬头看着正前方的建筑。
按地图显示,这里应该是一块空地。然而到了深夜零点的现在,一栋本不该存在的破旧大楼耸立于此。
『安灯座』──廉价的电灯泡闪烁不定,照亮了褪色的蓝色墙壁。
「我可不想变成暴龙。」
「还有可能会变成魔法少女呢……嗯?你的话说不定能行哦?」
「才不要呢。开什么玩笑。」
虽然满口抱怨,但两人还是打开了入口的门。
虽说是电影院,但内部陈设却异常简单。尽管有荧光灯的光亮,但仍显得昏暗,水蓝色的墙壁上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售票大厅在地下』──正如标记所示,有通往地下的楼梯。
「你觉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判断材料还不够充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儿和天国九重京里的冒牌货不是一个路数。那儿的怪异是将人类完全替换成别的存在,但这里──」
「却是本人回来了呢。」
顺着好比地狱的楼梯走下去,抚子皱起了眉头。她并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陈旧建筑物特有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鼻而来。
「或许是干涉灵魂的怪异?毕竟连肉体都发生了变异……」
「嗯,恐怕是这样……」
天娜用手机的手电筒四处照射,柳眉紧蹙。
「目的不明。考虑到电影院的形态,我觉得此次怪异的目的是为了向大众扩散……」
「变化太显眼了,这样很容易被无耶师察觉到吧。」
「没错……『天国九重京』的主要目的是为虚村玻璃子的咒具提供骨头。然而,这个电影院里并没有人被杀害,只是发生了变异。」
「仅仅是变异……反而让人不安呢。」
「的确。不过,在这里没完没了地研究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吧。」
再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紧接着,前方出现了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
地板变成了地毯材质,一扇夸张的双开门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么,从这里出去后的我们,会变成什么存在呢?」
「别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一切都能因简单的刺激而变样,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或许,所谓的世界不过是一场宏大的春日幻影……」
天娜轻轻握住镀金的门把手,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看向抚子。
「……而我,终究不过是黎明时的幻梦罢了。」
抚子还未开口,门扉便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苍白的荧光灯照亮了老旧的浅蓝色内饰的大厅。
正面有两扇大门,一个挂着『售票处』牌子的柜台像夹在两扇门间一样立着,但玻璃窗后却一片漆黑。
而且,视野被无数的海报密密麻麻地覆盖着。
『白垩纪恐龙园』『Shark King』『勇士大战』『抓住大统领!』
『御旗少女官军★公主』『剧场版与殿下同行』──
从历年名作到来路不明的影片——墙壁上挂满了知名演员和怪物的照片,连一丝缝隙都不放过,令人徒增寒意。
「……有怪物的气息。」
站在瓷蓝色的地毯上,抚子环顾四周。
夜露、新鲜的血液、墓地的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怪物身上特有的夜晚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隐隐飘散而来。
「呃,能追踪到吗?」
「很难。虽然有气味,但相当微弱……」
抚子摇摇头,从左手袖垂下饿鬼道之锁链。
「饿鬼道──欲御手。」
咬住刀刃的髑髅铅锤被青白色火焰包裹,从中涌现出透明的手形波纹。那波纹瞬间穿过墙壁和地板,给作为根本的铅锤的运动带来变化。
锁链骤然绷紧,髑髅锁链剧烈颤动。抚子皱起眉头,看向左右两侧的大门。
「……要么是其中一扇,要么两者都是。」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吧。」
天娜摇晃着扇子说道,听到这句话,抚子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倒是可以……但分开的话,你那边会更麻烦吧?从体质上来说……」
「冇问题。我现在有王贵人陪着。」
天娜合上扇子的瞬间,饰品闪闪发光。随即,拥有柔软躯体的尾崎出现了。
然后,它不知为何立刻朝抚子飞来。
「欸,喂──」
王贵人发出啾啾声,将冰凉的脸颊贴了过来。
「天、天娜……这孩子该怎么办……?」
「哎、哎呀!不要撒娇!」
天娜显得有些慌张,轻轻摇了摇扇子。王贵人用修长的躯体紧紧环住抚子的肩膀,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抚子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注视着缠住天娜的尾崎。
「……真要交给这孩子,没问题吗?」
抚子也明白王贵人很优秀。
但如同精致玉石雕刻般的她实际上能战斗至何种程度,对抚子来说还是未知数。说到底,抚子对『尾崎』这种存在并不熟悉。
「短时间内不成问题。这家伙还是挺能派上用场的。」
「是嘛。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那就行……那我就去左边了。」
抚子挂虑着洋洋得意的天娜和王贵人,站在了左侧的大门前。
左右两扇大门的设计完全一致。刺眼的蓝色衬垫上,金闪闪的镀金很是廉价。
「怎么办?同时打开吗?」
「嗯,我想错时打开。这样如果一边发生什么,另一边也能应对。」
「那我先打开了。」
听着天娜的提醒自己「要小心」,抚子拉了拉门把手。
然而,不论是推还是拉,门都丝毫没有动静。抚子露出赌气的表情,看向天娜。
「……要踹开吗?」
「慢着慢着,别鲁莽行事。或许有其他方法──」
「——你们没给票吧?」
天娜表情紧绷,回过头去,抚子立即举起了六道锁链。
目光所及处,是一扇亮着『紧急出口』绿灯的门。门下方装有一个通风口,其上百叶板的一部分已然缺失。透过那缝隙,可以看到两只眼睛在窥视着。
「不给票可看不成哦。」
「……你是谁?」
抚子悄然站到天娜身旁,瞪着通风口。
「我只是个来偷窥的看客哦。啥也不会做的旁观者……」
通风口对面的声音低沉沙哑。而且,就在看着的时候,另一只眼睛也在百叶板后睁开了。接着,又一只眼睛,又一对──
「原来如此,是百目鬼么。」
「拥有百只眼的怪物……据说是盗贼堕落而成的鬼呢。」
「而且是个以偷窥为乐的变态怪物。此外,它的职业主要是密告和监视。」
「……话要说这么难听,我可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们了哟。」
并排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抚子连忙伸出手,捂住了天娜的嘴。
「这个电影院,究竟是什么?」
「电影院当然是来看电影的地方啊。想给人看就给人看,想看就看……仅此而已。但是,那儿也只是混杂着人类和怪物而已。」
「但是,看过这儿电影的人都接二连三变奇怪了。」
「人类是善变的嘛──我先走了。本来想偷看下,给仪式官们告个密,既然你们来了,那就算了。剩下的随你们折腾吧。」
「等一下!票要怎么才能买到?」
「你们已经有了吧,看看口袋。」
似蜡烛般苍白的食指从缝隙中伸出,示意抚子。
抚子屏住呼吸,检查了口袋。果然,里面放着张蓝色票券,没有电影标题,仅仅印着『屏幕 右侧』。
「把那票交到柜台就行了。清楚了吗?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会有票?」
天娜叫住了正要离去的百目鬼。她露出僵硬的笑容,手中也握着一张印有『屏幕 左侧』字样的蓝色票券。
「既然被赋予,那就意味着被需要──我们要支付什么?」
「没……并不需要特别支付什么。」
百叶板缝隙中伸出的手指收了回去,紧接着,数只眼睛陆续闭上。
「这儿的家伙只是随兴趣而为──尽情享受吧,二位。」
最后一只眼睛也闭上了。抚子跑到紧急出口前,却发现门打不开。
「……怎么办,天娜?」
「嗯……只能继续前进了。毕竟都这样把票给我们了。那已经可以认为我们被卷入了这场怪异事件中。」
天娜盯着那质地廉价的票券,嘴角勾起危险的笑容。
「我是右边,你是左边……莫非是如果不遵从便会有惩罚的怪异?比如两人一起去,或者去相反侧屏幕……」
「如果是普通的电影院,顶多是无法入场而已吧…………」
抚子跟在神情凝重的天娜身后,走向售票柜台。
玻璃窗后依旧一片漆黑。虽然抚子有想要探明那里面状况的冲动,但她还是谨慎地将票放到了托盘上。
咔嚓一声响起。定睛一看,半截票被撕了下来。
「……看来我们已经身处敌人的腹中了。」
天娜同样递出票的,一脸僵硬地微笑着。
「之后得小心行事。你也不想像这票一样被切掉脑袋吧?」
「……嗯,也是。」
抚子不安地弄着脖颈上的绷带,站在门前。
她握着那廉价的把手,瞥向左边的门,正好与天娜的目光相会。王贵人缠绕在她的肩膀上,保持着警戒态势。
「走吧。」「嗯……」
两人同时打开了大门。
尘埃的气味──以及,比之前浓烈许多的怪物气息扑鼻而来。
正前方有一扇双开门。抚子谨慎地迈出脚步。
嗡嗡──途经的海报发出了微弱的嗡鸣。与此同时,视野的边缘似乎有动静。抚子立即将人道之锁链化作护法剑。
「什么……?」
闪亮的剑尖所向,海报的画面正迅速变化着。
『Shark King』──戴着厨师帽的肌肉主厨与凶恶鲨鱼王对峙的画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血战!狱门抚子VS怪物联合军』
「哈……?」面对这过于廉价的标题,抚子不禁张大了嘴巴。
海报上显现的,毫无疑问是自己的脸。以赤红晚霞为背景,被浓墨重彩描绘的抚子凝视着远方。
「这是、我——?」
警报声响起。与此同时,大门猛然打开,大量蓝色胶片从中飞出。转眼间,它们缠绕住了抚子的四肢。
「咕、这……!」
抚子猛地踩踏地面,抗拒着被胶片拉扯的力量。
门的对侧一片漆黑,看不见敌人的身影。然而,那膂力似乎与抚子势均力敌。胶片在两者之间嘎吱作响,唯有体力不断消耗。
抚子略作思考,随即下定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顺着胶片的拉扯,抚子向着屏幕冲去。
内部空无一物。且不论座位,地面甚至都不存在。感受着内脏浮起的漂浮感,抚子通过视觉和嗅觉寻找着敌人的身影。
而不久后,下方出现了光亮。抚子还没来得及防备,点点闪亮的红光骤然膨胀成了方形。抚子顺着下落的势头,冲入了那光当中。
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神去团地中。
「这……?」
不可能忘记。这里正是蠟梅羽一族的大伽蓝。
空荡荒凉的建筑群,青空下闪耀赤红光芒的松明丸,隐隐传来的人声。吸入的空气甜的发腻,预示着悚然的仪式即将开始。
五感无一不在告诉她,这就是那血染的团地──
「——烟镜天狗砾。」
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思考,抚子便已横向翻滚。自空中落下的黑曜石弹丸击中柱子和祭坛,无数碎片四散开来。
抚子举起护法剑,望去空中──闪亮的翡翠色翅膀翻飞着。
「樒堂翡翠……!」
藏于鸟头骨中的脸庞、如同钢丝编织而成的修长身躯、锋利的爪子──嵌着黑曜石刃的木剑,以及将鹫羽毛束起的天狗扇,毫无疑问,这是她的真身。
翡翠沉默地摇动着天狗扇。
空气震动──抚子瞠目,将右手的锁链瞬间甩了出去。
「修罗──咕!」
脚下窜起一股不祥的寒意。猛地一跳的瞬间,石箱落在她的脚此前所在的位置。
祭坛上,一个失去了下半身的女人张开血盆大口笑着。
「你是,殡……!」
「羽蛇的慟哭」──龙卷吞噬了大伽蓝。
虽然被天狗卷起的狂风所困,抚子仍然甩出畜生道之锁链。
「燎原鸟!」
地狱之鸟振动燃烧的翅膀,接住了被风卷起的抚子。
在翻滚的黑风的另一侧,赤红天空的色彩波动着。抚子如同操纵缰绳般操纵着锁链,将燎原鸟直直朝那儿赶去。
「……结、绳……」
伴随着机械般的声音,红色的绳索将燎原鸟和抚子缠绕在一起。风的那头,熟悉的鱼影正悠然游动着。本以为是天空的景象,竟是那怪鱼的体色。
「原来如此──!」
感受到身体被紧紧束缚,抚子握紧了畜生道之锁链。
刹那间,少女和鸟的身体中喷出猛烈的火焰。炽烈的火焰瞬间烧断了绳索,将所有的诅咒一并吞噬。
「结、绳……结……」──随着沙哑的声音,燃烧的鱼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抚子和燎原鸟突破了暴風。
冬日夜空在眼前一览无余。冰冷的风吹拂着奶茶色的的头发,冰镇着受伤的脸颊。而眼下光辉闪耀的棋盘格——正是京都的夜景。
「——狐火·大三幻」
抚子瞪视着月亮。在那渐盈的月亮旁,假冒九尾的女子似依偎般出现。金发与衣裳随夜风飘动,面无表情的真九翻动着金扇子。
砰、砰──随着诡异的声音响起,光球在空中浮现。
面对这能灼烧思绪与肉体的妖术,抚子迅速择出修罗道之锁链。锁链瞬间在她手中融化,变异为刀身焦黑的匕首形态。
「修罗道──净切!」
抚子紧握极小的刀刃,用力挥下。
一闪──随之,劫火掀起。黑夜中交织的银线间涌现出红莲之炎。火焰甚至燃烧着夜空,贪婪地吞噬着五颜六色的光球。
火焰不但将弹幕全般无力化,甚至还将真九困于光与热之中。
「我绝不会输给同一个家伙两次……更何况是赝品!」
眼前光景在燃烧着,京都的夜景焦糊成黑红色,烧开窟窿,从其中逐渐变成虚无的黑暗。嗅着如焚烧塑料般刺鼻的气味,抚子喊道。
「给我出来!反正你在看着吧!」
沙沙,沙沙,沙沙──伴随着衣物摩擦般的声音,抚子感觉到上方传来压力。
抚子猛地抬起头。本以为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波动,巨大的青色灯火浮现出来。酷似葬礼时点燃的灵前灯的灯火,在黑暗中晃动着。
灯火的表面,可以看到纤长的白色物体──是女人的手臂。
「……可不成,可不成,可不成。」
伴随着叹息,灯火剧烈晃动。紧接着,黑色的头发和涂着白粉的皮肤显现出来。
「可不成哟,狱门抚子……放映时间还没结束呢……」
一个外形奇特的怪物裂开猩红嘴唇笑着。
占据其大部分的,是戴着灵前灯、梳着日本发式的女子头部。本应是是脖子的地方长出了无数手臂,不停蠕动着。那模样,就像是附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你是什么?」
「我乃青行灯图谱……百物语的主事啊。」
图谱挥舞着无数的手臂,朝着抚子接近。
「没想到在宴会前,像你这样的明星居然会来。让我再多看看你的脸哟……可以的话在死之前给我签个名哟。」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你的朋友啊,给了我录像。」
图谱窥视而来的眼睛,瞳孔裂成十字──这家伙也是鬼。
「就是在某个团地里有人类大量死亡的那个。在录像的最后,你出现在了镜头里哟。呵呵,那个家伙的右臂烤的焦黄……真是无与伦比。真希望能看到最后部分。」
「那、那个家伙……!」
一想到那戴着牛仔帽的害鸟,抚子握刀的手便攥紧了。
「我非常羡慕那家伙哟。所以,也想让大家看看啊。」
「让大家看……?」
「喜欢,喜欢,喜欢……我非常喜欢故事。以前大家都会给我讲很多故事,但如今几乎没有人再给我讲故事了……」
看着那陶醉地眯起的异形眼睛,抚子想起了些什么。
变成暴龙的丈夫。成为魔法少女的儿子。未支付代价却出现的票。百物语的主事。
以及,百目鬼所说的──「想给人看就给人看,想看就看。」
「……我们支付的代价,是记忆。」
燎原鸟发出咔咔的威吓声,而抚子却是低声说道。
「你是在观赏他人的人生。然后,将其以对自己而言更有趣的方式进行『编辑』……!」
「我可是有好生满足观众的欲求哟。」
图谱频频挥舞着白色的手臂,不满地歪起巨大的嘴唇。
「想看暴龙的,我就好生让他好生见识了一番。实际对魔法少女感兴趣却在忍耐的那家伙,我就让他变成了魔法少女……」
「歪门邪道!你在『编辑』过程中愚弄了灵魂吧!拜你所赐,那两人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进行……!」
「重复,重复,再重复……今天、明天、后天都在积累着无聊和忧郁。」
图谱做出歪头的动作。十字瞳孔动了动,扭曲地映出抚子愤怒的模样。
「我让那些不幸的配角们成为了明星。有什么问题哟?」
「……你是在消费他人的人生。」
抚子对普通人类理解不多。
但她本能地意识到,和这怪物继续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电影院就到此为止了。我绝不允许再继续放映……!」
「慢着,慢着,慢着哟。毕竟电影才刚刚开始呢……!」
咻、咻、咻──数只手臂射出蓝色带状物体。
是蓝色的胶片。与将抚子拉入屏幕的相同的胶片,开始覆盖整个空间。一张接一张的胶片伸展开来,将黑暗涂抹,逐渐染成蓝色。
「烧掉它们!」
抚子挥舞净切。燎原鸟的翅膀也不断燃烧着胶片。
然而,她无法跟上十多只手臂的动作。
「来来来,让你看看我辛苦收集来的珍藏视频哟──!」
源源不断射出的胶片缠住了四肢,甚至还封住了燎原鸟的翅膀。口鼻被堵住的抚子,仍拼命挣扎着想挣脱束缚。。
「给我动起来!」
——暗转。待回过神来,抚子已然仰望着不祥的红色天空。
燎原鸟似乎消失了,畜生道之锁链空虚地冷却下来。
「中计了……!」
美丽──却季节错乱的庭院在眼前展开。树木已挂红叶,垂樱向池面坠下如雪的花,藤棚里绽放了鲜艳的紫色花朵。
而当她回头望去,一座似展翅凤凰般的寝殿造建筑映入眼帘。<注:寝殿造,日式建筑类型>
「平等院?为什么──」
「——桓武时代。铃鹿山之鬼神。」
图谱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抚子迅速令人道之锁链化作戒棍,耳边响起沉重的声音。
那是鬼踩踏渡池之桥的声音。
吱、吱、吱──每当鬼迈步,桥面便刻下一条线。
身长应足有数米。灰色长发中扭曲成螺旋状的三个角突起。她身穿破烂的唐风衣裳,拖着一把剑。
簾幕般的刘海下,一金一银的异色双眸如日月般闪耀。
剑轻轻晃动──随即发出啸叫。
池塘被一分为二,桥梁瞬间粉碎得七零八落。反射性地举起的戒棍迎上了一记猛烈的剑击。剑刃化作银色暴风,疯狂地试图熄灭生命灯火。
「咕、唔……!开什么玩笑!这也太离谱了吧!」
金与银的双眸近在咫尺。抚子感觉到了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鬼操纵的剑裹挟着雷与火,每挥出一击,它的脚步便将大地踩得粉碎。
「铃鹿山的大岳丸……!」
桓武天皇在位期间,坐镇铃鹿山的大鬼神,甚至超越了死亡。据说他由三把剑守护,最终被初代征夷大将军与降临铃鹿山的天女联手讨伐。
抚子目光锐利地瞪着,这与至今为止战斗过的怪物不同的存在。
「终究不过是幻影!既然知道了你的手段──!」
伴随着高亢的声音,作为鬼之秘宝的剑被弹飞。抚子就这样像挥舞接力棒般操纵着戒棍,猛地刺向大岳丸暴露的躯体。
轰鸣声中,大岳丸被重重击退。抚子毫不留情地朝它喷出劫火。
「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大岳丸与抚子不同,是纯粹的鬼,甚至踏足了神灵的领域。如果这是本体,那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火焰中,大岳丸的身影崩溃,渐渐消失。抚子仍举着戒棍,大致看了眼四周。
「得赶快去天娜那儿……!」
「──一条时代。大江山之魁首。」
轰鸣声令庭园震动。一只鬼劈开正门,出现在视野中。
它拥有俊美的面容,但眼球通体红色,亮丽的黑发中探出如水牛般弯曲的双角。紧实的身体被奢华的胴丸包裹着,背上负着巨大的葫芦。
它一手握着大太刀,另一只手则拿着涂红的酒杯。
「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注视着举起戒棍的抚子,将脸盘般大的酒杯凑到嘴边。
啪嚓的火花声响起──心生不祥预感的抚子,立即迅速地扭转戒棍。
紧接着,酒吞童子吐出烈火。那比抚子释放的劫火更强的火势和高温将平等院的砂砾烧焦,化作红莲的奔流袭来。
酒吞童子在吐火的同时,高举起与其身高相当的大太刀。
一闪——童子的剑瞬间逼近,砸在钢盾上。
「看穿了……!」
勉强承受住了足以将地面砸裂的一击,抚子令饿鬼道之锁链坠于地面。
「饿鬼道──灰掌!」
烧焦的地面裂开,一只炙热的灰手从地底伸出。那手缠住了试图拉开距离的酒吞童子,将其束缚在裂开的地面上。
身体被灼烧着,酒吞童子却面无表情地将酒杯凑到嘴边。
抚子毫不迟疑,将击星块砸向鬼的面部。角同头骨碎裂的确切手感传来。鬼的躯体松弛化,就这样化作了灰烬。
「……本体的话,绝不会只有这种程度。」
抚子看着消失的鬼王,绷着脸摸了摸自己的手。
酒吞童子并未抵抗,仅仅是在喝酒而已。这是做喷出烈火的准备,还是在模仿真正的他的举止呢?
抚子不得而知──但是,她相当窝火。
「……非天剑的反作用太大了,歼轮的火力又不够……还是用这个吧。」
抚子小心地拉起修罗道之锁链。这条锁链能激发鬼的力量,但消耗很大。
「必须将这腐坏的电影焚毁……!」
抚子重新握紧拿着烧焦匕首的手,深呼吸了几次。
「──近卫时代。禁中之恶狐。」
吱嘎的声音响起,那是从对面推开凤凰堂大门的声音。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抚子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去。
视线尽头──以黄昏时分的天空为背景,虚假的平等院陷入黑暗中。凤凰堂的大门微微打开,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洒出。
不。那不是光。
那是尾巴。九条光耀的尾巴在黑暗中摇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如果这张脸能与现在的模样相去甚远,那该有多好啊。
那亮丽的黑发比现在长得多,戴着立乌帽子。她身着黑底水干和红色和服裙,手持扇子与太刀。那九重的眼睛上,画着蓝色的线条。
装束从未见过。然而,脸却是一模一样。
「天、天娜……」
那个曾经威胁到平安的恶狐──玉藻前的脸,与天娜的脸完全一致。
玉藻前带着浅浅的笑容,展开扇子。琉璃色的利爪,以及展开扇子时手上那柔和的动作,也毫无二致。
「是假的吧……?」
然而,抚子并不知道去往左侧屏幕的天娜现在的状况。
「还是说……?」
天娜会不会也被『编辑』了?不像那对荒诞无稽的父子,天娜确实有这样的基础。
扇子舞动。金色的尾巴闪耀。虚空中燃起火球。
必须烧掉她──抚子颤抖着手,将匕首的刀尖朝向狐狸。
忽然间,舞扇动作停了下来。狐狸缓缓地偏过头,眼含秋波看向抚子。
黄金与漆黑交织的九重圆瞳──不对。
狐狸歪着脑袋,那属于人类的眼睛闪烁着金光。见到抚子朝向自己的刀尖,她露出了仿佛极为受伤的神情。柳眉哀愁地蹙起,眼眸悲伤地垂下。
紧接着,她用扇子遮住了脸──刹那间,抚子看到了那用青色描绘的眼角被透明的泪水润湿。
力量从紧握的指尖消失。
抚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匕首已失去形状,重新变回原本的红色锁链。
尖细的笑声响起──扇子扬起,浮现九重圆环的眸子映出了抚子的身影。
与此同时,黄昏时分的天空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的火球。虚假的真九——甚至连真正的真九都无法比拟的、编织得更为纤细的弹幕,如同满天星辰一般。
「……我啊,真是个笨蛋啊。」
望着那倾泻的金色雨幕,抚子喃喃道。
弹幕着陆──无数流星蹂躏着地表。一个个蕴含着变异之力的铂的火球击中地面时,接触的地方便会随着破坏带来可怕的变异。
树木变成了盐柱,桥变成了扭曲的金属,池水化作砂砾。地面开始起泡──
「——【断】!」
从烟尘中飞来斩击,将狐狸的头颅轻易斩飞。
没有鲜血喷出,曾经的恶狐幻影化作灰烬消散。
「天娜……」
跪倒在地的抚子呆呆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她站在身旁,头发和衣服略显凌乱,但似乎并未受伤。
「……简直可笑至极。」
精致的脸上不复往日的微笑,柳眉不愉快地蹙起。她注视着曾经的自己的幻影所站立的地方,那目光透露的杀意甚至超过了憎恶。
「好不容易从屏幕里出来,没想到竟看到在举办别人的黑历史放映会……看到了可怕的画面吧。还好吗?」
「……没事哦。」
抚子拒绝了想要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天娜微微蹙眉,正欲开口。然而,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啊嘞、啊嘞、啊嘞!你怎么会在这里哟!」
黄昏时分的天空软绵绵地扭曲着。然后,戴着灵前灯的女子生首探了出来。<注:生首,指刚砍下来的脑袋>
「……出现了啊,侵犯肖像权的怪物。」
「怎么回事!你明明刚才还在左侧屏幕里……!」
「虽说并非我本意,但我在幻觉方面可是异常强大。」
突然间──抚子意识到一件事。天娜应是带着王贵人去了左侧屏幕。然而,那只柔滑的尾崎却是不见踪影。
就像与芍奈和身罷战斗时那样,她是不是在哪儿布置了大规模的术式呢?
「『欺骗』、『迷惑』乃狐的本性……我将我的眷属留作替身了。」
「不会吧?你把那可爱的孩子……?」
抚子的疑惑在极短时间内,而且还是以极为糟糕的方式解开了。
「──好了。这下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扇子发出声响。天娜用展开的扇面遮住了嘴唇,抬头看向图谱。
若隐若现的珊瑚珠色嘴唇划过优雅的弧度。与玉藻前相似,却又有所不同。那笑容冰冷得仿佛能令人背脊结霜。
「……你想看怎样的走马灯?」
「别开玩笑哟!」
灵前灯摇晃,白色的手臂起伏。随即,大量的蓝色胶片从中涌出。
天上,地下──胶片纵横无限地将这虚假的平等院完全覆盖。
「我还想看更多!想看更多!再给我动起来──!」
「我拒绝!」
抚子挥动净切,喷出的劫火瞬间将胶片焚尽。然而,无数手臂接二连三地制成新的胶片──新的世界即将拉开帷幕。
「没完没了──!」
「抚子!那家伙的本体是佛灯!把那个破坏掉!」
「我知道!一看就像弱点!但,问题是怎么才能到那儿──!」
「交给我吧。」
天娜将一卷胶片踩在脚下。
她令扇子在虚空中轻轻舞动。与之前的玉藻前相似的华丽动作,让抚子不禁忘记了当下处境,被其迷住。
「……我来为你铺平道路。」
天娜狡黠地闭上一边眼睛,用扇子击向踩住的胶片。
寒霜一下子蔓延开来,胶片瞬间化作一条冰道。抚子瞥了眼直通图谱的冰道和天娜,毫不犹豫地沿着冻结的胶片跑了起来。
「哇、哇,不妙不妙──剪切!」
胶片在中途断裂,另一卷胶片朝着抚子袭来。
然而,那卷胶片也被冻结住了。从下方隐约能听见天娜尖锐的声音。
「抚子,别停下来!」
「明白!」
抚子从崩塌的胶片跳跃到视野边缘冻结的胶片上。她越发接近天空的中心,见此,图谱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呜、哇、哇!得、得逃走才行,但、但是──呜~!」
女子生首忽地张开大嘴,无数蜘蛛从中爬出,朝抚子俯冲而来。
然而,抚子面不改色,直接落在露出毒牙的蜘蛛身上。她一脚踩碎蜘蛛,随即跳跃,图谱的脸已然出现于眼前──那摇曳着青光的佛灯。
「啊啊……哦……真厉害啊……厉害……」
修罗道之锁链化形为红色环刃。抚子使出浑身力气,将凶暴的圆环随着火焰掷出。面临即将结束自己性命的一击,图谱发出叹息。
「真想再多看看呢……」
佛灯被斩为两段。青色的鬼火溢出,将女子生首与所有蜘蛛喽罗一同吞噬。
——暗转。
微冷的空气气味──以及,地面的触感。
抚子呻吟着,勉强支撑起沉重的身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小停车场里。而在另一侧,千本通那带有些许昔日风情的街景映入眼帘。
「唔……嘶!哎呀哎呀,真是狼狈啊。」
身旁的天娜呻吟着。王贵人无力瘫倒在她的脚边。明显已经耗尽力气的尾崎,还未出声,就变形成了饰品。
「没事吧,天娜?王贵人都……」
「嗯……我俩没事。你才是,还好吗?」
伸出的手被攥住。抚子就这样被拉了过去,只得坐下。
注视着流露担心的琥珀色眼眸,抚子微微垂下视线。
「……你知道的,我可结实了。」
「嗯,倒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很难应对这种攻下三路的手段么?」
「别、别弄……我真的没事。」
「听话啦。要是像之前那样,我的记忆又被抽走,那可就糟了──好啦,当会儿好孩子嘛。」
天娜轻轻将手伸向抚子的脑袋。看到琥珀色的双眸靠近,抚子本能地想要逃开,但她却无法移开视线。
真的没事吗──这样的提问在心中一闪而过。
天娜应该也在隔壁的屏幕上看到了什么。而虽说是幻影,抚子却也是看到了天娜曾经的自己。她心中究竟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白皙的手划过虚空,似在描绘抚子的轮廓。见此,抚子开口说道。
「呐,天娜……」
「嗯,怎么了──呃,抚子?」
抚子轻轻抓住那拂过虚空的手,然后握住。
琥珀色的眼眸因困惑而动摇。抚子轻轻地垂下眼睑,把脸颊贴在她的手上。
「这不是什么梦。你的的确确就在我的面前。」
「说——说什……」
眼前的天娜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稚嫩表情。不一会儿,抚子捕捉到那白皙的肌肤迅速泛起红晕,恶作剧似的微笑着。
「你呀,作为黎明时分的梦来说,本就太刺激了。」
「……你还真是个坏孩子。」
像是碰到了什么热的东西,天娜缩回了手,扭过头去。
「你个坏孩子……在哪儿学的这些啊?」
「谁知道呢。也许从一开始就会了。」
抚子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站起身。
停车场里没有车,显得空荡荡的。根本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有电影院。
回想起在安灯座中看到的光景,抚子将目光落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上。
「……我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嗯……突然来个反省会。怎么了?」
天娜不安地以扇掩嘴,纳闷地皱起眉头。
「没什么,只是经常会感觉有些不甘心……所以,我就想着必须更加努力才行。我还有不足之处,所以得更加努力。」
「喂喂……所以你最近才会莫名执拗的么。莽撞也该有个度哦。」
天娜轻轻敲了敲抚子的脑袋。
抚子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当成小孩一样对待,用湿漉漉的眼神抬头看向天娜。不过很快,赤红的双眸又像原来一样,看向了自己的手。
「我有许多事情无法做到。但我并非一无所有……」
抚子回想起青行灯放映的记忆──回想起迄今为止,那些被她击败的怪异。
无论哪个怪异都堪称强敌,抚子一个人根本无法抗衡。然而她也确实击败过那些比那青行灯的影片更强力的怪异。
抚子轻轻握住那只手,对天娜微笑道。
「……有你在,我或许能做到更多事情。」
「哼哼,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世上还有谁比得上我这样的咒术专家呢。」
「是啊。差不多该老老实实自称无耶师了吧。」
「都说了很多遍我不喜欢那样吧。真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就该……来,我来把你变成好孩子。」
伴随着肉麻的声音,天娜放在抚子头上的手滑动起来。
这异常可疑的气氛,令抚子不禁戒备。然而,天娜却毫不在意,为抚子梳理头发,按揉她的太阳穴,又温柔地摩挲她的下巴。

「……咕噜咕噜咕噜……」
「哦哦,乖乖。好孩子……不、等等。你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
「──烦死了!笨蛋!」
抚子满脸通红,从天娜那魔性的手中挣脱开来。感到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一个劲儿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扭过头去。
「抚子。」「干嘛。再这样你就是性骚扰了。」
「我们是共存共荣的关系……也就是说,你并不孤单。」
天娜微微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令扇子轻轻舞动。
「难得有倾国倾城的佳人相伴……你可得更倾心于我才是。」
「……真是不知羞耻啊,大姐姐。」
然后,两人窃窃而笑,漫步于深夜的街头。
◇ ◆ ◇
京都御苑静谧无声。
无月,也无风,几盏零星的街灯微弱地照在树上。芍奈和身罷坐在隐藏于这夜晚一隅的长椅上。
她们肆意玩耍、嬉闹。疲惫的二人为了寻求宁静,来到了这里。
「……我很开心。」
芍奈喃喃道。她旁边放着一个塞满了游戏奖品和纪念品的包。
身罷则低头玩着手机。没一会儿,身罷轻轻碰了碰芍奈的肩膀,向她展示了一段视频。那是芍奈在乐器店试弹吉他的片段。
「……干嘛突然放这种灵异视频给我看。」
狱门家的灵障也表现在了这段视频中。画面上满是红光乱舞,芍奈手型不稳地弹奏着和弦,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虽然摆出一副很帅的样子,但还差得远呢。你的食指横按还不够紧。」
「烦死了。我跟你不一样,又没什么才能。再说了,今天指甲太碍事了……」
「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练习。凡事积累最为重要。」
「就算这么说……可我怎么练都没见长进啊。」
身罷的手机里传出静谧的原声吉他音。那比芍奈演奏的更为流丽的音乐,是身罷演奏的自己创作的曲子。
听着那让人联想到阳光草原的音乐,芍奈叹了口气。
「要练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熟练到能和你合奏的程度啊?」
「……可能要一直练下去吧。毕竟,芍奈你还是只雏鸟呢。」
「烦死了。我才不是雏鸟。」
芍奈嘟囔着,看了看自己指甲上的美甲。虽然脸上浮现出厌烦的表情,但比起与抚子对峙时要柔和许多。
「……话说你指甲油掉了吧?明明我好不容易给你涂的那么漂亮。」
「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最近两天手用得太过分了。」
「拿你没办法。我再给你涂──」
手机铃声响起。口袋里传来的震动让芍奈猛地一颤。
她脸色苍白地拿出手机,而身罷则无言地注视着她。
「……贵安,母亲。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仪式的准备已经完成了。明天就回来吧。』
母亲的声音就好似鞭子的声音。那声音冰冷而锐利,总是绷得紧紧的。
这声音无情地宣告了少女们的时光到此为止。
『大鬼斋会如期在春之彼岸举行──做好宴会的准备。』
断章 未成王者犹执笏
──母亲死了。在这炎热的日子里,真是件烦人的事。
她想要和睡莲一起死去。对她而言,或许只有睡莲是可爱的吧。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夸奖过我。讨厌,讨厌,讨厌。
接下来会怎样呢?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兰的婆婆也去世了。
那些愚蠢的人说薔子会继承。不要,不要,不要。我唯独无法忍受她成为王。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蔷子。
总是这样。我想要的,薔子全都拿走了。想要的CD、漂亮的圆珠笔、红色的高跟鞋,还有玩偶屋子,全部、全部、全部……
薔子抢走了。薔子毁掉了。不过是早出生了两年,为什么薔子却要支配我!
我赢不了她。毫无办法。讨厌,讨厌,讨厌。
太不公平了。明明被赐予了牡丹之名,我却只能使用三条锁链。
薔子真的吃过人吗?如果吃了人,我也能成为王吗?
这太荒谬了。我才是做出贡献的那个。是谁在照顾这些蠢货,让他们过上像样的生活啊?讨厌讨厌讨厌。
前些天,我还教训了那个自大的帷子辻家的孩子。
我戳了她的右眼。用那种目光看人的眼睛,不需要。
后来,我看见她和桐比等说话。真可惜,她没失明。不过,桐比等也被母亲用火箸戳瞎了左眼,倒是挺般配。真是难看。
桐比等很自以为是的样子。明明比我小,左眼还瞎了,又比我差劲。
但是,他肯定很快就会消失的。根本不值得讨厌。他是个连锁链都用不了的无能之辈。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虽然叫人烦躁,但我还是忍耐着。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讨厌。
……啊,好烦躁。好烦躁。好烦躁。讨厌讨厌讨厌。
干脆把一切都颠覆过来吧。全部毁掉吧。如果要尝试那个术式,就只有现在了。
赶紧准备好材料。为了不露出破绽,得从头检查术式才行。
材料也必须是最好的。面粉、杏仁粉,最重要的是福豆。
福豆,福豆。必须找到它。至高无上的一个。决定性的一个。绝对的一个……<注:福豆法语fève,藏在法式传统糕点里,吃到fève的人就是当天的国王>
在被烘烤之前,一定要切下来才行
──『百花王日记 六册目』 平成■年八月■日(晴)
三 大江山大鬼斋式序
三月十六日——拂晓时分。
太阳尚未升高,但清澈的天空中,群青色的夜色正逐渐褪去。
「……果然,现在还是很冷啊。」
在残留着冬意的黑暗中,天娜独自行走着。
她经常像这样在昏暗时分散步。为了收集用于制造耀的微弱灵气,或是为了在清澈的黑暗中呼吸——又或者,是为了用月光洗涤午时的忧虑。
这样的散步,在过去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无依无靠的感觉。
如今,这种感觉依然存在着,但已不像从前那样紧迫了。
片顷,天娜在丸太町桥驻足,静静俯视着鸭川的流水。
「……抚子的生日,该准备什么好呢?」
她轻声呢喃着,随意用手指抚摸扇子的流苏装饰。精致的宝石工艺品沉默不语。王贵人似乎还未从疲劳中恢复。
天娜倚在桥栏杆上,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她将视线转向旁边的街灯。
「所以——你是有事找我吧?」
「……果然,还是不行啊。」
伴随着叹息,街灯的影子摇晃起来。紧接着,另一个身影飘忽地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紫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夹克——是菊理塚身罷。
「虽然我有过趁机暗算的妄想……但正如此前直觉的那般。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身罷咧嘴一笑。在黎明的天空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惨淡。
「到底要诅咒人多少年,才会变成这般模样呢?」
「……我想想。粗略估计,积累个四千年左右如何?」
天娜低下头,轻哼鼻子笑了笑。然后,她展开扇子,遮住了嘴。
「在追寻抚子的影子时……我发现了你的灵气残留。通过驱动灵气,你引导抚子去了乌丸。而不仅如此……」
身罷没有回答。她一边随意地抚弄帽子边缘,一边注视着河岸。
「你在那儿还留下了某种信号——『今天,这个时间来这里』。」
「……你能正确读取,我就放心了」
身罷轻轻抚摸着桥的栏杆。
黎明的光辉在鸭川的水面上跃动。注视着眼前景象,身罷露出微笑。

「我可真是幸运。抚子酱是个乖巧的孩子……而且,还有你这样擅长诅咒的人待在她身边。这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三月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是狱门芍奈的随从——不,是替身吧?」
「欸……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了。」
「……在第一次诅咒反噬的时候,我也将诅咒指向了芍奈。」
天娜凝视着身罷那无力垂着肩的手臂。虽然看起来已经完全治愈,但前几天这只手应当还深受诅咒侵蚀。
「可是,中招的只有你一人,而且症状比我预想的更加严重——你是连芍奈那份诅咒也一并承受了。恐怕就是这种运作机制吧。」
「……没错。我们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似要躲避天娜的目光,身罷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手臂。
「在菊理塚家出生的孩子中……被选为本家随从的孩子都会被取相同的名字。女孩就叫『身罷』,男孩就叫『弔儿』。」
「……『身罷』这名字是暗喻『弔事』或『弔辞』吗?」<注:弔事、弔辞意为悼辞、吊唁>
「是的。菊理塚家是狱门家的替罪羊——我为芍奈而生,也将为芍奈而死。」
「真是无聊的人生。换我可不干。」
「啊哈哈……换谁都不会愿意的吧。像这般与替身无异的人生。」
身罷笑出了声。那并非自嘲、也不是出于自暴自弃的笑声。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那表情却似乎充满了纯粹的喜悦。
不仅仅是照亮地平线的阳光,从内部盈溢的灵魂之力,也在令她的眼眸闪闪发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不用那么警惕嘛。我的愿望很简单。」
身罷靠在栏杆上。她抬起帽子,仰望天空。在那笔直的视线尽头,唯有一颗残留的星星闪耀着。
「没时间了,我就长话短说——我希望你能击溃狱门芍奈。」

◇ ◆ ◇
清晨——忌火山流淌着轻快的钢琴声。
「原地跳跃!一、二、三、四——!」
抚子随着手机播放的曲子做着体操。在她身边,狗郎颇具气势地呼喊着,也同样动感的活动着身体。
「统制运动!一、二、三、四——!」
做完一套体操和伸展运动后,狗郎指向了玄关。
「我说,常夏酱。要不要跟狗郎哥哥去逛逛零食店?」
「要——虽然很想,但今天姑且是上学的日子哦。」
「反正也是自习吧?翘课吧,桐比等和小萤不会说什么的。」
抚子用微妙的表情看着一脸坏笑的狗郎,然后将视线投向本家的方向。在淡淡的雾气那头,那栋不祥的木块拼花般的建筑笼罩在寂静之中。
最近,抚子没见到桐比等的身影。学校里也见不着萤火,她连着好几天都在自习。
「……那个。桐比等先生和萤火最近很忙吗?」
「看样子是。两个人都出门了。」
「他们俩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现在,在哪儿做着什么……」
或许他并没说谎,不过,却是巧妙地回避了抚子的提问。
这样的对话,抚子和狗郎已经重复了好几次。
「平常要是长时间外出的话,都会留下纸条的……」
「桐比等的口信倒是有。『如果有什么事就找狗郎哥哥帮忙』来着。」
看来狗郎是被桐比等他们托付照看抚子了。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几次。但这回连萤火也不见了踪影,这点让人很在意。再加上前几天芍奈的袭击,更让抚子心神不宁。
「明明桐比等先生总是会留下他自己的话的……」
她一边摸着脖子上的绷带,一边凝视着本宅。无论怎么看,都察觉不到人的气息。
最后,抚子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向自己的仓库走去。
「……我去学校了。」
「哈哈,真是个乖孩子啊——算了。不听话的我要去玩了。上午去姬路中央公园,中午去枚方公园,晚上在环球影城爽玩。」
「……你是得了不去游乐园就会死的病吗?」
抚子去上学了。她在教室里独自一人,完成布置的作业。虽然班主任不负责任,平时总是玩游戏看视频,但她不在反而令人不安。
不久后,外面变得热闹起来了。似乎是其他学生开始到校了。
抚子暂且停下笔,静静地注视着到校的少女们。
她零零散散看到了些熟悉的面孔,是前几天被芍奈操控的那些女孩们。默默目送着像是没有后遗症、愉快微笑着的她们,抚子回到了座位上。
作业很快就完成了。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抚子决定回家。
跟着巴士摇摇晃晃,抚子通过通讯应用SEN向天娜发送了喝茶的邀请。最近有种种令人在意的事。她想和天娜聊聊,分散一下注意力。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抱歉。现在有点忙。之后再联系。』
「是在写原稿吗……那也没办法呢。」
抚子回复了句『收到』。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了,但天娜又发来了消息。
『下次补偿你吧。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喜欢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抚子困惑不已,她嗵嗵地敲击着液晶屏幕。
她输入了『大鲵』,但又摇了摇头,删除了输入的文字。接着写下『米饭』,但感觉也不太对,又删除了。
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虽然这些都是喜欢的东西,但总觉得不太符合天娜的问题。
最终,抚子发送了句『别太在意』。
「突然是怎么了呢……」
抚子有些疑惑,在离家最近的公交站下了车。
现在才刚过午后。感到无聊的抚子决定在流经忌火山的惊川钓鱼。她朝清冷澄澈的溪流中投放了鱼饵。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用岩鱼或雨鳟来做一顿豪华的晚餐。但结果却一无所获。
中途开始只钓上来些破碎的和服袖子。而且,全都是同样的华丽熨斗纹样。不仅如此,从上游还传来了童谣的合唱。
「……是时候了。」
由于歌声渐渐靠近,抚子迅速返回了家中。
倾听着忌火山的寂静,抚子独自准备着午餐。
解冻太岁星君肉的一部分,剁成粗肉馅。把磨碎的生姜和切碎的葱混合在里面,加入酒和溶解的淀粉,熟练地揉捏。
菜饭、萝卜和油豆腐做的味噌汤、太岁星君肉丸、狱门家米脂腌菜——午饭准备完毕。
在孤独的餐桌前,抚子开动筷子。加入萝卜叶的米饭清新可口,令人难以抗拒,而滋味丰富的肉丸子每咬一口,都会有香甜的肉汁流出。
「……差不多该找下一个猎物了。」
她装盘的太岁星君的肉只剩下最后一份了。虽然她一直在节约,但现在已经快要耗尽了。
然而,最近虽然遇到了怪异,却都没有收获。
三月初的天邪鬼也好,前几天的青行灯也罢,都是抚子无法吞噬的怪物。
想到这里,抚子忽然停下了筷子。
「……最近尽是鬼怪啊。」
天邪鬼是颇具历史的鬼怪,而青行灯也似乎是支配百物语的鬼怪。此外,在青行灯栖息的安灯座中,她还遇到了百目鬼。
说起来,雪路曾提到过令人在意的话题。
都是些麻烦的怪物──雪路如是说道,而她所提到的妖怪几乎都是鬼怪的亲眷。
「是巧合?还是说……」
狱门芍奈和菊理塚身罷的面孔掠过脑海。
狱门家是地狱之鬼的血族,而在这一族的争斗期间,鬼怪们也狂躁起来。
这一切,不可能毫无关联。抚子神情严峻,抿了一口焙茶。
「……看来有必要确认一下。」
吃完饭后,抚子立刻走进了一个地方。
那是被称作『狱门文库』的书库。在旁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大仓库,但其内部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究竟有多少藏书也不得而知。
书,书,书——一打开门,古老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虽然抚子被禁止进入宅邸,但为了学习,唯有这里她是被准许进入的。
「鬼怪活跃化的原因……要是这里能找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她随意抽出书本,不断翻阅。
首先找到的是狱门家的家传,里面详细记载着狱门家的血腥历史。龙胆的专横跋扈。向日葵的偏执。山茶的冷漠。华珠沙的恶逆无道——
页数越往前追溯,模糊不清的地方就越多,最后几乎变成了神话般的记述。当最终出现了神秘语言的记载时,抚子合上了这本书。
紧接着打开的书则记录了狱门御前的半生。
据说——狱门御前以地狱之鬼为母,以无耶师为父。在追求救世的父母死于非命后,她不断作恶,最终被斩首。
然而她只在只剩头颅的状态还在嘲笑官吏们,最终化作了为祸世间的大鬼——
「……这个也,没什么关联。」
新打开的一本书,仅是接触她便是一阵颤栗。
「这书……以前读过,结果被呵斥了。」
那封面如血一般赤红的书上写着『鬼仪大全 风之卷』。
大约是三年前——那时她想要变得更强,发现了这本书。当时她输桐比等输得比现在还惨,也经常让妖怪逃掉。
这本书上记载着狱门家所用的的咒术的详细内容。
用血绘制的奇怪符咒。不同用途的蛊毒配方。施加在婴儿身上的替身诅咒。相当简单的妖刀锻造术。通过吞食骨灰将他人分灵纳入体内的禁术。还有——
「……找到了,磷器。」
燐器——据说是狱门家使用的强大武具。
关于外观和制作方法的说明,本卷都没有记载。抚子只知是特征像血一样红的武具,以及会选择使用者的武器。
被选中的使用者会与之契合,能够自由自在地使用。
它能赋予使用者堪比『鬼』的力量,据说是与六道锁链齐名的、狱门家最可怕的咒具之一。
『我也想要磷器。』
第一次打开这本书的时候,抚子向桐比等央求道。
然后,桐比等答道——『……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那眼神很可怕。抚子从未对叔父感到过如此强烈的恐惧。当他伸出手时,抚子甚至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拧断。
桐比等将手放在惊恐的抚子肩上。他难得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那东西已经不能制造了。因为——』
「抚子。宴会要开始了。」——有人呼唤道。那声音与桐比等的气息有些相似。
抚子肩膀一颤。不知不觉中,她似乎靠在书架上打起了盹。膝上还抱着打开的鬼仪大全。
「……我竟然睡着了,真不应该啊。还做了奇怪的梦。」
她看向窗户,外面已经有些昏暗了。
环顾四周这座由无数书籍筑成的城堡般的书库,抚子愣愣地摸了摸脖颈。
「我是知道的。光靠我一个人根本调查不完。」
走到外面,西边的天空已经完全染红。
黄昏的山间依然笼罩着忧郁的寂静。能听到的只有风吹动树木的声音,以及赶着回巢的乌鸦的叫声。
不对——扇动比乌鸦更大的翅膀的声音,令抚子抬起了视线。
而比之更快,一道身影降落在她面前。
「哟,小侄女。」
狗郎轻轻举起手。他提着印有热门角色图案的爆米花桶,双手还挂着各种游乐园的购物袋。
「不是说要玩到晚上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在坐摩天轮的时候突然想到,作为照看小常夏的角色,还是早点回来比较好啊。」
「是、是吗……那真是、谢谢。」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还跑到书库里。在外面疯玩不是更开心吗?」
抚子注视着那愉悦地闪烁着的银色双眸。
「……嗯,狗郎先生。最近,到处都有鬼在闹事。」
狗郎沉默不语,一边让刺激性的糖果在口中炸裂,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知道原因……所以才在这里吧?」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抚子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去,目光所及之处,乌鸦群似逃命般飞走了。黑色的翅膀瞬间就被吸入了红色的傍晚天空。
「……算了,算了。」
在飘落的羽毛中,狗郎叹了口气。
虽然嘴角仍然划过柔和的弧线,但注视抚子的眼睛却像玻璃珠一样。
那是天狗特有的空洞眼神——给人带来生理性不安的眼神,令抚子胸口躁动不安。
「果然,保守秘密啥的,不太合我的脾气啊。」
狗郎缓缓张开双手。仅此一个动作,双手上满载的行李就像掉进水中的颜料般消散了。
抚子不禁做出防备,而狗郎则露出疲惫的笑容,摆弄了下帽子。
「明天将举行大鬼斋。鬼怪们便是因为这个而躁动。」
「『鬼斋』是指……也就是为鬼举办的法事吗?鬼斋这个词对鬼之血族来说倒是指与葬礼相关的仪式……」
「没错。但,这并非普通的鬼斋——我说过的吧,是大鬼斋。」
狗郎翻过斗篷,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卷轴。转瞬之间在空中展开的纸面上,描绘着抚子也曾见过的故事。
扮作山伏的武士们、坐落在深山中的鬼城、沉迷于宴会的鬼——
<注:山伏,指在山野中修行的僧侣>
「酒吞童子——从伊吹山神那里获得灵验,坐拥大江山的怪力乱神之鬼王。他被源赖光用计杀害,而为了慰藉其亡灵而开始的宴会,便是大鬼斋。」
「也就是说,是为酒吞童子举办的法事?」
听到这等宏大的话题,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玩意儿本来只是单纯的狂欢作乐。」
狗郎微笑着看向那略显滑稽的鬼的身姿,将展开的卷轴卷起。
「可没什么正经事。酒吞那家伙特喜欢豪华的宴会,所以永远重复这样的宴会就是对他的祭奠……开启这种宴会的鬼们都是这么信奉的。」
「……现在不一样了吗?」
抚子发问。狗郎则带着几分悲伤笑了笑,将帽子压低。
「毕竟这可是自大岳丸之后——被称为鬼之王的男人的法事啊。到了这份上,也就渐渐掺杂了各种麻烦的想法。什么政治啊,面子啊……」
狗郎的表情被帽子遮住,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话语很是冷淡。
「嘛——简单来说就是酒吞童子的继承者之争。」
随着夜幕加深,乌云忽然涌出。
忌火山中,隐约笼罩着甘雨的气息。而抚子并未顾及湿润的空气,仍专心听着狗郎的讲述。
「我啊,就是为了传达这个才来的。下一次的大鬼斋会发生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
————抚子。宴会要开始了。
不知为何,梦中听到的低语再次浮现于耳边,带来奇妙的不安。
狗郎猛地翻过斗篷,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有着黑色皮革封面的书。
「你知道鬼竞吧?」
「嗯。是鬼的血脉之间互相争夺财产的游戏……我倒是还没经历过。」
鬼竞——是比砕鬼更加激烈的游戏。
作为自古流传的游戏,其衍生形式数不胜数。但是分为『主』和『贼』两个势力争夺财产的形式是共通的。
主需守护自己的宝物,贼要夺取主的宝物。在限定时间内开展这场竞争。
基本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规则。
贼要夺取宝物,主要守护宝物。为此双方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因此鬼竞常常见血,甚至有人丧命也不足为奇。
「对鬼而言,那也是具有仪式意义的游戏。比如有些家族会在族内举行鬼竞,将获得宝物的人立为家主。」
「嗯。正因如此,大鬼斋上也会举行鬼竞,不过——啊,找到了。」
狗郎翻开了某一页。然而,他没有立即展示给抚子看。这个一贯轻浮洒脱的男人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主持明天大鬼斋的是齧牡丹——齧家的女主人。」
「……牡丹?」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胸口一阵躁动。
「齧家是酒吞童子后裔的一派,是被称为宝物守护者的家族。他们按照惯例向有参加资格的无耶派系发出了邀请函,并公示用于鬼竞的宝物。」
鬼竞的主方必须在比赛开始前公布用于游戏的宝物。
贼方参考会这个来制定夺取宝物的计划。因为如果在时间结束前能够持有哪怕一件宝物,不论胜负如何贼方都能获得该宝物的所有权。
这已然成为了主方在表彰贼方武勇的同时,展示自己宽容的惯例。
展示作为鬼的武勇与风范的仪式——这便是鬼竞的另一面。
「此次公示的宝物有六件。其中五件无关紧要。但是,剩下的那件——」
狗郎闭上嘴,将那一页在抚子面前展示。
纸面上除了夸张的问候和细节说明外,还列出了六件宝物的清单。
『童子御齧之兜』『灵药兵士群』『酒吞党涅槃图』『土蜘蛛之项链』『桥姬之金轮』——
————『狱门石榴之女 狱门樱子的发饰』
「……哈?」
「这是从决定不参加的恶路王血族那里转让来的。不知为什么只有狱门家的邀请函迟迟未到……不过理由应该很明显了吧。」
不愧于其宝物番的通称,清单上记载着各种神秘而珍稀的宝物。
但不知为什么,其中出现了母亲樱子的名字。
清单上还附有照片。那是一件装饰着樱花和花纸绳等精致工艺的发饰。即便不看附带的说明文字,也能感受到这是倾注心血制作而成的物品。
「……正如你所知道的,在鬼竞中,如果贼方夺取了宝物,所有权就会转移到贼方手中。」
狗郎的话几乎没能传入耳中,抚子只是不停上下移动着赤红的眼睛。
但是,确实存在。无论从头看多少遍,母亲的名字都刻印在那里。
「也就是说——你母亲的遗物变成了战利品。」
闪电。刺眼的电光划破蓝色的夜空,刺入山的怀抱。如咆哮般的雷鸣震动着山间的空气,随即留下不安的余韵消散在寂静中。
然而,抚子心中的波澜无法平息。
瞪大的眼睛闪烁着赫赫光芒,抚子深深吐息。呼出的气息炽热,夹杂着摇曳的火焰。
「…………竟敢。」
似呼应着少女的愤怒般,春日的风暴正逐渐掀起。
◇ ◆ ◇
随着雨的到来,狗郎上街喝酒去了。他说会在子夜前回来。
「……大鬼斋在哪儿举行?」
「先自己想想看。」
只留下这样模糊的话,狗郎便离开了。
抚子就这样独自一人被留在了忌火山。
她没有吃晚饭。抚子在漆黑的房间里躺下,静静地听着雷雨的声音。
二楼的窗玻璃被敲打了好几次。见不着的狗在仓库外叫个不停。最后是诵经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屋顶上响起女人的笑声。
「好吵。」——在她喃喃的瞬间,异音忽然止住了。
唯有哗哗的雨声和雷鸣充斥天地间。在这紧张的寂静中,抚子坐起身来,无声地横过冰冷的地板。
她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打开。要找的东西被小心包裹封存着。
散布着精致的樱花纹样的友禅和服——这是在火葬场被捡到的抚子身上唯一穿着的衣服。抚子轻轻地抱住了,据说是母亲曾经穿过的和服。
冰冷的衣服散发着樟脑的芳香。但是,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是自己的气味?还是母亲留下的余香?
刹那间,她的意识飞向了火焰的梦境。
————sa、ku、ra、sa、ku、ra……
在昏暗的和室里,一个白发女人似迷梦般弹着琴。雪白的长发垂落至榻榻米上。裹着樱花纹样友禅和服的肩膀纤细得像要碎掉。
听说女人生前便是这般模样。总是恍恍惚惚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突然开始笑,接着又哭起来,最后沉沉睡去。
如果没有和初代一样的红色眼睛,她可能早就被勒死了。
狱门家对她束手无策,把她关在仓库里。只给了她一把破旧的琴作为消遣。和她有接触的只有那个不受欢迎的弟弟。渐渐地,连姐妹们也开始蔑视她了。
就这样,这个女人——狱门樱子,变得跟不存在一样。
「……为什么。」
在她轻声呢喃的瞬间,雨声又回归了。
在不幸的一生最后,因为自己而惨死。她甚至连向母亲道歉都无法做到。而且在明天,母亲的遗物即将被某些人夺走。
「这种……这种、事情……」
抚子将脸埋入衣服中,咬紧槽牙。
然后,她用力地抬起头。已然无法抑制的怒火令眼瞳愈发赫赫闪耀。
「……绝不容许。」
将母亲的衣服小心地放回衣柜,抚子猛地站了起来。
「明天是十七号……鬼的仪式大多在深夜举行。所以,鬼竞也应是在深夜进行。是要契合春彼岸吧。地点一定在……」
瞪着散发着青白光芒的手机屏幕,抚子如呓语般喃喃道。
「……大江山。过去酒吞童子的根据地。」
青翠的连峰,庄严的鬼瓦,还有牛奶色的云海——面对搜索画面显示的众多图片,抚子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液晶屏幕。
「母亲的遗物在这种地方的理由……」
正如狗郎所说,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唯有狱门家的邀请函迟迟未到的理由——以及齧家女主人的名字,都表明这一连串事件全都有联系。
「是齧牡丹——狱门牡丹,为了引出本家的我们而设下的陷阱……!」
恐怕芍奈出现在抚子面前也与这次大鬼斋有关。
在大鬼斋的鬼竞中获胜的人会被视为酒吞童子的继承者。这意味着将坐上众鬼顶点的宝座。从芍奈和牡丹的角度来看,这是极具魅力的地位。
而且,如果能击溃本家的抚子和桐比等,下一代御前的地位也就稳固了。
芍奈——以及她的母亲牡丹,正会以鬼王的身份君临天下。
「就为了这种事情……!」
就因为这种事,母亲的名字和遗物被当作撒饵使用。
腹底因怒火震颤。与轰隆的雷声共鸣,身体似要从内部爆裂开来。抚子朝着天花板呼出炽热的吐息,在情感的驱使下开始行动。
她拿出包,收拾起旅行所需的物品——
一声小小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动作。抚子睁大眼睛,拿出智能手机。
「……天娜,怎么了?」
『嗯……不、没什么大事。只是在想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门。』
「如果是为了弥补白天的事,那就别在意了。还有就是,我明天——」
『要去大鬼斋是吧?』
抚子屏住呼吸。电话那头传来天娜轻轻的叹息声。
『果然。听你说话的语气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消息灵通啊。掌握各种信息可是保命的诀窍,先不说这些……明天的大鬼斋,我也会同行。白天就是在为此做准备才耽搁了。』
「不、不行!你在想什么!」
面对语调流畅的天娜,抚子不禁摇头。
「大鬼斋可是鬼的宴会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说不定真的会有真的鬼混进来!不能把你卷进我个人的事情里——」
『……忘了吗?我们可是共存共荣的关系。』
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抚子睁大了眼睛。
她看不到天娜的脸。对胆小的天娜来说,鬼的宴会毫无疑问是可怕的。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显得比平时更从容。
『万一你在大鬼斋上失去音信,对我来说将是无法估量的损失。我可不想那样。而且……』
「而且?」
『……你母亲的遗物被损毁,对我来说也是不可原谅的。』
那声音低沉而阴暗,仿佛从黑暗深处响起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而紧接着传来的声音却又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所以,别想把我甩下哦?我可是相当执拗的。而且还很会作祟……』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面对飘然却又恳切诉说的天娜,抚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经安静了下来。雷声远去,雨势也变得温和。抚子心中翻涌的情感也逐渐平息。
「……可以帮我吗?」
「冇问题——我们会比源赖光做得更好。」
云间洒落缕缕月光。
抚子隔着窗户望着那白蒙蒙的光景,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
◇ ◆ ◇
————深夜。
准备妥当的身罷细心地为熟睡的芍奈盖好被子。
将寝具整理好后,身罷重新环视了遍房间。
芍奈的房间要放着不管总是很乱。总是匆匆忙忙的芍奈只会把东西胡乱塞进去,无法好好整理。
与她同住的身罷的唠叨和打扫,维持着这个房间的秩序。
「……太整洁的话会暴露。就这样吧。」
身罷耸了耸肩,低头看着芍奈的睡颜。
她的眉间紧紧皱着,这几天一直都这样。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放松的时候。
「……哎呀哎呀,这样可是会留下皱纹的哦。」
身罷戳了下芍奈的眉间,缓缓地穿过房间。
芍奈的书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教科书。身罷从靠在桌边的琴包中取出芍奈的原声吉他。
简单调音后,身罷静静地开始演奏。
如同柔和的夜风般的音色似乎让芍奈放松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深沉,眉间的皱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身罷垂下眼帘,不断地弹奏着渗进指尖的音乐。
——脚步声响起。身罷停止演奏,看向门。
不用看就知道站在那里的是谁。
在她进入房间之前,身罷决定先离开房间。
她收起吉他,最后一次整理了下芍奈的被子。芍奈的表情很安详。即使在醒着的时候,她也不会露出这般温和的表情。
「……晚安,芍奈。」
身罷对着缓缓呼吸的女孩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
华丽的走廊里,一道身影——身着丧服的女主人冷冷地注视着她。
「准备好了吗?」
「是的。收拾也都基本完成了。」
「……早上你似乎出去了。去了哪里?」
「我去狱门抚子那儿打探了一下。想帮上芍奈。虽然没什么收获……不过嘛,芍奈会处理好的。」
透过蕾丝面纱,身罷感受到探寻的目光。
但是,她并没有动摇。与狱门本家的芍奈不同,分家的身罷多少能说些谎。扑克脸已经很熟练了。
「那么,这次你务必要为芍奈做出贡献。」
「是的,牡丹大人——啊,呜哇!」
正要跟着丧服女人迈出步子,身罷却摔了个大跟头。
「……没问题吗?这种状态,你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嗯,抱歉……只是贫血而已,没事的。」
身罷将手撑在红色絨毯上,抱歉地笑了笑。
丧服女人发出轻哼,咔哒咔哒地踩着高跟鞋走了起来。照亮走廊的灯光,让她纤细的影子摇曳不定。
追随着那摇曳的影子,身罷迈出脚步。她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嘴角挂着从容的笑容。
「…………嗯,没事的。」
◇ ◆ ◇
翌日早晨——天空晴朗得让人难以相信将会举行鬼之宴。
抚子细细品味着早餐。今天的早餐是满满一碗白饭,配上白菜和油豆腐煮的味噌汤、鲜艳亮黄的玉子烧,以及用嫩笋烹制的土佐煮。
用食物的滋味充实心灵后,抚子立刻决定去见天娜。
「——哟,丫头。」
「狗郎先生……」
在狱门本宅正门——狗郎坐在丝柏皮葺的屋顶上,慵懒地抬起帽子。
抚子慌了下神,但很快又坚定地瞪了回去。
「我要去了——」
「哦,一路平安。」
听到这淡然的回答,抚子眨了眨眼。摆弄着帽子的狗郎咧嘴一笑。
「我又不会阻止你。反正也阻止不了——所以呢,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大江山……对吧?」
「嗯,就是大江山。在酒吞童子的宅邸附近,现在有一个秘密据点,名叫『御陵馆』——是一座有着奇怪鳞片图案的洋房。」
「……之前还藏着掖着,现在却这么爽快地告诉我?」
「只是装个样子罢了。我本来就不喜欢隐瞒事情。」
抚子愣了愣,而狗郎则迅速挥动右手。霎时间,随着“锵!”的一声响起,锡杖凭空出现。狗郎一边把玩着它,一边愉快地说道:
「虽说如此,一开始我是想遵守约定的。但毕竟桐比等那家伙说『只要在事情结束前照看好丫头,我就陪你打个够』来着。」
「……我觉得人选有误了。」
「是啊,说得太对了。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个好战分子。如果能和桐比等打一架,倒也不坏,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了。」
一口森森白牙闪着寒光。狗郎用锡杖敲了敲肩膀,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要是撕毁约定……跟真生气了的桐比等打架肯定更有意思啊!」
「不、不要命……」
「天狗在乎啥命。我们只是靠冲动行动罢了。」
狗郎咯咯大笑着,猛地一掀斗篷。
一阵风吹过。然后,一张纸片在抚子眼前翩翩飘落。
「这是御陵馆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嘛,有邀请函的话应该没问题。」
狗郎打了个大哈欠。随后,他躺在屋顶上,将帽子盖在脸上。
「我酒醒了再去。那边见。」
「……嗯,再见。」
抚子苦笑,转身背对摆出熟睡姿势的狗郎,离开了。
抚子与天娜在七条大桥会合。原以为会立即前往大江山,但和抚子的想法相反,车子驶向了网吧。
「喂,天娜?你要做什么?」
「嗯……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这样的话,行动起来肯定会诸多不便。」
天娜锁上网吧单间的门,将看起来很重的手提包放在地上。
「而且,你也不太想以狱门族人的身份引人注目吧?所以,现在我要把你变成一个『不是狱门抚子』的人。」
「不是狱门抚子……你是说变装吗?」
全新的化妆品、饰品、看起来塞满了衣服的压缩袋——抚子看着天娜摆放出来的一整套变装道具,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成。我可连假名都说不出口哦?」
「哪会,包在我身上吧。别看我这样,欺骗和迷惑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我倒觉得和看起来一样……?」
「……有些话即使心里想着也不该说出来。」
天娜孩子气地撅起嘴,将手伸向抚子的头发。她取下抚子花形状的发饰,将头发利落地向后梳去。
「等等。天娜,我还没有同意——呀!」
「怎么,又不是什么难事。」
天娜一边熟练地用卸妆湿巾擦拭抚子的脸,一边解释道。
「听好了,抚子……这可以当作是一种武装。」
「武、武装……?」
「讨伐酒吞童子的源赖光,在进入大江山之前也变装成了行者。引用这个典故的话,对付酒吞童子的后裔时有利的可能性会很高。神话中日本武尊也曾着女装击溃敌人。从这些事例可以看出,化妆和变装具有咒术性的意义……」
「变装就能变强……?」
滔滔不绝的话语让抚子的脑袋晕乎乎的。
天娜露出迷人的微笑颔首,然后像是要给出最后一击似的,凑到抚子耳边轻声说道。
「没错。你将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你想要力量吧?」
「想要……」
「很好。难得做了这么多准备……让我们稍微认真一点吧。」
天娜满意地点点头,仔细地将化妆水涂抹在抚子的脸上。琥珀色的双眸比往常更加欢快——不,与其说是『欢快』,不如说是兴奋。
「天、天娜……?」
感受着肌肤上清爽,抚子眨了眨眼睛。
天娜舔了舔光润的嘴唇,手滑过抚子的下巴。她将脸靠近不安瑟缩着的少女,凝视着——那已然是看猎物的眼神了。
「呵呵呵……越来越有趣了呢……」
这会儿,抚子意识到了。
即使不用异变万物的神骗,天娜也能改变一个人。
◇ ◆ ◇
大江山——这座山位于丹后半岛南端。
主峰千丈岳与连绵的山峦相接,形成大江山连峰。这一带与同样位于丹后半岛的天桥立、世屋高原一同,被指定为丹后天桥立大江山国定公园。
以美丽的云海闻名的这座山,自古以来就与非人类有着深厚的渊源。
土蜘蛛、三上岳的三鬼,以及——酒吞童子。
黄昏时分——抚子和天娜降临在了这个自古以来的鬼的住处。
「……真是不得了啊。」
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模样,抚子感叹道。
茶褐色的眼瞳冷冷回望过来。眼睛的红色被稍微掩饰住了。
抚子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学兰打扮的少年。<注:学兰,指竖衣领的男子高中生服>
面容本身没有太大改变。身着学兰和敞领长袖衬衫的身体,也的确是纤细少女的体型。但不知为何,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少年。
「连头发都变短了……这个,不是真的剪短了吧?」
「嗯。是用几个妖术和我高超的化妆技术创造出来的暂时的样子。无论外观还是触感都能骗过人,基本很难识破。」
「真厉害啊……」
抚子不断调整镜子的角度,反复确认自己的模样。脖子上的伤疤用油彩涂抹了多层后也变得不太显眼了。
「但是为什么要男装?」
「反过来利用对方先入为主的观念。而且,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有些微变化就会分不清他人。这样伪装成异性的话,基本不会被察觉到——话说回来,我这副帅哥模样如何?相当不错吧。」
如此笑道的天娜也同样是男装打扮。
她将黑发高高束起,琥珀色的双眸被圆形墨镜遮住。修长的身材包裹在黑色西装中,脖子上系着花哨的领带,巧妙地掩饰了胸部。
「……虽然很帅气,但总觉得更可疑了。」
「什么?算、算了……比起这个,安排好的你记住了吗?」
「嗯……我是大鬼斋的参加者,而你则作为协力者参加大鬼斋。」
「没错。这次的鬼竞允许每人带一名协力者,那就不成问题了。而且这次的鬼竞将以酒吞式进行——宝物带来了吗?」
「嗯,准备好了。」
酒吞式鬼竞——顾名思义,是酒吞童子创立的古式鬼竞。
在这种鬼竞中,不仅主方,贼方也要带来一件宝物。
贼方在比赛中绝不能放开宝物。如果贼方宝物以任何形式脱离贼方之手,除非能在剩余时限内夺回,否则贼方就会被判负。
夺取主方的宝物。或者,从其他贼方手中夺取。夺取的同时守护。守护的同时夺取。
在诸多鬼竞中,这种规则下上演的攻防战最为激烈。
「……在我现在拥有的东西中,这个应该是最有价值的。」
抚子从学生提包中取出不锈钢盒子。打开用符咒封印的盒子后,散着寒气的玫瑰色肉块呈现于眼前——正是太岁星君的最后一片肉。
「冇问题。就价值而言无可挑剔——鬼竞开始后,我们就先确保拿到发饰。其他宝物可以忽略,只需注意防备贼方和主方的妨碍就好。」
「不过,拿到之后怎么办?」
抚子收起盒子放回学生提包,如是问道。
「光四处逃窜可不行哦。在鬼竞中,这种消极行为作为人类的行径是要避免的。毕竟鬼就该战斗嘛——」
「我没有理由遵循鬼的做派。虽然挺不爽的,但这回还是按照狐狸的方式来吧」
「……狐狸的方式、是什么样的?」
「彻底地欺骗。在时限内随便进行一些小规模的交战,靠我的幻术和你的脚力来设法存活下去。不管胜负如何,只要拥有发饰就算我们赢。如果有必要的话,让现在这副模样下的自己死掉,用另一个模样从馆内逃脱也行。」
「卑、卑鄙……」
「真是失礼啊。你得说是是精通生存策略才对——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抚子虽然有些无语,但还是跟上了天娜的脚步。
据说酒吞童子曾在大江山的洞窟中建造了一座神秘宫殿。,被称为『鬼之岩屋』的洞窟至今仍存在着,千叠敷的深渊赫然张着大口。
不过,御陵馆似乎位于离那儿稍远的地方。
走过新童子桥,经过据说是赖光驱鬼后坐过的岩石,以及相传是恶鬼从对面跳下时留下的脚印。
当临近千丈岳的山林时,天娜突然让抚子停住。
「……怎么了?」
「嗯……似乎要发生些麻烦事了。」
天娜猛地展开扇子。抚子也随之举起六道锁链。
抚子嗅到了如雨中花朵般的香气——紧接着,透明的奔流从森林深处涌来。
「莲花摇篮•一葩——!」
抚子立即将人道之锁链化作钢铁之盾,试图保护天娜。
风穿透了盾牌。风压本身并不算什么,但是看到混杂在风中、闪烁青白光芒的东西,就连抚子也大吃一惊。
「水、水母……?」
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各种水母随风飘来。
从旁边看来这是个滑稽的景象。但一碰到飘浮的水母,抚子全身便失去了力气。灵气自人道之锁链消散,她莫名其妙地跪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力气……!难道是御陵馆来的攻击——!」
「并非,这是——算了。抓住我的腰。我马上让它们安静下来。」
抚子照做,将使不上什么力的手环住天娜的腰。风仍在吹袭,水母灵也毫不留情地继续夺取力量。
面对这般状况,天娜像随风舞动的柳枝般优雅地挥动扇子。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九字——伴随着道士和阴阳师们使用的强力咒文,扇子挥落。
水母灵啪嚓地炸裂开。与此同时,风也平息了下来,松弛的手脚重新恢复了力量。
抚子长舒一口气,离开了天娜。身体比刚才轻松多了。
「……刚才那是什么?」
「算不上什么。不过是试探罢了。」
天娜嗤笑着耸了耸肩。但是她的手却烦躁地敲着扇子。
「试探……?」
「是啊。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我们是否有资格继续前进——好了,快点走吧。」
看着天娜远去的背影,抚子摸了摸鼻子。
刹那间感受到的气味——那大概是香水的味道吧。让人联想到雨中盛开的花朵和鲜嫩果实的独特海洋调,在深邃山林的空气中烙下了鲜明的存在感。
「……是熟悉的味道。可是……」
完全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现在无论怎么嗅探空气,都无法捕捉到那独特的香气。看来试探她们的那个人,在水母咒术被切断的瞬间就退走了。
「抚子,要丢下你了哦。」
「……啊,抱歉。」
抚子放弃追踪气味,重新走上通往御陵馆的道路。
穿过浅绿的春山。听着宫川的流水潺潺转弯四次,然后念诵四遍口令。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违抗しし』……」
「……从听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口令太惹人厌了。」
第四遍时,天娜抱怨道。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抚子便感觉到空气变化了。
睁开眼睛,眼前光景已是全然不同。
青空消失,天空中淡紫色的云层沉沉压下。山路变成了整齐得几乎神经质的石板路——而在那尽头,矗立着一座异形的宅邸。
「那就是御陵馆……」
威严的铁门。耸立的八座塔楼。窗户全都是红玻璃,在透过云层倾泻的阳光下,好似那伤口闪闪发光着。墙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状石板,全都长满了苔藓。
「……简直像红死病的面具啊。」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抬起视线。
天娜举起扇子遮在眼前,表情略显严峻地凝视着红窗的公馆。
「那是什么?」
「嗯……是埃德加·爱伦·坡的名作。沉迷于假面舞会的国王的城堡里,出现了有那样的红玻璃窗的房间——……」
「——很是不祥呢。」
柔和的女声响起,抚子和天娜转过身去。
不知何时,一位优雅的女性站在了两人身后。她把一头亮丽的黑发剪得整整齐齐,穿着高雅的西装外套和裙子。
女人闭着双眼,但似乎并非瞎子。
「在那个短篇里,国王最后在那个房间里被死神夺走了生命。这座公馆的所有窗户都是红色的——如果墙壁再是黑色的话,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抱歉。请问您是?」
天娜用低沉的声音问道。稳静的女子随即优雅地行礼。
「失礼了。我叫更科红——是长野县人。」
「欸?啊,这样啊……我的话算是横滨出身。」
天娜少见的显得慌乱。抚子犹豫了下是否要报上『我是京都人』。
「我很喜欢坡。」
无视两人的慌乱,红在手提包里翻找起来。
「我在大学也学习英国文学。因此听到你们谈论这个,我不由得高兴起来……啊,这是小豆饼。作为见面的纪念,请收下。」
「啊,多谢——」
红用愉快的语气说道,分别将小豆饼递给不知所措的抚子和天娜。高级的白色包装上除了『野泽菜馅』的文字外,还标注着『户隐』。
户隐、鬼,再加上围巾上别着的枫叶形状的胸针——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一目了然。
「……鬼女红叶的族人。」
「嗯,没错。我是信浓贵人的后裔。」
听到抚子低声喃喃,红露出高兴的表情点了点头。
鬼女红叶——寄宿着第六天魔王之力的女人。被流放到信浓的她,虽然将京城的繁华文化带到了当地,却始终无法放下对京城的执念,不断进行盗窃行为。
「比起『鬼女』,我更喜欢被称为『贵人』。因为我们的始祖是珍视信浓、怜爱信浓的鬼啊——顺带一问,你们二位是哪个家族的,叫什么名字?」
「诶,啊——」
被闭上的眼睛盯着,抚子一时慌乱。
但是很快就按照天娜教的那般行动——也就是模仿她身边最熟悉的异性,她的叔父。她像桐比等那样阴沉沉地叹了口气,抱起手臂。
「……大安佐助。」
这个名字是从抚子花的学名中取来的。因为她发现如果名字中包含一些本名的要素,就能比较顺利地说出口。<注:抚子花(抚子)学名为Dianthus>
「虽然报上了名字……但是我没有理由告诉你我是哪个家族的人。」
抚子尽可能摆出严厉、阴险的表情。她打心底模仿着那个游荡于世界各地葬礼的叔父。
「哎呀呀,看来是正值复杂的年纪呢。」
「才、才不是!今天可是大鬼斋啊?所有人都是敌人——!」
「啧啧」抚子讶异地循声看去,只见天娜神情好似严肃的审查员,正注视着自己。
她轻轻合上扇子,优雅地向红行礼。
「——失礼了。佐助才刚继承家主之位不久。因为大安家在天保年间被下了诅咒,命中注定早夭……」
人类居然能如此流畅地说谎吗——?
突然被赋予了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庞大设定,抚子暗自打了个颤。
而且天娜还用流畅的动作握住红的手,亲吻了一下。
「……抱歉,刚才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高友・京,是少爷的朋友。」
「哎呀哎呀,多么优雅的问候。真让人害羞呢。」
我可做不到这种事——看着脸颊泛红的红,抚子轻易地得出了结论。
同时,她也再次认识到了无花果天娜的可怕之处。这个女人,只要她愿意,似乎无论老少男女都会为其倾倒。
「——在这里通谋什么?」
伴随着充满威胁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只见门的那边——以阴郁的公馆为背景,一个魁梧的男人挺立着。
那是一位威严的中年男子。褐色的肌肤上蓄着漂亮的胡须。虽然没有桐比等那么高,但他相当健壮,高级的双排扣西装看起来随时会爆裂开。
他整体打扮很绅士,但肩上背着的琴包却显得格格不入。
「在神圣的大鬼斋之前,竟然像茶会一样喧哗……真是可悲!如果你们是来玩的就赶紧回去!」
「也没什么不好吧,茨木先生。」
面对瞪着自己的男人,红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这本就是为酒吞童子举办的宴会。现在这样友好相处不是挺好的。」
「这是为了祭奠酒吞童子的宴会、仪式!不是抱着半吊子决心就能参加的!」
「差不多行了,老哥。」
门柱的阴影中,又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位男子稍微年轻一些。他将脏辫胡乱地扎成马尾。褐色的身体虽然也穿着西装,但却很邋遢。
这个男人的肩上也背着琴包。
脏辫男一边不停玩着智能手机,一边将手放在胡须男的肩上。
「别每回都咬着人不放。有功夫谈论觉悟和仪式之类无聊的玩意儿,还不如来开个作战会议。」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赶紧滚开,铗次。」
胡须男甩开手,脚步粗暴地朝馆内走去。
被唤作铗次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朝石阶啐了一口。
「喂,听着。我不管你们是谁、又是哪儿来的。但老哥——茨木铗一郎是我要杀的人。多管闲事的话,我就把你们的肚子剖开,把肠子拽出来。」
「哎呀,哎呀……措辞可真是强硬呢。」
面对他如同咆哮般的威胁,红歪着头。她依旧保持着柔和的微笑。
铗次用尖刀般的目光瞪了她一眼,也同样脚步粗暴地转身离开。
「两位,我们也进去吧。」
「诶——啊,好的。我知道了。」
虽然急忙装出低沉的声音,但抚子仍注视着走在前面的三人。
更科红、茨木铗一郎、茨木铗次——他们和抚子一样,都与鬼有着关联。
观察着他们的身影,抚子悄悄地和天娜并肩而行。
「……要和这些人战斗吗?」
「嗯,是啊。老实说,我不太想与更科红为敌。看着就不好对付。不过,要是他们也说出了那个咒语的话——」
「那个咒语,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违抗しし』……来着。如果用汉字表示的话,『しし』应该分别对应『狮子』和『肉』。」<注:日语中狮子和肉都有しし的读音>
「也就是说『肉不能违抗狮子』……?」
听到天娜的解释,抚子皱起眉头,踏入玄关门廊。
————她反射性地感到不适,捂住了鼻子和嘴。
「这里、怎么回事……!」
空气很奇怪,像生物的呼吸一样潮湿,温暖得令人不快。
而且,黑暗的大厅的墙壁粘稠地闪着光,看起来像在蠕动。
异样的不适感转瞬即逝。好似黏腻肉块的臭气瞬间变成了如花般的芬芳馥郁,富丽堂皇的玄关大厅呈现在眼前。
然而,抚子动弹不得。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她的身体僵住了。
「……狮子与牡丹花有着深厚的渊源。」
手掌感受到冰冷的触感,抚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站在旁边的天娜握住了她的手。天娜将光滑的指尖缠绕在抚子的手指上,侃侃而谈。那琥珀色的双眸一直注视着前方。
「不仅有诸多图案中共同描绘过,民间也流传着狮子在牡丹花下休憩的传说。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可以理解为牡丹支配着狮子。如果通过那个暗号,我们被赋予了『肉』这一属性的话……」
「……我们在御陵馆中将无法违抗牡丹。」
敞开的大门,就像是要吞噬自己的巨大怪物的下颌。
昏暗大厅的另一端是深渊,还是胃底呢——
「冇问题。没什么好怕的……堂堂正正地进去吧。」
天娜以高友的模样,露出一贯的轻笑示意前方。
但是——从那纤细的指尖,抚子感受到了些许颤抖。而且,她的脸异常苍白,在这明亮的灯光下是一目了然。
抚子下定决心。她紧紧回握天娜的手,穿过了怪物的大颌。
这空间令人眼花缭乱。
由于窗户玻璃是红色的,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全都像晚霞般赤红。而或许是这座馆的主人的喜好,建筑的各个角落都融入了螺旋图案。
在这样的地方,包括抚子她们在内的几位无耶师一个接一个走着。
「欢迎来到齧家……」
带路的是一位蒙着眼睛的女仆。
她是一位金发女性,身材异常高挑,竟能和铗一郎相提并论。缀满荷叶边的女仆装看起来随时会爆开——主要是胸部和大腿部分。
「我是向导法纽。来,请这边走……」
「喂……你打算带我们去哪儿?」
「是我们这儿引以为豪的自助餐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法纽对着不悦的铗一郎微微一笑。
由于黑色蕾丝缎带蒙着双眼,其面容不得而知。但是,她似乎和红一样,并没有因为遮挡视线而感到不便。
脖颈上的项链晃着眼,嘴角奇怪的虎牙闪闪发亮。
「大鬼斋的出席在六点截至。之后有两小时的宴会,开始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就是齧家的仆人吗。真是的,一点教养——」
「一个二个烦死了。给我闭嘴。」
当无耶师们开始各种争执时,门开了。
这是一个装饰华丽的空间。天花板很高,到处都雕刻着白色雕像,扭曲的柱子全都镀着金。
墙上摆放着一排排银色的加热餐盘和饮料壶,陈列着各种料理和饮品。
已经有四位无耶师分别坐在自己喜好的桌子旁。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深棕色头发的男子。他的右眼戴着眼罩,身穿高领外套,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目光锐利地凝视着窗外。
接着注意到的是一个熟悉的男子。黑色短发配上银边眼镜。虽然没有戴臂章,但着西装配太刀的仪式官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冠鹰史——抚子不由得停住,而天娜牵着她的手,选择了一个较远的桌子。
「……听好了。千万不要紧张……」
冠似乎正在和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
少女大概是四月一日白羽。她一头金发,身穿缀满白色玫瑰装饰的连衣裙,打扮得像古董娃娃般可爱。
不知为何她表情死气沉沉的,加上一直点头的样子,更像个人偶了。
「……大概是被告诫『别说多余的话』吧。有点好笑。」
「别笑啦,多可怜啊。」
「能不能别闲聊了?」
听到银铃般的声音,抚子循声望去。
那女子坐在窗边的桌旁,正读着书。她有着及肩的亚麻色秀发,身穿一件饰有凤凰图案的华丽黑色会客和服,身上隐隐散发着柑橘的清香。
女人从书本上抬起视线,冷冷地看着抚子和天娜。
「这里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如果是来玩的,就赶紧回家去。」
「——哎哎,兎鞠小姐。不用这么苛刻嘛~」
那拖长的声音让心跳骤然加快。抚子不禁站起身,而天娜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住。天娜的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容,但却已变得煞白。
这声音对两人来说都很熟悉——太过熟悉。
「……真是滑稽的打扮。你也是大鬼斋的客人吗?」
「不是哦。我只是个打工的~」
面对铗一郎威胁般的声音,一位女子轻松回应着,从抚子她们身边经过。
香草的气味。饰品相互碰撞的声音。鲜艳的蓝色围巾。
————全都是上个月本该杀死的女子的特征。
「我是邪祟顾问樒堂翡翠——各位请多关照啊。」
神去团地的元凶将牛仔帽按在胸前行了一礼。
于此同时,抚子还闻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气味。她回头一看,紫色打扮的芍药映入眼帘
「哼——本以为会有更多人来呢。」
站狱门芍奈在出入口,一脸无聊地扫视着宾客。身罷并不在她身边。
面对一如既往穿着哥特风装扮的少女,抚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这家伙是齧家的女儿吗?」
「又是一个说话嚣张的人呢。既然在这里,事情自是一目了然。」
芍奈咬牙切齿地回复了铗一郎,然后忽然将视线转向抚子。
「嘿——哎呀哎呀。」
芍奈离开座位,站在抚子面前。距离如此之近,抚子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
「……大安……佐助。」
「哼……长得很合我的口味啊。」
芍奈舔了舔嘴唇。抚子感觉下一刻就要被舔舐喉咙,这让她很不自在。虽然没有被认出来,但似乎被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方式盯上了。
「翡翠。这家伙能不能算作输了?我想饲养他——」
「哈——!」「说什么混账话呢!」
天娜将芍奈的手从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的抚子的肩膀上拨开。
芍奈一边揉着手,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天娜。
「……你一定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芍药酱。夫人马上就来了哦。」
翡翠拍了拍手。芍奈又瞪了几眼抚子和天娜,回到了座位。
「……是不是被盯上了。」
「现在才意识到么。」
抚子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看向桌子。
盘子、银器、餐巾、玻璃杯——还有一个奇怪的朱漆托盘。
「好,六点到了。大鬼斋出席时间截止~」
翡翠两手一拍。抚子反射性地看向了她的手。和神去团地时一样,右臂依旧被绷带完完全全包裹着。
「首先,诸位——桌上放着朱漆托盘对吧?请把这次鬼竞要用的宝物放在上面。另外,顺便也把邀请函放在旁边哦。」
「放不下的东西怎么办?」
茨木铗次摸着琴包。于是乎,翡翠轻轻敲了敲桌子。
「放不下的就请放在桌子旁边。要让大家都能看到哦。待会要请各位介绍各自的宝物——那么,麻烦各位了。」
继承鬼之血脉的无耶师们遵从了天狗的话。
朱漆托盘中陆续放上了各种宝物。有从未见过的金银财宝,也有看起来随处可见的物品。
抚子也把不锈钢盒放在托盘上。芍奈什么也没放,保持着无聊的表情。
「OK。那么,让我们开始自我介绍吧。」
「……打扰一下。齧牡丹大人还没来,这样没问题吗?」
冠举手问道。翡翠一边摆弄着牛仔帽一边笑道。
「当然可以。毕竟夫人无所不知嘛——那么,从前面的桌子开始吧。」
于是,无耶师们纷纷报上姓名。
大岳丸、桥姬、茨木童子——曾经有如此之多的鬼的名字被提起过吗?鬼的后裔们骄傲地诉说着祖先的威名,并展示着宝物。
「……又是酒吞童子的后裔啊。」
在听到不知是第几个人的介绍时,天娜喃喃道。抚子点点头。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我听说鬼的血族经常以这种方式自称。因为大多数鬼都在某些方面与酒吞童子有关联,所以这种方式不算说谎。」
「原来如此……是个方便的头衔啊。你也要用酒吞童子的名字吗?」
「不。据说这个邀请函是从恶路王的血族那里转让来的,所以要借用那边的名字。」
交谈期间,鬼的后裔们的自我介绍仍在继续。
「我乃茨木铗一郎。茨木家家主。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茨木童子的直系后裔。」
「嘁——我叫茨木铗次,是协力者。我们的宝物就是这玩意儿。」
茨木兄弟从琴包中取出据说是茨木童子爱用的大剪刀的刀刃,展示给众人。
「我是来自长野县的更科红。宝物在这里——红叶的素烧酒杯。是红叶从年幼的儿子那里得到的物品。这件充满母子之爱的物品,我非常中意。」
手持用淡颜料画着红叶的酒杯,红微笑着。
「我叫冠鹰史,是酒吞童子手下いくしま童子的后裔,在神田从事驱邪工作。这位是我的助手莎拉。她不善言辞,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冠用手示意,白羽默默点头,一副忍不住想说话的样子。
冠准备的宝物是一个装在螺钿工艺盒子里的精美笛子。
「朱雀门之鬼的笛子『叶二』——历经千年,形体和音色都丝毫未变的名笛。」
「咱是老坂檀……酒吞童子的后裔。」
紧接着,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报上了名字,展示了自己的宝物。
那是一个小型的素烧壶。盖子被严密地封住,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
「封鵺之壶——推测原本是大陆的量产品。大概是现存最古老的……」
「你带什么东西来!」「绝对不能打开!」
「诶,有点好奇呢。要打开看看吗?」「不行不行!」「别开玩笑了!」
檀无视了翡翠和无耶师们吵闹。
「……我是凤兎鞠。同样与酒吞童子有渊源。」
穿黑色访问着的女人简短地自报家门,她取出一个古老的木箱,上面印着『天目』。
「天目茶碗——这便是我的宝物。」
「难、难道是曜变天目?据说现存只有四件……」
红一脸兴奋,兎鞠耸了耸肩,打开了箱子的封条。
那是一个漆黑的器皿。在黑色光滑的表面上,如螺钿般的纹样闪烁着——但不知为何整体都严重发黑。而且,整块镶着金子。
「是不是曜变还不确定,不过应该也有一定价值吧?」
「太美了……充满历史感呢。金缮痕迹就跟刺绣一样。」
接下来轮到抚子她们自我介绍了。抚子拿着不锈钢盒子站了起来。
「我叫大安佐助……与恶路王有渊源。宝物就是这个太岁星君的肉片——」
「——咦?抚子酱能说谎了吗?」
心跳加速。恶心感涌上来。抚子冒着冷汗看向翡翠。
翡翠微笑着举起缠满绷带的右手。
「很高兴再见到你,狱门抚子酱。这次也请多关照啊。」
「翡、翡翠……!」
抚子颤抖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变回了少女状态。
大安佐助消失了——站在那儿的是狱门抚子。
「啥,狱门!」「不是男的吗!」「我、我还以为是个美少年……」「用了什么幻术!」「狱门!」「昭和的大鬼女……」「吃人——!」「狱门御前的——!」
无耶师们骚动起来,战栗不已。
茨木兄弟喧哗震惊了起来。冠一脸阴沉地扶着银边眼镜,白羽做作地瞪大眼睛。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檀和兎鞠保持沉默。
「哼……真是恶趣味的把戏呢。」
芍奈随即露出烦躁的神色,一脚踢开椅子站起来,瞪着抚子。
「所以,你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吗?」
「……随你怎么想。」
忍住涌上来的恶心感,抚子勉强回答。
可能是伪装他人的反作用。抚子摇摇晃晃,天娜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干得好啊,羽畜生。」
「别这么生气嘛~蓬莱柿小姐。我这都是在为抚子着想啊。」
「为了抚子……?」
「鬼是执著的存在,对吧」
翡翠摆弄着帽子。淡色的眼瞳似乎在看着天花板,却又似乎哪儿都没看。
「酒吞童子执著于同胞,茨木童子执著于酒吞童子,红叶执著于故乡,土蜘蛛执著于臣民,宇治的桥姬执著于怨恨,安达原的鬼女执著于女儿——也就是说,对鬼来说,宝物就是自己执著的对象。既是自己最大的武器,也是自己最大的弱点……没说错吧?」
「这会儿又说什么呢……?」
「按照齧家家主的意思啊,希望大家能认真地进行鬼竞——对吧,夫人?」
开门的声音像尖叫一样在大厅里回响。
随后,威吓般尖锐的高跟鞋声音逼近。伴随着那压迫背脊的刺人气息,原本喧闹的无耶师们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
「母、母亲大人……!」
芍奈的表情瞬间僵硬,背脊挺得笔直。
脖颈处的伤口阵阵作痛——抚子屏住呼吸,转过身去。
「————是啊。若不为执着燃尽生命,便称不上是鬼」
大厅深处——在高出一层的地方,一位女子站在桌边,如此说道。
这是一位正值妙龄的女子。沙色的头发被精心编织成大正式发髻。面容被象征哀悼的黑色蕾丝遮掩,尖削的下巴搭上细长的双眸,给人一种锐利的印象。
她穿着黑色的鱼尾裙。红色纽扣做成的胸花。脖颈处用黑色缎带遮盖。
抚子一边将天娜护在身后,一边瞪着这位身着丧服的女子——她的姨母。
「我是前代家主齧杯严的妻子——牡丹。作为大鬼斋的主办者,向狱门抚子下达命令」
尽管脸上洋溢着优雅的微笑,但牡丹的眼神却比桐比等的还要冰冷。那固执而凝结的眼神,仿佛春日里残雪。
她将握着的手杖指向抚子,随后又转向天娜。
「狱门抚子的宝物是无花果天娜——以其丧失判定狱门抚子败北。」
「开什么玩笑……!」
抚子愤然起身,试图逼近正面的桌子。
「跪下」——伴随着轻微的铃铛声,牡丹冰冷的声音贯穿了抚子的大脑。
「这是、什么……!」「抚子!」
回过神时,她已然跪在地上,仿佛被透明的锁链束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视野边缘捕捉到天娜跑来的身影,抚子呆住了。姑姑似乎对侄女这副模样颇为满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挥动着手套里的食指。
「如果不接受这个条件,便不允许二位参加——明白了吗?」
「太、太荒谬了……!」
抚子一边抗争着无形的诅咒,一边拼命摇头。
「我们明明已经提出太岁星君的肉作为宝物了!」
「……是啊。我无法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兎鞠表示赞同。站起身的兎鞠向翡翠投去锐利的目光。
「首先,并没有指定宝物的内容……主办方是打算随心所欲地改变规则吗?」
「赞同。」「我同意凤小姐的意见。」
「没错!你是想亵渎神圣的大鬼斋吗!」
檀和冠,以及铗一郎也出人意料地表示赞同。白羽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紅则保持沉默,似乎是在静静地倾听着。
「我无所谓。比起肉块,抢女人才更有意思吧。」
另一边的铗次似乎颇为满意。实际上,大厅里的大多数无耶师似乎都和铗次一样赞同牡丹的条件。
「没错。」「这不明摆着的。」「女人更好。」「既然说了谎——」
「抢女人更有趣。」「比起肉块——」「那才配得上是宝物。」
他们都用同样的眼神目不转睛盯着天娜——那是欲望的眼神。
抚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包裹着少女的空气开始如同蜃景般摇曳。
「抢夺他人宝物,这才是鬼的作为」
牡丹悠然地翘着腿,从自己的桌上拿起一个空酒杯。
这时芍奈站起来,为母亲的杯中注入红色液体。不知她是否也赞同母亲的意见,芍奈只是低着头,表情僵硬。
「而且,宝物就是最重要的东西——当着你的面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你就不得不接受了。接受自己的败北和可悲……」
「别开玩笑了——!」
伴随着怒吼,火花迸溅。在诅咒的重压下,抚子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勉强站了起来。
见抚子拿起六道锁链,牡丹收起笑容。在一旁待命的法纽露出凶暴的笑容,挡在主人面前,芍奈一脸严肃地做出防备。
「——住手,抚子!」
「天、天娜……?」
狱门家的女性们停下了动作。天娜抓住回过头来的抚子的肩膀,走到她前面。
「……我接受条件。抚子的宝物,就是我」
「不行,天娜——!」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现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牛仔帽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顶牛仔帽上。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翡翠已经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桌子上大快朵颐起来。她摆好玉米片和萨尔萨辣酱,津津有味地喝着可乐。
「那边的美人被掠夺或死亡,就意味着抚子酱败北——这样就决定下来了呢。」
「……嗯。就这样吧。」
抚子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决定好了。
「……没关系的,抚子。这样就好。」
被轻轻抚摸后背的瞬间,放声尖叫。前所未有的愤怒令血液沸腾。攥紧的手指刺破皮肤,鲜血滴落下来。
「怎么可能……没关系……」
颤抖的声音中,抚子的肩膀颤抖着。天娜轻轻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抚子鲜血淋漓的拳头。
「这种事,我……」
是不是应该放弃母亲的遗物呢?是不是应该拒绝天娜的帮助呢?
抚子已经不晓得了。她只觉得胸口深处似要燃烧殆尽。
「那么让我们干杯吧,各位——真不凑巧,我们没有准备酒精饮品,但请见谅。毕竟酒吞童子正是因酒而丧命的嘛……」
然而,全然未顾及抚子的心情,一切都朝着宴会的方向推进。
牡丹拿着闪耀红光的酒杯,站了起来。每个人的杯中都倒入了碳酸饮料或果汁,继承着鬼之血脉的无耶师们也在桌边起身。
「今夜就让我们沉醉于斗争的炽热吧——那么,干杯。」
牡丹举起杯子微笑着。灰色的眼眸饶有趣味地注视着抚子。
伴随着齐声『干杯』,宴会开始了。无耶师们开始喧闹畅谈。表面上虽然表现得和睦,但闪烁的目光都在品评各自的宝物。
「……抚子。没事的。」
抚子连天娜安慰的话语都听不进去。她此刻无比想抓住天娜的手,从这场恶趣味的宴会中逃走。
法纽带着虚伪的笑容,递上一杯倒着碳酸饮料的酒杯。
抚子咬紧嘴唇,将杯子打翻在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被宴会的喧嚣所淹没。
◇ ◆ ◇
直到深夜两点,抚子她们都要待在分配的独立房间里。
房间很宽敞,但被沉重的装饰所占据。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神情严肃、难以辨认的人物正在绞杀一只鸡,墙纸则是绿底金色青海波纹样。
「哎吔……八裂岛家的房间都比这儿强」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布满灰尘的帷幔床上,抚子抱着头。
「不然的话,你就不能参加鬼竞了吧?既然如此,只好这么办了——」
「我才不希望这样……!」
抚子剧烈地摇着头。长发凌乱,红色的眼眸中流下泪水。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明明没想这样……我只是、只是想守护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为什么……」
神秘的香气逐渐靠近。随后床榻下陷,天娜坐在了身边。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娜轻轻将纤手滑向连头也无法抬起的抚子的膝盖。
「我们不是共存共荣吗?你为我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若不赌上性命,那岂不是太不够意思了——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在意的。」
「……你真是个笨蛋。你一定会、真的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冇问题。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
天娜露出美丽的微笑。声音很平静,扇子悠然摇动着。
然而,她的脸色苍白,抚摸着抚子膝盖的指尖也有些僵硬。或许是为了不让抚子察觉到她的恐惧,她正拼命地抑制着颤抖。
「……对不起。」
「别道歉。我们不是同伴么。」
天娜轻声笑着,然后仔细打量抚子的装束。
「待会儿换身衣服吧。已经不需要伪装了,就当是转换一下心情。」
「……是啊。反正,真实身份已经被所有人知晓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稍微、有点累了呢」
天娜躺在床上。她解开头发,还摘掉似乎很碍事的领带。
抚子在脱学兰服之前,仔细探查了周围的情况。
确认一切安全后,她脱下外套,蜷缩在天娜身边抱着膝盖。
「……桐比等先生他们,在哪里呢?」
「嗯……或许是藏起来了吧。说不定,就在刚才的大厅里交谈呢。对老练的无耶师来说,改变容貌是很容易的」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回想起两人的模样。
萤火身材中等,看起来能变成任何人。但是,桐比等的话——
「桐比等先生可是有两米高呢?能伪装得了吗?」
「看看古今的传说吧。连野兽都能变成美女呢?」
天娜轻笑了声,轻轻触碰着自己眼角的美人痣。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没能注意到……我在幻术方面也算是高手,如果连我的眼睛都看不穿的话,那就是相当高超的技艺了。」
「如果是桐比等先生他们的话,倒也不奇怪。」
抚子把脸埋在抱着的膝盖间,深深叹了口气。
「……肯定是为了发饰在行动吧。」
「没错。所以,我们也要专注于我们自己的行动。虽然在意祀厅的那几个人,但贸然接触对双方都不好……」
「大概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吧。」
冠和白羽虽然对抚子他们表现出关心,但并没有积极介入。
「我们也别去管他们。他们应该会避免攻击我们。」
「那么,我们要警惕的就是剩下的所有人……」
挤在大厅里的无耶师们——不知道他们中间是否混入了桐比等和萤火。最好还是把所有人都当作敌人。
然后——抚子想起那个戴着牛仔帽的天狗的身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不明白的是翡翠的意图。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嗯……我倒是听说过,在一些鬼竞中,天狗会担任裁判。她或许也是来担任这个角色的……不过说实话,揣测天狗的想法纯属浪费时间。」
天娜抚摸着床单的褶皱,疲惫地垂下眼睑。
「不管怎样,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总会有人会走向毁灭——那是她的天性。」
「……是啊。」
回想起那闪耀羽翼带来的灾祸,抚子闭上了双眼。
而一旁的天娜伸了个懒腰。她抬头望着昏暗的帷幔,反复深呼吸。嘴唇失去血色,肌肤因冷汗而隐约泛着光泽。
「……得做好各种准备啊。」
疲惫和不安已无法掩饰。抚子用指甲挠着脖子,开口道。
「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不,不能休息。还有那羽畜生在。必须做好准备……」
「你打算带着这种状态参加深夜两点的捉迷藏?无耶师不是以精神为核心吗?」
「嗯、唉……你啊,别说我了。」
天娜垂下眼帘,无力地笑了笑。因为疲惫,她的嘴角几乎无法扬起。
「我不是无耶师……虽然不是无耶师,但还是听从你的建议小睡三十分钟吧。你也休息会儿。醒来后,我们再做各种准备如何?」
「也是……晚安,天娜。」
「嗯,晚安……抚子。」
看来是真的很累了,天娜很快便开始打鼾。
抚子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庞。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个美丽的女子。微微颤动的长睫毛、如同透明般的白皙肌肤,以及宛如红珊瑚雕琢而成的嘴唇。
「…………不会让你被夺走的。」
抚子抱着膝盖,并未入眠,赤红的眼眸闪烁着。
◇ ◆ ◇
————在母亲豪华的房间里,芍奈坐立不安地确认着时间。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自从芍奈来到这里,牡丹钟爱的留声机已经播放了三遍帕赫贝尔的卡农。鬼竞即将开始。
「……该死,身罷那家伙。在这种重要时刻……」
「真没规矩,芍奈。」
顿时,芍奈就像被鞭子抽打一般挺直了脊背。
在磨擦成糖稀色的书桌前,牡丹正在写着什么。旁边的法纽在给牡丹切分冷肉料理——芍奈逃似的移开了视线。
牡丹一边往红茶里滴入白兰地,一边瞪着直立不动的女儿。
「你既然在这里,想必鬼竞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吧?」
「是、是的……万无一失。这次绝不会输给抚子她们。」
「是么。你一看就心不在焉。」
牡丹嗤笑一声,手中的钢笔不停地书写着。
她应该是在为御陵馆庞大的规则增添新的条文。听着笔尖沙沙的声响,芍奈感觉母亲的命令似乎正直接刻进自己的大脑。
「那个……母亲大人,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吧。」牡丹头也不抬说道。获准提问的芍奈松了口气。
「身罷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了吧?我最讨厌重复同样的话题。」
牡丹停下钢笔,用冰冷的目光瞪着芍奈。
「我已经说过多次她就在馆内了。你就这么想被刺穿舌头吗?」
芍奈背脊发凉,舌头也僵住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勉强发出声音。
「那、那为什么,我——为什么身罷回到我身边?她是我的随从,她应该待在我身边的——!」
「啧……真是个纠缠不休的孩子。够了,在时间到来前给我安静点。除了呼吸和眨眼以外什么都不许做。再聒噪就用针刺穿你的舌头——」
伴随着咂舌声,牡丹挥动着金色的锁链。芍奈不由自主地抱住头。
「夫人!做好了哦!」
伴随着嘈杂的声音,法纽放下了盛着冷肉三明治的大盘子。
看到滴着血的肉,牡丹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将天道之锁链重新收入袖中,表情严肃地拈起一块三明治。
「不用担心,我给了身罷一个特别的任务。」
「……特别的任务,那是什么?」
「与你有关。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你。毕竟,我已经吩咐她启动需要沉默和保密的术式了……」
牡丹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在纸上书写。
芍奈不安地摸着脖颈,注视着母亲。
「……身罷是在为了让我不输而行动吗??」
「既然明白了就把准备做得更周密些。我可是连燐器都给了你。」
牡丹用钢笔指向芍奈的右手腕。那里戴着一个精致的手镯。红玉髓般光滑的材质上雕刻着如蕾丝般精细的镂空花纹。
「你没有失败的余地——如果输了,你就不配做我的女儿。」
灰色的目光如同利刃,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女儿,也毫不留情地刺痛着内心。
芍奈触摸着右手的手镯。据说这是狱门家的秘宝,她用手指摩挲着,紧紧地握在手中。
「当然,母亲大人——有身罷在,我绝对不会输。」
御陵馆迎来了深夜两点。
听着从八座塔楼响起的钟声,抚子注视着穿衣镜中的自己。
白底绽放的抚子花——这是天娜准备的振袖和服。据说施加了多重防护术的和服轻盈且便于行动,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
「好歹是个晚会场合。这种程度本来正合适。」
优雅地摇动着扇子的天娜也换了装扮。
她穿着一件绣着无花果叶和果实的旗袍。蓝色的丝绸衬托着她白瓷般的肌肤,令饱满的胸部和柔美的双腿闪耀得令人目眩。
抚子脸颊微红,挪开了视线。
「……感觉不太自在。」
「没什么,很快就习惯了——比起这个,你准备好了吗?」
抚子垂下眼睑,做了几次深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双眸如同修罗道之火般熊熊燃烧。
「嗯,走吧——去结束这场荒唐的宴会。」
断章 花盗人
——上次承蒙来信,不胜感激。
春寒料峭,阴雨连绵,但你的姐一切安好。
御前对你的礼物很是欢喜。听闻下次要送你一件漂亮的蝴蝶标本。务必要好好珍惜啊。
御前虽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却又宛如神明一般。
前些日子,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是一个月亮鲜红如血的夜晚。
御前唤我过去,问道:「小胡蝶,你能看到多远?」
我回答说:「只要是蝴蝶能飞到的地方,我都能看到。」接着又说:「但远远比不上御前您的天眼通。」御前听了十分高兴。
之后御前拿出一个糖果钵作为奖赏。正是本能寺的亮闪闪的茶碗。
御前让让我从中取一块落雁,然后她自己也取了一小块什么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红色的珊瑚碎片。真是不可思议,我拿落雁的时候,那里明明还没有的。
「呐,小胡蝶。所谓能看见啊,就是能触摸到的意思哦。小胡蝶能看到那轮血红的月亮吧。在我的眼中啊,还能看到许多其他的东西哦。比如身着白衣的人,触碰那轮明月洁白表面的光景……」
「那么,御前手中拿着的,是月亮的碎片吗?」
我这样问道,御前敲着桌子大笑起来。真是个豪爽的人啊。她可以自己开车,每天都喝很多酒,不论是玩乐还是杀戮都比男人们厉害得多。啊呀……我们不是在说碎片的事吗?失礼了。
「我觉得既然看得见就意味着存在,那就没有碰不到的道理。可是尽管我能看见这么多东西,也只能引来这一片而已。真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那么,您是说,这是来自未来的东西吗?」
「或许吧。说不定是我从鬼之城偷来的宝物呢。」
御前像少女般笑着,然后把那红色的碎片吞了下去。
很不可思议吧?陪着御前每天都做的这种事,姐姐觉得十分愉快呢。
——昭和■年四月九日 帷子之辻胡蝶书
四 祸福同延绵
鬼竞本应开始,但御陵馆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似乎并非——所有人都睡过头了。」
「……他们在观望。」
抚子和天娜小心翼翼地踏入明亮的走廊。
窗户和墙壁都是红色的。各处点缀的螺旋纹样令人眼花缭乱。密密麻麻挂满的画作色调阴暗,动物标本和骨骼标本更增添了奇异的不安。
「……附近似乎没有人。我们移动吧。」
「嗯。尽量不要和任何人交手……」
震动——同时鼻尖察觉到些许异味,赤红的双眸瞪大。抚子抱住正要躲在附近雕像后的天娜,向后纵身一跃。
「呀啊——!」天娜的尖叫道,破碎的建筑材料碎片擦过她的头发。
抚子向后跳步几次,瞪着墙壁上裂开的缝隙。
「……茨木铗次。」
「哈……答对了!」
铗次凶狠地笑着。他身上佩戴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恐怕是从其他贼方那里抢来的战利品吧。
甩掉大剪刀左刃上的鲜血,铗次将刀尖指向抚子。
「我对小鬼没兴趣。总之,把那边的女人留下。否则——」
爆响——抚子的行动比铗次的话语更快。
拳头深深陷入铗次的腹部。如同被暴风吹拂的枯叶般,男人的身躯被击飞。铗次重重撞在远处的墙上上,瘫倒在地。
「咕、呜啊——……!」
铗次并未失去意识,但他似乎无法站起来了。
倒不如说,他好像连状况都没搞清楚。他呕吐不止,呆呆地看着自己吐出的污物弄脏地毯。
「哈——?呃,什么鬼——为、为什么……?」
风声呼啸。抬头的铗次看到的是挥下的六角棍。
沉闷的声音响起。还没来得及恐吓或惊讶,铗次就被放倒了。
「……你今天格外激进啊?」
「也没有……从傍晚开始,我就在考虑各种事情。」
抚子领着一脸困惑的天娜,走下螺旋楼梯。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嘈杂。然后,抚子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退后!」「诶?喂,抚子——!」
「我孙子啊——!」
从走廊拐角冲出来的是一位双目猩红的老妇人。
她穿着像晨跑老人一样的运动服,却头上倒戴着五德笠帽,手持血红的菜刀,手臂上系着『鬼婆足球俱乐部』的臂章,整体形象透着异常。
「他出生了!为了孙子去死吧——噶啊!」
抚子以铁拳回应厚刃尖菜刀。老妇人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击飞,撞破了被服室的门。抚子踢飞厚刃尖菜刀,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天娜。
「……果然啊。我觉得把所有人都打到无法再战才是最快的。」
「太激进了吧!? 你到底怎么了!」
「与最初的预想相比,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可是关乎你的生命哦。这里是鬼的宅邸,客人身上全都寄宿着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既然如此。」
抚子拉着天娜的手,像肉食野兽般无声地移动。
从窗外射入庭园的灯光,令抚子的眼瞳更显鲜红,赫赫闪耀着。
「……必须彻底解决。把所有敌人都打倒。」
「冷静点!我很感激你如此努力,但这样把思维尖锐化——」
「————狱门抚子在哪里!」「找到无花果天娜!抓起来!」
天娜的手在颤抖。抚子环视四周,赤红的眼眸闪烁着。
在这装饰过度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充满了杀戮和掠夺的气息。爆炸声震动着空气。刀刃挥过的声音响起。血腥味飘散开来——
「呀——抚、抚子……?」
天娜发出异常细微的尖叫,而抚子抱起她,似要逃离这些气息般奔跑起来。
「呃、喂!你打算去哪儿!」
「我在找那个叫法纽的女仆。找到她的话,应该就能找到牡丹在哪儿吧?我觉得牡丹一定会把妈妈的遗物放在身边。」
「确、确实……现在的你,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亢奋啊。」
抚子打开附近的大门,一个如同璀璨洞窟般的舞厅出现在眼前。
蜘蛛网状的地板铺展开来,环绕墙壁的螺旋状圆柱如同送葬队伍般排列着。天花板高耸,上面绘满了马赛克画——画上描绘着翻腾的龙蛇。
「嗯——抚子,停下。这个大厅有奇怪的咒术气息。」
「奇怪的咒术气息——?」
就在抚子准备放下天娜的瞬间,她的鼻尖嗅到了洗涤剂的香气。
然后,她听到了像是在地上拖拽重物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洗涤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同时还有怎么也掩盖不住的血腥味。
圆柱之间,黑白相间的衣服摆动。抚子皱起眉头,右手握紧人道之锁链。
「欢迎光临——!」
「……正想找你呢,法纽。」
蒙着眼睛的女仆笑着。她一边的手拖着一把洋钟样式的狼牙棒——上面沾满了鲜血。
「您竟然记住了法纽的名字。真是无比荣幸……!」
法纽提起围裙裙摆,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
下一秒——鲜红的狼牙棒朝着抚子袭来。
「请收下!这是我的谢礼……!」
「开什么玩笑——!」
抱着骂骂咧咧的天娜,抚子勉强避开了从上方挥下的狼牙棒。伴随着轰鸣,铁块砸在地面,在蜘蛛网状的地板上留下了新的裂痕。
「喂!狱门牡丹的协力者不是狱门芍奈吗!你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这件事不是显而易见嘛……」
法纽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摸向项链。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刻着『FANU』字样的项圈。她骄傲地展示着那个散发着廉价光芒的饰品。
「法纽是宠物!不能算作协力者!」
「……你说什么?」
「法纽是宠物!是夫人最喜爱的宠物!」
法纽开始旋转起舞,仿佛在与血迹斑斑的狼牙棒跳着华尔兹。
「宠物不是人!所以,我们……!」
一个接一个——抚子茫然地看着聚集在法纽身后的仆人们。
他们都穿着相似的燕尾服或女仆装。手中拿着刀刃或钝器。而且,他们全都戴着项圈,刻有『犬』字的铜牌摇晃着。
仆人们的眼睛和嘴里不断流出类似暗红色血液的液体。
「……救」「救救、我……」「至少、让妹妹……」「让我、回去……」
所有人都在笑着,带着抽搐的笑容祈求帮助。
在戴着项圈的仆人面前,唯有法纽一人,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大喊道。
「我们啊,可以随意使用!」
「……哈哈哈。你们可知人权?」
就在天娜发出干涩的笑声的瞬间,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仆人冲了过来。抚子猛地跳起,躲开了刺向她的长枪。她蹬了一下圆柱的侧面,朝着刚才的大门跑去。
「开什么玩笑……!」
抚子一脚踢向大门,咒骂起来。刚才还能打开的大门,现在却纹丝不动。
一位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的女仆,流着眼泪,挥舞着菜刀向她袭来。其他女仆和男仆也纷纷发出哀嚎逼近。
「太过分了……!」
「振作点!那边,可以过去——!」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从制服的间隙中穿过。
而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座白石灰雕像。那是一个戴着王冠、手持权杖的威严的女王像。
在看到那酷似牡丹的冷笑的瞬间,抚子便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她立刻试图改变方向,但雕像中心比她的动作更快地裂开,喷射出鲜艳的粉红色花瓣雨。
「不好,这是——!」
抚子抱起想要做出某种防御的天娜,试图远离雕像。
然而,她在中途突然跪倒在地。甜腻的花香使她的意识逐渐麻痹。飞舞的花瓣,仿佛要剥夺她的五感。
最终,抚子的视野被不详的粉红色所吞噬,失去了意识。
◇ ◆ ◇
————电梯发出悲鸣般的声响,停了下来。
眼神空洞的樒堂翡翠从门中走出。迎接她的是一个瘫软的樒堂翡翠。
「能睡一个小时吗……?」
「不行啦~你不是被吩咐要做派之类的麻烦事吗~?」
「呜呜。那就睡三十分钟。一个人值班好辛苦哦……」
目送着随时都可能倒下的翡翠离开,翡翠转过身。
这是一个毫无趣味可言的小房间。冰冷的石墙被微弱的红光照亮。
光源之一是天窗透进的、被染成红色月光。
另一个光源则是安置于房间中央的巨大肉块。它贴着奇怪的符咒,被稻草绳捆绑,还插满了生锈的剑,发着朦胧的光芒。
尽管变成了如同剑山般的状态,肉块仍在缓慢而持续地脉动着。
「啊——烦死了烦死了……又长出血管了。」
翡翠拿起放在一旁的园艺剪,咔嚓咔嚓地剪断延伸到地板和墙壁上的红蓝管子。每次剪断,都会有发出红光的血液滴落,流进排水沟。
剪完一轮后,翡翠把椅子拉到肉块前面。
「让我想想……各船垂己头,饮其中酒。饮此酒,醉……」
翡翠眼神空洞地默诵着。念完最后一句后,又从头开始。
这项工作,翡翠已经重复了几千——甚至几万次。
鬼竞应该已经开始了,但她无法观看。虽然可以派出眷属小鸟去观测,但上头的命令是要把全部精力放在这单调的工作上。
能听到的,只有肉块发出的单调脉动声——然而,其中混入了异样的声响。
「桐—比—等—君!玩—玩—嘛!」
伴随着元气十足的的吆喝声,天花板的一部分被打穿。翡翠转动死寂的目光看向那里。
废墟中——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挺立着。
这位打扮奇特的男子似乎也是同族。他散发着和自己一样空洞的气息。
男人——六韜持狗郎推了推礼帽的帽檐,看向翡翠。
「哟,这不是爱宕的精神病嘛?在这儿干什么呢?」
「呀,鞍马的家伙。我正在给这颗心脏不停灌输『自己已经死了』的暗示呢。」
「……这活儿有意思吗?」
「无聊得要死。不过,这是我亲爱的赞助人吩咐的呢……」
翡翠伸了个懒腰,拿起可乐瓶。然而,瓶子已经空了。
「她让我认真工作~但是啊,实在太无聊太无聊了……上头那母女俩都挺过分的。老实说我都分不清她俩,还都总是很任性……」
狗郎敷衍地「嗯哼」了一声,用手中的锡杖轻敲了敲肩膀。
「……我说。你很强吗?」
「在爱宕我可是头号高手呢。应该算挺强的吧。」
「哈哈……那,要不要跟我打一架?我正愁找不到对手呢。」
「拒绝。如你所见我在工作中,再玩下去可要挨骂了。」
「喂喂……我们可是天狗啊?」
狗郎绕到正襟危坐的翡翠面前,张开双臂。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享受刹那才是天狗之道吧。连乐趣都没有,把时间供奉给他人又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过,嗯。你说得也对。」
翡翠晃着空空的可乐瓶,环视四周。
这是一个毫无娱乐可言的小房间。除了园艺剪和单调跳动的肉块外一无所有。肉块的状态倒挺鲜活,但翡翠却快要干枯了。
「……前不久闯了祸,右臂留下了后遗症。现在偶尔也会跟想起来似的作痛——嗯,现在就是。」
「那可真不容易。要不休息会儿?」
狗郎像是由衷同情地垂下眉头。然而,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翡翠扔掉瓶子,站了起来。她抽出黑曜石小刀,在手中不停把玩着。
「说得对,现在开始是休息时间——来场墨西哥摔角吧。」
「哦哦!打架,打架!」
狗郎欣喜若狂地露出锋利的牙齿,举起锡杖。
翡翠让小刀在手中旋转。突然间,小刀变成了阿兹特克木剑。
「我乃前爱宕山太郎坊首领——樒堂翡翠。」
「前鞍马山僧正坊首领!六韬持狗郎!——来,尽情享受休息时间吧!」
于是,天狗们将各自的重要任务抛诸脑后。
空无一人的小房间里,肉块缓缓地延伸着血管——
◇ ◆ ◇
「醒来」——伴随着女人的声音,铃声响起。
突然间,抚子的意识如同被泼了冷水般清醒过来。同时,浓烈的香水味冲击着敏锐的嗅觉,晃眼的蜡烛光芒刺痛着大脑。
「呃,唔……这、这是……?」
「……啊,抚子。你醒了吗。」
听到天娜疲惫不堪的声音,抚子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豪华的大厅。细长的窗户整齐地排列在红色的墙壁上,天花板上悬挂着庄严的枝形吊灯。抚子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
而在抚子对面,坐着一脸不悦的芍奈。
「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就好了……」
「芍奈——!」
就在抚子猛地想要站起来的瞬间,叮叮的铃铛声响起。
「不许动」——瞬间,四肢失去了知觉。
抚子僵硬地转动脖子,勉强抬头看向身旁。一位用黑纱遮面的女子如同宣告凶兆的死神般,站在她和天娜之间。
「抱歉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招待你。不过,你实在太淘气了。」
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然而,抚子却从面纱下感受到了射杀般的视线。
抚子挣扎着想要动弹,但四肢却如同冻结般纹丝不动。
「真是的……相当过分的招待啊。」
天娜叹息中透露着奇怪的紧张感。
这时,抚子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天娜被锁链捆在了椅子上。
「为、为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不是没办法么?我本想叙叙旧,但这个女人看起来会很麻烦。而且,我可不想让你们逃跑啊……」
牡丹无视因愤怒而声音颤抖的抚子,走到天娜身边。
她抓住天娜的衣领,粗暴地撕开。纽扣崩裂的声音响起。牡丹按住剧烈颤抖的天娜的肩膀,毫不犹豫地贴近她的脸。
如同红色花瓣般的舌头,舔舐着天娜白皙的脖颈。
抚子瞪大双眼。芍奈别过脸去。
「这光泽,这味道,这芳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你,是魅馔血吧?」
牡丹陶醉地喘息着。灰色的眼眸闪烁着近乎野兽的奇怪热意。
「贪婪的家伙……」
天娜优雅地笑着,但是她的脸色苍白,声音也变得沙哑。
抚子发出已无法构成语言的叫喊,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无形的束缚。然而,即便她用尽全力,也只是让筋骨咯吱作响。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的说,表妹。」
看着如同被束缚的鬼一般的抚子,芍奈叹了口气。
「你已经没有胜算的说。那个女人也注定会成为母亲大人的肉——」
「……芍奈,你话太多了。我可没有允许你说话。」
牡丹冰冷的声音刚一响起,芍奈便捂住了嘴。
灰色的双眸明显流露出恐惧,完全不像是在看母亲。牡丹看着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芍奈,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是好孩子,芍奈。我最喜欢听话的孩子了。」
在大厅最深处——最上席的位置,牡丹坐了下来。在那摆着盛满红色液体的酒杯的座位后方,悬挂着一幅狰狞的酒吞童子画像。
「好了,既然芍奈也变乖了——那就开始狱门家的宴会吧。」
牡丹摇响金色的桌铃。房门打开,法纽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来了来了!这就为各位准备餐点……!」
「到底想干什么……!」
抚子发出低吼,怒视着法纽依次在她和芍奈面前摆放餐盘。
「我说过了啊——作为狱门家的一员,来叙叙旧。」
「……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嫁到齧家去了吗?」
「齧家已经变成狱门家了。」
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抚子皱起眉头。但天娜似乎明白了。
「……是夺取了吧。你嫁给前代当主齧杯严,然后夺取了家族全部的财产。看这情况,原本的齧家成员都被变成『宠物』吧?」
「嘻嘻嘻……说得真难听呢。」
天娜叹息道,听到这番话,牡丹发出奇怪的轻笑。
抚子愤怒地颤抖着,同时偷偷观察着对面芍奈的表情。她体内应该也流着齧家的血。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母亲用阴谋玷污了那血脉。
「……你那是什么表情的说?」
而芍奈却是一脸不耐烦地轻轻挥手。她右手上的红色手镯闪闪发光。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叫父亲的人也好,叫哥哥的人也好,叫姐姐的人也好——都比母亲大人和我弱得多。」
「……他们、是你的家人吧?」
「弱者即便是家人也要淘汰——这便是狱门家。弱者只配被吞食。」
「……你是认真的吗?」
抚子一时忘记了愤怒,呆呆地注视着芍奈。
牡丹一边摇晃着红酒杯,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抚子。
「我那愚弟究竟是怎么教育你的?狱门家不正是这般家族吗——弱者即为祭品。」
鬼才知道——在四肢几乎不听使唤的情况下,抚子咬紧了嘴唇。
叔父教导过她『不要接近人类』。那是为了不伤害他人,也是为了不伤害自己。毕竟,抚子他们的力量远超常人——
然而,眼前的血亲,却在讲述着抚子所不知的狱门家。
「哼……那个懦夫,似乎把你宠坏了。」
「……不好说呢。」
听到清脆的声音,抚子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天娜的脸色依旧苍白,衣衫也有些凌乱。但是她的嘴角却挂着一如既往的轻笑。
「至少,我很庆幸抚子不像你们这样。」
「嘻嘻嘻……真是严厉的评价呢。」
牡丹笑着拍了拍手。法纽立刻行动起来,揭开了其中一个盘子的银盖。
那是一道法式冻派。抚子茫然地看着装点着白色盘子的菜肴。
「不过呢,的确……我们有所缺失。而抚子也同样缺少一些东西。我想通过这场宴会谈谈这些。」
「……没什么好聊的。我只想让你把母亲的发饰还给我。」
「嗯,嗯。当然会还给家人。但是——对于外人嘛。」
牡丹意味深长地笑着,晃动着酒杯。
看来除非共进晚餐,否则牡丹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别,抚子……这很奇怪。为什么她不强迫你吃东西呢?恐怕这场晚宴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法纽。我们的客人看起来很不安哦。」
牡丹稍稍提高声音。在一旁待命的女仆猛地抬起头。
「遵命,夫人!」
法纽高兴地点点头,站在了天娜身旁。
在天娜脸色僵住的瞬间,抚子的脑海浮现出先前那些可怕的景象。如果自己违抗牡丹的意图,天娜又会怎样——
抚子浑身颤抖着,愤怒却无可奈何地瞪视着牡丹。
「……我吃。我会好好吃,所以,不要碰天娜。」
「嗯,嗯。这是自然。她是你的朋友,我会放了她——在你全部吃完后。」
铃声响起。突然间,麻痹感减弱了。抚子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向牡丹手边放着的桌铃,它正散发着纯净的金色光芒。
虽然形状与抚子使用的不同,但那应是天道的共命啼。
麻烦啊——抚子因身体不听使唤而咬牙切齿,而牡丹则举起了酒杯。
「来,让我们先干杯吧。毕竟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两位少女瞪视着对方,生硬地碰了碰杯。
抚子抿了一口,发现只是碳酸饮料。做好喝酒准备的她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放心,我不会在餐桌上下毒的。作为姑姑,我可要伤心了。来,第一道菜是特制法式冻肉。要好好吃完哦。」
「……这是母亲大人亲手制作的料理。要心怀感激地品尝的说,表妹。」
抚子瞪视着眼前摆放的法式冻肉。这是一道将肉类和蔬菜塞满后制成方形的前菜,上面漂亮地淋上了巴萨米克黑醋汁。
「……小心点,抚子。」
即便身处如此可怕的境地,天娜仍在加油打气。
见天娜如此坚强,抚子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缓缓地将银叉送入口中。
「……我开动了。」
咽入肚中。抚子僵住了。
心跳骤然加快。体温急剧升高。她感觉到裹在和服里的后背渗出了汗水。思维陷入混乱,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今天稍微奢侈了一下,使用了鹅肝。请好好享用。」
「母亲大人的厨艺真是一绝。」
抚子努力想要咽下去,但这任务实在艰巨。
——为什么会有一种像是已经呕吐过的味道?——
「抚、抚子……你怎么了?」
令人作呕的油脂和未去净的蔬菜苦涩充斥着口腔。再加上散发着香水般浓烈气味坚果,其硬脆的口感——
她曾尝过各种各样的料理。但这是第一次,身体在拒绝咀嚼和吞咽。
「哎呀……怎么了,抚子?」
牡丹温柔的声音,在抚子混乱的大脑中回荡。
「得吃完才行——可还有下一道菜哦?而且,你的朋友还在等着呢。」
抚子缓缓转过头,看向天娜。天娜似乎完全明白了一切,脸上露出悲痛的神色。抚子看见,琥珀色的双眸中自己的脸庞,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

「嗯──咕……唔……」
抚子强行咽了下去。她所感受的痛苦,比任何一次腹部受到的攻击都要剧烈。
「当然,很美味吧?」
牡丹问道。那冰冷的双眼宛如刀锋。只要发现破绽──只要稍不称心,她当会立刻割开抚子的喉咙。
「……我第一次尝到鹅肝的味道。」
「哎呀,第一次就是品尝我的料理,还真是荣幸呢。来,继续吃吧。全餐才刚刚开始哦。」
「……正合我意」
其实,抚子很想放声大哭。
那散发着生活污水味道的羽衣甘蓝汤。仿佛从远古地层中挖掘出来的面包。味道和外观都像漂流木的黄油煎白鱼。如同往橡胶上浇汽油的嫩煎马。
「这是新鲜的马肉哦。你知道吗?马肉也被称作樱花肉……哎呀,和你母亲同名呢。」
随着菜品一道道呈上,抚子感觉舌头正在逐渐坏死。
每当她将叉子送入口中时,牡丹都会温柔地询问。
「你喜欢美食吧?」「我的料理很棒吧?」「好吃吧?」「告诉我你的感想?」「好吃吧?」「喏,你一定迫不及待想要全部吃完吧?」「很美味吧?」「好吃吗?」──
「……这不就是威胁吗?」
天娜低语道。没错。这正是极其优雅的威胁。恐怕牡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料理根本就不是能吃的东西。
但是如果喜欢美食的抚子说「好吃」,那牡丹的料理就会成为『美味的食物』。
「母亲大人的料理最棒了。我非常喜欢。」
「嘻嘻嘻──谢谢。芍奈真的很喜欢我的料理呢?」
「当然了,母亲大人。非常好吃。我最喜欢了。」
芍奈的话语很是机械。而且,她几乎不怎么咀嚼就吞下食物。
此外,每当说出「好吃」这个词时,她的脸都会微微扭曲──她一定也明白母亲料理的可怕之处。但是,她不得不说谎。
牡丹的统治地位就建立在强制他人服从之上──
「……别吃了,抚子。够了。」
「现在是用餐时间。请、保、持、安、静……!」
即使被法纽威胁,天娜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要。别继续吃了了。对你来说,吃饭应当是最大的乐趣吧?在这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剩饭、很没礼貌……」
肉类、蔬菜、鱼类、谷物──都是最上等的食材。
为了告慰这些食材,抚子强行咽下了那仿佛是固化废油的马肉。
「……好了,终于到甜点了呢。」
听到为全餐画上句号的这句话,抚子从未感到过如此绝望。
「我、我已经……吃饱了……」
「不行哦。这样之前的一切不就都白费了么?」
抚子满脸冷汗,抬头看向牡丹。女人交叉着手指,紧紧盯着抚子。透过蕾丝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法纽。端上国王饼。」
「遵命!国王饼一份──来、了、哟……!」
法纽欢呼着,将一个大盘子重重地放在少女们面前。
银色的盖子被掀开,露出了一个外表精致的派。派的表面装饰着花朵形状的图案,宛如盛开的焦糖色牡丹。
「虽然这本该是一月左右吃的点心,但既然机会难得,家人第一次一起用餐,我就特意准备了,希望大家都能喜欢。」
牡丹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站起身。
「……从前呢,我也给薔子姐姐尝过这个点心。那时候我也想亲自切开,但那个人很任性……」
从法纽手中接过刀子后,牡丹将刀刃插入那精致的花形烤制点心中。
「你知道这个点心吗?」
「我知道,这是法国的传统──」
「……喂,芍奈。我可没有问你。」
牡丹冷笑着看向女儿。她紧握的刀刃闪烁着寒光。
芍奈闭上嘴,像是要逃避般移开视线。抚子注视着闪亮的刀刃回答道。
「……我听说这是一种带有抽签要素的点心。」
「啊,没错。这是在基督教节日主显节时食用的点心。里面会放入一种被称为福豆的瓷器或杏仁粒,抽中的人就──」
「好了。知道这些就够了。」
牡丹打了个响指。就这一下,法纽便将手搭在了天娜的肩上。天娜闭上嘴,用探寻的目光看向这对主仆。
「不要伤害天娜!」
「真是聒噪啊。法纽只是想帮忙而已──对吧?」
「嗯,没错。不愧是我的孩子。偶尔也会说些好听的话呢。」
国王饼被均匀切成数块。从切口处无法窥见内部。
「这个国王饼里也放了一个福豆哦。」
牡丹拿出一枚小小的陶瓷硬币。上面画着成熟石榴的图案。
「和这个一样的──石榴硬币藏在某一块里。吃到它的就是最幸运的人。我会给予祝福。要不然,再准备个纸制的王冠如何?」
「……不用了。」
这块国王饼,或许就是这场邪恶的晚宴上最重要的料理。抚子和芍奈已经被卷入了某种仪式之中。
抚子瞪着焦糖色光泽感的烤制点心,然后偷偷瞥了天娜一眼。
天娜微微摇头──看来,她已经大致理解了这个仪式。从她嘴角的弧度来看,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来吧,孩子们──选择你们喜欢的一块吧。」
抚子观察着芍奈的样子──她低垂双眼,一言不发。她应该不是在无视母亲,也不像是在等待抚子先选。
狱门家的人除了具有强大的灵气和身体能力外,还天生具备某种超常的知觉。
抚子能通过嗅觉感知灵气。桐比等则天生具有出众的味觉。牡丹和芍奈应该也应当拥有类似的知觉才对。
「快、快、快──你在做什么呢,芍奈。不快点选的话……」
「等、等一下,母亲大人……现、现在……」
对母女俩来说,抽中福豆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么,抚子就必须阻止这一切。她眯起红色的双眼,仔细观察着烤制点心。均匀切分的十二块──从香气中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就这块──!」
突然,芍奈高声喊道,选择了其中一块。
抚子也慌忙指向那一块,但牡丹尤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芍奈先选了呢。」
「……那就选旁边这块吧。」
抚子带着苦闷的心情,看着分给自己的那一块。
事到如今,她方才懊恼自己没有更深思熟虑。现在,她只能祈祷芍奈选错了。
「来,吃吧。」
「好、好的!看起来好美味啊,真的!」
芍奈带着胜利者般得意的笑容,将叉子插进自己的那一块。
抚子也怀着绝望的心情将,烤制点心送入口中。那味道尝起来就像在嚼纸粘土一样,毫无滋味。
「母亲大人……是福豆!芍奈被石榴选中了!」
「太棒了……!」
牡丹满意地抚摸着举起瓷器的芍奈的肩膀。她的红唇浮现出凄厉的笑容。
天娜一脸苦涩地注视着发出尖锐笑声的母女。
「……国王饼。法语中意为『国王的格雷派饼』。按照原本国王饼的规则,抽中福豆的人会成为宴会之王。而今晚是大鬼斋。也就是说──」
嘎嘣──牙齿传来令人不快的触感。
抚子突然咳嗽起来,见此,天娜闭上了嘴,关切地看向她。
「抚子,没事吧……?」
「喉咙里……有什么──咳咳,咳咳……!」
就在抚子咳嗽后,『咔嗒』的清脆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地集中在从抚子口中落至盘子里的东西上。它顺势在盘子上滚动,最终停在白色桌布的中央。
在摇曳的烛光照耀下,那东西乍看下像是一块红珊瑚碎片。
「那是、什么……母亲大人,难道您放了两个福豆……?」
「你这蠢货!怎么可能!这可是为了让你成为王的宴会!让你成为酒吞童子的继承者,成为狱门家第九十九代御前……!」
牡丹粗暴地掏出手帕,从桌上抢过那碎片。
她用手帕包裹碎片,对着灯光照看──刹那间,牡丹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不要啊啊啊!」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牡丹像触碰到烧红的烙铁般扔掉了碎片。
红色的碎片在桌上滚动,又回到了抚子面前。
「母、母亲大人!你怎么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牡丹似乎完全听不见芍奈的声音,颤抖着指着红色的碎片。面纱后的双眼睁大至了极限,就像见到了鬼魂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依我所见。」
天娜轻轻咳嗽了声。虽然她在笑,但似乎也很困惑。
「除了是红色之外……这看起来很像人类的末端指骨。」
「……人类的骨头?」
抚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咬到骨头的触感,现在依然残留在牙齿上。
天娜保持着被锁链束缚的姿势,缓缓交叉双腿。
「我一直很在意……你说『也给长女吃过』。虽然这只是推测,但恐怕那时也使用了和现在类似的术式吧??」
牡丹没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注视着红色的碎片。
「据说国王饼的仪式起源于古罗马的农神节──一个让主人与奴隶地位颠倒的庆典。照这么说,这个术式的概要便是『序列干涉』……改变主从关系的存在吧。」
餐桌陷入了沉寂,就连法纽似乎也忘记了当下状况,专心听着。
「你对你的姐姐也使用了同样的术式。然后,失败了。」
突然──抚子想起了刚才牡丹的失态。
她们是狱门家之人,仅是触碰人骨不至于如此惊慌。
『为什么现在才』──这句话的含义不难理解。
「……你们的骨头,似乎是红色的呢。」
天娜歪着头,环视着桌旁的众人。
抚子、芍奈、牡丹──拥有如珊瑚般红色骨头的狱门家族人。
「牡丹准备的福豆图案是石榴。而你祖母的名字也是柘榴。虽然我不了解狱门家的事情,但不难想象在你父母这一代出现了继承人的问题。」<注:柘榴,即石榴>
柘榴没有指定继承人。第九十八代御前是由长女薔子强行继承的。
「虽说只是我的推测……你,从母亲的遗体上切下了食指。」
「……用来指定人选的手指,是对吧。」
「没错,抚子。」
说到这里,抚子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牡丹从母亲的食指上切下了末端指骨,然后像现在这样烤制了国王饼,若无其事地端给长女薔子品尝。
这一切都是为了颠倒序列──为了从最接近御前的女人手中,夺走继承权。
「吃到御前的食指等同于被指名为御前……」
抚子看着眼前滚动的红色碎片。
她那素未谋面的祖母的指骨,迄今为止一直藏在哪儿呢?
「不过,由于某些原因,术式发生混乱,导致骨头消失了。也许是因为长女强行切开了国王饼……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
「……那个,我好像抽中这手指了。」
现场的视线一齐集中到抚子身上。
芍奈脸色发青,用叉子指着自己抽中的小瓷器。
「可、可是,是我吃到母亲大人事先准备好的福豆。这种情况下又怎么算?当、当然,这次应该是我成为王的说……对吧?」
牡丹沉默不语。法纽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旁。
仿佛有透明的野兽聚集一般,餐桌上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
在这种异样的紧张感中,天娜疲惫地叹了口气。
「目前来看,不得不说——狱门抚子成为第九十九代御前已是 定局。」
瞬间──呼吸变得顺畅了。
不知为何牡丹的支配解除,知觉迅速恢复。就在抚子试探性地踩了踩地板的瞬间,尖锐的铃声响彻整个大厅。
「别动!」
牡丹那如同鞭打般的喝声,让抚子的脖子一阵刺痛──但她的行动并未受阻。
「原来如此……序列确定后,现在效果就减弱了……」
「给我闭嘴!」
牡丹一边喊着,一边用尽全力踢翻了餐桌。天娜迅速缩回头,那厚重的橡木桌子轻易地飞了出去,擦过她的头发。
餐桌撞碎了装饰过度的墙壁,扬起了漫天尘埃。
「夫人!夫人!」
蒙着眼的女仆大喊着,飞快地跑向主人。
尘埃飞舞。抚子用护法剑击开了从死角飞来的环刃。顿时,她的肩膀感到一阵麻痹──力量,比之前更强了。
「你这小偷,竟敢──!」
随着怒吼,芍奈从尘埃中现身。她迅速将化作转轮的人道之锁链切换成击星块,用力挥舞起来。
抚子躲过带来破坏漩涡的铁球,试图拉近距离。
笑声响起──抚子猛然抬头,看到华丽的枝形吊灯上飘动着围裙裙装。
「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抚子用瞬间生成的钢盾挡住从头顶砸下来的狼牙棒。
脚下咚地一沉。面对前所未有的膂力,抚子屏住了呼吸。
「这是什么……!」
「不许、妨、碍、夫、人……!」
法纽一边笑着,一边疯狂地挥舞着狼牙棒。
在激烈飞溅的火花中,抚子拼命用盾牌挡住猛烈的攻击。她仿佛被扔进了暴风雨中。而且,每一击的重量都在手臂上回响。
杀气──抚子猛然看向前方,手持护法剑的芍奈站在那里。
「给我消失!」
「──抚子!快跳开!」
听到天娜的呼喊,抚子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蓝色和金色的波涛从侧滚的抚子身旁擦过,朝着法纽和芍奈砸去。
「……抱歉,来晚了。」
天娜微笑着,身上缠绕着王贵人。原本束缚她四肢的锁链掉在脚下,像蜡烛一样融化了──大概是用神骗之力改变了它的形态。
「多亏了你,得救了……」
「尽管感谢我吧。不过──情况有些不妙。」
「该死,该死……!要是身罷在的话,这种事──!」
芍奈咒骂着站了起来。尽管正面承受了天娜蕴含变转之力的狐火,但她也只是脸颊略微开裂,算是轻伤而已。
而法纽,更仅仅是踉跄了一下。
破损的眼罩掉在地上。青白色的光彩──其中间刻着的瞳孔,裂成了十字形。
「呜呵呵呵呵呵……法纽是无敌的,完美的,最棒的!仅次于夫人……!」
「真正的鬼……恐怕是吸血鬼一类的存在吧。」
抚摸着低声咆哮的王贵人,天娜蹙起眉头。
「被咬到的话,就会被她的血液侵蚀。齧家的仆人们应该都是被她变成那样的。」
「那人很棘手,但芍奈也很奇怪。她比以前强大得多──」
「────畜生道。」
听到牡丹平静的声音,抚子屏住了呼吸。
牡丹伫立着,似藏身于餐桌的残骸中。
面纱已然不在。那冷峻的美丽容颜上,烙着恐怖的烧伤痕迹。
银色锁链从鱼尾裙的袖口中探出,在枝形吊灯下闪耀着光芒。相互啃食的狗形铅锤摇晃着,发出『呜嗯……』的奇异声响。
「不好──!」
抚子迅速释放转轮,但芍奈立即用护法剑击开了。
强烈的野兽气息──落在地板上的牡丹的影子泛起涟漪,数只利爪从中伸出。
「无头狮……」
乍看之下,它们很像唐狮子。如同晚霞云彩般的体毛披散,黑色的躯体上散布着红色斑纹。它们的鬃毛也是红色的,宛如火焰。
然而,它没有头。
颈部从根部被切断,漆黑的断面上长满了无数獠牙。
异形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紧接着,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异形狮子们蜂拥而至。
「哎吔……!」「受不了了!」
抚子和天娜一边咒骂着,一边开始行动。
用护法剑斩杀异形狮子。用扇子一击劈开从死角袭来的无头狮。将接踵而至的无头狮烧作灰烬。间不容发地对付新出现的无头狮──
扭曲的狮子的咆哮让耳朵几乎失灵。视野中满是嗜血的獠牙。
虽然王贵人也在奋战,但弦构成的防御跟不上獠牙的攻势。
「不妙啊,这样下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狐被逼到了墙角。虽然还能应付牙齿和爪子的狂潮,但面对四面八方袭来的野兽,精神正逐渐消耗殆尽。
天娜的扇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一张大嘴乘机朝着天娜袭来。
抚子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她将右臂塞进狮子口中,感受到肉与骨头嘎吱作响。
「抚子!」
「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抚子咬紧牙关,奋力挥动疼痛的右臂。
咬住她手臂的无头狮瞬间化为肉块,接连撞碎袭来的同类。刹那间,獠牙的风暴消散,牡丹那冷峻的面容呈现眼前。
「趁现在──!」
────脚,被刺中了。
抚子倒吸一口凉气。从自己的影子中伸出的手臂,将刀刃刺入了脚背。
「这是、身罷的……!」
「不对!」
伴随怒吼,手臂消失在影子中。紧接着出现一个更大的波纹,手持人道之枪的芍奈从中跃出。
「我的!是我的力量!为了杀死你而拥有的力量──!」
对于刺来的长枪,抚子本能地用护法剑格挡。
芍奈被猛地击飞,但她并未改变姿势,径直落向地面。随后,黑色飞沫无声浮起,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影子中。
抚子心中涌起一股预感──她立即与天娜和王贵人拉开距离。
「抚子!喂!」
「别靠近我!芍奈的目标是──!」
影子如灌入墨汁般剧烈翻腾。紧接着,长枪从中刺出。
抚子一把抓住从自己影子中刺出的长枪,瞪着枪尖。
「……身罷在某个地方吗?」
「别让再重复!」
抚子感觉到长枪的重量骤然增加。同时,脚下泛起无数涟漪。
她本能地向后跳跃。紧接着,无数漆黑的尖刺从自己的影子中突起。
「这是我的力量!即便身罷不在这里,我也能战斗!」
每次落地,影子便会泛起涟漪,紧追着抚子,试图将她贯穿。
抚子咂一边舌,一边不停奔跑。她猛蹬地面,逃向墙壁,甚至在天花板上疾驰。然而,她依然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
「抚子,坚持住!我想办法──!」
在下方,天娜和王贵人被新出现的无头狮逼入困境。不断袭来的无头狮,让她无法集中精力施展咒术。
「嘻嘻嘻……芍奈的举止虽然糟糕,但这画面还不错呢。」
「是的,夫人!太、棒、了……!」
在破损的餐桌旁,牡丹悠闲地晃着酒杯,法纽则在一旁侍立。
「怎么样,怎么样!这种招数你肯定做不到吧!」
面对芍奈的嘲笑,抚子本能地挥动修罗道之锁链。芍奈似乎被卷起的火焰吓到,她急忙将长枪恢复成锁链形态,缠绕在枝形吊灯上改变了方向。
「你……竟然连修罗道的锁链都能用!」
「那又如何?」
抚子迅速奔向天娜的下方。她令锁链化作匕首,将围攻的狮群烧成灰烬。
站在枝形吊灯上的芍奈恼怒地呲牙咧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哈……但是,你可没有这个!」
芍奈举起右手。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红色手镯。它在脚下摇晃的吊灯的光芒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瞬间──抚子感到生理性的厌恶。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她本能地捂住嘴巴。
「……那是什么?」
「嘻嘻嘻!不知道吗,是这样吗!真是可怜的家伙!明明出生在本家!就算拥有修罗道之锁链,你也没有这个!」
手镯愈发红亮,恶心感也随之加剧。天娜扶着痛苦的抚子,瞪向芍奈。
「你、那是……」
「告诉你吧,表妹!这就是狱门家开创的究极之力──磷器!」
刹那间,抚子猛地挥动净切,朝芍奈劈去。一直被无意识压抑的火力瞬间释放,火焰斩击袭向枝形吊灯。
「什,什么……!」
芍奈惊恐地跳了起来,躲过火焰。
锁链被烧断,枝形吊灯坠落。电球和玻璃一齐散落在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眼的光芒在餐厅中闪烁。
「……你。为了打倒我,竟然制造了这种东西?」
在华丽的破坏声中,抚子低声说道。她强忍着恶心,朝芍奈迈出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会留存下来?」
在她身后,天娜缓缓摇头。王贵人也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怎、怎么了──那是什么眼神……!」
或许是被抚子和天娜的反应吓到了,芍奈挥舞右手。顿时,影子中生出数根支柱,威吓似的在她周身旋转。
「想要也不会给你!这是我的!这是我的磷器──!」
「……谁被焚烧了?」
一闪──灼热的刀刃劈开了影子圆柱。
芍奈勉强用护法剑挡住瞬间逼近眼前的净切。抚子注视着在飞溅的火花中扭曲的脸庞,直面问道。
「就为了打倒我,你竟然做出这等残酷的事?」
「你,你在说什么……『焚烧』是什么意思?」
「……如果磷器与我所知道的一样。」
听到这平静的声音,抚子赤红的眼眸颤动了。
天娜的脸上没有笑容。她的脸色比抚子更加苍白。
「『磷』是指死者散发的火焰……也就是说,这是以人类为材料制作的咒具。」
「……诶?」
「用毒酒使人沉睡,取出头盖骨、第二颈椎、脊髓、脑髄、心脏、肺腑等。将这些焚烧后的灰烬与吞食了人体剩余部分的蛇的血混合……再加入墓土烧制,便完成了磷器。」
随着天娜平淡地叙述,芍奈的脸色迅速失去血色。
「这就是磷器……有史以来最恶毒的咒具之一。」
「最、最恶毒的……?」
「……对你来说,也许是最好的咒具呢。磷器是用来补充灵能的强力武装。尤其是以无耶师为材料制成的,更是被视为极品,而且──」
抚子推进净切,瞪着芍奈动摇的双眼。
「材料和使用者关系越密切,磷器会更加契合。」
芍奈没有作声,但是那双睁到极限的灰色双眸,表明她已然明白这一切。
直到现在为止,自己所操控的影子,原本究竟属于谁──
「────芍奈,你在做什么!」
听到母亲如鞭打般的喝斥,芍奈的身体猛地一颤。
牡丹将酒杯推给法纽,烦躁地挥舞畜生道之锁链。每当锁链抽打在地板上,就会有新的无头狮从影子中出现。
「战斗,杀戮!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磷器!」
「对,对不起,母亲大人……我,我在想一些愚蠢的事情……」
净切上的力量消失了。抚子默默注视着踉跄前行的芍奈。
「为了保险起见,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用谁制作的?」
芍奈拼命地询问牡丹。
她在笑,但,那瞪大的灰色眼眸中却充满了恳求。她希望母亲能否定自己得出的那个荒谬至极──而又无比糟糕的结论。
「那,那个……身罷在哪儿?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什么地方,为了我而奔波?」
抚子移开视线。天娜也用扇子遮住了脸。
只有牡丹叹了口气。母亲握着畜生道之锁链,注视着女儿。
「……嗯。身罷,现在依然和你牵着手呢。」

◇ ◆ ◇
──轰鸣声震动着『夹缝』的大江山。
击碎裸岩石、扫平森林,两位天狗厮杀着。
「来啊,来啊,来啊,来啊──!」
狗郎一边狂笑,一边从悬崖滑落。他背后的黑色翅膀进一步加速。
狗郎脚下,翡翠被压在裸岩上。血肉飞溅,转瞬间她便被碾碎。
然而──狗郎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他猛地抬头,随即笑了。
「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啊!」
新出现的翡翠连同自己一起刮起风暴,袭向狗郎。
狗郎撞在岩壁上,随即坠入绿色之中。但在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他用翅膀发力改变方向。他挥动紧握的天狗扇朝追击而来的翡翠扇去。
风化作透明的刀刃,瞄准翡翠的颈部。
翡翠立刻急转弯,但刀刃还是划过脸颊,溅起血滴。
她擦去滴落的血珠,随即挥手向下。顿时,血珠化作黑曜石碎片。狗郎回转锡杖防御,但还是被几块碎片划破皮肤。
「啊,还真是痛快……!」
「很有趣呢……!」
两位天狗笑着举起武器。然而,一股异样的气息让他们停下动作。
朝御陵馆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红色液体似瀑布般从中央塔楼倾泻——正是刚才狗郎和翡翠对话时的那座塔。
「糟了,闯祸了──!」
顿时,翡翠一脸抽搐地想要立即飞向空中。
但是,锡杖的攻击比她更快,发出低鸣。戴着牛仔帽的头颅像核桃般被轻易击碎,长着翠鸟翅膀的天狗坠落下去。
狗郎甩落锡杖上的血,站在附近的一棵树上。接着,他仔细打量着御陵馆。
「哦……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不得了啊。」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水流的声音。
不祥的紧张感被打破了。手持净切的抚子、率领无头狮的牡丹、脸完全失去血色的芍奈──狱门家所有人本能地望向那个方向。
「……怎么了?抚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
抚子勉强护着天娜,生硬地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不明白感受到了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她无法将赤红的眼眸从那个方向移开──也不想移开。
「夫、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法纽也带着几分不安走近主人。
牡丹捂住嘴。她看着与抚子相同方向,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不对……这不可能。那可是翡翠在看着──!」
轰鸣声响起──随后,红色和蓝色的管子刺穿了天花板。
血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铁锈味的血雾玷污了奢华的大厅。
「啊啊啊啊────!」「夫人!夫人!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在红色视野的某处,姨母和女仆高亢的尖叫声响起。
整个空间如悲鸣般嘎吱作响。同时,脚下开始坍塌,抚子等人坠向楼下。
「呜哇……!」「天娜!」
抚子立即将坠落的天娜拉向自己。王贵人迅速滑行至空中,在它身体的支撑下,抚子勉强着陆。
某个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同时,尘烟散去。
视野清晰后,已不见牡丹等人的身影。她们是是死是活,抚子也不得而知,因为她无法将视线从这过分异常的空间移开。
「这是什么地方……」
与奢华的大厅截然不同,这是一个煞风景的空间。空调勉强地嗡嗡作响,天花板上挂着扭曲的横杆,周围散落着红色和白色的块状物。
肋骨大开的躯体、被切断的手脚──浓烈的血腥味令抚子不由捂住嘴。
「那个女人,竟然对人类……!」
「我差点也被挂在这里了……真是糟糕啊。」
在抚子和王贵人的搀扶下,天娜脸色苍白地仰望天花板。失去血色的嘴唇勉强扭曲成笑容的形状。
「……是啊,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说是糟糕透顶了。」
────一、二、三、四……
没有感情的女童声在血腥的大厅中回响。
变幻不定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逐渐覆盖墙面的肉质管子。无数红色和蓝色的管子延伸到空中,尽头飘浮着蛇的头骨。
「……这是什么?妖怪吗?」
「是八岐大蛇的遗骸。」
听到天娜那仿佛要消失的低语──听到那道出的不可思议的名字,抚子屏住了呼吸。
「前世的『我』──平安京时期的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夫人,夫人!」
伴随着惨叫,一阵令人作呕的摩擦声响起。抬头看去,法纽的身体悬挂在半空中。
她全身喷涌着鲜血。变形为长枪状的血管束贯穿了她的胸部。
「请多保重!多保重──!」
即便如此,她仍活着。吸血鬼不断发出惨叫,被白骨化的颌骨吞噬。蛇的牙齿瞬间压碎了女人的身体,鲜血如瀑布般滴落下来。
「……这家伙有八颗心脏。」
天娜仰望着吸食鲜血的蛇的遗骸,脸色僵硬地握紧扇子。
「它挤出的血液具有活化生命的力量。所以,从远古时代开始,就经常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利用……据说,酒吞童子也给手下喝这过种血。」
「……牡丹,也在做同样的事吧。」
法纽和芍奈的身体能力,或许就是拜这大蛇的血所赐。
破空声响起。抚子抱着天娜,本能地跳开。血管化作的长枪贯穿了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抚子用净切焚尽瞄准自己的血管,大声喊道。
「怎么办,要怎么打倒这个怪物!」
「……可真是难办啊。」
天娜仰望着蛇的头骨,脸色苍白,笑容也有些抽搐。
「素戋呜是给它灌了酒,等它醉酒后才将其斩杀的。连神灵都判断在它清醒时与之交手无法安然解决。而现在,这儿连神明都没有……」<注:素戋呜,即须佐之男>
蛇骨翻滚着。抚子朝着发出低鸣的白骨,从净切中释放出劫火。
血肉被烧焦,骨头化为灰烬。然而,血管变得像鞭子一样。
血管刺穿悬挂的尸体,将其沉入肉海之中。黑色的血液飞溅的瞬间,焦黑的组织上长出新的血肉,伤口开始愈合──
「而且,这里是狱门牡丹的人肉储藏室……不缺祭品。」
「真是烦人……!」
伴随着惨叫般的嘎吱声,蛇的脊骨被砍倒。抚子一脚踢碎逼近的脊骨。骨头碎片像爆炸一样四散开来,无数血管和神经纤维从中延伸。
「这是怎么回事……一造成伤害,它就会不断增殖……!」
「这是不死的怪物。而且,御陵馆的环境实在太完美了……」
天娜一边斩断蠕动的神经纤维,一边用扇子示意四周。
墙壁被织物般的血管和神经纤维覆盖。地板正在变成不明的巨大胶状细胞,无数的瓦砾上冒出泡沫般的内脏。
「为了稳定心脏,她恐怕是将建筑结构本身设计成了大蛇模样。外墙的石板是鳞片的再现,红墙和螺旋是体内的表现,窗户玻璃则是模仿鬼灯似的瞳色──」
「……也就是说,宅邸本身被八岐大蛇附身了?」
回想起来,这座宽阔有宅邸有八座塔楼,或许就是再现八个头颅。如果建筑本身都在变成蛇,那这种异常现象很可能蔓延至整个宅邸──
规模实在过于庞大,而且,再生速度异常迅速。
「那就用地狱道……!」
即便如此,抚子也没有放弃,她挥舞着刻有『狱』字的黑色锁链。
然而,锁链没有反应。看着既不震动也不发热的锁链,抚子砸了咂舌 。
「因为不是活的所以用不了……!」
令人作呕的嘶嘶声响起。感觉到逼近的气息,抚子立即挥出护法剑。露着毒牙、没有鳞片的蛇头被唰唰斩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平淡的童女声与另一个声音重叠,奏出奇妙的不和谐音。在缓缓抬头的两人视野中,新生成的第二个头骨摇晃着。
「……如果就这样复活了,会怎样?」
「这个嘛……现在毕竟是神灵消失的时代了。」
天娜挥动扇子,用金色波涛焚烧袭来的无鳞之蛇。在神骗之力的作用下,细胞瞬间化作灰烬。然而,旁边又涌现出新的血肉。
「也许会窃国,以此发泄对素戋呜的怨恨吧。」
「开什么玩笑……!」
刚斩断的地方连上了血肉,刚烧焦的地方长出了柱状的骨头。
面对轻松复活的大蛇,抚子的体力已然接近极限。
「这……这也太离谱了……」
「没办法……我也要提升神骗的火力。这样的话──」
「不行!变装那时不是用了幻术吗,耀已经耗尽了吧!」
抚子一把抓住天娜的手。王贵人也发出悲鸣,扒住主人的肩膀。
「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然而,天娜露出晦暗的笑容。她握着扇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现在该赌一把了。虽然我的力量似乎与蛇相性不好,但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力……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在盯着我。」
抚子睁大眼睛,抬头望向蛇的头骨。洞穴般的眼窝中长着一颗眼球。如同鬼灯般红色的眼球,确实在注视着天娜。
「……看来,我的脸似乎很合它的胃口。」
瞬间,一个神话在抚子脑中浮现。令出云国陷入恐慌的大蛇,接连吞噬了八个少女──
────在这宅邸中蔓延的存在,似乎都想从抚子手中夺走天娜。
「一个个的……!」
抚子从腹底发出咆哮,朝着大蛇的腹部冲去。她似乎听到天娜和王贵人制止她的呼喊。但是,现在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她踏碎地板,跃起,手中紧握的净切不断变形,化作更具破坏力的形态。
「非天剑──!」
抚子任凭狂暴的刀刃前挥,抚子将大蛇的头骨一刀两断。
随后,她在空中翻身,将张开大嘴的另一个头颅砍了下来。喷涌而出的火焰焚尽肉海,将从地面袭来的无鳞之蛇一并化为灰烬之山。
「──抚子!小心!」
抚子来不及回应天娜的呼喊。
突然,如同尘山坍塌一般,眼前出现一个洞穴。
巨大的蛇颚──第三个头颅。本应是白骨的存在,此刻却被漆黑包裹至腹部。抚子瞪着想要将自己压碎的蛇头,拼命地喷出劫火。
突然间,眼前燃起火焰。
「诶──?」
抚子睁大眼睛。宿于体内的荼毗之炎,依然在她胸中燃烧。
这完全是从抚子死角发起的一击。飞来的火焰弧线一击便斩断了大蛇的头颅,将那颗头骨击飞。蛇的头骨伴随着轰鸣声撞破墙壁,掉了下去。
整座宅邸震动起来,抚子还没搞清状况便落在了地上。突然,她被击飞了出去。
「你这蠢货……!」
「痛,怎么回事──!」
抚子踉跄着摆好架势。但看到眼前女子的身影时,她瞪大了眼睛。
「凤兎鞠……小姐?」
穿着黑色会客和服的女子──凤兎鞠双臂交叉,瞪着抚子。
抚子陷入混乱,而凤兎鞠则相当不耐烦地拨开前发。
「这就是所谓的杯盘狼藉么……」
沙沙──如森林低语般的声音响起。
随后,凤兎鞠的身形开始剥落。大量符咒飘起,如退潮般向左侧汇聚。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香气飘散开来。
线香、墓土、枯萎的花朵──抚子默默注视着墓地气息的源头。
「……野猫。你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啊。」
就在这阴郁的男声击打耳膜的瞬间,凤兎鞠的存在从世界上消失了。

「……原来如此。美女变成了美男子啊。」
急忙赶来的天娜,在扇子的遮掩下窃窃笑道。
被关切的王贵人依偎着,抚子一脸微妙地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
「……也太拼了吧,桐比等先生。」
「闭嘴。等事情结束后再来教训你。」
身着黑色西装的美男子──狱门桐比等极度不快地瞪着侄女。
还没等抚子反驳,伴随着沉闷的地鸣,肉块蠕动起来。
桐比等注视着涌动的血肉与骨骼,挥了挥左手。灰烬飞舞,瞬间化作锁链的形态。
「竹斗──用护法剑。」「好。」
伴随着嘶哑的少年声,无数利刃划破空气。灰烬化作的苦无接连贯穿无鳞蛇,并将正在再生的大蛇神经切断。
血液从灰烬山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三个头颅重新伸向夜空。
「雏菊!葬凤!」「小鸟。」
伴随天真烂漫的少女声,灰烬锁链发出『呜嗯……』的低鸣。
灰烬与火焰从脚下喷涌而出,一只燃烧的漆黑的鸟飞了出来。
它用钢铁般的喙咬住大蛇的头颅,顺势将其摔在地面。蛇的遗骸瞬间被火焰吞噬,但桐比等却苦涩地皱起眉头。
「……只能打个半死吗,这条蛇。」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大蛇的组成并未停止。月光照耀下的白骨上缠绕着五颜六色的肌肉和神经纤维,还有一些地方浮现出碧玉般的鳞片。
「这家伙的根本是心脏吧?用修罗道一口气整个烧掉不就──」
「不,恐怕半吊子的火力只会让它再生。不过……我想到一个办法。」
「别故弄玄虚。快说……!」
桐比等用野太刀型的净切斩断周围的血肉,凶狠地瞪向天娜。
天娜啪嗒啪嗒地摇动扇子,看向狱门家的两人。
琥珀色的眼眸中蕴含着先前没有的力量。看着那勾勒出不羁弧线的珊瑚珠色嘴唇,抚子感觉自己的嘴角也不禁上扬。
天娜用喉咙深处轻声笑着,将扇子指向抚子的左手。
「────干脆,让它彻底复活吧。」
◇ ◆ ◇
斩杀,斩杀,斩杀──面对突然开始覆盖宅邸内的肉海,冠面不改色地不断斩杀。白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用弓箭和咒术进行掩护。
「和百目鬼密告的一样!果然存在啊,八岐大蛇的第七颗心脏……!」
「是的。而且,不知为何它被激活了。」
袭击他们的并不仅有血管之矛、骨锤和大蛇的头颅。
「救、救命……」──躲过砍来的菜刀,白羽毫不留情地放箭。
被射中膝盖的仆人呻吟着倒在地上。白羽用卢恩符文焚烧瞄准那人的血管之矛,一脸苦涩地回过头。
「也太难搞了!如果祀厅能更早介入──!」
「我能理解你的焦急。」
冠用刀背击倒袭来的仆人,苦笑着扶正银边眼镜。
「但是,如你所知祀厅有『家中他界』的原则……我们很难干涉无耶家族的内部事务。」
「啊—真是的!政府部门就是这点不行啊!」
对白羽抓狂般地揉乱金发置若罔闻,冠机械般地不断挥刀。每一刀都让肉块断裂飞舞,让人失去意识倒下。
「冷静。蛇的头颅似乎还未集齐。也就是说,应当还有办法……」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啊,是那位美女!请帮帮我们!」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小太刀一挥,更科红出现在二人面前。当白羽注意到她时,她已如秋风般掠过走廊。远处传来她充满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啊!我这边也在赶时间──!」
「怎么会!不会吧!白羽酱深受打击──呜哇!」
冠手握太刀,默默挡在白羽面前。
刀光如闪电迸发。飞来的投掷斧被一击弹开,钉入天花板。
「还给我!叛徒!」「这是我的头盔!要给孙子戴的!」「脑袋!脑袋!」
「方才竟敢那般对我!」「哈哈,快来杀了我吧!」
鬼竞依然在继续着。
鲜血飞溅、宝物闪耀、面容扭曲、呼吸断绝、狂笑回响──在被肉膜染成赤黑的昏暗中,不知是人是鬼的身影狂舞着。
他们已然无法停止。战斗的疯狂,点燃了他们体内沉睡的鬼族之血。
「……哇。真是疯了。」
白羽发出干涩的笑声,而冠竟是将太刀收入了刀鞘。
「等、等等!你在干什么!冠先生!」
「我要让鬼竞停止。这样下去死者会增加,这样只会让大蛇的力量增强。」
「诶─!能制止那些疯子吗?」
冠没有回答,而是大幅度叉开双腿,踩踏地面。他将力量凝聚于丹田,略微下沉半身,静静将手放在太刀柄上──正是居合的架势。
「我不像雪路小姐和白羽小姐那样,拥有强大的灵能。」
白羽感觉到被大蛇遗骸污染的空气,突然变得紧绷起来。
不知不觉间,白羽忘记了周围的喧嚣,注视着冠的太刀。
「但是,相应下我的剑术还不错。不懈磨练的武技有时也能拥有某种灵威。而且,这把太刀是赖光所用童子切的仿品……」
手放在爱刀刀柄上,冠平静地调整呼吸。
骸骨翻滚。天地震动。不知是人是鬼的笑声回响──
「如果说人能够镇压鬼──那么,就由我来,直到成功为止。」
刀刃被解放。
刀尖从鞘中迸射,笔直斩断虚空。如同黑云中奔驰的闪电,剑气在黑暗中迸发。如同的置身风中的花朵,蔓延的蛇肉瞬间四散开来。
白羽不由自主后退,按住脖子。她感觉自己也被斩中了。
仔细确认自己的头还连在脖子上后,白羽松了口气。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变亮了,污浊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些。
「感觉……居住环境比刚才好多了?」
她的玩笑话清晰地在走廊中回响。不知何时,周围已是寂静无声。
然而,窃窃私语就像疾风掠过后的树木一般,开始令空气微微震颤。
「被、被砍……被砍了……!」「这、这群蛇是什么……!」
「我不想被吃掉!」「你们这还算鬼的后裔吗!」「快撤退、撤退──!」
瞬间,宅邸内笼罩着与先前不同的喧嚣。看来,他们开始撤退了。
「太厉害了,冠先生!大家都恢复理智了!」
白羽鼓着掌,而将刀收回刀鞘的冠则用袖子擦拭渗出的汗水。将力量发挥至极致的一击,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使出的。方才那一刀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确实,作为公务员,你的实力还不错。」
低沉的声音──仪式官们吃惊地回头,只见一位褐色皮肤的大汉岿然而立。
「是茨木铗一郎先生啊。您没事吧?」
「哼……你们有见过铗次吗?」
铗一郎板着脸问道。虽然衣服凌乱但他并未受伤。他肩上扛着的大剪刀右刃,连刀柄都沾满了鲜血。
「我们并未见到您的弟弟。话说回来,您真厉害啊,连冠先生的拔刀术都不怕……」
「对于有实力的无耶师来说,那种程度不足挂齿。」
铗一郎缓缓挥动右刃。冠面不改色,白羽则微微缩了缩脖子。右刃从两人之间穿过,斩断从背后窗户袭来的血管之矛。
「我在找我那愚蠢的弟弟……也不是不能帮你们一把。」
「──还挺傲慢的嘛,大叔。」
伴随笑声,铗一郎背后闪出个人影。
铗一郎转了转眼睛,白羽则迷惑地歪了歪头。那件熟悉的立领大衣是属于老坂檀的,但这位红发人物却是位女性。
「哎呀,您是哪位?」
「萤火。嘛,就当我是个善良的教师吧。我也来帮忙。」
化身老坂檀的帷子辻萤火笑着挥动烟管。
顿时,鬼灯萤火虫群扑向血管,用强劲的颚部撕裂它们。萤火一边用烟管产生的鬼火焚烧,一边烦躁地环视四周。
「不过……虽然我们聚集在这里,但说实话情况很不乐观。」
「是啊。本来蛇怪就以再生能力见长。更何况是八岐大蛇……」
「少废话,继续战斗!展现一下鬼族的尊严!」「我只是个公务员─!」
大剪刀低鸣,太刀闪烁,箭矢飞驰,烟管摇曳。
然而,人类无法跟上蛇的复苏速度。血管之矛一次又一次逼近,神经纤维束缠绕手足。无鳞蛇带着毒液向他们袭来。
「不行啊。得想办法一击将其击溃……」
视野中闪过白色物体──萤火立即警戒,但在看到是飞舞的符咒后,她放松了下来。
「桐先生……?」
萤火有些困惑,将飞来的符咒贴在太阳穴上。
符咒中蕴含的思绪低语着──听到那些话,萤火瞪大了眼睛。
「────疯了吗?」
抚子低垂红眸,试图集中精神。
尽管如此,躁动的心却无法平静──一切都取决于她自己。
「……抚子,冷静点。」
天娜轻摸她的肩膀,低声耳语。两人周围有王贵人守护,而桐比等则漫不经心地来回蹂躏着大蛇的残骸。
葬凤喷吐火焰,野太刀横扫一切——即便如此,蛇的再生仍未停止。
抚子其实也想战斗,但是,却被两人以『要保存力量』为由制止了。
「想想看,对方是『八』歧大蛇,而我可是『九』尾。没什么好害怕的。」
「……谢谢你,天娜。」
「嗯哼……这种事不值得道谢——」
「——来啦!让各位久等!」
萤火气喘吁吁地跳过已成残骸的大门,冲进了大厅。在她身后,还能看到为她提供援护的冠和白羽等人的身影。
萤火手中拿着她在鬼竞中的宝物——素烧壶。
「是封鵺之壶!公元二世纪的一级品!真的要在这里打开吗?」
「……是的。等我信号再打开它。」
感觉到天娜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萤火说的是真的——帷子之辻家传承的那个壶中,封印着连妖怪都为之战栗的可怕存在。
抚子轻轻抚摸天娜的手,迈步向前。
不断伸展的血管和肌纤维,尽数被右手的护法剑斩断。修罗道之锁链已经无法使用了。为了之后会用到的的锁链,一丝灵气也不能浪费。
尽可能靠近大蛇的腹部——靠近那即便死去仍不甘心跳动着的心脏。
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肉块颤动着,从中生出无数无鳞蛇。
桐比等和冠斩杀了袭向少女的蛇群。
「……真是厉害的手段。失敬了。」
「我可没有和你套近乎的打算。」
听着大人们冷淡的对话,抚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鲜血浸湿了长袖和服,将其染成鲜红。难得的和服就这样毁了——茫然地在脑海一隅这般思索地瞬间,她感觉空气在震动。
那搏动如同太鼓般沉重。眼前的肉块在微微发出红光。
「找到了!拜托了——!」
「萤火!」「好嘞!」
桐比等边后退边喊道,向前冲的萤火投出了已开封的壶。
漩涡般的黑暗——那无自我意识的妖怪鵺从中涌出,缠绕上大蛇的尸骸。即将再生的蛇头抽搐着,做出甩脱的动作。
空洞的眼球闪烁起来——感知到其中生命的光辉,抚子握紧了漆黑的锁链。
「地狱道——开门。」
似是预感到了什么,生命陷入寂静。
蛇身僵硬,如鬼灯般发亮的瞳孔俯视着地面。
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扇门。鬼形的门锁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打开了。门缝中,透着赤红的昏暗——瞬间,四个头颅发出尖叫。
「不行——这家伙……太强了……!」
大蛇拼命想要爬起来,躲避伸来的火焰之手。
地狱道之锁链确实生效了。然而,或许是因为其本身的生命力,即使被鵺侵蚀,四头大蛇仍在为了生存而不断挣扎着。
「抚子!」「别过来——!」
大部分立足之处都变成了地狱道之门。而且,因为大蛇的挣扎,锁链承受的力量很强大。贸然靠近的话,连天娜也可能被卷进去。
「提议的人是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即便如此,天娜仍站在身旁,与抚子一起握住地狱道之锁链。
王贵人缠绕在主人腰间,将弦伸向四面八方。为了不让主人和她的朋友被拖入地狱,它将裂痕遍布的身体使用到了极限。
「开什么玩笑……!」
桐比等骂骂咧咧地抓住抚子的腰。他将净切插入地板,勉强抵抗着想要将这两人拖入门另一侧的力量。
「两位,请坚持住!白羽小姐,鸣弦……!」
冠跑了过来。他系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保命绳索,也试图支撑住两人。
「放开!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掉下去的!」
「不要!我说过的,我很执拗……!」
天娜紧紧抱住抚子,露出笑容。琥珀色的眼瞳在地狱之火中闪耀。
不知不觉间,抚子流下了眼泪。泪珠在灼烧脸颊的风中蒸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都因为我……」
不过是想拿到母亲的遗物——仅此而已。
但,她却让天娜也暴露在鬼的獠牙之下。被如熊熊燃烧的激情所左右,到头来竟会将亲近之人的生命投入地狱。
「————别哭了,小姐。」
清爽的声音响起。抚子猛地抬头望去——在坍塌的天花板边缘,红伫立着。
以闪耀的天空和云彩为背景,鬼女红叶的后裔俯视着地狱。纤细的手中除了一把小太刀,还有一条用金子串成的朴素项链。
「没关系。你们一定能回到故乡。我正是为此而来……」
红微笑着,放开了项链。
它散发着澄澈的光辉,顺从重力坠落。
刹那间,门的另一边伸出了手。如蜘蛛般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接住了项链。紧接着,无数穿着古老甲胄的手臂缠绕上了蛇的躯体。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嘶哑的声音在地狱喷出的风中响起。
「此乃鬼之国……」「吾等之国……」「土蜘蛛之国……」
「此方寂寥……」「此方幽暗……」「同去吧……越之大蛇……」
被鵺侵染的大蛇伴随着悲鸣,被拖入门的另一边。
两只手臂抓住门,将其关闭。然后,通往地狱的门,摇晃着消失了。
「……不见了。」
抚子轻声呢喃,身体摇摇欲坠。天娜勉强抱住了快要倒下的抚子,但她自己连同王贵人也几乎要倒在地上。
羽翼——藏身于桐比等影中的葬凤伸出漆黑的翅膀,接住了两人。
正准备上前搀扶的冠放下手,抬头看向桐比等。
「感谢您对公务的协助。」
「……无谓的感谢。」
桐比等厌烦地转过脸。左侧的符咒沙沙作响,发出幽幽笑声。
曙光从天花板照射进来——众人方才知道,天已破晓。
御陵馆几乎成了废墟。
牡丹设下的封锁也已解除,四周都是忙碌的仪式官。他们搬运各种装置,张开结界,将惨不忍睹的遗体从宅邸内运出。
鬼的血族们似是厌恶这样的气氛,随着夜色退去也几乎都消失了。
「喂!笔录做得太慢了!想浪费我的时间吗!」
「还真是个嚣张的人呢——!」
茨木剪一郎留了下来,大大方方地接受白羽的调查。
在他旁边,筋疲力尽的铗次抱着头,稍有声响就会惊跳起来。
「……真是惨不忍睹啊。」
天娜在帮忙处理宅邸。她不断在被血染红的墙上贴上符咒。
失去心脏后,大蛇的再生速度变慢了。即便如此,柱子和天花板上粘着的肉块仍在蠕动着。这样下去,心脏都可能会再生。
她闻到了烟草的气味。她顺着气味看去,只见抚子的班主任正靠在柱子上。
「体会到狱门家的可怕了吧。」
「嗯……不、那种程度算不了什么。这种修罗场,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事情没那么简单。」
听到这干脆的否定,天娜挑了挑眉。萤火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会让人产生『为了这个人死也值得』的想法。」
随着紫色烟雾吐出的这番话,让天娜不禁屏住了呼吸。

萤火瞥了她一眼,将烟灰弹落在地。多年的操心加深了她瞳孔中的黑暗,就连黎明的光芒也无法照亮。
「就像透明的火焰一样。无比纯净,无比炽热……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吸引。然后被灼烧,被焚毁……」
确实,天娜曾多次为了抚子而挥舞着自己所回避的力量。
回想起来,这并非天娜一人如此。身罷也为了好友芍奈献出了一切。追随牡丹的法纽,也为了牡丹散尽生命。
「要正经相处的话,就算有几条命都够不上。所以——」
「小心火烛——是吗。」
天娜看着萤火发出滋滋声响的香烟,扬起嘴角。
「火焰诚然可怕——但同时也是纯净的存在。若是畏惧火焰,人便无法获得光明。况且我驾驭火焰,也比一般人要来得高明。」
扇子翻转。顿时,几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在空中浮现,舞动起来。
天娜注视着妖异摇曳的火焰,眼中闪烁着光芒,微笑道。
「不必担心。我既不会熄灭火焰,也不会被火焰灼伤。」
「……真是个自大的女人。别人可是煞费苦心给你忠告。」
「不需要。我本就是个谨慎的人——好了,事情似乎结束了。我得赶紧去位宅邸施展术式。如果你不打算帮忙的话,那我就先告辞了。」
天娜刚要迈步离开,但随即又转身看向抽着烟的萤火。
「话说回来,你是被谁灼伤过吗?」
「……多嘴。别管我的事。」
萤火做出驱赶般的动作,转过身去。
视野边缘有什么在动。她缓缓转过视线,看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鬼灯萤在颤抖。
「……并没有。我啊,没有被灼伤哦。」
这景象如此清净,让人难以相信这里曾举行过血腥的盛宴。
山间的空气冰冷而清澈,天空中飘浮着如丝绵般的云朵。或许,现在可以从那头看到云海。
抚子在御陵馆的庭园里接受着红的治疗,抬头望着这般云彩。
「……我对大鬼斋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每当红的手滑过,身体的疼痛便会消失一分。
在不远处,桐比等和萤火似乎正在认真地谈论着什么。想到即将到来的惩罚,抚子就感到心情沉重,但现在他们正专注于宅邸那边。
「虽然收到了邀请,但我本来是打算无视的。因为我尽可能不想越过县境。」
「……那,你为什么要参加呢?」
抚子抚摸着肩上无精打采的王贵人,问道。
「是因为被拜托了。如果真的要举行大鬼斋,拥有鬼族血统的抚子小姐一定会被卷入进去——户隐的白泽孩子这么告诉我的哦。」
「……难道是、罗罗?」
想起在神去团地暗中守护现世的白泽的面庞,抚子睁大了眼睛。
「我们从先祖时代起,就和白泽一族维持着良好的关系……既然盟友需要帮助,我们也理应伸出援手。所以,我越过了县境。」
对这位女性来说,离开长野县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不过,真亏你能在那情况下阻止大蛇。」
「祖先的力量,似乎传承到了我身上……我能看到很多东西。」
红为抚子包扎好绣着奇异图案的绷带后,拿出了水壶。
「这座馆名为御陵馆。也就是贵人陵墓的意思。但,这里与酒吞童子的据点还有一定距离……」
红一边喝着热绿茶,一边用食指指向下方。
「而且整体设计都在模仿大蛇,唯独地板是蜘蛛网的纹样——这让我感到违和。途中我也向大陆系的无耶师请教过,她也表示赞同。」
大陆系的无耶师——有这样一个人吗?抚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精通方术的她帮助下,我调查了宅邸的地下……」
「你找到了——土蜘蛛的陵墓对吧。」
比酒吞童子更早统治大江山的鬼群——土蜘蛛。
在无耶师间,它们被描述为执着于领土和臣民的蜘蛛形态的鬼。这个词原本是对不服从统治的民众的统称,包含着蔑视和恐惧。
它们的真名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鬼?
知道这些的人,已经不存在于世上了。
「它们是执着于自己国度的鬼——即使是神代的妖怪,它们也不会允许这等暴行。所以我想,唤醒它们的灵魂能让事情顺利就好了。」
「……赌博也该有个限度吧。」
「孤注一掷。即便害怕,有时也不得不行动起来。」
红将水壶收进包里。然后看了看手表。
「……看着这山,我越发想念故乡了。若是有机会,请务必来长野一趟。或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呢。」
「建议……?」
「是的。毕竟,我也是鬼的女儿啊。」
红在困惑的抚子面前蹲下,与她对视。
右眼皮被轻轻掀开。看到那闪烁的橙色瞳孔,抚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最害怕的,是你自己。」
红的手轻轻包住了抚子的手。她的肌肤如丝绸般光滑。
「害怕自己的血脉。恐惧自己的冲动。厌恶自己的出身。畏惧自己的力量……你对自己,怀有强烈的恐惧。」
「我、我没……」
抚子语塞,但她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注视着红淡淡发光的眼眸。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阿修罗。它伸出无数的手去索取,用无数张脸哀叹、悲伤、狂怒……人一直害怕它,并用枷锁束缚。」
红温柔地说着,轻轻抚摸着抚子的手。
「我们体内的阿修罗比常人稍强一些……但我们比常人更了解阿修罗的可怕。如果能好好使用,阿修罗也能成为维持秩序的力量哦。」
火焰燃烧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从红的肩膀望去,可以看到御陵馆正在燃烧。大蛇的尸骸被焚烧得一丝不剩。几缕青白色的烟升起的样子,像是蛇的灵魂消散于天际。
「燃烧你内心的火焰,既可怕,又美丽。」
说罢,红起身。她对抚子微笑着,轻轻挥动白皙的手。
「再见了,抚子小姐——请不要,厌恶自己的力量。」
「……嗯,再见。」
信浓的贵人,就这样悄然离去,只留下一丝秋天的气息。
颈间的王贵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娜从御陵馆那边回来了。她与红擦肩而过时,似乎交谈了些什么。
「阿修罗么……」
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抚子将脸埋在王贵人身上。抚子抚摸着她因自己体温而稍微变暖的肌肤,垂下眼帘。
「……真的,每个人心中都存在吗?」
王贵人用冰冷的石质舌头舔舐着抚子的脸颊。感受着凉丝丝的触感,抚子微微展露笑颜。
忽然,她感觉到身旁有人。王贵人立刻离开了抚子的肩膀。
「身体如何?」
坐在长椅上的天娜让王贵人在肩上嬉耍着,平静地问道。
抚子仰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多亏了红小姐,还挺精神的。」
「嗯……是吗。那就好。虽然,我有点不爽让别人帮你疗伤——」
「我说,天娜。」
抚子轻轻捏住了正嘟囔着什么的天娜的衣服。注视着朝阳下闪耀的琥珀色眼眸,抚子鼓起脸颊。
「……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了。就算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啊。」
「嗯,嗯嗯……刚才就被各方面这样说教过了。」
天娜的目光游移不定。缠绕着的王贵人,也用鼻尖顶着她的脸颊,似乎在责备她。
「只是……想到要是我父亲的遗物也被这样糟蹋,我会受不了的。」
抚子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的脸。
天娜用扇子遮住了脸。她的声音很平静,少见地吞吞吐吐起来。
「所以,不管什么事也好,我都想为你做些什么……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你真是个笨蛋……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嗯……好吧,我会铭记于心的。」
天娜合上扇子,露出微笑。透明的阳光照耀着她绝美的容颜。
想起午夜那可怕的光景,抚子皱紧眉头,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天娜,别动。」
「嗯,怎么了……嗯,嗯嗯?喂,喂抚子……有点疼啊……?」
抚子用和服干净的部分擦拭着天娜的颈部。即使她的肌肤变成了淡淡的珊瑚色,抚子依然不停擦拭着,直到那甜腻的香水味消失殆尽。
闻着渐渐消失的气味,抚子突然想到。
法纽为了牡丹而死。牡丹依旧生死未卜。
「芍奈去了哪里呢……?」
断章 事变之夜
——十八岁的桐比等,在奔跑。
描绘地狱的隔扇画和屏障画在视野中如燃烧般闪耀。
尖叫、娇声、怒号、哄笑——宴会的声响刺痛耳膜,无数阴影伸出手来。
桐比等发出低吼,随意挥舞太刀。如剃刀般锋利的刀刃,刹那间便在华丽的走廊上绽放出如曼珠沙华般的血色。
或许杀了几个人吧。但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是,鬼族的宴会。杀戮不过是余兴节目罢了。
将伸来的手尽数斩断,桐比等冲出了宅邸。单凭一块布巾,根本无法遮掩惨烈溃烂的左半边身体。夜晚的寒气让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必须杀了她们……」
扭曲的脸上浮现的,是愤怒。连鬼都为之颤栗的慑怒,在灰色的瞳孔中燃烧。
在尚且寒冷的春夜里,这位修罗般的青年继续奔跑。
穿过如同地狱般的森林,他找到了她们。长女和跟随她的三女正站在火葬场前。
她们打开了被烟熏黑的火葬炉门和格栅,窥视着阴暗的内部。
「……我说,把这个发饰……差不多了吧……你有那么多……」
三女把玩的发饰,是桐比等为二女特意制作的。
他看到缠绕着些许白发的发饰在夜风中飘动。发丝和发饰都染上了鲜红。
——思绪被灼烧。
烧掉了弟弟。烧掉了妹妹。烧掉了替死的另一半。
和母亲一起自杀却又幸存下来的小妹,为血染的家族而忧心,于去年投海自尽了。
而如今,唯一能让他放心的二姐也要被杀死了。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咆哮,桐比等将沾满鲜血的太刀挥向月光。
三女倒吸一口气,一边大声叫嚷着一边甩出锁链。桐比等将其击飞,如同暴怒的猛虎般向长女扑去。
「快逃,桐」——是幻听吗?不可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面对头顶高高挥下的刀刃,容貌与二女如出一辙的长女只是笑了。
「……正好。就让你也把她烧掉吧。」
五 禁中之鬼哭泣
——听到了吉他的声音。
打盹的芍奈微微动了动,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身罷坐在椅子上,奏着即兴小曲。低垂的脸被头发如帘幕般遮住,芍奈看不清她的表情。
「……现在,几点了?」
——哼恩,几点了呢。
身罷的低语如风般寂静。芍奈有些不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不是说睡过头就要叫我吗。你又……」
——因为很可怜。所以,我没有叫醒你。
在被淡淡照亮的正午的单间里,身罷的身影如同被遗弃的阴影般黯淡。
——芍奈。你得努力才行。
吉他声停了。即将陷入浅眠的芍奈抬起头。
身罷正看着她。阳光太过耀眼,抹去了她脸上淡淡的表情。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荒谬的想法在脑中翻腾,搅动着胸口。
「身罷……你、在那儿对吧?」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遮住了身罷。
在逆光中,芍奈睁大眼睛,朝身罷伸出手。
——我会一直握着你的手哦……
轻柔的低语从右手传来。低头看去,红色的手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 ◇
芍奈尖叫着惊醒。
全身都被难受的汗水浸透。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这是芍奈和身罷栖身的单间。由于急着出发去大鬼斋,行李几乎还保持着原样。
时钟显示正午,但周围一片昏暗。窗外传来京都站的喧嚣和雨声。
「到、到底怎么……」
芍奈按住钝痛的头时,一道红色映入眼帘。
磷器——仅是看到它,迟钝的脑袋里便浮现出鲜明的噩梦。
——『磷』是指死者散发的火焰……也就是说,这是以人类为材料制作的咒具。
——取出头盖骨、第二颈椎、脊髓、脑髄、心脏、肺腑……
「啊,啊啊……!身、身罷……!身罷……!」
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字句,芍奈尖叫着抱住头。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无论她如何逃避现实,磷器确实在那里。而且,无论她如何逃避,她的本能都明白——身罷纤细的手,正在紧紧握着她的手。
身罷被烧掉了。变得如此之小,如此鲜红。
芍奈抱着磷器,无声地恸哭。泪水从她睁大的眼眸中簌簌落下,喉咙被透明的叫喊声灼烧。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厨房里传来动静。芍奈肩膀颤抖,红肿的眼睛望向那边。
「身罷——?」
「……太糟糕了。就因为她大幅度地提前了仪式,一切都泡汤了呢。」
芍奈嘶哑的声音被翡翠的笑声盖过。
她似乎在和谁通话。手机开着扬声器,音量也调到了最大。因此,芍奈也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赞助人怎么看~?你和她的交情很深吧?」
沙、啊、啊、啊、啊……扬声器中只传来类似海风的奇怪声响。
「……啊哈,真逗。她以前就那样。」
这女人到底在和谁在对话——?
听到翡翠咯咯的笑声,芍奈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
「……啊。小姑娘好像醒了。待会再打给你吧。」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翡翠端着盛满玉米饼的盘子,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前。然后,她朝芍奈扔来什么东西。
「拿着。你的饭。」
丢过来的是个能量棒。而且,已经过了保质期。
芍奈把能量棒扔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桌子。
「……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啊,是说御陵馆的话,那已经完蛋了。祀厅已经烧掉了。大鬼斋也因未决出胜负而作废。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节哀顺变啊。」
「……母亲大人呢?」
「不知道呢。你母亲只是嘱咐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位呢。」
翡翠将手机连上扬声器架。放了几首玛丽亚奇和民谣后,她选择了《花祭》。<注:玛丽亚奇,墨西哥传统民间音乐>
听着欢快的盖那笛和查兰戈琴演奏的音乐,翡翠拿起玉米饼。<注:盖那笛、查兰戈琴均为南美传统乐器>
「你不记得了吗?八岐大蛇的尸体出现那会儿,是我在最后关头从塌陷的天花板下把你救了出来。那儿就我一个,其他的我可不知道。」
「……狱门抚子呢?」
「谁知道呢。大概,还活着吧?」
顿时,芍奈感觉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紧握的右手上,红色手镯闪耀着光芒——挚友,与她的手契合得近乎悲哀。
「不可原谅……全部,全都是她的错……!」
本来,芍奈和牡丹应该能一帆风顺地继承御前之位。
但是,她们失败了。都是因为抚子和她母亲的存在。因为那个表妹的缘故,芍奈和牡丹不得不用上大鬼斋这种夸张的手段。
「明明比我晚出生……她把一切都毁了……全部,全部都是!」
一切都彻底失败了。通过仪式干涉序列的计划,反而确立了抚子作为御前的地位。
即便借助魔物力量精心策划的宴会也被破坏,一切都化为乌有。
「我明明失去了这么多……!」
败北。堕落。丧失。
宅邸已不复存在,就连母亲的下落也不得而知。唯一的朋友,也永远地失去了。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如果、如果没有她的话……!」
「好啦好啦,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从现在开始过点量力而行的生活如何?毕竟难得从母亲身边解脱了嘛~」
芍奈咬着指甲。锋利的牙齿甚至咬破了手指的肉,但她的情绪依然无法平静。愤怒和憎恨如同岩浆般沸腾,让快速流动的血液沸腾起来。
「樒堂翡翠……曾经的太郎坊。和我合作。」<注:太郎坊,即居住于京都爱宕山的天狗>
这时,翡翠第一次正面看向芍奈。
芍奈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翡翠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捕捉到鱼影的水鸟。芍奈本能地向后退去,而天狗则翘起了腿。
「你想要什么?」
这位与魔有因缘的存在,如歌颂般问道。
右手腕上的手镯突然感觉变重了。面对那异常闪耀的双眸,狱门芍奈——
大鬼斋的次日——午后,抚子和天娜出门了。
她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四条河原町的一家新开的、名为レアレアロッジ的松饼专卖店。在飘散着夏威夷气息的店内,抚子一边流泪一边吃着松饼。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蓬松的松饼放进嘴里就像云朵般柔软。蜂蜜和黄油的温柔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配料的浆果,给舌尖带来了一抹早春的滋味。
「……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这可是一家连锁店啊?」
「大鬼斋那之后,我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啊……这样啊。要不要再来一份?我请客哟?」
「那也太过意不去了。能陪我来我就很知足了。」
「冇问题。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天娜微笑着,将松饼送入口中。那是荞麦粉和核桃做成的松饼。虽然应该蘸着红糖浆吃,但她并没有碰。
抚子仔细看着装满红糖浆的小壶和荞麦粉松饼。
「……那个……可以让我尝一口你的松饼吗?」
「啊,当然可以。想吃多少都行。」
抚子有些客气地切下一小块香喷喷的松饼边角。她高高兴兴地放到自己的盘子里,但表情突然又阴郁起来。
「……芍奈,她现在怎么样了?」
「嗯……说起来,她好像消失了。」
天娜一边喝着香气浓郁的科纳咖啡,一边耸了耸肩。
「不过嘛,那孩子虽然不及你这般,但也算结实。而且……考虑到她持有的东西,应该不会轻易死掉。虽然很棘手。」
「磷器么……」
抚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
这是前几天在新风馆,身罷当作跑腿费给她的糖果。想起她那淡然的表情,抚子轻轻抚摸着色彩鲜艳的罐子。
「身罷,知道自己会被烧掉吗?」
「谁知道呢。」
「……至少希望她没有感到痛苦。」
「应该没有感觉到痛苦吧。只是,她应该知道自己会陷入无法醒来的长眠。」
天娜望向窗户。在画着棕榈树的窗户玻璃外,阳光照耀下的河原町景色呈现于眼前。每个人都显得忙碌而愉快。
「……她,也被烧掉了吗?」
琥珀色的双眸中,有着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照亮的深深阴郁。
「……天娜?」
「嗯……没什么。」
天娜很快便扬起嘴角,抿了一口咖啡。
「不管怎样,我们都没法和她交流了……她知道什么,想着什么,已经无从得知了。」
抚子心绪不宁地拨弄着草莓。
她与芍奈和身罷的接触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谈不上友好。尽管如此,她还是能轻易看出芍奈和身罷之间建立了深厚的羁绊。
失去身罷的她,现在在想些什么呢?抚子垂下眼帘。
「……芍奈,会没事吧?」
「喂喂……你也太善良了。她或许是有些值得同情,但她可是想要你的命啊?有义务去担心她吗?」
「……毕竟,好歹也算我表姐。」
「之前不是连面都没见过吗。再怎么说,被这样绊住也太……」
「我知道的。而且,我也没有被绊住。」
但是,抚子无法把芍奈当作外人。
被狱门之血所困的芍奈。为她献出生命的身罷——两人的身影,与自己和天娜重叠。那两人的模样,或许是她们可能走向的未来。
「……只是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抚子用叉子叉起草莓,送入口中。充满口腔的酸甜味好似那烂漫的春天,却无法驱散心中忧郁。
「真是的,你太善良了。所以才容易被骗。你得更精明一些。」
「……肝脏我倒是有。」<注:精明(clever),肝脏(liver),前者日语为クレバー,后者为レバー>
抚子鼓起脸颊,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肝脏应在哪儿来着?
天娜夸张地摇头,将咖啡一饮而尽。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不过嘛,嗯……我觉得你保持这样就好。」
「……我只觉得你是在嘲笑我。」
面对瞪着自己的抚子,天娜露出暧昧的笑容。
她眯起眼睛,仿佛在看着耀眼的东西,然后忽然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
「……嗯。有很多事情得考虑考虑了。」
「什么?」
天娜对困惑的抚子报以微笑,打开了菜单。
◇ ◆ ◇
夜晚——抚子在仓库里漫无目的地仰望着天空。
渐缺的月亮静静地洒落光芒。春意渐浓的忌火山寂静无声,只有在山间飞过的天狗的声音高高回响着。
「桐——比——等——君!违反约定是我不对!你在吧—?喂,别无视我啊!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
狗郎似乎是去看了八岐大蛇的闹剧。只要看到有趣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凑过去,这似乎是天狗的本能。
被桐比等和萤火训斥后,他为了赔罪,向抚子献上了河童手的木乃伊。
『……这个,不是人类的手吧?』
『啊……是河童的。它们是住在水边的妖怪……我觉得小姐你吃得下。』
炖煮河童手的狗郎看起来憔悴不已。对这个喜欢打架的天狗来说,两位大人给了他最难受的惩罚,也就是绑起来放置一整晚的酷刑。
狗郎准备的河童手汤带着淡雅的香味,填饱了抚子的肚子。
「……真拿他没法。」
听着这讨厌不起来的天狗的声音时,手机振动了起来。
抚子看了眼屏幕,发现是一位新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红发来了诹访湖的照片。她一如既往地在推销长野县。
抚子暂时把手机放在枕边,倒在床上。
她抱着一只大鲵玩偶,享受着它柔软的触感。
——请不要,厌恶自己的力量。
抚子注视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叹了口气,抚摸着大鲵的脑袋。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啊。」
她轻声嘟囔,翻了个身。她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日历。那个积木形状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三月十八日。
「啊……快到妈妈的忌日了。」
◇ ◆ ◇
另一边——天娜在自己房间里抱着头。
桌上散乱地摆着从白羽那儿拿到的少年向杂志,以及外祖父母一再寄来的高档商品目录等。
「……干脆算一卦吧。」
天娜深深叹了口气,拿过占卜用的筮签。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用指甲敲击着空杯的边缘,随后起身。
在藤编的鸟笼里,金丝雀们睡眼惺忪地喝着水。天娜从缝隙中伸进手指,轻轻抚摸着鲜艳的羽毛,陷入了沉思。
「抚子想要什么呢……不……」
看着舒服地眯起眼睛的金丝雀们,天娜垂下肩膀。
「我……能被原谅吗……?」
天娜发出沉重的叹息,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日期还没有变,但夜已经深了。或许是时候让头脑休息一下了。
「……去散散步吧。」
走到外面,拂过肌肤的空气很是温柔。鸭川的潺潺流水在街灯下闪烁。也许是因为天气很好,附近公园里已经有人在酒醉欢闹了。
天娜茫然地仰望即将绽放的樱花,沿着人行道行走。
「……嗯?」
方才还亮着的路灯,现在全都在不规则地反复闪烁。
天娜立即举起扇子戒备。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嗅到早春的柔风带来的香气——是坟场的气味。
天娜啪地展开扇子,不满地转过头。
「……你有跟踪女性的癖好吗?」
「并非……」——伴随着不悦的声音,影子摇曳。
然后,在闪烁的路灯下,狱门桐比等出现了。他穿着和之前见面时一样的朴素便服。遮住左侧的咒符不断躁动,发出微弱的低语。
「有什么事?我正打算回去。」
「有两三件事想问你。」
桐比等摸着遮住脖子的绷带,倦怠地看向天娜。那种如同被老虎窥视的紧张感,炙烤着天娜的肌肤。
「我想……你应当知道磷器吧?」
天娜的目光彷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搪塞过去。
但是,他不知道如果对这个男人说谎会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无论这件事有多么痛苦,她都不想说谎——她认为不该说谎。
「……我也很惊讶。」
天娜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望向河岸。
「那是——『前世』的我留下的痕迹,我以为姜子牙那家伙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了……」
妲己——据说是令殷王堕落的妖女。她实际存在的证据已然消失殆尽。
那是因为周朝的军师——被誉为最古老也是最伟大的无耶师之一的姜子牙,彻底抹去了她的存在。从所有的甲骨文到青铜器,她的名字都被悉数抹去。
——勿留下。全部、全部、全部……
『前世』的天娜发现了姜子牙留下的信息。在残缺的甲骨文上留下的,是最了解『鉑』这一存在的仇敌的夙愿。
——让那个女人不曾存在。
——要将那个成为殷朝噩梦的存在,完全掩盖。
——为了让我国子民能享受真正的安宁。
——将一切,化为虚无……
尽管如此,从各地无法抹去的痕迹中,依然诞生了各种神话和传说。
「……偏偏留下了最糟糕的东西。」
「你告诉抚子了吗?」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告诉她——!」
天娜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剧烈地摇头。
磷器本来是妲己为了将常人当士兵用而设计出来的。那是过去的自己创造的东西中,她最不希望留下的、可憎的道具。
「无论到哪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如影随形……」
「……没法轻易摆脱啊。」
桐比等淡然道,天娜完全听不进去,抱住了头。
「……真想消失啊,一直以来都是。」
多么希望就这样被夜风卷走。从九岁那时起——在被四千年的追忆折磨的日子里,这是她一直反复思考的事。从那时起,她就一直诅咒着自己。
「……我本不该存在的。」
咔嗒,咔嗒,咔嗒——木屐的声音渐近。
她心想自己可能会被杀死。这个人——这些人,有杀死自己的权利。
然而,她脑海中却不争气地浮现出抚子的脸庞和声音。
白天吃着松饼时,露出无比幸福表情的她。在迎接黎明的庭院里,恳求着『别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了』的红色双眸。
明明没有资格面对她,却还在期望着她的幸福。
「……我有个请求。」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天娜抬起头。
在模糊的视野中,映入眼帘的是看不出感情的灰色眼眸。天娜慌忙别过脸,擦拭眼睛。
「无论用什么方法——把这个修好。」
桐比等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叠的白布包裹。
天娜有些困惑,但还是接了过来,打开。然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是……」
「然后,把它交给抚子。这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看到。」
「不、不行!你没听我说的话吗?我没有资格碰这——!」

「……比起破坏,创造更为困难;比起诅咒,祝福更加稀少。」
望着河流的桐比等的脸,依旧阴郁如常。灰色的目光宛如凛冬的海洋般寒冷。
既无同情也无慰藉。然而,在那份冷漠中似乎蕴藏着慈悲。
「你并非妲己吧?那么,在明天之前,证明给我看你是谁。」
「……我不常被说是鬼么?」
天娜露出牵强的笑容。桐比等则报以扭曲的笑。
「嘻嘻,事到如今还……『忘恩负义』闭嘴竹斗『善良』睡觉吧雏菊。」
桐比等一边与左侧争论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转身。
木屐发出咔嗒的声响。本以为他就这样离开了,但他却停下了脚步。
「——狱门家的磷器,似乎是二代目那会儿想出来的。那位或许也知道妲己的事……老实说,很可能只是想到的东西撞车了。」
「……真是不祥的奇迹。」
「确实。但,人类的恶意正是深不见底……」
咔嗒——木屐声响起的瞬间,高大的身影如泡影般消散。
街灯恢复了原有的亮度,坟场的气味也渐渐远去。
「…………该怎么办呢?」
天娜看着在掌心摊开的东西。破裂的碎片如同人间的星辰般闪烁。
◇ ◆ ◇
——破晓前的房间里,芍奈与天狗相对而坐。
「下定决心了吗?」
摘下牛仔帽的她,脸庞因昏暗而不甚清晰。反正就算看见也无关紧要。空洞的天狗,并不存在真实的面容。
面对这个仿佛虚无具现化的存在,芍奈屏住了呼吸。
「……快开始吧。」
「很好。那么,首先是这个。」
天狗放下的是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装着发着红光的液体。
「大蛇之血——从第七心脏中榨取的最后一支。你知道怎么用吧?」
紧接着,天狗放下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京都的地图。天狗选择了某个图层后,屏幕上浮现出大量红色标记。
「这些是连接着『夹缝』的可用地点……有感兴趣的地方吗?」
芍奈选择了某个地点。看着紫色指甲所指的位置,天狗发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的选择。很好。待会我会告诉你进入的方法。」
「……我需要献出什么?」
听到嘶哑的问话,正在操作平板电脑的天狗沉默地指向那东西。
被指向右手上戴着的手镯,芍奈顿感后背渗出冷汗。
「只、只有这……别……」
她本想谄媚,本想恳求。但是,芍奈还是在脱口的刹那咽下了那些话。
「……不行。这个我绝对不能让步。」
天狗把玩着的黑曜石小刀,在液晶屏幕上闪烁着光芒。
芍奈时不时瞥向那不祥闪烁的刀刃,紧紧握住拳头。
「换别的。除了这个以外什么都可以……随你拿去。」
「……嘿。开始说些像样的话了呢。」
天狗笑着,将小刀插入桌面。虽然尖锐的撞击声让芍奈眼皮一阵颤动,但她没有移开直对天狗双眸的视线。
「唉,算了。你已经支付过了——别太在意。」
「什么……?什么时候支付了什么?」
「准确来说不是你……嘛,就是说她烤的巧克力松饼很美味。至少是这几百年间吃过最好吃的。」
芍奈倒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熟练摇动平底锅的身罷的身影。
——跟那人卖人情总是没错的。
「她给的比我要求的要多得多。给得太多固然不好,但拿人太多也是不行。毕竟我好歹也是触及神灵领域的存在啊……」
天狗一边拆开巧克力板的锡纸,一边耸了耸肩。
「这样松饼的人情就抵了。而且,我和你的契约也到期了……房间里的东西我会处理掉,事情结束后收拾一下吧。」
咬碎巧克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房间中央刮起了暴风。窗帘翻飞,衣服和垃圾飞舞而起。芍奈立即护住头部,躲在桌子后面。
「之后就尽情按你的想法生活吧——狱门芍奈。」
伴随着低语,风停息了。抬起头来时,天狗的身影已然无影无踪。
但是,桌子上整齐地留着她准备的东西——大蛇之血。
芍奈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头发,抓起试管。她拔掉塞子,将发着红光的液体一饮而尽。灼热的铁锈味,顺着她的喉咙滑落。
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感受着血液逐渐升温,芍奈跪倒在地。
「……身罷。借给我力量吧。」
如同逃离黎明的光芒一般,影子在地面上飞驰——
◇ ◆ ◇
三月十九日——春假近在眼前。
从清晨开始,抚子就钓着银色发亮的鲑鱼,还采摘了嫩嫩的楤芽。
「……真是钓鱼的好天气呢。」
抚子俯视着水瓮中游动的鲑鱼,露出了微笑。
于是,带着愉悦的心情,她决定从中午开始画画。天娜擅长文艺,萤火对音乐拿手,桐比等则精通书画工艺全般,抚子周围都是些艺术家气质的人。
因此除了一直以来的诗作外,抚子也想尝试接触一下绘画。
首先,她选择了桐比等在喂食的鸡作为题材。
当她拿给桐比等看时,得到了『你看太多亵渎的东西可不好。去好好接触一下正经艺术』的评价,莫名其妙收到了一些参观费就被赶了出去。
「所以我才想去参观一下。」
「又打我个措手不及啊……」
智积院——在这座幽静的寺院前,抚子和天娜汇合了。
天娜少见地看起来睡眠不足。她原本的妆就很淡,所以疲惫感就显得比较明显。
「……天娜,没事吧?」
「嗯……唉,各种原因啦。稍微想了些事儿。」
「原稿吗?要不今天就算了?」
「啊,冇问题……不用在意。已经解决了。」
天娜轻轻摇着扇子,温和地摇了摇头。虽然看着疲惫,但她那微妙的表情却夹杂着些许满足感。或许是和原稿有关吧。
「而且,我也一直想来智积院一趟。这里的庭园非常漂亮……果然,我还是想看看长谷川等伯那国宝级的枫图。」
「我也很期待。我要好沐浴在艺术中,让桐比等先生哑口无言。」
「嗯嗯,真是干劲十足……话说回来,你到底画了什么?」
天娜一副饶有兴趣地样子,抚子则把拍好的绘鸡图发给了她。天娜一看到手机,便立即用扇子掩住嘴。
「……嗯。很前卫啊。」
寺院内梅花正盛,洁白的玉兰花也零星绽放。
在收藏库中,她们看到了环绕四周的长谷川等伯和弟子们所创作的屏风画。
金底上用雪白的胡粉描绘花瓣的樱图,以及绘有蕴含雄壮与静谧的大树的枫图。在天娜发出赞叹声的同时,抚子也认认真真地沉浸在艺术之中。
讲堂和大书院同样充满了宁静与美丽。
「怎么样?有什么灵感涌现吗?」
「熊熊燃烧着呢。」
「嗯嗯……燃起来了啊。再稍微放松些如何?」
天娜苦笑道,而抚子则正襟危坐地面对庭园。风、阳光、荡漾的水面、仍绿意盎然的假山——她试图将这个据说是利休所钟爱的庭园的一切,都化作食量。
「……抚子。差不多该补充肉类了吧?」
天娜悄悄问道。抚子一边注视着庭园,一边轻轻抚摸肚子。
「也对……是差不多该担心了。」
「那,今晚要不要出去一下?」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抚子将视线从庭园转向天娜。
她坐在榻榻米上,在柔和的阳光下舒服地眯起眼。琥珀色的眼眸散发着近乎金色的光芒,让抚子的心微微跳加速。
「可以是可以……你有什么打算吗?」
「嗯,目前还没有。不知是因为大鬼斋,还是因为八岐大蛇复活未遂,亦或是这一切的原因……妖怪们都安分了些。不过,找找的话应该能发现些什么。」
「……呐,天娜。」「什么?」
「我一直在想啊。如果想约我出去玩,直接说就好了。」
「什……你、你好烦!」「疼。」
被扇子轻轻敲了下头,抚子鼓起了脸颊。
不过——仔细看的话,天娜脸颊有些发红,正一动不动盯着假山。看来她是在害羞。看到这难得一见的光景,抚子心情大好。
「……想去哪儿?」
天娜保持着不悦的样子,还是问道。
抚子轻轻揉着腿,像是在寻找答案一般将视线投向水面。
「二条城如何?现在好像在办夜间灯光秀哟。」
「嗯,二条城吗?可以啊。说不定早时的樱花已经盛开了。」
「嗯,我喜欢樱花。那是我妈妈名字里的花。」
抚子垂下眼帘。她将视线落在榻榻米的纹路上,微微一笑。
「明天是她的忌日。」
「啊……这样啊。」
「嗯。虽然我不知道她的长相和声音,但我知道她去世的日子。」
狱门樱子从出生起就几乎都在幽闭中度过。已经没有任何方法知道她的容貌。抚子所知道的母亲,只有在火焰的梦中看到的背影。
最终,她还是没能拿回母亲的遗物。御陵馆被破坏,被烧毁了。
抚子叹了口气,突然抬头看向天娜。
「说起来,天娜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嗯……说实话,我也说不清。」
「说不清是……你们关系不好吗?」
「很难说啊。」
天娜摇着扇子,一反常态地含糊其辞。琥珀色的眼眸在金光闪闪的庭院中徘徊,但实际上,她正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她似乎是东亚屈指可数的无耶师。说不准已经一只脚踏入仙籍了。」
「仙籍……也就是说神仙?真厉害啊。」
「嗯……虽然没成。」
天娜耸了耸肩。说起母亲时就像在谈论外人一样疏离。
「她似乎很忙,从以前就几乎不在家。因为她远离世俗,所以交谈也不融洽。她平时不管我,却在奇怪的时候来关心……」
「……那确实很困扰呢。」
「是啊,真是的。」
天娜垂下眼帘,深深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如斜阳般黯淡。
「……明明这样,却又装作是理解者。明明根本就不了解我。」
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垂下了肩膀。
天娜从未使用过『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那个人大概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话语中甚至连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抚子和已故的樱子、芍奈和控制欲极强的牡丹。
建立起与这些都不同的母女关系,天娜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去附近的茶屋坐坐,考虑一下今晚的安排吧。」
「……嗯,好啊。」
抚子点点头,正准备站起来。突然间,她的微笑僵住了。
天娜已经摇着扇子走了出去。
「…………天娜,等一下。」
「嗯?怎么了?」
「腿……麻了……」——抚子不太擅长正坐。
三月十九日——傍晚。
天娜不安地确认着手机,走出了家门。
天空没有下雨的迹象,湛蓝的天空中星光澄澈。她与已然沉浸在春日中的人们擦肩而过,朝二条城走去。
二条城离天娜家相当近。
为了平复心情,她决定稍微绕些远路,步行前往。
「……这样真的好吗。」
天娜一边苦恼着,一边经过京都御苑旁。
这一带在明治时期被改造成了公园。虽然内部的御所和展览馆最迟在傍晚就停止参观了,但御苑现在依然随时开放。
夜风吹动着树木。听着那声音,天娜又叹了口气。
「虽然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她瞥了眼长满青苔的石墙,快步前进,不断确认着包里的东西。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喜欢?果然……」
在明亮的十字路口前,天娜犹豫了一下。她想要转身回去,但还是给双脚注入了力量。
「……走吧。不能违背约定。」
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天娜迈出了一步。
被盯上了——不祥的感觉让她停住脚步,心跳骤然加快。天娜将合上的扇子举起,敏捷地环顾四周。
涟漪般的奇怪声音响起——她猛地看向地面,发现自己的影子在摇曳。
「糟了——!」
红灯。汽车群发出刺耳的引擎声,在车道上奔驰而过。
在十字路口的任何地方,都已看不见天娜的身影。柏油路面上,只留下一把黑檀扇。玉石装饰在黄昏时分的昏暗中静静发光。
夜晚——二条城。这是德川家康作为京都重要据点而建造的平城。在狩野派画作和精细装饰装点的二之丸御殿,后来还有德川庆喜进行大政奉还。
在见证了德川幕府开始与终结的城门前,抚子伫立着。
夜间灯光秀已经开始,暮色中聚集了无数前来观赏的人群。
「……太慢了。」
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天娜基本上都是准时或稍早到达的人。从未这样迟到过。
虽然打了电话,但只有拨号音响起。
抚子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她心想或许天娜正在开车。虽然不知道天娜住在哪里,但可能路上堵车了。
但是,不安感却愈发强烈。
她不觉得天娜会爽约。她知道天娜很重视约定。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冠或雪路也许知道天娜的下落。相比抚子,他们和天娜的交往时间更长。但是,抚子还是有些犹豫。
「或许是我大惊小怪了……但……」
说到底,抚子从未和天娜以外的人约定过见面。
也许市井之人本就会像这样迟到吧。但不安和担心却无法抑制,让抚子焦躁地在长椅前来回踱步。
咔嚓——一道微弱的声响,让她停下了脚步。
循声看去,长椅的阴影处掉落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把饰有玉石流苏的黑檀扇。
「这是天娜的……!」
拾起扇子的瞬间,流苏开始咔咔作响。
随后整把扇子在掌心翻转,用力拽着抚子的手。
「王贵人?天娜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应。抚子在流苏的牵引下奔跑起来。
沿着堀川通向北,到达丸太町通——抚子决定先跟随王贵人的指引。她备好六道铁锁,同时调整方向避开他人注意。
「从上面走吧……!」
跳跃——抚子在杂居楼和公寓的屋顶间跳跃,不被信号灯阻碍,奔跑着。
不久,郁郁葱葱的树木呈现眼前。
「是要去京都御苑吗……?」
流苏依然不停。抚子给双脚注入力量,从石墙和树木上方飞跃而过。
抚子在路灯星星点点的公园里奔跑着。她经过曾是五摄家茶室的拾翠亭,又在瞬间掠过通往严岛神社的桥旁。
不久,她的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远处,可以看道到一座在黑暗中也很华丽的建筑物——正是御所的正门建礼门。
作为葵祭和时代祭游行的出发点——在这扇门前,扇子落了下来。
转眼间,玉石饰品变化为拥有光滑身体的尾崎。王贵人发出尖锐的叫声,剧烈摆动着泛着淡淡绿色的尾巴。
瞬间,伴随着啪的一声,蓝色电光迸发。
「王贵人!」抚子慌忙跑向坠落的尾崎。
但王贵人却擦过了抚子的手,摆动尾巴,像是在挑战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每次挥动都会迸发出蓝色闪电,折磨着她纤柔的身体。
「不要,别再这样了……!」
抚子拼命抱住王贵人。好不容易愈合的体表又开始出现裂痕。
她一边按住挣扎的尾崎,一边闻着空气的味道。
「……这感觉,是与『夹缝』间的边界。但是……」
鼻腔中感受到『夹缝』特有的气息。或许,王贵人就是想去那里。
但是——抚子绝望地仰望着昏暗的建礼门。
「这是什么地方……」
仅是闻气味,就能感受到层层叠叠的灵气气息。
成百、上千——亦或是更多数量的结界气息。这些恐怕是从远古时代就存在于此,是比现在咒术更盛行的时代的遗产。
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织得极其精密的织物。连织眼都不得而见的结界,阻挡着抚子。
「……我不会认输。」
抚子把王贵人放在脚边,伸出双手。
她将意识集中在五指上,抓住发现的空间扭曲。蓝色电光猛烈奔窜,灼烧着她的手掌。抚子咬紧牙关,强行撕裂着闭合的边界。
「咿、咿……!」
王贵人也大声叫唤,像是为抚子加油般在四周奔跑。
但是——伴随着小小的爆炸声,青白色色的火花四溅。
「啊啊!」抚子和王贵人一起被气浪掀飞。
抚子立即双手撑地,调整好姿身形。但是,视线前方的边界立即闭合。不仅如此,空间开始摇晃起来,扭曲本身也消失不见。
「怎、怎么可能……怎会这样!」
抚子将拳头砸向地面。王贵人头贴于地,泪水滴落在沙砾上。
「没事、没事哦……我会、想办法的……」
抚摸着发出哀鸣的尾崎的背,抚子拼命思考着。
尽管如此,抚子本就不擅长这类咒术。
「得叫人来才行……桐比等先生,或者萤火……!」
「————狱门抚子。」
正要拿出手机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呼唤着抚子。
好似雨水的香水味道——瞬间,被封印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在条坊咖啡的奇妙遭遇——哒哒地敲击伞柄的指尖,以及深不见底的蓝色目光。
回过头,视野中的确是一位撑着雨伞的女子。
「伊芙琳·哈……」
「那孩子,被带去了麻烦的地方呢。」
大步走来的天娜的母亲,如同触碰风一般摇动着手指。
无论是淡粉色的头发,还是那闪烁着蓝光的眼眸,确实和天娜长得截然不同。
「天娜在『夹缝』里。不过,这里的边界无法突破……!」
「小心。贸然触碰的话会受伤的。」
说着,伊芙琳将手伸进合上的雨伞里。然后像变魔术般,从伞内取出小巧的金色香炉和大量咒符。
「这是及其高级的结界。人的力量和土地的力量经过漫长岁月层层叠加……就算是我也准备得不够充分。最多只能打开一瞬间。」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行!」
「冇问题。我帮你打开。」
在香炉淡淡烟雾的缭绕中,伊芙琳用雨伞轻轻敲击地面。
顿时,透明发光的水母从中出现。看着在黑暗中闪烁着的彩色触手,弓起背的王贵人发出了警戒的叫声。
「去吧,希望你能救出那孩子。」
「……你不去吗?」
「我不能去。我必须在这里确保出入口。而且……」
伊芙琳调整呼吸,挥下缠绕着水母灵的雨伞。
雨伞刺入虚空,蓝色电光炸裂。抚子下意识地遮住脸,但她确实捕捉到了光芒另一侧摇曳的东西——是火焰。火焰在彼岸摇曳。
「去吧,抚子——你去的话,那孩子会更开心。」
注视着闪耀的边界,伊芙琳露出了和天娜一模一样的微笑。
这对母女,真的很相像——感受着夹杂些许寂寞和温暖的心绪,抚子迈出了一步。王贵人紧紧缠绕在肩膀上。漂浮的水母牵着她,为她引路。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与此同时,空气异变,黑暗染上了淡淡的蓝色。
「……谢谢。」
抚子向消失的水母们道谢,环顾四周。
多亏了伊芙琳,她似乎成功穿过了边界。
门旁点燃着篝火,远处传来笙和龙笛的绝妙音色。好似沉香般的馥郁香气弥漫,阻碍着抚子的嗅觉。
「这里就是,『夹缝』的御所……」
在广阔的庭院那边——矗立着相当于现世紫宸殿的建筑。那里灯火通明,模糊的影子摇曳着。
「……天娜,等我。」
溢出的灵气在地上留下火的足迹。鬼灯般的眼眸闪烁着,鬼之子踏入了禁中。
◇ ◆ ◇
————身罷说,希望她能击溃狱门芍奈。
那是三月十六日的事。在黎明时分的丸太町桥上,就连天娜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你不是那孩子的侍从吗?」
「嗯,是啊。我是芍奈的仆人。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你能击溃她……彻彻底底的。」
金发在风中飘扬,身罷仰望着星空。
春天还很遥远。在残留着浓厚冬意的空气里,她的吐息化作白雾弥散。
「她的母亲简直疯了……为了自己登上顶峰,她可以牺牲无数人。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芍奈也会……」
身罷垂下眼帘,缓缓摇头。
「但是,那家伙是个笨蛋啊。肯定要等火烧到身上才会明白吧。」
「你去阻止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们……」
「我马上就要消失了……」
身罷稍微耸了耸肩。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即将面临死亡。
「那样一来,她就会像失控的特快列车。不毁掉一切便无法停止。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们能阻止她。由温柔的抚子酱和——毫不留情的你来。」
「……你真是善良啊。」
寒冷的夜风吹过。天娜竖起大衣领子,叹息道。
「明明被她使唤得那么辛苦,却还要担心她吗?」
「我先说好。我才不是因为可怜她什么的。」
身罷哧哧笑着,摘下了戴着的棒球帽。
棒球帽以及触摸帽檐的指尖的美甲——和芍奈的美甲和发饰一样,都是鲜艳的紫色。或许,这是芍奈所喜欢的颜色吧。
「……说实话,我有点恨她。」
轻轻抚摸着紫色的帽子,身罷垂下眼帘,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对我这种不知何时便会消失的影子来说,她赐予了生命……让影子理解了光明。多亏于此,我获得了和常人一样的感情。」
身罷深深叹息。然后,她重新戴上帽子,看向天娜。
「所以啊,我想狠狠地折磨她。把她打倒,把那些麻烦的东西全部剥掉……让她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的声音欢快,眼睛在拂晓中闪烁。在黎明时分的丸太町桥上,身罷由衷地笑道。
「然后啊……把我忘掉,获得幸福就好了。」

◇ ◆ ◇
「……怎么可能。」
天娜被自己的低语惊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鬼的脸。它獠牙外露,正在贪食着人类的手脚。
对着这扇恶趣味的金屏风叹了口气,天娜环顾四周。
她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怀念。小小的烛台照亮着某处似曾相识的黑暗。
天花板、墙壁、地板、隔扇——明明对着色视野的屏风画和金属装饰没有印象,但不知为何,她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
「……啊,是『夹缝』的御所啊。」
这里还残留着当年玉藻前潜藏之地的旧痕。
————无花果天娜终究只是一场梦,如今醒来的自己其实是玉藻前吗?
或许是因为这令人怀念的黑暗。愚蠢的不安瞬间掠过她的心头。
「真系好鬼烦(真是麻烦透顶)……」
天娜从坚硬的褥子上坐起,瞪着手腕,发现被束缚带绑住了。
「……醒了吗。」
听到冰冷的声音,天娜移动视线。
在画着鬼的屏风那边——狱门芍奈露出半个身子站着。
「你有什么目的?」
「…………太狡猾了。」
看似在回答却又没有回答。天娜皱起眉头。
芍奈纹丝不动。在孤零零的灯火照耀下,灰色的瞳孔愈发白亮。
「那家伙明明更受眷顾……明明耍了花招……那家伙,比我拥有更多的宝物……太狡猾了……一般来说这种事无法原谅吧……」
「果然是在说抚子吗。」
天娜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束缚带,一边叹了口气。
「她根本没有耍什么手段吧。倒不如说,她才是遭受不公对待的那个。」
「那家伙的母亲……是她的母亲耍了花招。她说了谎……装得摇摆不定,就这么一走了之……害得一切都泡汤了。」
「哼……如果没有抚子,你就能继承御前之位。所以,你是在焦躁?」
「……不仅仅是。」
芍奈只露出一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变化。
她的眼眸闪烁着白光,嘴角扭曲。连同牙套一起,异常锋利的牙齿全部露了出来。
「身罷死了……家也没了……因为她,我失去了一切……」
「……说到底,这不是你们挑的事吗。」
心跳加速,呼吸变得不稳,背上渐渐渗出冷汗——她的本能在发出警告,眼前的少女是捕食者。
〝呼唤我……〟
在薄暮中,她看到透明的帷幕在摇晃——金色的身影正向她发出邀请。
天娜无视了。她勉强在坚硬的褥子上盘腿而坐,直视芍奈。
「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如果你们没有渴求顶点,就不会沦落至此。」
「本该站在顶点的是我们!我们本该是最优秀的!不可原谅,如果没有她和她的母亲,我们就能……!」
「……真好呢,有个可以迁怒的对象。」
天娜喜欢抚子的存在。她就像盛开在原野上的抚子花一样,娴静而温柔。如果是她,或许会说些更温和的话。
但是,无花果天娜并不像狱门抚子那样温柔。
「菊理塚身罷的死并非抚子的错。如果你们——如果你不选择与抚子为敌,她一定能多活一段时间。」
「闭嘴!就是因为她,身罷才会被烧掉!都是因为那家伙……!」
「烧掉身罷的是你的母亲。」
对着抓挠着头的芍奈,天娜平静地继续说道。内心虽然因恐惧而颤抖。但是,现在比那更强烈的是无可奈何的焦躁感在胸中翻腾。
看来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愤怒,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如果是抚子,她一定会同情你吧。的确,身罷那件事只能说让人痛心。但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吧?」
天娜眯起眼睛。琥珀碎片般的目光刺穿了芍奈。
「而且,你不是积极地协助了母亲的暴行吗?告诉我吧,你的父亲和兄弟姐妹怎么样了?回想一下吧。究竟又是谁在母亲和朋友面前,得意洋洋地说——弱者只配被吞食呢?」
「闭、闭嘴,给我闭嘴,你……!」
「你和母亲烧死了许许多多的人。你虽然害怕母亲的暴虐,却一直享受着其恩泽——你难道从未想象过吗?那火焰终有一天会烧到自己身上……」
掌握主导权的,本应该是芍奈。
然而,这个空间已经逐渐被天娜所支配。被天娜那妖媚的娇声所苛责,芍奈脸色苍白,痛苦挣扎着。
「真是啊……太天真了。」
视野中红白色炸开。看来她是被芍奈殴打了。
「这一切……都是你点燃的火焰……」
天娜吐着混杂着血的唾液,依然妖艳地扬起嘴角。
或许是在御所的黑暗中,她曾经的嗜虐性复苏了——刹那间,在摇曳的灯火中,九重瞳眸闪烁着光芒。
「是你,亲手烧毁了自己。」
「给我闭嘴!你这臭女人!」
芍奈尖叫着扑了上来,愤怒地抓住天娜的头发。
「我没有错!别看不起我,不要小瞧我!」
天娜被强行扳过脸对上,她这才注意到。芍奈的左眼染上了红色,变成了类似爬行动物眼睛般的形状。而且,周围还浮现出蛇鳞般的纹路。
「……喝了八岐大蛇的血啊。而且还是原液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耍小聪明吗?」
肚子挨了一脚。涌上来的呕吐感让天娜弯下身子。
「啊、咕……」
「对,没错!为了杀那家伙!为了杀那家伙,我可以做任何事!」
在染红的视野对侧,少女用刺耳的声音尖叫着。
鲜血从额头滴下,天娜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她扬起那更加鲜红的嘴唇,将视线投向芍奈背后。
「和她——完全不像啊。」
芍奈睁大眼睛,如触电般转身。但是,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天娜趁此机会,挣脱了束缚带。血滴从她挥动的指尖上飞散。
「狐火·篝!」
伴随着轰的一声,金色的火焰从飞散的血液中迸发。被蕴含着变幻之力的火焰吞噬,芍奈踉跄着向后退去。
天娜从她身边穿过,确认了自己手的状况——虽然有些发热,但并未疼痛。
「这大概就是我身体的极限了吧……」
寄宿在天娜体内的庞大灵气,如果不加以控制,就会烧毁她自己的肉体。
而作为缓解负担的电池的耀,现在也已经耗尽。
「逃……尽可能逃远点……!」
而且,被百般折磨的身体受到的损伤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她的双脚几乎无法动弹,疼痛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虽然骨头没有断,但可能出现了裂缝。
她看到了阻隔走廊的门——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爆炸声。
天娜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被芍奈掐住喉咙,背部重重撞在墙上。
「呃……哈,啊——!」
芍奈将口吐血沫的天娜按在墙上,凑近看她的脸。
虽然看起来受了一些伤,但她没有发生重大异变。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的脸上,带着激烈的愤怒表情注视着天娜。
「你说谎了……你对我说谎了……!」
「咕……真是麻烦啊……」
天娜喘息着,注视着芍奈脸上浮现的鳞片。
或许是曾经有所纠葛的女神的影响吧——九尾的力量,与蛇的相性实在太差。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要把你的脑袋提给那家伙看!」
芍奈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喊,一边紧握着护法剑。
天娜静静地注视着愤怒的少女。她美丽的容颜虽然变得苍白,但其中却没有恐惧的色彩。琥珀色的眼眸中,只有冰冷的寂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凶刃举起的瞬间,紧闭的门被炸飞了。
芍奈倒吸一口凉气,抬起头。门扉的另一侧,火界正在蔓延。目光所及尽是焦炎乱舞,青白色的烟雾犹如被释放的灵魂般升向天际。
在这般火焰的背景下,一位少女伫立着。
奶茶色的头发,闪烁红光的眼眸——她茫然地注视着芍奈和天娜。
与此同时,芍奈发出低吼。她推开天娜,凶暴地举起闪耀的护法剑。
「狱门抚子——!」
◇ ◆ ◇
看到天娜的瞬间,抚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或许是额头受了伤,她美丽的容颜染上了红色。天娜正用这张脸,对她微笑着。
「你来了啊……」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啊——!」
在天娜旁边,表姐正在暴怒。
她披头散发,左眼周围的珍珠色鳞片闪烁着。她挥舞着刺眼的护法剑,露出戴着牙套的牙齿,那样子简直就像恶鬼。

「全部、都因为你……!」
刀光闪过。芍奈迅速拉近距离,怒吼着劈砍过来。
然而,那里已经没有抚子的身影。芍奈屏住呼吸,转过身去。感受着身后她的视线和敌意,抚子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天娜。
「……已经没事了,天娜。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诶?抚子——?」
「王贵人……帮我照看好天娜。」
天娜睁大 眼睛,而抚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将视线转向王贵人。王贵人立即缠绕在主人的脖颈上,用舌头清理沾满血迹的肌肤。
「不用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现在就,让这一切结束……」
「没错!我要让一切结束!此时,此地!」
转身之际,芍奈血红的双眼和她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在她紧握的手中,护法剑咔咔作响,变形成形状凶恶的长枪。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全部,全部——!」
抚子注视着直指自己喉咙的枪尖。
她很愤怒。因天娜受伤而产生的怒火,现在仍在灼烧着内心。
「如果没有你的话!一切都会顺利!大家都会幸福!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
但,她也同样感到悲伤。
表姐右手上闪耀的磷器。舅舅左侧留下的弟妹们的遗痕。班主任右眼上刻下的伤疤的原因。不得不执着于顶点的姨母。被焚烧的母亲。被焚烧的自己。
堆积的尸骸仿佛要冲破天际,肆虐的情感似要焚尽大地,流淌的泪水恍如要加深海洋。
层层叠加的诅咒,以及无尽延续的火与血的锁链。
「……为什么……」
重复着此类种种,祖先们——狱门家究竟在追求什么呢。
抚子不知道答案。她也不想知道。
「……就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在无法抑制的灵气下,景色如同阳炎般摇曳。抚子迈出的脚下刻印着火焰的足迹。火焰迅速蔓延,将禁中化作更为炽烈的火界。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给我消失,抚子——!」
伴随着咆哮,长枪袭来。看穿了这记直取心脏心脏的一击,抚子用护法剑将枪尖弹开。然而,芍奈迅速回转枪身,朝着头顶猛劈而下。
对此,抚子横向踏出半步。伴随着爆响,长枪劈裂了地板。
趁芍奈姿势不稳,抚子毫不留情地给她腹部一击。
芍奈的身体被猛地击飞,但她依然朝着追击而来的抚子挥舞畜生道之锁链。
「咕、呜……颈无狮!」
影子摇晃——随后,异形的颚咬住了抚子的左肩。面对表情扭曲的抚子,又有两头嘶吼着挥舞爪牙。
「去死——!」
在暴风般的爪牙后,充满杀意的长枪袭来。
抚子用手压住咬着左肩的野兽头颅。随即,火焰从她全身喷涌而出。肩上的颈无狮毫无抵抗地化为灰烬,剩下的两头发出悲鸣向后退去。
芍奈睁大眼睛,立即后退。抚子瞪着她,择出红色的锁链。
「修罗道——歼轮。」
燃烧的环刃飞出,将剩余的颈无狮全部斩断。
抚子捉住对自己也露出敌意的环刃,将其化作烧焦的匕首。
「污秽悉数焚净——净切。」
芍奈咂舌,用护法剑接下了缠绕着火焰的斩击。
火花与劫火迸发。每次碰撞都爆发出闪光,而后,周围逐渐被火焰吞噬。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刀光如闪电般划过,咒骂声如雷鸣般响起。谈不上有什么刀法可言。但芍奈那毫无章法的斩击,每一击都蕴含着必杀的威力。
每挡下一击,手臂就会发麻——抚子皱眉,却仍然继续接招。
「你没有烦人的母亲!有人照顾!朋友还活着!开什么玩笑,你这狡猾的家伙!我可是失去了一切啊!」
简直像碎鬼一样——抚子忽然想到。
这个碎鬼没有项链。直到其中一方的心灵破碎前,一切都不会结束。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对于这为了粉碎生命的乱舞,抚子淡然地用刀刃回应。
熊熊燃烧的火焰让鬼灯般的双眸如劫火般闪耀。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能——!」
忽然——芍奈停下了动作。异色的瞳孔震颤着,看向抵在自己颈部的刀刃。
她自己的刀纹丝不动。抚子的左手,正紧紧握住它。
「……我同情你。」
被贯穿的手掌如灼烧般疼痛。流下的血液滴落在火焰中,散发出铁锈的气味。
但抚子没有移开视线,用力握住芍奈的护法剑。
「但是,我无法原谅。」
「关我什么事——!」
冲击袭向抚子的身体。解除了护法剑的芍奈随即将右手像鞭子般挥出。因大蛇之血的效果而异常柔韧的手臂将抚子猛地击飞。
「身罷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恸哭般的尖叫,芍奈气势汹汹地挥下右拳。
影子震动——然后,漆黑的风暴肆虐着火海。
「消失,消失,给我消失……!」
影子在火焰间穿行,万物在激情中化为尘埃。
在这红与黑交错的世界中,抚子如箭矢般飞驰。
四肢被撕裂,侧腹也被刺伤。但,这些伤都无法阻止抚子。恐怕,芍奈还无法完全掌控那个磷器吧。
————又或许,是害怕使用朋友的力量。
雷鸣般的声响轰响。芍奈猛地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天花板开始崩塌。
抚子没有移开视线,紧紧握住被割裂的左手。
「糟——!」
朝着灰色的双眸,抚子使出全力一拳。
冲击撼动着火界。在血和鳞片散落于火焰,芍奈的身体如炮弹般被击飞。撞破拉门,掀翻屏风,穿过数个大厅。
————随后,四周归于寂静。
吸着被热量烧灼的空气,抚子缓缓穿过火海。
芍奈勉强还活着。虽然用影子的力量缓和了冲击,但她已然遍体鳞伤。
「该、该死……该死,该死……!」
她似乎连站都站不稳,手臂一用力就会瘫倒在地。
抚子站在芍奈面前,用受伤的右手掐住她的脖子。
「放、放开!不准碰我,你这混蛋……!」
「……不要伤害天娜,也不要再诽谤我的母亲和重要的人。」
面对怒吼的芍奈,抚子平静地说道。
愤怒、痛苦、恐惧——她将因各种情感而扭曲的表姐的脸拉得更近。
「你可以随意憎恨我。」
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上,抚子注视着异色的双眸。张开的唇间露出比芍奈更锋利的牙齿,火焰如红舌般闪烁。
「……我既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击溃你。」
在赫赫发光的眼眸前,芍奈屏住呼吸。但是,她的手再次握住了人道之锁链。
「消失吧,抚子——!」
抚子推开芍奈,同样想要取出人道之锁链。
但是,刀刃并未相交。暴怒的芍奈在眼前被暗影所吞噬,消失不见。
「……身罷?」
抚子握紧人道之锁链,睁大眼睛。
她确实看到了。就在芍奈勉强想要站起来的瞬间,右手戴着的手镯格外明亮地闪耀着。看来是违背使用者的意志而发动了。
「————太胡闹了。」
肩膀被抓住,还没来得及回复,抚子便被天娜拉近。拥有玉石躯体的王贵人滑溜地缠绕在两人脚下,随后稍稍膨胀起来。
天娜在突然变大的王贵人身上侧坐着,掩着嘴将抚子拉起。
「也该想想追的人有多辛苦吧。我好几次以为自己都要死了——好了,走啦!」
「……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吗。」
「我喜欢让人等,但讨厌等人!」
王贵人发出清脆的鸣叫,如滑行般在火焰间跳跃。天娜操纵着它,而抚子紧紧抓住她的腰,回头看向身后。
与芍奈战斗的大厅已被火焰吞噬,从天花板可以看到『夹缝』的夜空。火星不断在群青色的黑暗中飞舞,烟雾细细地升向远方。
「……芍奈逃走了。」
「嗯,是吗……看来又会变得棘手了。」
「是啊……但是,我或许稍微安心了一点。」
「安心?为什么?」
将脸埋在天娜背上,抚子闭上眼睛。
抚子回想起表姐瞪视自己的眼神。她的眼中有着甚至于凶暴的生命力。
「……因为她看起来很有精神。」
「喂喂……她可是一定还会再袭击你的对象哦?」
「好歹也是表姐。如果就那样死掉的话,我会睡不安稳的。」
「你啊」天娜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冷的夜间寒气拂过。随后传来微弱的伽罗香和如梦似幻的管弦乐声。即将到达外面的时候,王贵人的速度越发加快。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应你。」
身后传来了幻影宫殿燃烧的声音——
现世的京都御苑——两人在树荫下的小长椅上休息。天娜精疲力竭地靠在王贵人身上,发出呻吟。
「……为什么会是你来。骨头还没接好吧。」
「别看我这样,恢复起来还是很快的……」
从抚子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的雪路轻声笑了笑。她一如既往戴着面罩,穿着像是祀厅特制机车服的紧身衣,站姿挺拔。
「多少已经能动了……不如说,不动的话脑子会生锈的……」
「给我躺着。话说,我联系的明明是冠先生才对?」
「冠先生在休假……之前的大鬼斋事件,让他和家人的露营泡汤了……我和白一起负责把他送到淡路岛……现在,他应该正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吧……」
「别说些让人难以抱怨的话啊!」
「雪路小姐,那个……」
抚子不安地抚摸着脖颈,将视线投向御所的方向。
「没问题吗。我把那边的御所烧掉了……」
「那是发生在『夹缝』中的事情……具体情况要调查才知道,但影响应该很小……况且,那里的土地本身就很强大……」
「不会因这种程度而撼动的领域是吧。所以才会把宫城设在这里。」
看着要站起来的天娜,雪路投来不悦的目光。
「喂……你该不会就想回去吧……?」
「当然了。该问的也问完了吧。我可不想被问这儿问那儿的。」
「不会盘问你们……只是你们,没问题吗……?」
「我没事哦。做了应急处理,这种程度很快就会好的。」
抚子转动了下肩膀。虽然芍奈造成的伤还在疼痛。但因为用人道之锁链提高了治愈能力,明天应该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虽然对天娜也进行了同样的处理,但——抚子稍稍皱眉,看向天娜。
「不过,天娜——」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娜咧嘴一笑,也像抚子那样转动肩膀。但她随即痛苦地皱起了脸。王贵人发出悲鸣,慌忙贴近她。
「喂,天娜……就像雪路小姐说的,你最好去医院——」
「不是说没事了吗?总之,我们要回去了。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之后再说吧。普通人可是很忙的。」
「等等,天娜——」
抚子急忙追上借助王贵人力量走出去的天娜。
突然,她环顾四周。周围已经看不到那位引领水母的撑伞女的身影。伊芙琳似乎在抚子她们回来前就离开了。
想到这位未与女儿交谈便离开的母亲的心绪,抚子稍感寂寞。
她将视线投向门的方向片刻,然后离开了京都御苑。
不断地走着。
午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偶尔经过的车辆的车灯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
天娜不停地往前走。王贵人已经变回了流苏,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她。
「……抱歉,没能遵守约定。」
不久,鸭川的潺潺水声响起时,天娜轻声低语。
抚子睁大眼睛,仰望着天娜。美丽的脸上渗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也没办法吧。」
「但是,全搞砸了。明明对逃跑这件事最有把握的……」
两人行走在丸太町桥上,在中间的露台停下脚步。
清澈的天空不见月亮,透明的流水在街灯下静静闪烁。望着这景色,天娜慢慢将手伸进包里。
「……不过,只有这个能交给你。」
递到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淡粉色包裹。上面系着精致的花形丝带。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战斗,有些地方略显变形。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日期变了吧?」
天娜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同时向抚子展示手机画面。
三月二十日——已经过了零点。是母亲的忌日,同时也是权宜上作为自己生日的日期。抚子凝视着。
「生日快乐,抚子。」
「谢、谢谢……?」
不知该如何回应,抚子只能先说出感谢的话语。
「……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虽然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或者说,可能会生气……」
天娜嘟囔起来,而抚子则打开了包装。
优美的戒指、工细的手链、精致的项链。
这些都是简单的设计,是可以随时随地佩戴的物品。三件饰品上都饰有抚子花——还留有熟悉的樱花雕工。
「这个,难道是……妈妈的发饰?」
「……我先道歉。」
天娜不安地游移着视线,用展开的扇子遮住脸。
「要恢复原来的形状很难。而且我擅自判断改成适合你的设计会更好……还有……也得到了一些指点……」
天娜少见的吞吞吐吐起来,话语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抚子睁大赤红的眼眸,凝视着生平第一次收到的生日礼物。她像描摹花的轮廓般触摸,花瓣透着冰凉。
「真漂亮啊……不过……」
「不、『不过』?『不过』是什么?」
听着天娜不安的声音,抚子走向栏杆。
夜色依然深沉。看不到月亮,点点银色星光闪烁。这份分割了母亲遗物的礼物,如同坠落的星辰般散发静谧的光芒。
聆听着风和流水的声音,抚子轻轻抱住礼物。
「……可以高兴吗,我……」
拂过肌肤的夜风依然寒冷。因芍奈——和身罷的力量而受的伤隐隐作痛着。
抚摸着被颈无狮咬伤的左肩,抚子垂下眼帘。
「我想,肯定是很开心的。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庆祝生日……但是,我在过去的春天失去了母亲。而在这个春天,芍奈也失去了身罷……」
长久以来,春天对抚子来说,都是一个忧郁的季节。
从未感受过诞生的喜悦。那是因为在这一天她失去的东西太过巨大。因为自己的诞生,抚子失去了母亲。
而现在,春天再次带来失去。身罷的死,也在抚子心中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失去了这么多,我却……」
「……的确。对你来说,生日就是失去的日子吧。」
合上扇子,天娜站在抚子身边。她靠在栏杆上,静静俯视着鸭川。
「对我而言,生日也是悼念的日子。」
随夜风飘零的低语,让抚子猛地睁大眼睛。
抬头望去,天娜的侧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闪烁白光的流水。
「我不想说出那种自以为是理解你的话——但是。即便身处悲伤之中,接受祝福也并非罪过。我是这么想的……」
天娜低语着,然后做出几次似要点头的动作。
「所以——所以,至少我想祈愿。」
「祈愿?祈愿什么……?」
「祈愿你能幸福。」
夜风吹拂头发,天娜微笑着。闪烁在街灯下的眼眸映照着困惑的抚子。
「对我来说,今天是你诞生的重要日子。即便你无法感到喜悦,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祝福、祈愿。祝你的未来能够熠熠生辉。」
「天娜……」
如同接触阳光的冰一般,她感觉心灵在一点点融化。
从抱着的礼物包裹中,抚子取出精致的项链。想要戴上时,却因被割伤的手掌的疼痛而稍稍皱眉。
「来,让我来。我帮你戴上。」
天娜从抚子手中接过项链,为她戴上。
冰凉的触感碰到肌肤,有些痒痒的。戴着装饰脖颈的东西,这还是抚子第一次体验,她不停确认着摇晃在胸前的项链。
「嗯嗯,很适合你哦。哎呀,不愧是我。我真该被指定为人类国宝了——」
「呐,天娜。」
天娜正要得意洋洋说些什么,抚子轻轻将食指抵在她的唇上。
见她睁大眼睛,抚子轻柔地微笑着。湿润的赤红眼眸中,一行泪水滑落。
「……谢谢。这是我出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说什么傻话……可别就把这当成最好的。」
天娜也笑了起来,揉乱抚子的头发。
在抚摸着两人脸颊的夜风中,混杂着不知在何处绽放的樱花花瓣——
◇ ◆ ◇
————在一朵花都不存在的黑暗中,狱门牡丹不断逃跑着。
「为什么,为什么……!」
牡丹利用法纽创造的机会,勉强活了下来。
但是,她已经遍体鳞伤。为了治愈被瘴气破坏的身体,她渴求着肉。
普通的肉不行。牡丹追求的是魅馔血——至高的血肉。因此她拖着破烂的裙子,日日夜夜在人群中搜寻。
看起来都是些难吃的肉。饥饿感愈发强烈,牡丹在街上徘徊。
然后,不知不觉中被追赶着。
「啊啊,太过分了……!」
裙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她发出尖叫,用护法剑割开裙摆。虽然拖着脚走路,但她却顽固地不肯脱掉破损的高跟鞋。
回头看时,红色萤火一直在摇摇晃晃地飘荡着。
是谁操纵的——以及背后的人又是谁,她都一清二楚。
「忘、忘恩负义的家伙!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顶撞我……!」
咔嗒……木屐的声音响起,牡丹如触电般转身。
在不规则闪烁的光下,除了饥饿的女人外没有其他影子。但是,木屐的声音从某处渐渐逼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愚、愚弟、愚弟、愚弟!懦夫,废物,该死的家伙!」
她一边咒骂着,一边逃进蛇巢般的小巷,最后来到一座废弃的医院。牡丹用如匕首般的护法剑斩开玻璃门的封锁,冲入黑暗中。
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墙壁布满涂鸦,不明的垃圾上爬满蛆虫和老鼠。
「太过分了!为什么只有我……!」
她怀念华丽的御陵馆。直到前几天,牡丹还作为那座馆的主人傲然绽放。
但是,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方。面对如此不公的境遇,她的泪水不断涌出。
「我没错……我没有错!我什么错都没有!明明这么努力了!妈妈和姐姐都那么任性,那么乱来!因为大家都干不好,我才认真做的!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责备我,为什么要欺负我!」
牡丹一边哭喊,一边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护法剑。
「芍奈也是!不好好做事!让人讨厌!坏孩子、坏孩子……!」
护法剑的形状崩坏,恢复成原本的锁链形态。如鞭子般挥舞的锁链已经失去了力量,只在混凝土墙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得不到尊敬,得不到重视!总是只有我,只有我——!」
咔嗒——冰冷的木屐声响起,牡丹颤抖着回头。
在玻璃门前,他站在那里。外面的光线形成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桐比等啊啊啊啊——!」
面对与自己同父同母的身影,牡丹发出尖叫。说不明的怒气让勉强残存的灵气爆发,将人道之锁链再度化为锋利的护法剑。
紧握着它,牡丹以狮子般的气势——
————脚,被抓住了。
刹那间,思绪停止。她努力转动眼球看去,发现自己的影子中伸出了一只青白色的少女的手。紫色的指甲深深陷入牡丹的肌肤。
忽然,她想起来了。在焚烧芍奈的侍从之前——她是不是碰触过自己的影子。
「你、你竟敢,竟敢……!」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冰冷的声音让牡丹的思绪恢复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颈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后,视野突然升高。
她看到自己跪倒的躯体,以及挥去大太刀上血迹的弟弟的面庞。
一如既往地,摆出如同参加葬礼般的表情。
每次看到这个弟弟的脸,她都会意识到,无论如何装饰,她终究只是在地狱中爬行的鬼之血族——都无法逃脱狱门家的惨祸。
「……最讨厌了……」
都不清楚自己最后呓语了什么,牡丹便颓然倒地。
◇ ◆ ◇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狱门芍奈在哭泣。
「混蛋……」
在即将与抚子交锋的瞬间,不知为何影子的咒术发动了。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了曾经与身罷一同栖身的单间。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明明还能继续战斗,为什么要让我逃跑……」
没有人回答。这里已经只剩芍奈一个人了。
「说点什么啊——!」
芍奈叫喊着,冲动地想要将右手的手镯砸向墙壁。
这时,吉他包映入眼帘。看到那孤零零的样子,芍奈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
「……身罷那家伙。」
她如同拖着沉重的身体般,走向吉他包。
颤抖着的手拉开拉链,焦糖色的吉他暴露在月光下。毫无疑问,这是身罷最珍爱的那把木吉他。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啊?」
然后,芍奈注意到了。吉他包前面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打开一看,里面塞着一个活页夹。
「这是,乐谱吗……?这是指法练习,这是木吉他的保养方法……」
活页夹里装订的是身罷创作的所有曲子。不仅如此,还用她的笔迹,仔细整理了面向初学者的曲子和练习方法。
最后一首曲子上,附带着一条简单的留言。
『试试比我弹得更好吧。』
「开、开什么玩笑!谁要这种东西!」
御陵馆被烧毁了。芍奈的一切,身罷的残存之物,似乎都化为了灰烬。
然而,身罷在最后,将这些托付给了芍奈。
「我……我明明想和你一起弹啊……!」
芍奈抱着活页夹,倒在了横放的吉他旁。无法理解的情感灼烧着喉咙,每次呼吸都发出嘶嘶的声响。
——和弦。
芍奈猛地抬头。寂寞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一瞬间,她好像看到淡淡的影子落在吉他的琴颈上。虽然在芍奈眨眼的时候消失了,但几根琴弦仍在微微颤动。
独自响起的声音——正是在御苑时身罷指出的和弦。
「身罷……?」
泪眼朦胧,芍奈注视着手镯。当然,没有回应。
芍奈紧紧咬住嘴唇。她强行擦去眼泪,在即将迎来黎明的房间里站起身。
「……等着吧。总有一天,我绝对会和你一起演奏。」
断章 鬼城亦迎春
四月——山雾淡了些,触碰肌肤的空气也变得柔和。
「那,我出门了。晚一点回来。」
「快滚吧。应该说,别再回来了。」「礼物。」「点心。」「甜的。」
目送着出门的抚子,桐比等望向山峦。
深深绿意中,山樱零星绽放。白色花瓣在乘风起舞,为春日暖阳添了缕甜美的芳香。闻得远处莺啼,桐比等轻叹。
「……春天又不长记性地来了。」
「当然会来啊。季节不就是这样嘛。」
没心没肺的声音响起。只见狗郎正坐在挂满铃铛的门旁。看他旁边放着塞满土特产的旅行包,大概马上就要出发了吧。
「你讨厌春天吗,桐比等?」
「……就像难缠的醉客。」
带着淡淡花香的风吹动着头发,让符咒沙沙作响。桐比等没有要按住的意思,少见地露出恍惚的表情,抱着手臂。
「肆意给予,任性掠夺。以前,我非常憎恨这疯狂的季节……」
「对我来说,也是多愁善感的时节呢。」
萤火从抚子的仓库中现身。她正整理行装,似乎也要回家。
看着睡眼惺忪扶着眼镜的萤火,狗郎奇怪地歪了歪头。
「我倒是喜欢春天。一个二个滑稽的样子,怎么都看不腻啊。」
「跟你可不一样,我们敏感着呢。我们是可是有感情的。」
萤火耸耸肩,看向桐比等。
他依然默默注视着山樱。看着那像墓碑般的背影,萤火微微一笑。
「还在念叨那句话呢。」
「……什么?」
「呵,就『别再回来了』那句……差不多该放弃了吧?」
「不。」桐比等摇了摇头,将视线从纯洁的山樱上移开。
转身望去,便是狱门本宅。看着这纵沐春晖仍透着邪气的鬼城,桐比等嘴角扭曲。
「……这样的家,不回也罢。」
终 修罗假寐其春夜
在去条坊咖啡的途中——抚子突然驻足。
樱花烂漫绽放,光影与花瓣在柏油路上舞动。在这连空气似乎都充满喜悦的街道尽头,有一把像水母般的雨伞。
「上次,谢谢你。」
「不……我也没做什么。」
伊芙琳用伞柄轻轻敲打脖颈,耸了耸肩。也许是因为花影投落,本就表情寡淡的脸看起来有些忧郁。
抚子直视着伊芙琳的双眼,犹豫着开口道。
「……下次,和天娜好好谈谈吧。」
「明明还被讨厌着?」
伊芙琳轻笑着转动雨伞。两三只透明的水母灵飘忽着浮现。
抚子不知该说什么,抬头看向樱花。花瓣随着光芒纷纷扬扬地飘散。
「……我觉得天娜并不讨厌你。」
梦中出现的狱门樱子总是弹着琴,甚至无法与她交谈。想起那位如樱花般的母亲的背影,抚子吞吞吐吐起来。
「慢慢来就好。只需一点点积累对话。天娜想要什么,你在想什么……你们还是能交谈的。」
伊芙琳任由水母在周身游弋,用伞遮住脸。
莫非是惹她不快了——正当抚子不安地摸着脖子时,伊芙琳低声道。
「————我曾想过要把你从她身边带走。」
抚子瞠目,而伊芙琳则流利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那是为了她好。毕竟鬼族血脉骇人至极……可如今看来,倒是你更懂那孩子。」
以蓝天为背景,落英与水母嬉戏的光景宛如梦境。在这不真实的景色中,伊芙琳斜撑着伞。珊瑚珠色的嘴唇略显寂寞地微笑着。
「……现在,我该回去了。我也需要些时间。」
疾风骤起。淡红色风暴卷起,让抚子不由得遮住脸。
再次望向前方时,伊芙琳·哈的身影已然消失。看着透明的水母依依不舍地消失在蓝天中,抚子露微微苦笑。
「……母女俩都难以捉摸呢。」
然后,到了傍晚——抚子来到了二条城。母亲的发饰所分成的三缕银辉点缀在身上,她稍微打扮了一下。
盛开的樱花被艳丽地点亮,万华镜般的花纹在御殿各处跳动。
「嗯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次终于能好好欣赏夜樱了。」
「是啊。毕竟之前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跟在心情愉悦的天娜身后,抚子回想起如春日风暴般的三月。
狱门芍奈——生平第一次见到的表姐。抚子注视着殴打她的手时,额头忽然被扇子敲了下。抬头看去,不满的琥珀色眼眸映入眼帘。
「……怎么了?」
「如此美好的夜晚,就忘掉尘世的事情吧。」
「那……虽然我是想这样的……」
脑海中浮现的御陵馆和禁中的记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抚子垂头丧气,天娜用扇子轻敲她的脑袋,夸张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你可知自己现在正享受着多么奢侈的时光——呜哇!」「呀——!」
王贵人从流苏饰品中蠕动着现身,用舌头舔了舔抚子的脸颊。
天娜慌忙蹲下,拼命试图按住也想撒娇的尾崎。抚子立即站在她身旁,巧妙地遮挡住路人的视线。
「不许擅自出来!安分点,你这……!」
听着这对主仆喧闹的声音,抚子忽然望向天空。
朦胧的月色下花瓣飞舞。望见这如梦似幻的光景,抚子不禁呼唤天娜的名字。
「呐,天娜……」
「怎、怎么了?事先声明,王贵人的行为与我的意志无关——」
勉强重整仪态的天娜美得恍若梦中佳人。这略显不真实的光景让抚子有些不安,她轻轻伸手触摸天娜的脸颊。
「抚、抚子……突然间怎么了?」
白瓷般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确实感受到那份温度,抚子莞尔一笑。
「……并非春日幻梦呢。」
刹那间,天娜睁大眼睛,但珊瑚珠色的嘴唇旋即勾勒出妖媚的弧线。
「是啊。所以,一刻也别移开视线哦——这可是你的珍宝啊。」
草木也为之沉醉的朦胧月夜——今晚,两人也决定稍稍放纵一下。
终

后记
贵安。这是第三卷了。
由于页数排满,所以后记采用了横排格式。感觉还挺时髦呢。
这一卷,我想让抚子享受一下烂漫的春天。因为前一卷太残酷了,所以想让她尽情地吃些好吃的。世间也变得欢快起来,隐约有种派对的气氛——本着这种感觉,第三卷的确很有派对感呢。
我本是个喜欢秋冬的人。
因为安静,空气清冽,而且有很多美食。
对这样的我来说,春日的喧嚣总感觉有些暴力。
不过,最近我开始觉得「春天其实也不坏嘛」。
花很美,夜晚也如梦似幻。而且,美食也很多呢。
这或许意味着,在跨越了形形色色的苦难之后,我也终于能够坦诚地享受春天的温暖了吧。虽然连带着也在享受花粉症就是了……
今后我想继续感受四季的美好,并将其融入作品中。
没错,春夏秋冬——以及各种美味佳肴……
那么,接下来进入致谢环节。
负责编辑清濑先生——在最初的草案阶段,芍奈的形象还相当模糊。但在您细致入微的建议下,她得以成长,获得了挚友,托您的福,最终成长为能与抚子分庭抗礼的出色存在。真的非常感谢!
插画师おしおしお老师——这一卷的抚子和天娜盛装打扮,其中有很多男装和换装的场景,各自崭新的魅力都得以突显,真是太棒了。并且,您还为以芍奈和身罷为首的新人物们增添了色彩,实在太感谢您了!
负责漫画改编的铳爷老师——承蒙您细致入微地绘制本作,真的非常感谢!表情丰富可爱的抚子,以及漫画分格中也举止洒脱的天娜,她们后续的故事着实令人期待。
为本书题写书名的苍乔老师、ガガガ文库编辑部的诸位……以及为本作的成形助一臂之力的各位,谨此致以我衷心的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个迷乱的深夜里再会吧。
二〇二四年六月
遭受秋季花粉袭击的伏见七尾
蜜瓜特典 你的春色芬芳
春意渐浓的某日,抚子像往常一样,和天娜约在四条大桥见面。
稍等了片刻,天娜今天也准时地晃悠悠现身了。
「呀,久等了?」
「没。我也刚到——」
回过头去,抚子闭上了嘴。她睁大赤红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娜。
天娜保持着轻轻举手的姿势,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抚子凝视着天娜,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然后,悄无声息地绕着天娜转圈。
「喂、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好歹说句话啊。怪吓人的……」
见她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模样,连一向镇定的天娜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抚子停下脚步,吸着鼻子轻轻地嗅了嗅气味。
然后,她怯生生地开口道。
「气味不一样了……」
条坊咖啡——天娜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露出一丝苦笑。
「为了保护自己免受那些怪物攻击,平时我都在用隐身术……但我会根据季节,稍微改变术中所用熏香的配方。」
「是这样啊。」
抚子一边津津有味地往嘴里塞着乌龙茶风味的马卡龙,一边点点头。
「今天正好刚换成春天的熏香。不过,真亏你能注意到啊。我之前就在想了,你的嗅觉很灵敏啊。」
「是哦。比眼睛和耳朵更靠谱。」
天娜的香味变化,普通人恐怕几乎无法察觉。然而抚子的嗅觉,却从中嗅到了春天花朵的芬芳。
「这个香味,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只是有点困惑哦。也就像夏天和冬天的毛发不一样的感觉吧?」
「嗯……真是微妙的认知啊。不过,只要你容易理解就好。」
天娜略显疲惫地喝着茶,而抚子的表情则是忽地阴沉下来。
「不过……虽然不太好意思,下次你要换熏香的时候,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帮大忙了。」
「什么嘛,我换个熏香就让你这么在意吗?」
「这个嘛。会吓到我的……而且,会有一点点麻烦。」
「真的假的?那还真有意思。有什么好麻烦的?莫非是嫉妒了?真是可爱啊,小姐。怕我身上沾上其他什么人的——」
抚子抓住了在她面前戏谑地摇晃着扇子的那只手。
「欸?」天娜的声音高了一个度。而抚子则是将脸凑近了天娜的手腕。
「……我得重新记住你的气味。」
抚子吸着鼻子,见此,天娜唰地红了脸。
虽然她下意识地想用扇子遮住脸,但表情极其认真的抚子没有放开她的手。
「呃……那个……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要是我分不清你的气味,说不定就会把你弄丢的。」
「唔咕……这、这是何等的耻辱……」
「什么嘛。这对我们的共存共荣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大约花了三分钟,抚子记住了新的香味。
不过,天娜的脸颊之后好一阵子还是红彤彤的。
——————
四月十日 完
二月份去了趟京都,转了转抚子老家,最喜欢的还是夜行伏见稻荷大社。
感谢川井璃夏提供特典。四卷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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