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見七尾] 狱门抚子在此 [第二卷] [ガガガ文库]
书名:狱门抚子在此2 ~赤红太阳的神去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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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伏見七尾
插画:おしおしお
翻译:悠下一
校对:ゆうかいち
嵌字:ごくもんなでしこ
图源:伏見稲荷大社の巫女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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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欢迎来到神去团地——同时,还请节哀。」此为神去团地。大批量建造的建筑物林立地面,赤红而奇异的太阳统治着一切。现世与幽世的界限,被囚禁的无耶师们为了太阳日夜争斗的异形之园——在这样的地方,抚子醒来了,她忘记了作为「狱门家」的过去,甚至失去了与天娜之间的记忆。在人们的欲望交织下,抚子和天娜能否斩断这片异形之地的因缘,成功逃脱?抚子是否能够想起那不能忘却的约定?此乃绝美而可怕的少女鬼谭、霍乱的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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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魑祟沉,天狗浮
公元前——星落的青丘山顶,一位女子正在下棋。
此山秀美。在这宝玉筑地的山阿,于其暮夜,天地间繁星似锦。
「……要好好记住我的话。」
女子的脸庞为绢布所遮掩。尽管如此,她仍流露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气质。
「我虽即将远去,但对你仍有些许挂念。宿体星气的干扰,又或是原本灵魂的歪曲……总之,如此天性应会为你招致无数痛苦。」
女子将白子叩下,执黑者则露出困惑的神情。
挟黑子的指甲尖利,青蓝如琉璃。耀眼的金发,每当身体有所动作便会闪闪发亮。
「所以呢,就由女娲我再教你些尘世之事。」
此为永夜,些许繁星流落。几般神秘,自女娲口中道出。
「——天狗与鬼有何不同。它们都是人的业果吧。」
执黑者问道,而女娲则用指尖轻叩棋盘。
一枚白子从棋盘上浮起——仅此而已。棋子静止于空中。
「此为天狗。因其灵便,可飞往任何地方,而由其空洞,却是无法抵至任何去处。」
紧接着,女娲又从棋盘上取走一枚黑子,递给对面。
棋子落入执黑者手中。但很快,黑子便落向了棋盘。
列布的棋子震颤,紫檀的棋盘上出现裂痕。
「此为鬼。被执念的锁链囚禁,相比人更放大人性,因而沉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它们都是不像样的存在。」
「别以为这样就算理解了哦,金色的家伙。」
「……但劣于我这点毋庸置疑吧。」
刻有九重圆环的双眸闪烁着嘲弄的光芒。随之,执黑者用扇子指向天穹。
「人若为地之石砾,我便为天之星辰——为何你会弃如此珍贵的我于不顾?」
「……如今的你,尚不解我真意。」
女娲缓声低语道,指尖在棋盘上滑动。裂痕如溶解般消失不见。
然后,新的一枚白子叩入棋盘。将黑棋命脉斩断的这一着,令执黑者的笑容消失。
「鬼因执着沉沦,天狗因逃避浮荡。换言之,无论如何都会化作于此……这便是人——总有一天会威胁到你的存在哦,我的小狐狸。」

一 抵至神去界域
叮铃铃铃——闹钟的声音,令抚子顿作呻吟。
贴在窗上的彩色玻璃风格窗纸,将多彩的光投射至天花板。抚子看了眼钟表,绘有昔时英雄的表盘上显示着七点半。
(这是抚子在上学日通常醒来的时间。)
「抚子,快点起床。上学要迟到了哦。」
空气中弥漫着香味。大概是煎蛋卷的味道吧,抚子心想。
(这是抚子母亲的拿手菜。她很擅长做鸡蛋菜品。)
头嗡嗡作痛,抚子皱起眉头,艰难地从被窝中爬了出来。
这是一间小型和室。在贴满旧封纸的书桌上,书包和制服已是准备好了。
(这桌子抚子从小学起就爱用,是她爱好DIY的父亲制作的。)
桌面滚动的名牌上,刻有『歌方』的姓氏。
「……gefang……fuzi……?」
(抚子——歌方抚子,将自己的名字念出。)
房间的角落有一面穿衣镜。抚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站在镜前。
乳茶色的头发,配上好比落日空际的赤色眼眸。这无比美丽的容颜,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憔悴。她的颈部没有丝毫疤痕,身上穿着朴素的睡衣。
「抚子——要迟到了哦——」
女子的声音令抚子回过神来。她背对着穿衣镜,慢吞吞地开始晨间拾掇。
叠被子,蹭蹭布偶,然后,把手搭在睡衣的纽扣上。
『——你在做什么?』
阴郁的男声,令她屏住呼吸。
抚子回过头去,眼前的穿衣镜上,映着自己的面庞。而身后,伫立着一名身着便装的男子。镜子的边缘处,脖子以上的部分看起来像是几乎被裁掉一般。
容貌无以判断。左侧的轮廓奇妙地摇晃着。
抚子注视着镜子,隔着肩膀往后探出颤抖的手。那里,空无一物。

(别看。那是恶梦。)
男子屈下修长的身子,发出如枯叶摩擦的声音。
『这里不是野猫该待的地方……快回你那狭小的窝里去。』
头嗡嗡作痛。身体中流淌的血液发烫,就像血管要烧起来似的。
抚子无法出声,将手伸向镜子——
「——抚子!快起来!」
回响的女声,令抚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和室中并无异样。眼前的穿衣镜唯有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庞。
「这是……?」
忍受着昏沉的头痛,抚子在狭小的卫生间中洗了把脸。
看了眼钟表,似乎没有悠闲享受早餐的时间了,抚子叹了口气。
『……半吊子的家伙。』
抚子愣住了。洗手间的镜子中,映着身后浴室的门扉。
玻璃门隐约有着缝隙。黑暗的夹缝中,显现着一道被符咒所覆的身影。
『快到别的地方去。这里不适合你。』
玻璃门像猛撞一般打开。
水珠从龙头啪嗒滴落。在冰冷瓷砖的任何角落,不见任何影子。
(是幻觉。是恶梦的后遗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抚子抱头,呼吸。能听到的,是心脏的跳动声、浅浅的呼吸声、水滴声——
「抚子!」——洗手间的门打开了。
抚子缓缓抬头,视野中是一位瞪起眼睛、身着西装的男子。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唔……嗯……我、我没事的……」
「那就快点。要迟到了。」
在男子的催促下,抚子走进了餐厅。
灿烂的阳光从窗户泼洒进来。晶体管电视中传出平和的天气预报的声音。小桌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餐点。
「早上好,小懒虫!我都以为要等到菜凉了呢。」
正在水槽洗手、系着围裙的丰腴女子笑道。
「噢噢,今天的早餐看起来也很美味呢。嗯,让我找找报纸……」「给,老公。好了,抚子也别发呆了……」「抚子,过来了,汤都要凉了。」——
(坐在餐桌旁的父母催促着。得快点吃早餐,不然就要迟到了。)
「……嗯,我开动了。」
抚子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
吐司、煎蛋卷、生菜沙拉、胡萝卜汤。陈列眼前的菜肴简单而色彩丰富,仅闻味道就令人口水直流。
「麻烦递给我下番茄酱……」
抚子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巴。
「怎么了,抚子?」「脸色很苍白啊。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吗?」
同坐一桌的男女交换了下视线,发出担心的声音。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啊,啊啊……不要……」
血液在发烫。如同火焰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隆作响。
——本能在呼喊,这是虚假的。
(一切都是幻觉。歌方抚子现在所感受到的恐惧,都是幻觉。)
「我、我……不对……我是……」
『我啊——』女声响起。那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然而,细胞却在颤抖着。构成抚子的基因,记得那血腥的战栗。
『不喜欢闹剧。』
嘭——的一声,世界燃烧起来。
阳光所包裹的餐厅,被如同彼岸花般艳丽的火焰所蹂躏。
「不、不要……」
关切着自己的男女的脸庞,像火中的照片一样变得焦黑。他们温柔的话语被杂音淹没,渐渐无法听清。
在黑色而扭曲的图像隙间,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她。
「拜托、拜托了……不要夺走……!」
抚子刚一伸手,世界便烧毁坍落。餐厅化作地狱,火焰的碎片在黑暗中飞舞。
抚子尖叫着,拼命收集燃烧的碎片。
不管手被烧成怎样,脆弱的碎片依旧从聚集的一侧溃散。抚子注视着化作灰烬零落的碎片,落下透明的泪珠。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过分的事情……」
「 」——远处,有道声音呼唤着。
抚子睁开湿润的眼睛,满布于焦黑手掌中的灰烬已化作花瓣。
透明的花瓣——是樱花。在认出的瞬间,花瓣便一齐从掌心飞舞。
成千上万的花瓣,随着惠风散落于地狱。它们就像柔软的衣物一般——又像是某人的指尖,抚弄着抚子的发丝。
「 」——身旁,有道声音呼唤着。
心绪安宁下来。所有的伤痕都在淡淡的樱花芳香中愈合。
抚子闭上眼睛,将身体沉浸于花瓣的风暴之中。
——抚子睁开了眼睛。
她想要马上起身,却因这一动作,从坚硬的木椅摔倒了地上。
「咕、唔……咳……怎么回事……?」
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勉强爬上长椅。冷风吹拂着奶茶色的头发,令她受伤的肩膀丝丝拉拉作痛。
头顶上方,是明丽得令人讶异的蓝天。
望向远方,便能看到为白雪所覆、寒冷的冬日群山。山的那边似乎阴沉沉的,山影像透过粗麻布一般朦胧不清。
而抚子周围,有着如双子般的建筑。
它们都没有特殊的外形。那小小的凉台、沉重矗立的巨大塔楼——甚至连奶油色油漆的掉漆程度都一模一样。
抚子,正处于这异常相似的两栋建筑之间。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香气。这与梦中感受所不同的甜蜜气息,弥漫于四周。
「这里是……」
在抚子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身上的式部女学院水手服凌乱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有好几处擦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唔……」
脑袋一阵钝痛,让她不禁按住额头。
并非剧痛,却令她的视野摇晃不定。而她的身体就像背后驮着沙袋般沉重,此外,困意也如潮水般涌来。
抚子试图回想起头痛的原因,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我……是谁……?」
头盖骨中似有浓雾弥漫。记忆的确存在于此,但一旦想要靠近,其轮廓便会消散。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抚子——到底是什么人。
抚子挠搔着奶茶色的头发,拼命地试图平复呼吸。
「冷、冷静……冷静下来……我是某个抚子……然后……」
(睡一觉就好了。)
嗡……突然间,她感觉大脑变得更加沉重。
抚子咬紧嘴唇,甚至有血的味道渗出。在剧烈的疼痛中,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起来。
「必须起来……总之,先动起来吧。」
她探向口袋,里面有一个小急救包,以及一部手机。
显示着一只悠闲休憩的大鲵的屏保画面上,无情地闪烁着『无信号』的文字。但不管怎么说,记不起密码也就毫无意义。
日期时二月十二日,时间是下午十二点十五分。
然后——看到画面上显示的通知,抚子歪了歪头。
似乎有数十条来自名为『天娜』的人的信息。
『天娜……?』
现在的抚子,甚至连这一人物的容貌都无法想起。
不过——将这个名字说出口,不安的情绪却似乎缓和了些。
将派不上用场的手机收回口袋后,抚子环视四周。
没有人影。周围一片寂静。能看见的只有陈旧的自动售货机、未经脩整的街边树、开裂的沥青、四处贴着的贴纸……
以及,毫无特征可言的建筑。抚子仰望着将自己夹于其间,矗立于此的建筑,手触碰了下脖颈。
「……好像有什么声音。是那边传来的吧。」
还没走几步路,抚子便注意到了此处存在着无数外观完全一致的建筑。
每栋建筑的侧面都用冰冷的字体大大地写着——
『榊法原公寓 十五号栋』
四处油漆脱落,但还是能认出『神去』二字。
「原来如此……这里,是住团地吧。」
这里像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住团地。楼屋鳞次栉比,像是无休无止。
靠近后,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人类的气息。
在众多阳台上,晾晒着大量的衣物。四周愉悦地回荡着敲被子的声音,冬日遗留的寂寞风铃声也在空气中飘响。
正面建筑的一楼部分,则构成了商业街。
褪色的看板上记录着『榊法原泡沫商业街』『珍爱花朵』,此外还能看见用胶带修补过的电器店招牌,以及理发店红·蓝·白的三色转筒。<注:此处的泡沫,原文为bubbly,日语用法中指泡沫经济时代的奢靡景象>
这里相当昏暗。抚子战战兢兢地窥探了下状况,小心翼翼地欲进入建筑。
——袖子擦过袖子。
抚子屏住呼吸,环视四周。但是,空荡荡的住团地内,除了抚子,没有任何活物。
「怎么会……」
应该是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外套衣袖摩擦的触感,以指尖擦过的触感,都确实存在过。
她重新看向前方。破旧的商业街,此刻就像隐藏着不见其形的某物的洞穴。
抚子焦躁地摸着着脖颈,从寂静的商业街后撤。
「——抚子。」
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抚子保持着手触颈部的姿势,僵住了。
「抚子。」
听起来是个未成年少女的声音。
但是,语调抑扬有些奇怪,就像鸟类或兽类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一样。
前面是昏暗的商业街。后面是一个像是少女的存在。
呼吸的方式不甚清晰。抚子被牢牢钉在二者之间,唯有心跳在不断加速。
「呐,抚子。」——身后的她,机械地重复着。
抚子下定决心。握紧满是汗的手,转过头去。
「……抚子。」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比抚子矮得多,也瘦得多。她的身上穿着精致的衣服,洁白的毛皮披肩,搭配上罩衫和裙子。
少女,像是少女,真的是少女么。
很难判断。
毕竟脑袋像牛一样。
「抚子,呐,呐。」
洁白的牛犊脑袋,被安置在少女的肩膀上。这与瘦小的身躯相比大得不协调的头部,毫无疑问就是少女自己的脑袋。
绝非人造品的湿润的双眸,正注视着抚子苍白的脸庞。
「呐,呐,呐,背上……」
咔嗒——响起来的,并非鞋子的声音,而是蹄声。
少女将手伸向抚子,往前踏出一步。与身体相比过于笨重的脑袋晃了晃。
「在、背上…… 」
金色的角闪烁光辉——刹那间,抚子的僵硬状态解除了。
将那纤细的手臂甩开,抚子踉跄着折返。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她几乎未经思考便冲向了商业街。
精肉店、花店、熟食店、手工艺品店——各种褪色的招牌在视野中闪过。
安装于天花板的卷帘门、布满墙面的消防栓、未与任何地方相连的螺旋楼梯、伫立着人体模型的管理员室、厕所暗处闪着光的霓虹灯告示牌——
「这里是……!」
抚子目瞪口呆,但还是飞跃了仅有最前段和最后段的阶梯。
即便是肉眼可见的光景也如照片拼贴一般杂乱。在穿越这片混沌的过程中,不久,抚子便感到身心俱疲。
她重复着粗重的呼吸,朝身后观察。在这萧条光景的任何角落,都不见牛头的身影。
「……这是什么地方啊。」
抚子精疲力竭地将身体靠在废弃店铺前的折叠椅上。
抬头望去,能看见像是模仿垂枝樱的假花装饰。抚子恍惚地眺望着那褪色的假花在空气的轻微流动中摇曳。
「……为什么,会是这样。」
椅子咯吱作响,抚子双手抱头。
奶茶色的发丝自肩流落,遮住视线。而她注视着被狭窄分隔开来的砖红色地板,眼角渐渐渗出热泪。
「为什么……要醒过来……」
她明白那个梦是幻影。
围坐桌旁的二人,现在能回想起的只剩黑影。但是,和他们共度恬静早晨的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抚子的记忆中。
柔和的晨间阳光,晶体管电视中传出的声音,早餐的香气——这一切,都令她心如刀绞。
「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她清楚这里是现实。
但是,她现在非常想回到那幸福的虚假中去。
她自己实际上没有爸爸妈妈,还不明所以地在这昏暗的商业街里彷徨。
(梦里不挺好……)
在脑海的一隅,有人低语着。就像听从着那声音一般,抚子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到那美好的梦中去。
「要是这样,干脆……」
几近流露的话语,留在了唇边。
抚子低着头,睁开湿润的眼睛,从口袋中取出手机。
锁屏画面的通知上显示着『天娜』的名字。
「天娜……」
不知是敌是友。
但是每当念出这名字,激荡的内心便会平静下来。这种与梦中所见的花瓣风暴不同的安心感,将因不安而缩成一团的抚子包裹。
「…………再稍微。」
抚子缓缓吸气,呼出,然后她拭去眼泪,站了起来。
「再稍微……坚持一下吧……」
她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里逃脱。尽管如此,抚子还是迈出了一步。
哐——木屐高声作响。
抚子屏住呼吸。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玩具店。满挂于屋檐下的多彩圆球正摇晃着。
浓烈的血腥气味弥漫——然后,他出现了。
他异常高大,头像是能顶到天花板。他裹着破破烂烂的黑衣和裙裤,挂在脖子上的结袈裟鲜红,配上球状饰品,看着像个丑角。<注:结袈裟,即修验道的山野僧侣所着袈裟>
蓬乱、如同鬃毛般的头发中,藏着好似鸡冠的金属冠冕。
黑色的手有熊掌这么大。
他握着一个巨大的石榴,就像藏在那长长的手指间一般。他的指尖轻轻陷进那红色而光润的表皮,令水珠滴下。
不,那不是石榴——在停顿的头脑的一隅,冷静的部分低语着。
那是心脏。刚刚被剥离的心脏,正在他的掌中跳动着。
缓缓晃动脑袋,他看向僵硬的抚子。
他戴着铁质的假面。黑色的假面像是在模仿乌天狗的脸。<注:乌天狗,即嘴像乌鸦的高鼻鬼怪>
「咔……咔兹……啊、呱……库……」
他发出声音。听起来像是模仿人类的鸟叫声。
黑色的手随意地将心脏扔弃。随着啪叽一声,肉块溅起红色的液滴。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身体僵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尽管如此,唯有心脏却像坏掉了一样狂跳——仿佛恐惧与肉体分离开来。
「……过、来。」
嘶哑的声音令刘海颤动。待发觉时,天狗面具出现在自己面前。
能看见那洞穴般的眼窝深处,一对蓝色虹彩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抚子讶异地注视着似要遮住视野的黑手。
「——【拨】!」
清脆的女声使空气为之一振。
黑天狗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抚子的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她本能地急忙躲开后,虚空中火花迸溅。
蓝色和金色的闪光不断闪向黑天狗的脸。天狗发出嘎吱的尖叫声,挥舞双手,摇摇晃晃向后退去。
愣神的抚子差点跌倒在地。
但,她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笨蛋!你在干什么!」
黑发女子拽着抚子的手,催促道。她那绝美的容颜令人不禁恍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抚子,快跑!」
「欸,啊……!」
抚子毫无头绪地跟随着女子的引导狂奔起来。
一股神秘的气味扑鼻而来。似乎是女子身上的香气。这既不同于梦中感受到的樱花香味,也不同于住团地中的甜腻气味,而是一种相当熟悉的——
骨肉响亮的嘎吱声,将抚子拉回现实。
越过肩膀看去,重整体势的黑天狗全身充满力量。他的背部如撕裂般形变,从肉体底部生出奇怪的翼——!
「哎吔哎吔……多么丑陋的翼啊。」
黑发女子叹息道,将抚子庇护于身后,转过身来。
「你这羽畜生,要有自知之明——狐火·衣手!」<注:羽畜生,即带翅膀的畜生>
宛如振袖飘舞一般——扇子的轨迹中,蓝色与金色的火焰摇曳。
紧接着,一股透明之力的波涛释放而出,而黑天狗迎面撞上了它。异形粉碎了『手制炸鸡』的柜子,伴随着巨大的破坏撞进了熟食店。
「鸡都还能飞得更远!」
黑发女子放声笑道,疾行而去。
这个天狗的真面目为何,这个女子又是何方神圣,抚子不得而知。
不过——她也是微微笑了笑。
◇ ◆ ◇
奔跑,奔跑,奔跑——一味地、不顾一切地奔跑。
而就在抚子快要目眩时,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公园。『珍爱花朵』的看板很是凄清、草木乱生于此。游乐设施皆是锈迹斑斑,池塘里长满了藻类,连水中的情况都不得而知。
浑浊的池塘边上,停着一只小鸟。
它有着一身翠绿色的羽毛——是只翠鸟。本该栖息于清流的它,紧紧盯着二人。
「……唔,你真是个坏孩子。」
听到这烦恼的叹息,抚子将视线移向黑发女子。
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一头亮丽的黑发流落于白皙的颈项,妖媚的琥珀色眼眸下,是微微翘起的红珊瑚色嘴唇。眼角的一颗小黑痣,给人一种娇艳的印象。
极度匀称的身体外裹着一件黑色外套,肩上还挎着一个包。
这般美令人窒息。被如此美貌正面相向,抚子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把我扔下再怎么说也太无情了。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吧。」
「呃,嗯……」
抚子有些不知所措,而黑发女子则是将扇子啪嚓啪嚓地开合。虽然她的嘴角挂着轻笑,但还是能感觉到一丝闹别扭的情绪。
「刚才你都到哪儿去玩了?最后还遇到了那天狗模样的家伙……」
「你是——谁?」
啪嚓——女子正要展开扇子的时候,停住了动作。
见女子露出孩童般困惑的表情,抚子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丝罪恶感。
「——你说什么?」
「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我真的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以及你又是谁……」
抚子摇了摇脑袋,手按着额头。那种昏沉的头痛依然没有变化,再加上全力奔跑的缘故,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就好像背上背了一个沙袋。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对不起,明明你还救了我……」
抚子低下了头。就连女子把玩扇子的轻微声音,都让抚子感觉像是在责备自己。
啾、啾啾、啾啾、啾、啾——寂静之中,翠鸟鸣啭。
「——算啦(没事啦)。」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抚子惴惴不安地抬起头。
黑发女子忽地展露微笑。那温暖的微笑,就像守护着迷路的孩童一般。

「唉,别太在意。记忆消失、情感被全般剥夺,这种事在世上并不少见。算啦,算啦,没事……不提这个了。」
「嗯……真的很抱歉……」
「不必道歉。总之,你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
「天娜、小姐……非常感谢您。」
「乖、乖,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可以不用敬语称呼我吗?可以的话,最好要像突然会说人话的猫咪呼唤疲惫不堪的主人那样……用那种可爱而又傲娇的感觉随意称呼我。别用敬语,我会感觉不自在的。」
「……那是什么感觉?」
尽管刹那间有些担忧,但抚子还是感到了一丝宽慰。
天娜——恐怕联络自己多次的正是她。虽然还不能确定她真的是自己的同伴,但抚子终是安下心来。
「所以呢,抚子……你还记得多少?」
「……我只记得名字。」
在天娜的催促下,抚子移动至角落放置的一张长椅处。
一坐下来,疲劳感便一股脑袭来。脑袋像是头盖骨内塞满了糨糊般沉重,思绪变得朦胧起来。
但她还是拼命摇头,勉强解释起事情的经过。
「嗯……『幸福的梦』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抚子身边坐下的天娜以扇掩嘴,注视着抚子。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此期间,抚子的脑袋大幅度地晃动着。
(睡吧,睡吧)——在逐渐接近极限的大脑中,睡魔对她诉说。
「——失礼了。我要确认一下。」
见天娜缓缓伸来一只手,抚子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但是,天娜并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白皙的手指沿着头发的轮廓,滑过虚空。
「是不是很困?就像是被强迫入睡一样?」
「唔……是的,很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天娜颔首,站起身。她站在困惑的抚子身前,把玩着扇子陷入沉思。
「……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情况普通的方法可不行……虽然我的九星是万能的,但这次得用更为精细的方式……既然如此,组合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这是外行的粗暴治疗。放松啦。」
听到这番可怕的话语,抚子不禁欠身。
天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她挥舞着扇子,迅速地反复开合。看着那伴随着独特节奏的动作,抚子的脑袋变得昏沉起来。
「…………日轮日轮日天子。梦之东,告于魔。」<注:日天子,即太阳化身的存在>
嗡嗡——如嘶啸的鸣聋声令脑髓摇晃。
抚子无法忍受,抱住了头。就在这一瞬间,天娜用展开的扇子迅速朝抚子扇动。
「引其出于目之盖——!」
抚子没有感觉到丝毫风。
但是,对于另一个存在来说,这即是一场风暴。突然间,背上沉重的感觉消失了。与此同时,眼前的光景瞬间变得鲜艳多彩,知觉也恢复了灵敏。
抚子迅速站起,走到天娜身边。
「那是、什么……!」
矮胖的躯体,异常拉长的鼻尖。
其背部有着斑杂的纹样,头部附近有着鬃毛。四肢像瘦弱的人的手一样。它的躯体上还有着类似人脸的图案。
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不规则地反复痉挛着。
「那是逆獏。吞噬梦境的存在,獏的业果。」
天娜啪嚓一声合上扇子。尽管嘴角挂着悠然的微笑,她的目光却很锐利。
「獏寄生于精神,是吸收因梦境变异的灵气的怪物。本来应该被归类为益兽……但现代人的梦对它们来说似乎过于刺激了。」
(抚子……)
分不清男女的奇怪声音在抚子的脑海中响起。
逆獏匍匐在草丛中,将脸朝向抚子一人。异常大的眼球像巴伐露一样颤动着,紧紧锁定着抚子。<注:巴伐露,一种法国甜点>
(睡吧,抚子)(睡吧)(给我吃)(给我)
就像拨弄大脑的涟漪一样——低语汹涌而来。抚子难以忍受,捂住了耳朵。
「它在我脑子里说话……!」
(呐,抚子……)(给我,给我吃……)
酷似人类的手在空中滑行。然后,逆貘仅是慢慢地招了招手。
嗡——抚子的脑袋晃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抚……」逆獏对屏住呼吸的抚子,再次呼喊道——
「日轮日轮日天子!」
天娜似乎只是挥舞了下黑檀扇。
然而,逆獏却发出惨叫声向后仰去。怪物背朝地倒下的瞬间,回荡在抚子脑中的低语逐渐远去。
天娜支撑着摇摇晃晃的抚子,将打开的扇子指向逆獏。
「【抑】——!」
扇子挥下。随之,挣扎的逆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成为梦中之毒的獏,其化形便是这逆獏。它们通过在人类的梦境中施加各种刺激来改变灵气,从而吸收。」
「被它们附身后会发生什么?」
「首先是陷入昏睡状态。昼夜不停地被夺取灵气,最后……」
「啊……!那,我不也就——!」
「放心吧。刚才我已经切断了你和这家伙的联系。不过,要是我没察觉到的话可就危险了。你可差点就要在这界限团地变成睡美人了。」
「这样啊……多亏你了。天娜,谢谢。」
「嗯哼——再多夸夸我。我最喜欢便是赞美、羡慕和嫉妒了。」
「嗯,谢谢。也就是说只要把这个怪物打倒,我就能全部回忆起来了吧。」
「呃……嗯……大概吧。」
抚子稍微抬头看了眼天娜。她那挂着轻笑的珊瑚珠色嘴唇,略微抽搐着。
「怎么了,天娜?」
「嗯、嗯呣……算了,既然是它附身在你身上,原因应该就是这家伙吧……」
「『应该』……总感觉有些暧昧呢。让我有点不安。」
「呃……不,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把问题交给我来那就超冇问题。」
天娜一副打心底难以启齿的模样,舔了舔嘴唇。
「不过……这个逆獏是相当近一段时间才开始出现的怪物。所以说,对策之类的还差点意思……而且,原本的獏便是稀有的存在……总之就是……」
「……怎么了?」
「…………讲真,不太好说。」
抚子默不作声,缓缓看向怪物。
逆獏依旧被封锁在地面上。纤瘦的手无谓地刨着沙子。
巨大到几乎要从眼窝中落出眼珠,依旧紧盯着抚子。
紧接着——无力伸展的鼻尖下方,它在笑着。
「……那,我会一直这个样子吗?」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颤抖的背部。
「哎呀呀,振作起来。这里就都交给姐姐吧。」
「但是,你不是没有对策吗……?」
「冇问题。虽说如此,我可是术式方面的专家哦。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
看着无力地注视着自己的抚子,天娜微微一笑。然后,她一边用扇子压制着逆獏,一边在肩上挎着的包中翻找起来。
「先稍微肢解一下吧。我对这家伙的构造也挺感兴趣的——」
——突然,视野中有道阴影落下。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的住团地跳了下来。就像墨水滴在白纸上一样,一个形状奇怪的影子降至这白昼的公园——降落在二人面前。
轰鸣声响起。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沙尘乳白色的墙壁般卷起。
「不要……!什么声音……!」
抚子抱着头发出悲鸣,天娜迅速地将她庇护于身后。
「噋咯噋咯噋咯噋咯……」
奇妙地混杂着高音与低音的声音响起。
一张奇怪的脸在烟尘中浮现。乍看之下,他有点像商业街的那只黑天狗。
但是——烟尘那侧显露出的身影,令抚子的脸庞顿时失去血色。
「怎么回事,这只天狗……!」
他如黑天狗一般衣衫褴褛,挎着结袈裟。
但是,这只天狗比黑天狗还要庞大。那如小山般隆起的后背披着羽织的模样,就像驮着一顶帐篷。
两组手足从如此巨大的躯体中伸出,他的四肢套着铁枷与锁链,受伤情况相当严重。
羽织下的阴影中,浮现出两张红色天狗的假面。
「嗯,穿着二人羽织么……古怪的家伙。」
在扇子的掩映下,天娜暗自笑着。然而,琥珀色的双眸却很是锐利。
在此期间,二面天狗的面具在持续更替、不停回转着。那动作平滑得只像是漂浮在黑暗中一般,传来阵阵寒意。
「逃、逃吧……要是被这么大的家伙袭击,我们可撑不了一点。」
「的确啊。我倒是想逃,但——嗯……」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二面天狗的两只手缩回羽织下。而紧接着出现的两只手中,握着两种凶器。
一个是形似法螺的铁块,一个像是钢刃捆成的奇特扇子——
「我说,再不逃的话——!」
轰隆声响起——待意识到时,抚子已经被天娜用力拽了过去。
身后,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嘎啦嘎啦作响,崩坍倒地。沉入沙尘中的健身器材已是被切成两半。
天娜用扇子击散了二面天狗所释放的风暴。
「……冇问题。」
天娜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将扇子展开,护住抚子。
「交给姐姐吧。」
在那暧昧微笑的所向之处,二面天狗已有所动作。
空着的另一对手从羽织中拖出了新的凶器。四根类似铁蒺藜的羂索被拽出,二面天狗气势汹汹地朝着天娜逼近。<注:羂索,一种佛教法器>
天娜并未躲避咻咻作响的羂索,仅是将合上的扇子指着它。
「——【拨】。」
伴随着华丽的火花,四根刺棘羂索被悉数弹向二面天狗。
缠络而上的棘刺穿了肉体,黑色的血液洒落而下。
但是二面天狗并未将其甩落,而是匆忙的挥动着细长的四肢。较躯体而言更为贫弱的腿部活动的模样,与其说是天狗,倒更像是甲虫。
被刺棘缠绕的巨大身体随风袭来。见到这压迫视野的异形,抚子发出惊叫。
「喂——!」
「原来如此,是没有痛觉么——【拨】。」
在这如烟花绽放的火花——青色与金色所交织光芒的乱舞之中,二面天狗大幅度地向后踉跄。
趁此机会,天娜将展开的扇子朝向抚子。
「什、什么……?」
「乖乖别动——【隐】」
天娜快速地将扇子滑过抚子下意识僵住的身体。
芳香的烟雾在刹那间晃动,似将抚子包裹,随即消散。而天娜则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摇动扇子,轻轻将手搁在抚子肩上。
「藏起来就行。我会稍微让你不这么显眼,暂时应该是没问题的。」
天娜优雅地挑起嘴角。正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一如既往?
抚子睁开赤红的眼眸,看向天娜的脸庞。
「天娜——?」
「……我会尽快结束的。」
天娜笑道,背对抚子。
两张红色的天狗面具不断回转着,追随着女子的动作。二面天狗发出奇怪的声音,四条腿蠢动着,如小山般的巨大身体大幅旋转。
二面天狗未理会站在原地的抚子,朝着天娜追去。
「哦呀哦呀……怎么回事呢!面似天狗,动作却如臭虫一般呢!」
天娜与天狗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爽朗一笑。
不知是否是触怒了他——四条手臂释放了各自的凶器。
钢刃扇闪烁着,扬起的铁块发出嗡鸣声。缠络的羂索将他的肉体撕裂,裹挟着血沫追向天娜。
然而——天娜却相当灵活。
她轻松避开瞄准头部的凶刃,又轻易地躲开铁块紧随的一击。然后,她以复杂的轨迹下潜规避迫近的羂索——而下一刻,她便逼至二面天狗怀中。
「——狐火·篝!」
扇子挥下。二面天狗的巨躯瞬间被金色火焰包裹。
奇怪的惨叫响彻这片空间。四条手臂松开凶器,抓挠着自己的身体。金色火焰所触及的地方或是焦黑,或是起泡、扭曲变形——
不久后,化作一团火焰的异形似是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瞬间,抚子松了口气。但是,天娜的视线依旧锐利。
「……打倒了吧?」
抚子细声问道,对此,天娜未作任何反应。
吸溜——黏稠的恶心声音响起。于此同时,黄金火焰忽地熄灭。
倒伏于地的天狗的右半身,似将左半身脱弃般站起。而与此同时,左半身也像推搡着右半身似的站了起来。
【咯、咯、咯……】右半身低语。
【啰、啰、啰……】左半身嘟哝。
眼前的光景宛如蝴蝶撕裂成两半的模样。
戴着红色假面的两个半身,其手足各自极端地朝着左右拉去。
随后,两个半身残忍地撕裂开。血染的断面处,变异的骨头与锈迹斑斑的锁链残片垂下,巨大的蝶翅伸展开来。
望着被血染红的翅膀僵硬地震动着,天娜惊叹一口气。
「……果然,是二体合一么。」
友天狗执刃扇。
左天狗握条块。
看见握着各自凶器的天狗,抚子面色苍白地摇起头。
「天娜,打不过啊……现在还是逃走——」
「……不行。」
天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双眸看向某处。
抚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倒在干枯草丛中的怪物。
正是逆獏。它似乎仍处于天娜术法的影响之下,痛苦地抽搐着身体。酷似人类的手不停地抓挠着沙子,拼命地试图站起来。
「……是因为我吗?为了我的记忆,你——」
少女呆若木鸡,眼中映出与二体天狗对峙的女子的身姿。
天娜下潜避开左天狗锤下的铁块,又用黑檀扇拨开右天狗刺出的钢刃扇。
两只天狗一味追逐着似狐狸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的天娜的动作。他们丝毫未留意站在原地的抚子——抚子无意识中,将指甲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终究是二体的未完成品……不成问题——!」
天娜嗤笑道,快速挥动着展开的扇子。
金色的波涛袭向二体天狗。其防守之势被击溃,刺耳的悲鸣奏响二重奏。
「尚不能凌空的羽畜生……有何可惧?」
这本是让人安心的局面。天狗们看起来已无法战斗。左天狗那异常发达的左腿已化作灰烬,右天狗则失去了双手。
然而——抚子却不安地触摸着脖颈,注视着天娜优雅的微笑。
「别再让我劳神费力了——【断】、【断】、【断】……!」
黑檀扇每一舞动,天狗们的头部有飞沫溅起。
宛如废油的血液飞向青空,给洁白的沙地着上颜色。随之,飘荡于抚子心中的不安,也慢慢如黑云般膨胀。
「喂,天娜……有种不好的感觉——」
甜腻的空气变得粗涩。
放眼看去,沾满血的两只天狗正高展那如同枯萎黑百合般的翅膀。
『啪嚓』——蝶翅击打地面的声音异常高昂。正欲追加攻击的天娜瞠目,迅速翻动扇子。
——风,呼啸而至。
垂死的蝴蝶振翅带来了可怕的风暴。
游乐设施被轻易撕碎、击散。如同折断的小树枝一般,树木倒伏在地。
「呀——!」
抚子也被猛地掀飞,撞在围绕公园的铁丝网上。
刹那间,抚子难以呼吸。声音变得遥远,景色逐渐模糊。风无情地打击着她脆弱的身体,瓦砾的碎片不断割破她的肌肤。
「唔……天、天娜……?」
模糊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虽然踉踉跄跄,肩膀也在剧烈起伏着,但天娜仍勉强站立着。
她似乎设法抵御了这场风暴。若她没有反应,这股风可能会比方才更猛烈,也会把二人卷得更远。
然后——模糊的视野中,有影子在晃动。
二体的天狗将彼此的翅膀重在一起。噗滋噗滋,令人恶心的声音响起,肉体渐渐连接起来。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面对即将合为一体的身影,天娜似乎在笑着。
但,抚子的确看见了。模糊的视野的那一侧,她的肩膀正微微颤抖着。
——如今回想起来,方才她触碰自己肩膀的指尖,也是如此。
「从、从一开始……」
天娜从一开始就很害怕——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她却为了不让抚子感到不安,拼命虚张声势。
在察觉到的瞬间,抚子猛地咬紧牙关。
「为什么会是这样……!」
直至方才,她仍不安着。就在不久前,她还叹息着。
抚子渴望那甜美的梦境,期望与虚假的父母幸福地生活着。
——想把她抛弃在这里。
「起来,战斗啊……!你这蠢货……!」
抚子用沙哑的声音怒骂自己,想要站起来。五官的感觉很迟钝,腿甚至还没刚出生的小鹿有力。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呻吟起来。
头很重,全身都在疼,而且,体内流淌的血液热得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抚子回想起天娜颤抖的手的触感,紧紧抓住自己的肩膀。
在冲动的驱使下,抚子将意识集中于嗅觉。
找到了——她睁大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双眸。
抚子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匍匐着在地面前行。目标正是摇摇欲坠的攀登架。在歪曲、断裂、倒下的生锈方格的阴影中——
在奄奄一息的逆獏面前,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抚子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她甚至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只二面天狗的奇异视线,正锁定着自己。
「喂……看哪儿呢?我在这里,你这羽畜生——!」
听着天娜的声音,抚子紧紧注视倒在眼前的怪物。
异形的眼球颤抖着,盯向方才还是他宿主的少女。他那如同橡胶的嘴唇露出微笑,动了动纤瘦的手臂。
(抚子……是时候去睡觉了……)
嗡——脑髓摇晃起来。那晨间的光景,温柔地呼唤着她。她看到了阳光下飘动的窗帘,甚至能闻到胡萝卜汤的味道。
【阔罗阔罗阔罗……】奇怪的声音,从那甜蜜的景象中传来——
「——抚子!从那里逃走,快——!」
天娜几近悲鸣的声音,在远远的某处响起。
即便如此,抚子也没有回头。她越过那甜蜜的幻象,一味注视着逆獏。
「你……」
——温度,上升了。
逆獏的笑容僵住了。如巴伐露般震颤的眼球,映出少女的娇笑。
「…………看起来很美味呢。」
赤红的眼眸闪烁着,抚子将手伸向逆獏。
细长的手臂包裹在阳炎中。紧接着,白皙的手掌,放在了疯狂挣扎的逆獏的皮肤上。
爆炸声响起。而少女与怪物,皆被劫火所吞噬。
在熊熊燃烧的火柱前,二面天狗发出凄厉的尖叫,向后退去。
「这是……」
天娜不禁感叹。
闪灼的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少女炙烤怪物的身姿。
抚子将手从火中收回,掌中紧握着从逆獏身上扯下的肉块。
这肉块看起来像猪肉,烤制得香气四溢,脂肪发出油滋滋的声音。
「——我开动了。」
抚子闭眼祷告,将其吞食。她毫不客气地咬了下去,咀嚼着油汪汪的肉。
每啮咬一口,她都觉得自己在复苏。
力量、记忆、本质——像重新确认自己被夺走的东西一般,少女品尝着肉。
咽下,擦去唇边的油脂,略作停息。
然后,她嘶吼起来。
尖牙露出,声音从那非怪物不可满足的腹底释放出来。听到那宛如地狱的咆哮,天狗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女子则是扬起嘴角。
火焰又摇曳着消失了。在烧焦的地面中央,少女深深吐了口气。
「……承蒙款待。」
少女用手帕擦了擦满是油的嘴唇,简单整理了下奶茶色的头发。本被火焰吞噬的她的肌肤却无一处烧伤,就连衣服都没弄乱。
——扇子啪嚓一声响起。听到这声音,少女微微摇了摇脑袋。
「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小姐,你是谁?」
感受到琥珀色眼眸的注视,少女用白皙的指尖摩挲着脖颈。
绷带被吹飞,其下的皮肤露了出来。那像是曾被斩首后胡乱缝合的——即便在那一族中也尤为异常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之下。
「……狱门抚子。」
少女——狱门抚子,平静地念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慵懒地转过身,用那赤红的双眸注视着天娜。

「可不是别的任何人哦——大姐姐。」
「……好(甚好)。」
天娜笑道,用扇子遮住脸。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抚子憋闷地皱起眉。
「……你那令人不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天娜。」
「好、好、好……真不错。就像我家的猫咪一样。能让我摸一下吗?」
「不行。头发会弄乱的。」
抚子不客气地回道,然后简单确认了下天娜的身体状况。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反倒是比以往都要开心似的笑着。
不过——抚子还是发现了她身上的几处小伤口,握紧了拳头。
「——喂!抚子——!」
像是要压在抚子的背上,视野之中一道黑影降落。
铁块从上方挥下。然而,抚子却用右手轻松挡住了它。
「人道……」
伴随着低语,抚子将赤红燃烧的双眸锁向二面天狗。
挡住铁块的右手被闪着钝光的锁链所包裹。瞬间,锁链如蜡一般熔化,转眼间发生形变,变成更硬、更具攻击性的形状——
天狗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采取后退的姿势。
在它的怀中,钢铁的莲华绽放出血之花。
「——铁莲华。」
由笼手强化的铁拳,蕴藏着堪比炮击的威力。
随着一道黑色的血迹划过,二面天狗被击飞了。
「人道……戒棍……!」
抚子继续追击,在她的手掌中,锁链编织成新的形状。
与身等长的六角棍——通过锁链与她的右手相连,抚子扬起棍子,攻向倒地的二面天狗。
然而,带有金属刺棘的六角棍却打了个空,陷入地面。
随着咻的一声,两侧有身影晃动。抚子瞪视着左右站起来的天狗。
「嘁……左边的我来处理。你负责右边——抚子?」
抚子制止了正要靠近的天娜。
「左边右边都由我来应付……毕竟刚才全都麻烦你了。」
「那是……唉,虽然很感谢你的提议……但是……」
天娜有些吞吞吐吐,但抚子没时间理会了。
抚子躲过从左右两侧袭来的不同凶器,拉开距离,自左手挥出锁链。
阳光下,以相互撕咬的二犬为形的铅锤闪着光亮。
「畜生道——火车召奔。」
可怕的车轮,从凭空形成的炎轮中飞出。
驾驭车轮的白猫发出尖利的笑声,挥动着九叉鞭。车轮发出链锯般的声音,冲向天狗。
火车戏弄着左天狗,与此同时,抚子则持戒棍痛击着右天狗。
骨肉撕裂。抚子将脚踏在陷入地面的右天狗上,再次挥起戒棍。
视野边缘,有东西在颤抖着——正是右天狗左侧长出的翅膀。
「抚子!那个又来了!」
抚子没有回应,而是从腹底释放出劫火。
火焰的漩涡将右天狗吞噬。同时,火车也用车轮压住了左天狗的背部。
熊熊燃烧的车轮瞬间削去左天狗的躯体,将翅膀焚尽。
不久后——火车其形如波动般消失。烧焦的地面上,已无左天狗的身影,仅剩下破碎的黑块散落于此。
「……真是麻烦。」
在焦黑的右天狗面前,伴随着火花溅出,抚子深深叹了口气。
她令人道之锁链恢复原形,然后按住太阳穴。脑袋中仍残留着些许疼痛和眩晕的感觉。
抚子摇晃着转身背对右天狗。
「天娜,快从这里……」
「—笨蛋!」
咔嚓咔嚓的关节声响起。
抚子瞠目,回过头去。视野被一个焦黑的手掌所充斥。
「【击】!」
一个灼热的东西掠过她的耳朵和脸颊——刹那间,逼近的右天狗的上半身被击飞。几乎化为焦炭的躯体一击便碎,发出枯叶般的声音在空中飞舞。
「……脸都白了哦。」
天娜将合上的扇子朝向抚子,她保持着这般姿势,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心跳都要停了。」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拜托。唉,要说的话倒也挺像你的风格……」
抚子揉着太阳穴,低下头。然后,为了驱散忧郁的情绪,她环顾四周。
「……这是、什么?」
被火车烧裂的左天狗,碳化碎散的右天狗——
抚子轻轻用手示意这两具惨不忍睹的残骸,一脸奇怪地歪了歪头。
「这是天狗?怎么看也不像啊……」
「……我也认为这绝非天狗。」
天娜在天狗的残骸旁跪下,困惑地观察着。
「真正的天狗,我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而他们,或许称作拟天狗才合适。与真正的天狗相差甚远,更何况还不会飞。」
「嗯。虽然他们倒是有翅膀……」
拟天狗各自只有左右一侧的翅膀。若他们合体为二面天狗,便会化作翅膀封印于体内的结构。
这是尤为扭曲的存在。抚子皱起眉头,注视着龟裂的天狗面部。
「对此我了解的并不多……真正的天狗,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呢?」
「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怪物。」
天娜的语气异常强烈,令抚子瞪大眼睛。
「唉,虽说令人愉快的怪物倒也挺少……但天狗尤为过分。那是人类业果的一种,没有任何伦理和常识可言。」
「……也就是说,他们和鬼全然不同吗?」
抚子身上流着栖身地狱之鬼,也就是狱卒的血。虽然狱卒被名唤阎王的某种存在所束缚,但他们与存于现世的鬼并无太大差别。
因此,抚子很好奇——因为鬼亦是被称作人之业果的存在。
「完全不同。」
鬼和天狗——了解这二者存在的天娜颔首。
「『鬼因执着沉沦,天狗因逃避浮荡』——很久以前,有位神灵如此教导我。而他们,正是被天空所囚禁……」
「听着有点像谜语。」
「实际上,当时的我也不太能理解。」
回想起那时的事,天娜露出略显消沉的笑容。
「那位神灵向我解释了世间的道理,但说的都挺暧昧——不过,我有见识过,鬼和天狗身上承载的业的确有些不同。该怎么说呢……」
天娜皱起柳眉,翩翩扇动展开的扇子。
像是落向地面的树叶——或是飘向天空的羽毛。
「轻——只能这么形容。」
「轻?什么意思?」
「……要用言语表达还是有点困难啊。」
天娜摇了摇头,用扇子指了指惨不忍睹的公园出入口。
「总之,最好和这些家伙别扯上关系。从这里出去才是上策。」
「是啊……那种恶心的家伙,我可不想再怕碰到了。」
转眼间,二面天狗的尸体迅速化为尘埃。残留至最后的面具逐渐也在瓦解,注视着这般光景,抚子轻轻触摸着自己的脖颈。
不知为何,那两只拟天狗并未引起她的食欲。或许是它们身上人的性质比较强烈。
「不过……哼哼哼,该怎么说呢。」
「……干什么,整得怪怪的。」
「失去记忆的你还挺让人感到新鲜的,不过,你还是适合那种毫不客气的性格。」
「……你这是在嘲笑我吗?」
抚子一边迅速地将备用绷带缠在脖子上,一边皱起眉头。
「安啦,安啦。精神起来是再好不过……对了,你还欠我钱呢。」
「给你一拳哦。别试图给我植入虚假的记忆。」
「哼哼哼……很好,就这种气势。」
天娜摇着扇子,用玉珠滚动般的声音笑道。
望着天娜满心愉悦的侧脸,抚子轻轻将手伸向自己的脖颈。她将手指插入刚刚缠好的绷带中,触碰脖颈处的的疤痕。
「……怎么回事。」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
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对天娜的罪恶感,就一直在心中熏烧着。
无机质感的建筑无穷无尽地排列着。
公园的外面,就像由混凝土筑成的巨大迷宫一样。偶尔能从建筑间的缝隙看到远处的山影,但那实在过于遥远。
「这个住团地是怎么回事……不是现世吧?」
「嗯,这里是『夹缝』。和现世的光景相去甚远……」
天娜同抚子一并走着,环视住团地。
「我跟随着你,从鞍马那边进入到这里。但是,此处的空气和鞍马完全不同……恐怕,这里只是入口位于鞍马的『夹缝』吧。」
「……麻烦的类型呢。」
『夹缝』存在于人和怪物栖身的现世,与未知领域幽世的间隙中。大多是『夹缝』会受到现世的强烈影响,而景色与现世酷似的情况也不在少数。
但是,也有一些『夹缝』的景色完全不同。
「……这种类型的『夹缝』大抵都和幽世很接近。」
天娜一如既往地轻笑着,但她的目光却警戒地扫向四周。
「得尽快从这种地方脱身。一旦误入幽世,就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正如各种传说所言,那里是个危险的领域。」
「是啊。真是太糟糕了……」
抚子挠了挠奶茶色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奇怪的住团地……」
「嗯……大抵是搜寻贴纸的缘故吧。」
扇子啪嚓作响,天娜疲惫不堪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就不该听那种莫名的话……」
抚子沉默不语,停住脚步。几步距离之外,天娜一脸奇怪的回过头。
「怎么了,抚子?」
「我说,天娜——搜寻贴纸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
「也许是逆獏的原因,我不记得了。你说的『搜寻贴纸』到底是……」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惊讶地瞪大眼睛,拿出手机。
「二月十一号——也就是昨天的事情。我们去了鞍马找这个东西。」
在稍低角度拍摄的电线杆的照片呈现在液晶屏幕上。
白色的贴纸就像嵌进混凝土的表面一般,满满地贴在上面。纸面上所描绘的图案就像是孩童的涂鸦——见此,抚子瞪大了眼睛。
「这……我记得,我醒来前躺的那个长椅周围也有。」
「嗯。看来不仅是现世,这个住团地也大量张贴着。」
天娜接着又展示了一张贴纸的照片。
贴纸上描绘的都是同样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咆哮的野兽,又像是长着角的人。画像的上半部分有着三个扁瘪的圆,圆的内部画着水平线。
那圆圈就像盯着自己的眼睛一样——抚子心绪难安,撇开视线。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贴纸而迷路了……对吧?」
「没错。你想不起来了吗?」
「……完全记不得了。可能是逆獏的原因吧。」
「嗯……来,让我诊断一下。放心。调弄灵魂和精神之类的事我早就得心应手了。」
「你这是让人安心吗?」
不过也别无他法,所以抚子决定交给天娜。
两人暂且走近道路旁放置的自动贩卖机。抚子战战兢兢地在贴满贴纸的长椅上坐下。紧接着,天娜徐徐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显】。」
她唰地展开扇子。随即,扇子上能隐约看见显现出类似星图的纹样。注视着闪烁的细腻图案,天娜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难道说逆獏的影响还残留着?」
「不……这与逆獏无关……」
天娜摇了摇头,合上扇子。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在抚子的肩上。
「……抚子,在碰到我之前,你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呃——嗯,的确。我在商业街那边,碰到了一个长着牛头的奇怪孩子。」
「牛头……?那家伙有碰过你的头吗?」
「没、没有。她并没碰过,只是站在我后面而已……」
「……是那家伙的手段吗?不,但……总之,这实在有些麻烦。」
见天娜一副异常不安的样子,抚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天娜,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逆獏所做的事,可以说是隐蔽记忆。通过隐藏你作为狱门家之人的记忆,暂时性地封印了狱卒的权能。」
「所以呢?逆獏刚才不已经解决了么?」
「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你的记忆有被篡改的痕迹。」
「……也就是说,有人操纵过我的记忆?」
「没错。而且,非常巧妙。并非隐蔽和消除,而是窃取——据推测,应该有一天左右的记忆被某人夺走了。」
天娜用手指抚摸着扇子的边缘,担忧地注视着抚子。
「……你的记忆被二重操纵了,抚子。」
抚子先是深呼吸一口气。她摩挲着脖颈处的疤痕,拼命回忆着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了拉面店对吧……?」
「嗯……那是前天的事情了。」
抚子失落地低下了头。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请拍手掌,与抚子视线相重。
「冇问题。没必要感到不安。找回你记忆的方法多的是。」
「……嗯。」
抚子禁不住那直直注视的琥珀色双眸,不由自主移开了视线。
听了天娜的一番话,她的确安心了下来。不过,那真挚的双眼让她有种罪恶感。
「抚子……?」
嗡嗡嗡——疑惑的天娜突然抬起头。
刺耳的怪声从头顶的防灾喇叭中传出。
「怎么回事,这个警报……!」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警报声并未管顾警戒的二人,突然间中断了。
不久后,轰鸣声震彻天地。电线杆在冲击下摇晃,玻璃碎片闪烁着,从附近的建筑物中落下。
「这次又是什么——!」
迅速将天娜庇护于身后的抚子,看到了——
一道光从地面射向青空。眼前的光景就像将陨石降落倒带了一般。
光柱猛地攀升至天空的高度——然后,绽开。
如笛音般的声音高亢响起,红色的闪光在蓝天展开成球状。就像淡淡的水彩画上落下鲜艳的一滴,蔚蓝的天空染上红色。
闪光并未消失。巨大的球形光源在穹顶闪耀,这般模样正像是——
「太阳……?」——抚子呆然地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架好锁链。
天空中,两个太阳正晖映着。
一个,是自亘古便一直闪耀的恒星。
另一个,是刚刚出现的——好似落日的赤红巨星。
它比太阳更大,光量却并不充足。但,冬日的天空现已是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变为如诡谲的晚霞般的光景。
「……抚子,该走了。」
抚子的肩膀被拽了拽,她抬起头,看见天娜一脸严肃地示意前方。
「马上就要到我进来的入口了。就要从这破旧的住团地出去了哦。」
「那,究竟是什么?」
抚子追随着天娜,指向天空中闪耀的红色光球。
或许是被这奇妙的红色余晖所照射,住团地此刻像小阳春的天气般温暖。那股甜蜜的香气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呼吸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大概是咒术创造出来的虚拟天体。暂时是没有什么急性危害。」
「也就是说,可能会有并非急性的危害吧……」
两人冲进了一处公共住宅,爬上了破旧的楼梯。
「哦呀——!欢迎回家!」——听见人声响起,抚子瞠目。
从敞开的门可以看见通过的走廊的情况。满是修补痕迹的扶手一路延伸,像是伴随一般,冰冷的淡蓝色门扉和煤气表无止尽地排布着。
「我出门了!」「我回来了!」「再见!」
「这是伴手礼哦~」「又是光化学烟雾吗?」「奶奶,欢迎回家!」
并无人影,但,有气息尚存。
仔细一看,面朝走廊的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感觉到烹饪的气息,以及像是周身有人经过的空气波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挺惊讶。还以为这里挺热闹,没想到都是残留的念想。」
抚子看不见天娜的表情,但,那平静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悲伤。
「恐怕,灵魂的残渣正是如此烙印在空间中。通常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娜呼吸困难,将手搭在某一层楼的门上。
九层——似乎是住团地的顶层。楼梯尽头有一扇通往屋顶的门。
「来,走吧。毕竟现在还是白天,要是现在准备回去的话,晚上——嗯……」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通常情况下,当天娜有这种反应后,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更糟糕的是——她所打开的那扇门的前方,有种相当恶心的气味。
抚子多少做好了些心理准备,隔着门往九楼的走廊里窥探。
「天娜。为以防万一,我想问一下……」
寂静的走廊中满是恶臭。对抚子来说,这味道她有些熟悉。这与肉和骨头烧焦的气味——焚烧人体时的气味相近。
「……你是从哪个门过来的?」
酒楼的门全都敞开着,乌黑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泥水——也可能是废油之类的东西。粘度高得出奇的液体从几扇门的后面淙淙流出,将楼道的排水沟填满了。
「难办了啊……」
面对遍布着奇怪条纹图案的走廊,天娜揉了揉乌黑的头发。
「有谁——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打乱了去路!」
「啊……这么说,我们回不去现世了?」
回不去——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就像吞了块铅一样重重地在胸中回响。
敞开的门的那侧是一片漆黑。那地方就像连接至宇宙最黑暗的地方一样,看不到任何希望。
乐趣盎然的东山街道,浓雾弥漫的忌火山,抽着烟的教师,将左侧掩藏起来的叔父的面容——
甚至连那些熟悉的光景都被黑暗所涂抹,如此心绪下,抚子捂住了嘴。
「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要慌张。还有办法。还有办法的。」
天娜用扇子遮住那生硬的微笑,打量着条纹图案设计的走廊。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从这个住团地离开。只要离开这里,你失忆的问题就能——」
『————那家伙,是个坏蛋哦。』
耳熟的声音在抚子脑海中响起。她微微颤抖着肩膀,缓缓回过头。
下层的楼梯平台——从墙壁的阴影中,白色的牛犊脑袋探了出来。
「你到底是——?」
「等等,抚子。」
天娜抓住了即将走下楼梯的抚子的肩膀。那狡黠的眉目间,露出困惑之色。
「……你到底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不就那边——欸?」
她指向楼梯平台,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牛头了。
在困惑的瞬间,建筑中响起了嘈杂的铃声。
「这是……警铃吗?」
「……尽是些奇怪的事情。总之,我们先到外面——」
正当她抓住天娜袖子的时候,某扇门伴随着尖叫般的声音打开了。
冷风迎面——然后,一股淡淡的香草气息扑鼻而来。
「——待在这种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哦。」
回头一看,一位女子站在通向屋顶的台阶前。
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和天娜差不多。暗橙色的头发上戴着黑色的牛仔帽,她歪着头,朝两人微笑着。
「……你是谁?」
「真是可怜。你们没听到警铃吗?」
帽子女无视了天娜的问题,指了指响个不停的警铃。她的右手从指间到袖口都缠着绷带,无法看见肌肤。
「呵,这种时候就该说『推·跑·踩』吧?『不要推·不要跑·不要踩过尸体』——这可是非常时期的铁则呢。再不快点跑可就糟糕了哦。」
「……你要我们逃离什么?」
抚子感受不到对方的攻击意图。并且,她也没闻到怪物特有的、像是夜晚的气息。她从女子身上嗅到的,只有略显浓郁的香草味。
「嗯……还是亲眼看看来得快些。」
面对警戒的二人,帽子女咧嘴一笑。
她毫不犹豫地坐在楼梯上,竟是拿出了一块巧克力。
「毕竟,已经迟了。」
——有种不能自已的、讨厌的感觉。
条纹的走廊,满溢的恶臭、牛头少女的隐匿、响个不停的警铃、啃着巧克力的帽子女——各种奇妙的片段,构成了『不详』的拼图。
「天娜!走!」
「抚、抚子?怎么——呜哇……!」
抚子立刻将还想问些什么的天娜拉了过去。
剧烈的灵气波动——而下一刻,整栋建筑都猛烈摇晃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在视野中乱舞,这般光景好似被困于巨人挥舞的万花筒中。
抚子踉踉跄跄,将手搭在墙上。
而就在这时,手触及之处却沉陷了。地板和墙壁如同糖人般融化,上下左右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
在这溶于迷幻的世界中,抚子拼命地探寻着天娜的存在。音与光哐哐地摇晃着抚子的脑髓,此刻,甚至连她自己五体的感知都变得混沌。
「天娜——!」
抚子都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呼喊着她的名字。
「欢迎来到神陨界域——同时,还请节哀。」
随着女子的低语,抚子坠入瞑眩。
啾、啾啾、啾啾、啾、啾——远处,翠鸟冷然鸣啭着。
断章 五里雾中
二月十二日的正午——于京都站。
京都塔俯瞰下的站前广场上,今天也往来着数不清的行人。
但是,和往常相比,现在却弥漫着一种哀伤的气息。
「上个月去旅行后——!」「父母在京都——!」「请提供信息——!」
一群像是家属的人在拼命地发着传单。传单上印着『正在寻找』的字样,以及一对温柔微笑着的老夫妇的照片。
「出门的时候穿着灰色的夹克——!」「我父亲明天生日!」
「我妈妈身缠宿疾——!」「请您帮帮忙!」「不管是多么简略的信息——!」
手拿纸袋的男人在路过的时候接过了传单。
「非常感谢您!」家属感谢道,男人背朝他们,随着木屐声离开了。
——这男人很是怪异。
他的个子相当高,在人群之中脑袋冒起。如此高大的身材,和服加上披肩大衣的搭配却十分相称。领口露出了遮住脖颈的绷带。
脸的右半边就像雕塑般端正。而左半边脸,则是被许多符咒覆盖着。
男人甚至一副没打算隐藏自己怪异的样子。
但是,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个男人身上。这个如死神降临人间的男人,完全融入了京都站的熙熙攘攘之中。
这个男人——狱门桐比等,是位颇具实力的无耶师。
「可怜」「生日」「回不去」「好惨」
「……是么。」
桐比等与自己的左侧随意交谈,朝着车站附近的室内停车场走去。
空旷的停车场的一角,停着一辆古板的黑色轿车。他打开嵌着烟玻璃的车门,便是一道女声传出。
「……问询问询问三尸,问于三精……」<注:三精,即日月星的总称>
——是个面目犁黑的女子。
她胡乱扎着一头褪色的赤发。虽然戴着一副时髦的眼镜,但是黑暗中那锐利的目光和右眼处的伤痕却无法掩盖。
女子身着和柄纹样的衬衫,套着绣着骷髅与萤火虫的精致的棒球夹克,耳朵上戴满了耳钉。<注:和柄,日本传统印花>
比起讲台,更像混迹郊区夜店的女子——正是帷子辻萤火。
作为抚子班主任的她,此时正在副驾驶上进行着奇怪的仪式。
「问询问询奉祭神……」
萤火未理会坐在身旁的桐比等,小心翼翼地摇晃着烟管。
炽热的烟灰从散着微光的烟袋锅中,洒落在她膝上展开的文件上。
那是种材质奇特的纸。虽然薄得几近透明,但烟灰落在上面却不会烧焦。
反而,一种类似草花的奇妙纹样浮现于纸面。
「……萤火,如何?」
桐比等问道。灭掉烟管的火后,萤火一脸严峻,目光追寻着纹样走向。
「……是鞍马山。两人往那边去了。是生是死就不晓得咯。」
狱门分家之首——帷子辻家,长于巫蛊之术。精通天地间虫豸百草的他们,以此类为灵媒揭示百般神秘。
帷子辻一族历史悠久,可追溯至古代。受世事变迁所迫,其一族成为了狱门家的拥趸。
而帷子辻一族中能者,即为萤火。
「……用帷子文书了解到的只有这些。难搞哦~明摆着就是天狗相关的案件。爱宕和鞍马发生的事件多半都是天狗干的哦。唉,怎个搞哦……」
「很棘手吗?」
「哈哈……你在和谁说呢,桐先生。」
「……也是。我多虑了。」
见萤火咧起嘴,桐比等耸了耸肩,踩下油门。
轿车经过无机质感的混凝土螺旋,向着寒空下滑去。仰望着重重密布的铅色云朵,萤火懒洋洋地撑起下巴。
「所以呢?现在是要去鞍马山嘛?」
「……先去趟贵船。毕竟鞍马有暗插的监视所,要尽可能避免接触。」
「祀厅嘛……最近在各个地方倒是活跃。烦人的很哦……」
「麻烦是麻烦,但也没法——姑且是准备了早餐,趁现在吃吧。」
「噢,真是贴心。不愧是桐先生呢。」
萤火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在后座放置的纸袋中窸窸窣窣搜罗起来。
她拿出的是志津屋的洋葱火腿三明治——即软软的面包上抹着人造黄油、里面夹着熏火腿和洋葱沙拉的简单三明治。
咬着抚子同样喜欢的三明治,萤火随意地看起报纸。
「……突然叫人出来,给我吓一跳哦。」
「抱歉。」
「安啦。可以的话,更加随意地叫我来就好啦。桐先生每次叫我的时候,大都是陷入『搞不懂这年纪的女性』的状态……」
桐比等沉默不语,看来是一语中的了。
萤火喝了口放了气的碳酸饮料,瞥了眼桐比等。
「狱门家最近怎个样?分家和本家的各种事。」
「很平静。至少现在是。」
「要帮忙的话就说哦……啊——『还不至于要麻烦你』之类的可谢绝哦。」
「……我会考虑的。」
虽然改变了说辞,但其中的意图并未变化。
真是的,这男人和他那侄女还真像。微微一笑的萤火,突然注意到一篇报道。
「……飞机被涂鸦了。这个,有无啥联系?」
根据报道——似乎从去年年末开始,在近畿地方机场起落的飞机和直升机上都被画上了奇怪的涂鸦。
报纸上还刊登了涂鸦的照片。将报纸回转了好几遍,萤火皱起眉头。
「像是梵文……怎个说呢,感觉见到过……啊—想不起来了……」
「……那是连笔的『キャ』的文字。」
桐比等答道,他未看萤火一眼。 左侧的符咒发出咔沙咔沙的声音。
「空风火水地(キヤカラバア)中的キャ——即表示『空』的字。卒塔婆和五轮塔上常有记录。」
「噢,就是那个嘛。怪不得我瞧着眼熟……不过话说回来,是『空』的梵文呢。倒的确像天狗会喜欢的文字……」
「毫无疑问是天狗」「绝对」「肯定」「嗯」
萤火瞥向断言的桐比等,以及附和着的他的左侧。
「……有根据吗?」
「我曾多次阅览过天狗通识的文书。所有文书,其末尾必会附上相同的印记。如此看来,他们是将其用作印章。」
「嗯,那这个也是真的天狗干的咯……在飞机上涂鸦有啥意义呢?」
「……光想象没用」「徒劳」「无意义……」
等红绿灯的时候——桐比等饮了口热茶。暗灰色的双眸忽地望向天空。
「只是……他们将天空与山视作自家庭院。恐怕是上边发生的某些事令他们不满,于是这样警告人类吧。」
「……让『降落』吗?」
「嘻嘻……若事情能就此结束就好了。」
听着桐比等那预示不详的笑声,萤火也是更为忧郁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抚子。你到底被卷入什么事了?」
二 日照权抗争
二月十二日——十五时。抚子迅速坐起身来。
这是个明亮而狭小的房间。正面安置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大屏幕的电脑、一个小小的仙人球盆栽,以及一个空荡荡的龙舌兰酒瓶。
床是一张黑色的褥垫,转身便能看到那橙色的门。
没有敌人的气息。稍微放松警戒的抚子检查了下身体状况,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痊愈了……?」
每一处肌肤都无比光滑,本应在与天狗的战斗中留下的伤疤消失不见。
抚子用舌尖舔舐嘴唇,试着回想了下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虽然几乎都记得,但昨天的记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不该如此顺利的……」
在她咬牙切齿的时候,咔嚓的门锁声响起。
抚子立刻做好防备,但,在闻到那熟悉的香气后,她便放松了警戒。
「天娜……你没事吧。」
「嗯……你醒了吗,抚子?」
天娜有这么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露出那一如既往的轻笑。
「我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呢。」
「那可真不巧,我精神得很呢。所以呢?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榊法原公寓G3号栋——准确来说,是这里面的综合咖啡馆。」
天娜脱下鞋子,递给抚子一张传单。
『团地咖啡馆匹拉米德♪』——七色的流行文字首先引起了抚子注意。<注:匹拉米德,即pyramid,译为金字塔>
像是由电脑初学者制作的传单上,『腌菜自助』『鞍马火祭』『仙人球贩卖』『无所不谈年金教室』『让我们珍爱花朵』的字眼跃然眼前。
「……信息组合得太乱了吧?」
「嗯……虽然奇怪,但设施都还算过得去。漫画店、卡拉OK、桌球馆,甚至都还有酒吧。可惜的是只有龙舌兰。」
「……喂。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吃喝?」
抚子朝摇晃着好几瓶酒的天娜投去不快的视线。
「如果你是担心黄泉竈食的原则,那我可以告诉你,其危险性很低。这些似乎是来自现世的物品,虽然不清楚它们是以何种方式漂流到这里的。」<注:黄泉竈食,即吃黄泉灶头做的食物>
说着,天娜递来一瓶可乐。
抚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带着警惕的眼神注视着。那印着冷露的商标,的确是现世中畅销的品牌。
「不管怎么说,这一『夹缝』有着浓郁的现世色彩。也就是说,并没有幽世——并没有唤作黄泉和常世的领域那般的影响力。这样的话,我们是完全可以应对的。」
「……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在这里吃喝,也不会因此无法回到现世?」
「正是如此。不过嘛,酒的品类差劲这点倒是令人糟心……」
天娜优雅地坐下,不知从哪里取出了扇子。
「目前来看,这个地方很安全。向导是这么说的。」
「……向导?」
「翡翠——就那个帽子女。她自称是这团地的向导来着。」
突然间,那个戴牛仔帽女的面容迅速在脑海中浮现。在如此异常的环境中吃着巧克力的女子名唤翡翠。
「……那个来路不明的人,可信吗?」
「我完全不信任她。」
听到天娜干脆利落的回答,抚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我们明显是需要休息的……因此,我展开了一个结界。虽说是用酒、盐和符咒组成的简单代替品,但也算是给个心安吧。」
天娜用扇子指向门。正如她所言,门前画着一道白线。
看到这作为空间屏障的东西,抚子的紧张情绪缓和了些。
她用从天娜那儿借来的多功能折叠小刀将可乐的拉环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给干燥的喉咙带来一丝辣辣的刺激。
「……我还以为你又忘记我了。」
天娜用手杵着脸颊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抚子。虽然她的嘴角带着笑意,但那黄昏天空似的眼眸中却带着丝求告的光彩。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忘记你呢,放心。」
「嗯……希望是这样。但下次可就不是免费的了。要收你五十万円。」
「狮子大开口呢……」
「——可别、忘了哦。」
天娜忽地移开视线,不停把弄着扇子。她的嘴角没有笑意,开合扇子的动作比平时更粗暴。在抚子看来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儿一样。
不久,天娜猛地关上扇子。
「你索求妖怪的肉体……而我渴望妖怪的灵魂。」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交替指向抚子和自己,略显生硬地低语道。
「我提供情报,你进行狩猎……明白吗?我们是共存共荣的。」
「现在还提这个做什么……这些不用你说,我都明白。」
抚子懒洋洋地摇着头,而天娜则用试探的目光盯着她。
片顷,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她展开扇子。
「……嗯。明白的话就好。」
「你比平时还更爱操心呢。」
「是得操心啊。毕竟你的存在和我的安全息息相关呢……」
「是是是……那么,我要再次确认一下。」
看着如坐针毡、眼神飘忽不定的天娜,抚子找了个新的话题。
「你和我原本是在搜寻贴纸对吧。」
「啊……嗯,没错。那就再共享一下情报吧。」
天娜连连点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到处都贴着那种贴纸。一开始人们还以为是恶作剧……」
「……同样的贴纸,在这团地里也大量张贴着。」
「嗯。我在碰到你之前就确认了好几处。也就是说,这一贴纸是跨越现世和『夹缝』两方的存在……这样一来,恶作剧的可能性也就完全消失了。」
天娜一张张滑动图片,叹了口气。
「即便撕掉,这些贴纸不知不觉间又会张贴上去,而且还传出了贴纸张贴上去便会有不幸降临的传言……然后呢,这件事传到了我这里。」
「……我每次都在想,你到底是从哪儿收集到如此荒谬的信息呢?」
「嗯……你讨厌秘密多的女人吗?」
「我觉得至少该有个限度……唉,算了。」
图片上如眼球般的花纹满满排布着,抚子将视线从上面挪开,喝了一口可乐。
「所以……我就是搜寻这个贴纸而在这里迷路了对吧。」
「没错。昨天——二月十一号的午后。我们在鞍马站附近发现了几张贴纸。你使用了饿鬼道之锁链,我们跟随其指引进入了山中。」
据天娜所说,她们俩跟着饿鬼道之锁链的指引前行。
他们离开鞍马山后走了很远,在不像样的道路上行进。天娜一路抱怨个不停,而抚子则是冷淡回应着,这样走着走着,两人最后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们发现了废墟,而且还还不止一两个。」
天娜低声道,将合上的扇子上下划动,描绘出建筑的轮廓。
「那几乎是个小镇了。挺令人惊讶的,在离自然保护区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这种建筑……而且,所到之处尽张贴着那种贴纸。」
「……那景象相必很奇异吧。」
抚子试着想象,那被某人夺走的记忆中的光景。
残留些许积雪的昏暗山林。如埋葬其中般、矗立的废墟群。贴满破裂墙壁的贴纸,像是在凝视着她们——
「因此,我们认为那里就是制作贴纸的据点。」
未理会不安地挠搔着脖颈的抚子,天娜继续道。
空气中并没有怪物的气息。抚子的嗅觉也好,天娜带来的罗盘也罢,都没有任何反应。
但是,饿鬼道之锁链却一直显示异常反应。
「它指向了空中。」
抚子的掌中,骷髅状的铅锤始终指着上方。
她们搜寻能见范围内的树木后,却没有任何收获。于是两人又朝着铅锤向上指的位置找去。
接着,他们走入废弃神社。虽然破旧神社的规模很大,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在祭祀什么了。
天娜仔细地观察了遍神社,而抚子不知何故一个人到了外面去。
「你被某种存在诱惑、指引——从我面前消失了。」
天娜拼命地在废弃神社周围寻找。
但是,她哪儿都找不到抚子。这还是不到五分钟的事情。
被夺走了——天娜迅速意识到这一点,离开了那个地方。
然后她做好准备,重新搜查了周围。结果,她注意到,在废墟群的周围,现世和『夹缝』的界限奇怪地波动着。
「那可以说是幽灵街——曾经跨越现世和『夹缝』的存在,但又被视作因某种原因从『夹缝』割裂开的地方。因此,我寻找了破损得厉害的位置……就这样成功潜入了。」
天娜缓缓展开双手,而抚子则低下了头。
「……完全都、想不起来了。」
「唔——别那么沮丧嘛。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命还在吧。」
抚子无力地摇了摇头,胡乱地揉了揉奶茶色的头发。
没有记忆。而且,她连从团地往回的路都不清楚。
天娜在身边诚然是打了针强心剂。但是——
「……天娜。耀还剩多少?」
「呃,来团地用了一颗……还剩两颗。」
说着,天娜将两颗耀呈现于左手中。她用那白皙的手指,摆弄着似将宇宙收纳其间的珠子,而抚子则注视着这般光景。
天娜由于体质影响,无法使用大规模的术式。
为解决这一问题,她使用了这名为耀的灵气结晶——
「仅凭这数量要让我们俩回到现世,就我的技术而言还很困难。因此,现在先找找那个团地吧,然后就能找到界限的破损处——」
「这样……那我们不能这么待着了。」
抚子下定决心,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水手服的后襟却被突然抓住了。
「喂,你要去哪儿?」
「还问去哪儿……当然是去外面啊。得先调查一下附近。」
「不,你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
「呀——干什么!」
抚子被扯住衣领,一头倒在褥垫上。
她发出抗议的声音想要起身,但天娜的动作却是更快,一脸若无其事地将两条腿搁在抚子的身体上。
「哦。刚好当个凳子用。」
「…………我说你啊。」
「嗯……你得好好判断一下自己状态哦,小姐。」
天娜用双腿压制着发出低吟的抚子,优雅地摇动着扇子。
「不仅是逆獏,你还被其他存在扰乱了精神。此外,你在和二面天狗战斗中也消耗了许多精力。现在你应该好生休息。」
「哪有那样悠闲……休息的余裕——」
「……接下来恐怕会是持久战。」
天娜堂而皇之地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
她应是在查看那贴纸。仅是回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个圆,抚子就感觉背脊一阵战栗。她的手腿有些软了。
「在这可疑的团地里还有另一个太阳。完全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无耶师的核心在于精神。莫非你忘了?」
「……真啰嗦。」
被合上的扇子敲了敲脑袋,抚子咬紧牙关。
放在平时,这等程度的束缚抚子能够轻易挣脱。但对现在的抚子来说,天娜那双修长的腿就像铁栅栏一样。
完全使不上力——抚子被压垮了,深深陷入黑色的褥垫中。
「……真是气人……你腿也太长了……」
「嗯哼,抱歉啦。毕竟是模特身材嘛。」
天娜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龙舌兰酒。
「我是想从这地方的主人那儿打听点消息……但不凑巧,她现在并不在。似乎她几个小时后会回来,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真是令人着急。」
「冷静点。重要的事情也就三件,实则简单。」
天娜挪开腿,伸出三根手指。
抚子翻了个身,盯着那被美甲装饰得精致的手指。
「首先是休息。其次是调查团地。再然后是寻找逃脱的方法。若能找到边界破损处自是再好不过……但事情进展应该不会这么顺利。」
「……我知道了。为了给在团地的行动做好准备,我会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我们先从翡翠那里打听打听情况。等她回来了,我会把你叫醒的——」
「……天娜。」
抚子在褥垫上用手杵着脸颊,抬起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天娜。正准备开始喝酒的她,一脸茫然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真是的。」
天娜瘪着嘴,一副怄气的样子用指尖划过酒瓶的腹部。
「不要随便消失啊。要是你感觉有什么异常,就跟我说一声。拜你所赐,尽管我是个普通人,都……」
「……嘻嘻……普通人呢。」
「干嘛?笑得让人不爽……」
看着直勾勾盯向自己的天娜,抚子露出调皮的笑容。
「在咒术方面可是专家呢,对吧,大姐姐?」

「——什。」白玉般的肌肤上泛起朱红。
抚子愉悦地注视着这难得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面前的天娜还是立刻假装出一贯的暧昧微笑。不过,那整齐的眉毛稍微痉挛了下。
「啊、唉……有时候是这样嘛。不过,我只有美貌出众这一点——」
「『不可能有谁比我更了解咒术和妖术』——对吧?真是令人安心呢。差不多该自称无耶师了吧?」
「好烦啊你!我也有很多苦衷!好啦,你赶紧去睡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听话!快去睡觉!」
伴随着羞愤的声音,天娜的长风衣挂在了抚子身上。
平时总被天娜玩弄,看到天娜被捉弄的模样还有些新鲜。抚子将自己的外套当作枕头,暂且是披上了天娜的风衣。
就这样,她的眼皮变得沉重。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疲惫。
抚子感觉意识逐渐远离,注视着天娜的侧脸。
「呐,天娜……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把我丢下了吧。」
天娜露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她卷着黑发,嘟起嘴唇。
不明所以的罪恶感,至今仍在抚子心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但,她那美丽而惹人怜爱的表情,令抚子稍感忍俊不禁。
「天娜……抱、歉……」
留下含混不清的道歉,抚子的意识融入了梦乡中。
◇ ◆ ◇
听到微弱的声音,天娜动了动眼睛。
这时候,抚子已经睡着了。赤红的眼眸藏在眼皮下,乱糟糟的奶茶色头发软软地贴在人偶般的脸庞边缘。
注视着眼前的可人儿,天娜那珊瑚珠色的嘴唇抿了口锡杯。
将酒液的热流一口气灌入喉管中,她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了几次。
照明昏暗——天娜紧皱眉头。
蛊惑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甘甜而刺激的香气,并非天娜平时用来隐藏自己气息的那种。这是使人堕落、缠络其身之术所用的香——
「……又来了。真烦啊。」
天娜低声道,睁开眼。眼前的房间内部,就像远处的景色般朦胧不清。
——视野中,色彩在翻滚着。
如雾似烟的帐幔扰乱着空间。层层叠叠的帘幕,在这略显不现实的房间中,却有着格外鲜明的轮廓。
帐幔不断剧烈摇动着。每当如此,无数的女声低吟便会响起。
忽然间——正对的帐幔上,显现出一个金色的影子。
白皙的手指探了出来。那手指,有着好似尖锐的碎玻璃般的指甲,轻轻地将薄绢拨开。
昏暗、昏暗、昏暗——在那如地狱裂口般的地方,金色的虹彩闪烁着。
〝……真是个讨厌的地方。〟
清脆的声音,混杂着好几道低语响起。
〝我们不是该马上离开这儿么,小狐狸。〟
低沉而娇媚的声音所编织的,是一种已无人能说的语言。在时间长河的那头所遗失的语言,尽管天娜未曾期望,却已然理解。
「即便不说我也会的。你快消失吧。」
〝──你一个人就能回去吧。〟
周围的低语声愈发响亮。天娜紧皱眉头,怒视那道金色的影子。
〝诓骗了狱卒的女孩儿,这点倒是做的不错……她确实有用。但,命可是换不来的。你该马上离开这里。〟
「……亡灵就给我闭上嘴吧。」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帘幕,天娜扬起珊瑚珠色的嘴唇。
〝看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呢,小狐狸。〟
围于四周的帘幕,就像被暴风雨吹打般摇动。那数道女声低吟,好似雨声般沙沙作响。天娜轻轻呻吟,用手按住头。
正对的帘幕那侧,金色的影子摇晃着——九条尾巴,就像挑逗般蠢动。
〝我们一直在担心你呢。要是这儿有饕餮可就糟糕了。〟
晃动——在视野的边缘,浅淡的色彩晃动着。
待注意到时,天娜的背后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帘幕。她厌恶地拨开那欲将自己封锁在帘幕内的薄绢。
〝越过帘幕吧。你的安息之所,在我们的闺房中。来、来吧……〟
「……都既焚,王已薨。」
天娜揉着作钝痛的太阳穴,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笑容。
围绕四周的低语,已如声音的洪水般汹涌。像是为抵抗那稍有松懈、便会将她的意识冲散的音流,天娜挥起扇子。
「殷朝已灭,你亦逝去。快消失吧,妲己——!」
风声呼啸。帘幕的色彩摇晃着,像溶于空间一般消失了。
而唯有正前方的帘幕留存至最后。薄绢的背后,金色的双眸——刻有九重圆环的金色虹彩,打心底愉悦地注视着天娜那僵硬的微笑。
〝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你的身边哦——因为你,就是我们。〟
「……我绝不会让步于你们。」
随着微弱的笑声,搭在帘幕上的手指消失了。九条尾巴的影子,轻轻摇晃着。
最末的帘幕变得透明,蛊惑人心的香气渐渐远去。
帘幕消失了。照明恢复光亮。
身侧,抚子静静憩息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抚子继续沉睡着——实际上,对她来说,诚然是无事发生吧。帘幕的景象,都不过是幻觉。
然而——想要触碰她头发的天娜,却意识到那香气已沾染到了身上。
「妖(该死)…!」<注:妖,从粤语的「叼」引申而来>
天娜大口喘气,将目光投向睡在一旁的抚子的脸庞。
那恬静的睡颜埋在风衣里。女孩儿像只猫咪,将娇柔的身体缩成一团。
天娜将手伸向那奶茶色的头发。她想拨开贴在脸上的头发,但只是稍微动了动,那蛊惑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就好像,自己的手已经变成了那个女人的手。
天娜低下头,收回了伸出的手,抱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加油(坚持住)。」
珊瑚珠色的嘴唇轻声呢喃。天娜像拘束身体般紧紧抱住自己,她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加油』。
「加油,加油,加油……没问题……我能行……为了抚子,我可以做好……」
◇ ◆ ◇
四个小时后——抚子枕着的外套被扯了出来。
「唔……喂,干嘛……」
「好啦,起来了。翡翠回来了哦。」
听到天娜那轻柔的声音,抚子嘟囔着,缓缓抬起头。她用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正好是晚上七点。
「哎吔哎吔,瞧这难看的小脸。那边有盥洗室,去洗下脸吧。」
抚子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心想毕竟之后要和不认识的人见面,还是要去洗把脸。抚子看向天娜正欲问盥洗室在哪儿,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天娜?」
「嗯?怎么了?」
「……你休息好了吗?」
「说些莫名的话。我当然休息好啦。」
天娜挥着扇子,脸上依旧是那一如既往的轻笑。但不知为何,抚子总觉得天娜看起来比之前疲惫。
「……是么。那行吧。」
她大概没怎么睡吧,反而自己却睡得很香。
抚子感到一阵愧疚,披上了外套。
刚出门外,五彩缤纷的灯和廉价的拉丁音乐便迎着两人而来。『噼啦噼啦噼啦咪哆~♪』——机械合成般的女子歌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嘛,这店铺的确像是药物中毒者的幻觉呢。」
走过多彩的走廊,抚子感受到了视线。她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仅用目光窥探着情况。两侧墙壁上排布的几扇门微微敞开着。
「……天娜。」
「别管。大概是翡翠的客人。」
不久后,两人来到了一扇双开门前,玻璃球映射的光彩从中溢出。
这是一个卡拉OK的包间。L字型的沙发上,一位女子正惬意地喝着可乐。
「……呀——你们醒了啊。」
女子——翡翠,略微掀起戴着的牛仔帽。
她留着一头半长不短的暗橙色头发。五官端正却显稚气,年龄不太能辨别出来。她的眼神看起来昏昏欲睡。
女子打扮得很洋气。鲜艳的青绿色披肩,搭配上黑色的高领衫和牛仔裤。每动一下,那具有民族特色的指环和首饰便会在玻璃球的映射下闪闪发亮。
「真是不容易啊,刚来就被卷入这种事情。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樒堂翡翠……在东京上学。随便点叫我翡翠就行。请多关照啦。」
「……我叫狱门抚子。」
「抚子酱啊……OK,OK。没问题,我记住了。哎,我这个人是真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和姓名,所以要是我忘了也请原谅哦。」
「那倒是无所谓……」
抚子紧紧盯着随意拍着手的翡翠。
对于狱门这一姓氏她并无反应——和初次见面时的天娜一样。
「那—么—抚子酱应该饿了吧。」
翡翠不停地弄着牛仔帽,朝着吧台走去。
天娜已经坐在了一端,无聊地翻着厚厚的歌集。抚子只好先是紧凑到她的旁边去。
「抱歉啊,没什么东西了。」
翡翠很快便拿着一个塑料托盘回来了。
她一副略显抱歉的样子,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有两瓶可乐和——
「只能准备墨西哥玉米片和香辣肉酱招待了。」
「……不都像个小型派对了么?」
抚子有些茫然,但还是接过了那莫名的墨西哥风格的托盘。
「既然在这种地方的话,也就是说,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吧?是无耶师么?」
天娜问道,而樒堂翡翠则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我就是个女大学生兼邪祟顾问……专门负责咨询和调停。可以说是应对诅咒、邪祟之类的幕后工作者哦。当然,我还有一些其他兼职。」
「嗯……在这业界中还有这种工作么。」
对于狱门家来说——至少对于抚子来说,这是和她毫无瓜葛的职业种类。抚子一边思考着叔父是否有关联,一边渴了口凉凉的可乐。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娜用黑檀扇指向四周。
然后她将扇子顶端朝向天花板,讽刺地扬起嘴角。但她的眼中并无笑意。
「那个红色的太阳,也不是什么超大型LED吧?」
「这里是神去团地。过去的名字是旧榊法原新城。」
翡翠随意地摆弄牛仔帽,像做梦般闭上眼睛。
「这是身为无耶师的蜡梅羽一族的居城……现在是无耶师围着第二个太阳『松明丸』日夜进行杀戮的仙境。」
「神去团地么……」
抚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悲哀。
翡翠拿出平板,催促两人到外面去。
「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神去团地。」
打开门,首先感受到的压迫感。
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堵黑褐色的墙壁。
她忍不住抬头一看,视野中是从未见过得狭窄的天空。夕阳般的赤红光辉,从头顶缕缕洒下。
甜美的香气已然消失。但是,面前的墙壁却令她窒息。
「……好压抑啊。」
「稍微忍耐一下。这一带非常拥挤。」
翡翠走上昏暗的楼梯,简单地介绍周围的情况。异样的是,无论哪层都只能看到墙壁。看来,旁边的建筑几乎都是挨在一起建造的。
「嗯……完全无视了景观保护法乃至建筑基准法呢。」
「没办法。毕竟这里的建成过程也是乱七八糟——好,我们到了。」
翡翠将写着『禁止进入』的门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空旷的楼顶。
而神去团地正位于此。
建筑、建筑、建筑……住宅就像将缝隙紧密缝合般塞在一起。除开混凝土建的住宅,还有着古老寺社般的木屋顶和瓦屋顶。
这里甚至没有法则和规律性可言。或新或旧的建材混杂在一起,散布在地面上。
松明丸支配着群青色的夜空被,用赤红的光芒照耀地面。
「……就像九龙城寨一样呢。」
天娜也呆呆地望着眼前神去团地的混乱。她甚至都忘了用扇子掩住嘴唇,琥珀色的眼眸在红光中闪烁。
「我记得,那是以前香港的一处地方吧?」
「嗯——九龙城寨,也被称为东洋魔窟。正是像这样修建了不计其数的高楼大厦。我的母亲和祖父母曾在那里躲藏过一段时间。」
「……为何要躲藏?」
「嗯……唉,我母亲那边会看风水、治方术。一定是知道的太多了。」
抚子没有去问『知道什么?』。
「毕竟这个『夹缝』是由蜡梅羽一族扩张的。」
翡翠一边用指尖快速滑动平板电脑的屏幕,一边解释。
「团地本身是以大太郎法师的手掌为基底建成的。嗯……预计今天会是在那边。你们试着看看吧。」<注:大太郎法师,日本传说中的独眼巨人>
翡翠确认了眼手中的平板电脑,然后指向夜景的一边。
没过多久,风声被『咚』的巨响淹没了。颜色奇怪的闪电从翡翠所指的区域闪过,建筑的轮廓开始融化。
「那和之前我们卷入的状况一样……」
「这是新陈代谢的残余。建筑以某种程度老化或受刺激,便会像这样夸张地重建。不过,大致的地图还是有的——」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一张畸形的手形地图。似乎在这团地中的确存在着好似大拇指到小拇指的五个街区。
「团地仍在不断扩张。虽然已经不清楚其确切的面积和地理情况——但我们位于的正是属于食指街区的地域。」
翡翠指向画屏幕画面。她们所处的地方,用手来类比的话,正好是食指第二关节附近的位置。
然后她滑动指尖,指向了眼前光景的那边。
「而那边就是团地的心脏部分——正如字面意思,是神去团地的中枢。」
在地图上正好就是掌心的那一部分。
抚子将脸凑近天台的围栏,凝神看去。相当于神去团地心脏部分的地带似乎堆积着废墟群。从这里望去就像一座乌黑的山耸立着。
「据说蜡梅羽一族的居城就在那里……但是,由于结界的阻碍,没有人能够进去。」
「……听着挺有意思。蜡梅羽一族究竟是何种存在?」
天娜频频敲着扇子,问道。
「能在『夹缝』中建造出这般居城——他们并非普通的无耶师吧。」
「据说是天狗的后裔呢。我了解的并不多,但似乎以前还挺有名的。不过现在就一直困于此处了。」
「难不成,那丑陋至极的天狗模仿者就是蜡梅羽一族?」
「很惊讶吧。不过别看那样,他们还自称是大天狗的家累呢。」
天娜挑起眉毛,而翡翠则是耸了耸肩。
另一边的抚子却是一脸严肃地注视着闪亮的夜景,默默地品尝着料理。
「……好吃。」
炖煮了豆子和番茄的香辣肉酱加了各种调料精心调味。
墨西哥玉米片则是冷冻的洋葱圈搭配玉米粉制成的炸玉米片,再淋上热乎乎的奶酪酱的菜品。
虽然这些都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但抚子却很认真地咀嚼着这来自遥远异国的风味。
「这是我亲手做的玉米片。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翡翠笑道,轻轻拍手。
「从之前环游墨西哥后,我就彻底迷上了拉丁美洲呢。其实我本来想多增长点见识的,但有点不太好……一直搁这儿开门停业。再这么下去,资助人可是会生气的。」
「嚯……邪祟顾问竟然有资助人么。」
「自然是有的。毕竟这个行业蛮危险的……多的就不能透露了。」
翡翠做作地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将背靠在栏杆上。她轻轻抬起帽子,用疲惫的眼神望向松明丸。
「……蜡梅羽一族一直在研究松明丸。为了回到天空中去,他们已经将同样一件事重复几十年了。」
「……为了回到天空?」抚子皱起眉头。
「没错——蜡梅羽一族可忘不了自己始祖所翱翔的天空。因此,祖祖辈辈都为此殚精竭力。团地和太阳都是其中一环。真是坚韧得令人费解。」
「……不过飞到空中去这点,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谁知道呢。他们所追求的似乎并非现世的天空,而是幽世的天空。」
「唔……简直就是游荡者的巢穴啊。」
幽世,即『夹缝』那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
它用『夹缝』同现世分离隔绝开来,有时也被称作『他界』。有人说那是神明寓居的圣域,有人说那是魔鬼潜藏的深渊,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有关幽世的信息全都朦胧不清,孰真孰假谁也说不准。
「据说天狗是能飞到任何地方的怪物——只要妄想未穷尽。」
翡翠懒洋洋地说道,将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掰开。
她端详着不规则分开的巧克力,然后将小的那块递给抚子。抚子则礼貌地拒绝了。
「因此,他们能飞到幽世的边界……蜡梅羽这一族呢,渴望变回那样的天狗。这团地内的一切,都是他们挣扎的产物。」
「……幽世的天空,创造太阳和团地就能达到吗?」
抚子向相较下更为了解的天娜问道。
「嗯,呃……天空和海洋本就是容易同幽世连接的地方。为追求幽世,建造高层建筑并不奇怪。但至于那个太阳……嗯……」
天娜开始陷入沉思。抚子决定先不去打扰她。
「总之……蜡梅羽一族的杰作便是那松明丸。」
翡翠将巧克力放到嘴里,恼火地耸了耸肩。
「众人围绕着那东西没日没夜地厮杀……已经是一团糟了。」
抚子回想起手握心脏的黑天狗。那受天狗所害之人,也是为追求松明丸来此的某位无耶师么。
「……情况我了解了。」
天娜似乎从沉思的旅途中回来了,她一脸轻笑,摇动着扇子。
「我们对松明丸完全不感兴趣……有从这里逃脱的方法吗?」
「那种东西,可没有哦。」
咻——夜风的声音再屋顶上响起。
楼下传来微弱的『噼啦噼啦噼啦咪哆~♪』的歌声,听着很空虚。
「……回不去吗?」
「嗯。一旦进入这里,可就无法回去了。」
翡翠从栅栏的空隙中伸出手,指向横贯夜景中央的一条光亮道路。
「比方说……沿着这食指大道一直往山那边走,也是徒劳无功。不知不觉间,便会回到某一关节处。」
「空间操纵……是蜡梅羽一族的手段吗?」
「是啊。他们就是为了不让人从这里出去。」
「……但这不奇怪吗?蜡梅羽一族应该会觉得入侵者相当碍事才对。为何还会特意做出将他们关起来的举动呢?」
「光想是没有的。他们就不太正常。」
翡翠轻轻耸肩,随意地将包裹巧克力的锡纸丢掉。
随后她露出满是光彩的笑容,拍了下手。
「不过呢,你们很幸运哦。毕竟遇见了我嘛。」
「……这是什么意思?」天娜隔着扇子,眯起眼睛。
「为了在这破破烂烂的界限团地过的舒心点……」
翡翠展示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神去团地町内会』的图像。上面还有笑着的老人和年轻人的插图,散布着稻草人和五角星。
「就让我向二位介绍一下我们的神去团地町内会吧!加入我们就能安心了!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恭候二位加入~」
天娜没搭理兴高采烈的翡翠,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平板电脑。
「『我们』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无耶师在?」
「当然啦~现在这个团地,除了蜡梅羽一族外还有另外两个大的无耶师势力在争斗。除此之外的人便聚集成了这个团体。」
「……无耶师本来就是群没合作性可言的家伙。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在没有血缘或师徒关系的情况下聚集起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请允许我推辞。」
「真是的~你好扫兴啊,蓬莱柿小姐。」<注:蓬莱柿,即无花果>
「你刚才这句话让我加入的意愿更低了。」「诶诶—!别啊—!」
无视你来我往拌着嘴的两位女大学生,抚子陷入了沉思。
无耶师在神去团地夜以继日地撕杀着。而且,逆獏那般怪物也似乎栖息于此。头顶上那闪耀着的松明丸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抚子倒是不害怕。继承狱卒血脉的身体十分坚韧,这令她有信心能在这残酷的团地中战斗。
但是——抚子触摸着脖颈,窥视着天娜的情况。虽说她现在看起来很精神,但醒来后的她的表情明显是疲惫的。
——我们有安全的床铺,还提供食物和饮料!
「……我会考虑加入的。」
「欸……?」「噢噢!不愧是抚子酱!」
天娜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而翡翠则露出灿烂的表情。
抚子紧紧握着手,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安全的床铺。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尽可能多的信息。如果我们相互合作,说不定就能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办法吧?」
「这倒也是……但……」
「OK,OK!太棒了!」
翡翠笑容满面,拍着抚子的肩膀。但抚子有些不舒服。
「那我马上去召集大家!放心,他们肯定会欢迎你们的!」
「啊,喂——!」
翡翠潇洒地挥舞着披肩,离开了天台。
天娜放下伸出一半的手,一脸疲惫地摇着扇子。
「……抚子,你认真的吗?你真打算加入那可疑女人的町内会吗?」
「嗯,要向前看嘛。」
抚子一脸坚定地把自制玉米片送进嘴里。
「的确,她不太可信……但,现在必须得行动了。」
或许是平时就在做这种东西,翡翠身上已经沾上了这种味道。在她从面前经过的时候,飘来了淡淡的烤玉米的香气。
「没关系。我会努力融入大家的……」
◇ ◆ ◇
「——让我来介绍一下新人!这位是狱门抚子酱!」
「滚出去!你这披着人皮的家伙!」
在榊法原公寓G3号栋一楼的集会室——在那摆放着折叠椅和桌子的地方,数秒前,疲惫的众人还悠哉游哉地休息着。
然而,现在他们却是一脸可怕的表情,一个劲儿地怒声宣泄——主要是对抚子。
「滚出去!」「开什么玩笑!」「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哎吔哎吔……真是热情的欢迎啊。」
天娜讽刺地扬起嘴角。但是,琥珀色的眼眸中并无笑意。
抚子一脸平静,环视集会室。
「别开玩笑了,还把狱门带进来……!」
一位身着白衣、头戴五德笠帽地老太天挥舞着稻草人。
「这不是蜡梅羽还要恶劣吗!别开玩笑了!拿盐来,盐……!」
「就像埋说的那样!」
手持太刀、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喷了口唾沫,站起身。
「我们不需要狱门!我会用手中的这把刀将那群蜡梅羽的渣滓杀光!」
「你这老糊涂!我都说了我叫梅啊!」
「冷、冷静点……有更多战力是好事吧……」
「「小丫头片子给我闭嘴!」」
「呜呜……」
战战兢兢插了句话的年轻尼姑,颤抖着坐了下来。
在她身旁,一位金发巫女正一个劲儿喝着烈酒。女子的眼睛满是血丝,而一个有着蛇形纹身的白人男子正设法从她手中夺过酒瓶。
「别喝了,这都第几瓶了……差不多该停了……至少也要祷告一下吧……」
「随你们的便……反正,所有人都会死的。」
一个披着纸箱的少年哼哼道。他的周围散落着弯曲的汤勺。
「那个,狱门又怎么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吗……?」
「唉—唉—大家冷静点嘛~」
翡翠打着哈欠,像安抚似的挥动着两只手。
「我们都是人吧?还是好好相处吧。啊,要不现在来把扭扭乐?」<注:扭扭乐是一种基于毯子的平面游戏>
「——慢着!翡翠!」
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朝着翡翠靠近。
女子年轻但显得憔悴,头发染成了焦糖色,但发根还是黑色。她戴着黑框眼镜的眼睛有着黑眼圈,身上的西装已经完全变得皱巴巴了,。
「噢,烈酱。你在啊。」
「『你在啊』个鬼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这位是烈酒中毒酱。她喜欢在深夜去鸭川三角洲喝酒。她以前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勤劳职员,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里——」
「我叫枕边鮎美!别胡说八道!还有我也没有稀里糊涂!」
烈酒中毒酱一边怒吼,一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上面确实有着她比现在更精神的照片,以及『枕边鮎美』的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狱门是什么!你又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多余的事!你以为给你擦屁股的是谁啊!」
「诶诶~?我觉得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翡翠叹了口气,而集会室里的骂声则是越来越大。
抚子用手触摸脖颈,看向那几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庞。绷带之下,作为狱门家证明的疤痕如怨念般深深烙刻着。
突然间,扇子遮住了视线。抚子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我们好像并不受欢迎呢。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天娜。然后,淡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谢谢。」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
翡翠高举双手,而怒骂声则渐渐平息下来。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在喃喃抱怨着,翡翠则是不满地环顾他们。
「大家冷静一点。虽然有『狱门乃灾祸之兆……』之类的说法,但担心这种事也无益。现在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
嘶哑的声音响起,集会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抚子看向集会室的一角。一位左眼戴着眼罩的老太坐在那里。她一边把玩着用骨头串成的数珠,一边不停吸烟。
「我的伯母遭受了很可怕的折磨……我一直听妈妈这么说。」
——这张脸很眼熟。
抚子因既视感而困惑,而眼罩老太则将射杀般的目光投向她。
「脖子上留着疤痕,脸庞美艳得悚然,声音好听得骇人……有以上特征的便是狱门,要注意了。生着一双赤眸的狱门尤其恶劣……他们与地狱相连……只要在狱门身边,地狱就会越靠越近……狱门,会把我们拖进地狱……!」
狱门、狱门、狱门——!
陷入沉寂的集会室里,低语如涟漪般扩散。
「滚、滚出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可忍不了……」
「没、没错,快滚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快给我出去!」
滚开!滚开!滚开!
集会室再次被怒吼和谩骂充斥。疲惫的无耶师众人,被一位少女吓得瑟瑟发抖。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叔父那阴郁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但抚子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绞尽脑汁。如何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如何才能和他们合作——至少让天娜——
「——各位。」
听到天娜在这喧哗中朗朗响起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
天娜像按压空气般挥动双手,露出柔和的笑容迈出脚步。
那是阅尽人心活动之人的声音、行动。
「烦请——」
天娜吸引了整个大厅的注意力,用左手一把环住翡翠的肩膀。
「——冷静下来。」
她将右手握着的扇子,紧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无耶师一众或张着嘴,或举着武器,僵住了。抚子也是困惑地看着毫不犹豫将翡翠作为人质的天娜。
「天、天娜……?」
这么做好吗——?抚子想要出声,但气氛不太能允许她开口。
「大家都是乖宝宝呢。就这样听我说。」
天娜用甜美的声音呢喃,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轻笑。
但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却令人背脊发凉,抚子挪开了视线。
而另一边,被轻易掌握了生杀予夺权力的翡翠却是眨了眨眼睛。她一副尚不能理解的样子,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
数秒过后,她终于是「哇」的叫了出来。
「欸,啥……不会吧,真的假的?这不才三秒。」
「翡翠!你这混蛋——」
随着怒吼,鮎美从腰间拔出短刀。
面对可怕杀意高涨的鮎美,天娜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你这猴子。看一遍就该理解了吧。」
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右手微微用力。
顿时,翡翠的脖子上渗出了血。翡翠发出「哇哇哇」的无力悲鸣。
「放下武器……听到了吗?把武器,放下。」
「该死……!」
鮎美咬紧嘴唇,将短刀收回。
「很好。」天娜点了点头。然而,扇子却依旧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大家似乎不想和狱门同席而坐。这还真是令人悲伤,但我们还是尊重大家的意愿吧。所以,虽然很遗憾……」
天娜微笑着,用下巴轻轻地示意集会的入口。
「请回吧。」
「天娜……?」「你、你在说什么!」
抚子瞪大了眼睛。而无耶师团体中,梅则是尖声高叫。
「这是我们町内会的地方!你们俩……!」
天娜再次将扇子重重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红色的血滴点点落下。看到这一幕,梅惊恐地两眼一翻,说不出话。
「冇问题。如果大家都能理性行事,那么我也会尊重翡翠小姐的生命。」
天娜露出假面般的笑容,环视沉默的无耶师众人。
「今天起,诸位就不能使用这个大厅了……但没事,毕竟。在这团地中有很多建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找到好去处的。」
「……天娜,这样不行哦。」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在自己突然间成为世界中心的心境下,抚子缓缓摇头。
「为什么?」天娜微笑着,歪头道。
「我不希望事情演变到这份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要。反正出去了也总会被攻击。」
「我没事哦。没关系的。而且作为狱门家的人,这种事我都习惯——」
「——不该习惯这般不讲理的事情。」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响,让翡翠「呜哇」地惊叫一声。后颈流下更多的红色血滴,沾湿了抵住她脖子的扇子。
「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天娜将左手的指甲轻轻刺入翡翠的喉咙,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以恐惧对抗恐惧。安宁由战栗而生……在这疯狂的地方。用正道的方式保护自己很难——若如此……」
天娜低下了头。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金色的虹彩、黑色的眼球、九重圆环的纹样——九尾的眼睛注视着抚子。
「——最好,是所有人都消失吧?」
「天娜……你怎么了?」
她的状况很奇怪——抚子咬紧嘴唇,直视天娜。
天娜是人类身体寄宿着怪物灵魂的存在。抚子知道,她自己一直因作为人类与作为怪物的精神混杂而痛苦。
而现在的天娜,很可能精神不稳。
是因为之前的骚乱,还是因为团地的异常环境呢——原因不明。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能让她再继续这种状态了。
「冷静点。别做傻事。」
把翡翠从天娜身边拉开,对抚子来说是小菜一碟。
但是,她不想对天娜做出粗暴的举动。
所以抚子笨拙、恳切——而关心地一字一句道。
「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留在这里——」
……愈……我……无……治……奇怪的声音从某处响起。
「喂,这是…」
梅握紧钉锤,朝窗户看去。
窗帘遮蔽下的窗户后面——红色的光亮摇曳着。那并非天空中闪耀的松明丸的光芒,而像是救护车或警车的红色旋转灯的电光。
光亮一个接一个增多。不久,那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我们无法治愈。」
「糟了,是月醉……!」
粗涩的声音像通过扩声器放大一般,令靠近窗户的年轻尼姑尖叫起来。
「外面有几十个人!他们要撬开前门——!」
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尼姑背朝地倒了下去。注满黑红色液体的注射器刺入她的眉间。她的身体反复不规则地抽搐着,血液开始从伤口中喷出。
然后——一条黑蛇从内侧咬破了尼姑满是血的额头。
「是显蛇之毒!」「被变成苗床了!」「跑,快跑!」
蛇露出毒牙袭来,集会室顿时陷入骚乱。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无耶师众人的喧哗压制。
「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我们无法治愈。」「只放过鬼之子。」「我们无法治愈。」「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
「月醉疗养院么……来了些麻烦的家伙呢。」
翡翠突然将天娜的扇子别开,朝窗外望去。
而另一边——天娜却崩溃了。抚子慌忙靠近,抚摸她颤抖的肩膀。
「天娜,振作点。我们得赶紧逃走……」
「抚子……我……」
在抚子试图扶起天娜的时候,天娜抓住了她的肩膀。
只见看向自己的那张脸面色苍白,黑发因冷汗紧贴在脸上。抚子看到那睁开的虹彩变回了琥珀色,便忘记了眼下状况,安下心来。
「从我把翡翠掳作人质之后,意识就很模糊……告诉我……我说了些什么?」
「并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关系的。来,振作点——!」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整座建筑震动了起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而其中还混杂着引擎的恐怖轰鸣。
抚子脚下不稳,正欲起身的天娜也是双手着地。
「……像是卡车之类的撞进来了。」
天娜喘着气,严峻地盯着地板。那眼神是振作了些。
「翡翠!快跑!」
「欸~但是……」「别管那么多了!再不跑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抚子将在担心什么的翡翠和鮎美抛在一边,拉着天娜的手离开了集会室。虽然荧光灯闪烁的走廊中并无人影,但周遭却充斥着异样的感觉。
「究竟是怎么会是……!」
抚子一边行进,一边搜寻着空气中的气味。
她很快便意识到,大量的人在建筑中四处走动。
空气中所闻到的气味,比町内会的人数更多。其中大概还混杂着因显蛇之毒生成的蛇的气味,与不知为何同野兽相似的气味。
——以及,新鲜的血腥味。
抚子咂舌,避开了眼前的过道。在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情况下,她转过走廊的拐角,朝迷宫般的榊法原公寓G3号栋的一楼走去。
「从哪里才能出去啊……!」
鼻尖感受到夜风拂过——抚子睁开眼睛,牵着天娜的手奔跑起来。
她踢开正前方的卷帘门,呈现在眼前的是昏暗的商业街。那迷宫般的构造并未改变,但这一转满是户外空气。
「……没人么?」
「大概是。看来这边还没人来过。」
人流消失已久,周围只有尘土满布的气味。
身后传来怒吼和尖叫声。对那混杂着噪音的声音远去而感到些许安心,抚子牵着天娜继续走着。
「……这团地里还真在相互厮杀啊。」
「是啊……我记得他们提到了『月醉疗养院』这一名字。」
尽管天娜的脸色很憔悴,但她的声音却比之前清晰。
「那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邪教组织。据说最初它是一个旨在治愈患凭人和提高地位的崇高集团……而现在,这名字则是破坏与杀戮的代名词。」<注:患凭人,指身患附体之症的人>
两人穿过废弃商业街,走进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
本应是到了室外,但光景却令人窒息。四面八方都被阳台和空调室外机所包围。虽然能感受到做晚饭的声音和味道,但依旧看不见人影。
抚子抬头望去,视野中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狭小。
本应是夜幕降临的天空却呈现出群青色,天穹高处,一颗巨大的红色星体正散射着阳光。
「……那颗星体,一直都是这样么。」
「谁知道呢。如果它模拟的是太阳,那应该会有日落的概念……」
「真令人头疼。这么亮也太难藏身了……町内会的那些人没事吧。」
「……就那种人,没必要担心吧。」
「但翡翠小姐对我们很好啊。怎么能不担心——」
——视野中立着一牛头。
抚子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天娜也一脸奇怪地站住了。
「……抚子,怎么了?」
「刚才,那个地方……」
抚子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那如洞穴般的——不知名公寓的大门处。
牛头不见了。只有无数被遗忘的信箱并排着。
「是看错了吗?但是……」
「喂……要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就走吧。呆太久连我们自己也可能会被卷进去。」
抚子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而天娜则抓住了她的肩膀。
抚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那奇怪的牛眼睛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总觉得,那对眼睛在某个地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
「嗯……我们走吧。去更远的地方——」
——蛇的气味,让空气滑腻起来。
天娜正要迈开脚步,抚子突然抱住了她,向后跳开。
「呜哇——!」
天娜的惊呼刚落,路面便出现了裂缝。
有人从附近的建筑跳了下来。这个高大的家伙收回挥空的凶器,毫不犹豫地朝抚子二人挥出一只手。
破空声响起——抚子挥舞着人道之锁链,随着尖锐的声音,红黑色的注射器被击碎了。
「……开什么玩笑。」
抚子将谩骂着的天娜护在身后,怒视敌人。
这是个奇怪的人,像倚着那长柄武器站立着。
他(她)带着贴满符咒的斗笠,破破烂烂的白衣外披着黑色的防水斗篷,体型不得而知。此外,他(她)的肌肤被符咒和绷带不露缝隙遮盖着。
对方似乎也在注视抚子。在那宽大斗笠的阴影下,一双眼眸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
「……哎呀,是小孩儿吗?」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混杂着嘶嘶的奇怪呼吸声。
「真可怜……明明还这么年轻,却迷路到了这种地方。一定经历了许多可怕的事情吧……真可怜……」
「……红色的花和蛇皮丧章。想必是分院长吧。」
天娜举起扇子防备,出声道。她的嘴唇挂着轻笑,但却没有血色。
「没错……我乃京都分院长,咬月院蛇目。」
蛇目忽然出声,优雅地鞠了一躬。这是,抚子才发现她倚着的长柄武器是一个外形凶恶的点滴架。
「我专攻麻醉科。在神经阻滞注射方面稍有自信。二位有哪里疼吗?我会马上让你们舒服起来的。」
「……袭击町内会的目的是什么?」
抚子握紧了人道之锁链。蛇目缓缓晃动手臂,指了指周围。
「神去团地的这一侧……我们一直挺中意的。松明丸的光照似乎很充足。因此,我们想让他们将地方让出来。」
「就因为这个理由……?」
「哎呀,小姐……看样子你刚来团地吧。」
随着沙哑的笑声,点滴架发出哐当的声音。抚子不禁摆出了防御姿态。
「——在这里,日照权就是一切哦。」
伴随着孕育热意的低语,点滴架指向了松明丸。那尖端锋利得只能用长矛来形容,反射着红光,其周身释放着篝火般的辉耀。
「请看,这生命的光辉……」
斗笠之下,蛇目眯起眼,一副陶醉的模样低语道。
「一个人的生命,尚不如一块榻榻米大小的光照。无论死多少人、无论杀多少人也必须得到……为月醉的……为月的历史,赎罪。」
「……你们为何会追求那太阳?」
抚子瞥了眼如此发问的天娜。她的声音很坚定。但是,抚子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握着扇子的手在颤抖着。
抚子一边警惕着蛇目,一边暗中关注着天娜。
「这是灵魂的疗愈……」
蛇目用被脏兮兮的绷带包裹的指尖抚摸点滴架,蛇目窃窃笑了起来。
「这是永恒的和平……这是伟大的安宁……我等患凭人所寻求的一切,都隐藏在那闪耀的血色星体中……所以,虽然很遗憾……」
纤细的手指,握住银色的支柱——刹那间,抚子动了起来。
剑刃耀跃红光,抚子用护法剑接住了逼近的凶器。那不详的枪形支架和护法剑相撞,在昏暗中迸溅出蓝色的火花。
「两位,请献身于我等月醉吧……」
「妄想!」
抚子咆哮着,打在点滴枪上。但蛇目却巧妙地操纵着点滴枪。
面对瞄准喉咙、如大蛇般的连击,抚子咬紧牙关。
「星座运势再不好也得有个限度啊……!」
与交战的二人拉开一段距离,手持扇子的天娜啧了一声。
「从刚才开始,就没一个能好好说话的家伙!」
「你先跑!——啧,这武器真难对付……!」
抚子发出低吼,怒视蛇目的点滴枪。
枪头像长矛,枪身各处都嵌合着锋利的凶器,而底座部分还装有金属车轮,下面还挂着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袋子。
「这是特制的哦……」
嘎吱嘎吱嘎吱!那窃窃的笑声被点滴架的车轮在地面滑过的声音淹没。
她将体重压在轮子上突进——然后,她击出如流般的刺突。
抚子勉强看穿动向,用护法剑挡住了攻击。但蛇目毫不犹豫地回转点滴枪,将底座部分朝着抚子头部挥下。
抚子瞬间向后退去,顺势朝蛇目喷出火焰。
由于是突然间的一击,火力很弱,但是,极近距离下,迸发的劫火还是让蛇目吃了个满。
「好烫,好烫……」
斗笠燃烧着,冒起黑烟。趁着对方视野被遮蔽的机会,抚子冲向她的怀中。
她从点滴枪的攻击间隙穿过,挥舞着护法剑。
「——我看得见哦,小姐……!」
蛇眼注视着抚子。开裂的舌头舔舐着扭曲的嘴唇。
在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移动着,缠住了抚子的脖子。
「呜、咕……!」
那是手臂,蛇目的手臂缠绕在抚子的脖子上。
她的手臂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如橡胶般伸长、弯曲的手臂紧紧勒住抚子的呼吸道。
抚子拼命挣扎。她在手中点燃火焰,疯狂抓挠着。
「——【拨】!」
模糊的视野边缘,蓝色和金色的火花迸溅。一瞬之间,她的被释放了。
抚子剧烈咳嗽着,勉强和蛇目拉开距离。她的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而一边的天娜则迅速跑了过来。
「喂,你没事吧……」
「我不是叫你先跑吗……!」
「你要我把你扔下吗!要是把你扔在这里,我会——!」
「……还真厉害呢,小姐。」
听到这嘶哑的声音,稍稍陷入争吵的抚子和天娜屏住了呼吸。
蛇目靠着点滴枪,笑着。斗笠的前半部分烧毁了,她的脸露了出来。
「我的手差点就烧坏了……又得晒晒太阳了……」
缺刻状的瞳孔,环绕脸部周边的珍珠色鳞片,以及分成两叉的舌头——
「还有,那边那位美丽的女士……你用的术式相当奇特呢。」
蛇目一边拔出烧焦的鳞片,一边将蛇眼转向天娜。
天娜啪一声展开扇子,像遮挡视线般藏住了脸。
「我从明治末期活到现在,但从未见过这般术式……我能感觉到与那血色星体不同的星体的气息……还有那无法隐藏的、狐狸的气味……」
握着扇子的手颤抖了起来。蛇目抚摸着鳞片,歪头疑惑道。
「莫非……你是狐狸附身之人?若是同胞,我们疗养院可是很欢迎哦。」
「……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不是。我……我……!」
——引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可怕的轰鸣声震动着周边。听到这相当近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抚子瞪大了眼睛,而天娜则是抱着头没有反应。
「烦人的毒虫们来了……」
在蛇目颤动舌头的瞬间,怒吼声在周围回荡。
「在哪儿!分院长蛇目,快点出来!」「喂喂,我们可是哭壶家的!把路让开!」「给大哥报仇!把蛇目的脑袋和日照权交出来!」
「哭、哭壶家……!? 」
去年年底——于晚秋时节在八裂岛府的邂逅,在抚子的脑海中复苏。那群戴着防毒面罩的下作无耶师集团,的确是自称『哭壶』。
空气的感觉发生了变化、伴随着些许刺激性臭味,粉红色的烟雾开始弥漫于视野之中。
「这是……」
「哭壶家的眩目术呢……」
抚子立即用袖口捂住鼻子和嘴巴,蛇目则竖起了防水斗篷的衣领。
「这种烟雾本身不会危及生命……他们应该在先前的冲突中耗尽了那种毒。不过,障目这点还是老样子……月之子讨厌喧闹。他们必带来宁静……」
蛇目用烧焦的手握着点滴枪,用那闪烁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看向抚子二人。
「解剖你们就推迟到后面再来——那么,再见了。」
沙沙沙——随着奇怪的笑声响起,蛇目转过身去。
车轮滚动的声音愈渐远去。抚子放松了警惕,摇晃着天娜的肩膀。
「天娜,该走了!我们得从这里离开!」
「……嗯。」
天娜憔悴的侧脸,令抚子的内心是一阵刺痛。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行将天娜抱起,像驱赶怒吼和烟幕一样,抚子奔跑了起来。
「抚、抚子……」——天娜的声音透露着困惑,而抚子则无视了,直直盯着前方。
气味分辨不清。或许是这烟幕的缘故,灵气探查起来也挺麻烦。这种时候她倒是希望依赖天娜,但她并不想给现在的天娜增添负担。
——天娜明明是来帮她的。
然而,她却受伤了。就因为昨天的抚子在某件事上失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抚子感觉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在往上涌,咬牙切齿地品味着悔恨和悲伤的情绪。
就在这时,脚下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呀……!」「呜哇……!」
两人似乎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地下通道。
不小心踩空台阶的抚子,和天娜一起倒栽葱地朝楼下摔了下去。头碰在了地面上。全身都受到了剧烈撞击。脚踝也扭伤了。
视野一闪一闪的。喧哗向着耳鸣的另一边远去。
抚子迷茫地注视着天花板。闪烁的荧光灯照射着粉红色的烟雾。
她扭过头,看到了天娜,然后她试图站起身。
抚子试图向四肢注入力量。
但还是不行。浑身上下都疼,她连怎么动都不知道了。
团地、天狗、蜡梅羽一族、月醉疗养院、哭壶家、町内会、心脏、太阳——各种事物,自刚从逆獏影响中解放出来的大脑中闪过,随即消散。
抚子无力地闭上眼睛。眼脸下,荼毗之焰依旧燃烧着。
想投身这火中啊,她心想。
「……什么、都做不好……」
她感觉到眼眶里那滚烫的东西。她对展现如此狼狈模样的自己而无比悔恨。
「救救我……」
——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远处传来了硬质的声音。那是规律的蹄声。
感觉到身旁有白光,抚子睁开泪眼。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略显不协调的少女的轮廓。大大的脑袋上,金色的角闪闪发光着。
牛头少女——那难以捉摸情感的、食草动物的眼睛,静静俯视着抚子。
『我会救你的。』
无机质的少女声在颅内回响。然后,牛头少女轻轻抱住了抚子的头。
——她嗅到了深邃森林的气息。
「是、是白泽、吗……?」
牛头眯起眼睛。少女的手用力抱住抚子。
『——你不行。』
白光炸裂开来。抚子最后感觉到,刺激性的臭味——以及天娜的气味都远离了。
◇ ◆ ◇
白色的闪电转瞬即逝。
抚子亦瞬间无影无踪。
「……开玩笑吧。」
天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不管再怎么张望,那找不到那窈窕少女的身影。在这凶毒的淡红色雾气中,能看见的只有远处扭作一团的人影,以及倒伏在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天娜,被独自留下了。
「不,慢着……慢着、慢着……」
四处都不见抚子的身影。那个白色的孩子把她带走了。
天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用颤抖的左手捂住嘴。她的右手似乎是肩关节脱臼了,痛得不得了,让她动弹不得。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呐——哦——!」
尖锐而奇怪的声音震耳欲聋。紧接着,一名无耶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贴满符咒的斗笠、防水斗篷、黑色的护士服——正是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
她以野兽般的姿势着地,把脸转向天娜。
遮盖着脸的绷带裂开了,山猫般变异的脸庞暴露了出来。
「你真漂亮啊啊啊……」
无耶师叹了口气,笑道。她的嘴角染成了鲜红色。
那表情实在是太熟悉了。她曾面对过无数次的——贪欲的笑容。
「……别这样。」
天娜缓缓摇头,向后退去。
她的嘴角虽然挂着笑容,但琥珀色的眼眸中却尽是对捕食者的恐惧和不安。
「停手吧。别做这种事……」
「真漂亮啊!太不公平了!我却再也治不好了!」
无耶师嘶吼着,四肢力量高涨。她用小小的舌头舔舐血淋淋的嘴唇 ,脸上露出几乎要裂成两半的笑容。
「所以把你的肝脏给我吧啊啊啊啊!」
天娜脸色苍白,将扇子朝向袭来的无耶师。
「【拨】!」——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娜茫然地看着毫无反应的左手。淡红色的烟雾中没有火花迸溅,黑檀木的扇子空洞地沉默着。
「不要——!」「我开动了啊啊啊啊啊啊!」
天娜眼前出现了血淋淋的嘴。
——她感觉到一阵风。
空气流动微弱到一根发丝都未飘动。就在天娜感觉到背后有什么呼啸而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扭过头。紧接着,银光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她的脸颊。
那是一支白羽箭——击中了正要逼近天娜面前的无耶师的头部。随着金属声响起,斗笠飞了出去,无耶师在惯性作用下朝后方倒去。
她的脑袋似乎受到了震荡。无耶师翻着白眼昏厥了过去。
天娜深深吐出一口气。她紧紧抱着疼痛的那边胳膊,反复喘着粗气。
「——哎呀呀,该不会是死了吧——?」
随着轻快的声音,一位身着亮粉色外套的女子登场了。
她有着奶油色的头发。防毒面具下,一双翠绿的大眼睛闪烁着。娇小的躯体上裹着西装,身上还戴着护胸和手套。
女子手中握着的是一张反曲弓——正是祀厅的制式装备。
「要是死了嘛,也是未必故意!我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请原谅我!」
「偏偏是你啊,愚人节。」
对这用轻快的声音说出最恶劣的话的女子,天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女子在这并不搭的防毒面具后发出笑声,从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
「二等仪式官——四月一日白羽,登场!不老实点我可要射你了哦——!」

断章 暗中摸索
二月十二日傍晚——于贵船。
青色的暮色笼罩天地,山林间树木银装素裹。澄澈的薄暮中,亘久守护着古都之水的贵船神社,其社殿与灯笼的红色十分鲜明。
灯火下明艳的色彩,令来访者皆是屏息凝神。
在这贵船神社不远处的地方——清澈的贵船川河畔,有一家旅馆。
似乎是桐比等所熟悉的这旅馆,在地图上未有标注。这群山间的建筑被宁静所包围,唯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的山鸟鸣啭。
房间姑且是分开的。
但考虑到眼下事态,萤火估计今晚应该是要在桐比等的房间中过夜了。事到如今,再为此而心烦意乱也无意义。
「眩灯机之类的也是越来越多了……」
在厢房抽着烟、闭上眼睛的萤火,瞥了眼贵船神社的方向。

这调暗光亮的房间里,充斥着冷峭山间的薄暮。能说得上光亮的,也就烟草的火星、偶尔闪烁的手机屏幕——以及,红色的萤火。
厢房的桌子上,三、四只小萤火虫一动不动蹲伏着。它们有着像锹形虫一样的巨大颚部,其光亮如鬼灯般赤红。
鬼灯萤——栖息于忌火山的凶暴萤火虫。
萤火通过将咒术注入这些强韧的虫子,将它们当作一种式神使用。此刻,她闭着双眼,眼脸后映出了那些在贵船飞来飞去的虫子的视野。
「比起夏天来这里吃川床料理的时候更森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没什么好事。」
「是啊——现在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特别的事情。我还以为日落后会有什么变化……结果却没有呢。果然,在山里〝视界〟总是会偏移。」
「这也无可奈何。」
桐比等淡淡地回应了揉着眼睛周围的萤火。
他那晦暗的目光,始终盯着手中的手机。被符咒覆盖的左脸亦是陷入沉寂,静静凝视着蓝白色的液晶屏幕。
「山中他界,海上他界……山与海皆与幽世相近,过去并非活人的领域。如果要在这样的地方寻找什么,借用非此世之物的力量也是定然。」
「非此世之物啊……」
萤火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昏暗中显得愈发阴郁的男人。
「……真的会联系我们吗?那家伙,连手机的使用方式——」
电话来了。桐比等一脸厌烦地操作着发出冰冷声音手机。
『哟,桐比等……这是刮的哪门子风啊?』
男子笑嘻嘻的声音,让桐比等不禁歪了歪嘴角。
『没相当你会联络俺狗郎大人……俺还在想下一次日全食不还早么。』
「废话少说。我只想知道要点——鞍马的天狗们发生了什么事?」
『真冷淡啊。唉,好吧。俺现在心情很好,所以就给你答案吧——鞍马的那些同辈,现在可忙晕了。』
「忙晕……明明都还有时间在飞机上涂鸦。」
萤火嘟囔道。电话那头的『狗郎大人』则是放声大笑起来。
『那个啊,是俺们特意告诉人类的。也就是『天空很危险』……最近的人类像婴儿一样软弱。天狗也是变得温柔了……库库库……』
「……天空中,发生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可笑似的,『狗郎大人』笑个不停,而桐比等则用低沉的声音向他问道。
『毕竟是漂泊之身,狗郎大人俺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似乎和之前在愛宕山的问题儿童有关联。那边也闹得沸沸扬扬的——也让俺了解了解吧,桐比等。为何你要打听天狗的事情?』
『狗郎大人』用探求般的声音问道,对此,桐比等微微垂下眼睛。
「……有只野猫失踪了。似乎和天狗有关。」
『野猫……啊,是说你那侄女吗?真可怜啊,常夏酱——』
「是抚子。」「她叫抚子。」「抚酱……」
电话那头沉默了。随着紫烟喷出,萤火叹了口气。
「……每次来做生意的时候都会打照面,你还是记不住吗?」
『抱歉啊,俺就这性子。俺也很辛苦啊。明明贼喜欢枚方公园,但从出町柳出来的换乘方式现在都是一头雾水……』
「要不坐下来说……?」
『——总之啊。大和酱一定没事的。』
「是抚子……」「给我记住啊。」「抚酱。」「名字。」
『追逐星星和蝴蝶,追着追着就从悬崖掉了下去——这便是天狗。如果你那小侄女儿是被卷入天狗的麻烦中,那肯定是有线索的。没必要担心。』
「没……并没有担心。我只是想避免那个瘟神把厄运招到我身上。」
萤火叹了口气,而左侧的存在则是喋喋不休地牢骚着。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其中夹杂着『狗郎大人』的笑声。
『俺突然想起来……鞍马附近有个幽灵街。如果是俺的话,就会在那里做坏事。』
电话挂断了。桐比等眯起灰色的眼睛,看向萤火。
萤火晃了晃烟草。像应和着火光的晃动,手中的鬼灯萤用那颚部鸣叫起来。
——接着,萤火虫被放归于这冬天的黑暗中。
三 魔缘掌上谒见
<注:魔缘,指恶魔之眷属,乃妨碍佛道修行者>
烟幕剧烈摇晃起来。
天娜猛然转过身,烟雾的另一侧出现了许多人影。像野兽般移动的人、拖着点滴枪的人、拿着弓弩的人——
「哎呀呀,好像很受欢迎啊!不愧是你呢,天娜小姐!」
「……不,这是因为你堂而皇之地自报家门吧。」
「哦呀,是因为我的名气嘛!真是让人困扰呢!」
「你连脑子都是四月一日吗!我们被这是被包围了!」
出现在地下通道的大约有十人之众——除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外,还能看见疑似哭壶家的防毒面具人。两人很快便被夹在这对立的两支势力间。
「怎个,是月醉的新人吗?」「蠢货,那是町内会的胆小鬼吧。」
「我们无法治愈……」「月之子人之子可以杀死……」
这般焦灼状态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儿。
两支势力的无耶师该应会顷刻间将天娜和白羽卷入、开始厮杀。
天娜迅速移动到白羽身旁,咬紧牙关。
放平时,天娜用简单的术式就能从这般状况中逃离。但她的右肩脱臼了,左手还残留着术式不发而终时的虚无感。
〝随时恭候〟——视野边缘,帐幕晃动着。
天娜全然无视幻觉,重新握紧扇子。也许可以使用非源自铂的妖术和咒术。但,若是失败——
「——大家别打了!」
天娜的思绪断片了。无耶师众人大概也是。
白羽握着反曲弓,像恳求般高高举起双手。
「生命是宝贵的!如果不想在这种地方白白送死,双方都应该退一步!大家听我说!都快点回家吧!」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见白羽突然开始逆着双方心理,天娜瞪大了琥珀色的双眸。
「你在说什么!」「你这警察模样的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
「杀掉月之子……」「我们无法治愈……」
隔着防毒面具的怒吼声轰鸣,伴随着低语,点滴枪的声音响起。
战斗拉开序幕。两支势力迅速行动起来,要去杀死那外来者。面对逼近的无耶师众人,天娜猛地咂舌,握紧了扇子。
「——我警告过你们了吧?」
随着轻笑声,粉红色的袖子翻动。然后,白羽的手中射出一道闪光。
天娜看见,那闪光刺入了通道上方。
那是一个小飞镖。羽毛部分上印着像是『く』字的图案。
不。那不是『く』——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天娜迅速用扇子遮住了脸。
「Kaunan!」<注:Kaunan,一种卢恩文字,字形类似く,象征火焰>
耀眼的光芒炸裂开来。随着惊叫,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跌倒在地。戴着防毒面具的哭壶家一众也被闪光吓退了
天娜和白羽在这混乱中趁机溜开了。
她们一直沿着地下通道前进。走着走着,烟幕逐渐变得稀薄,冰冷的荧光灯照亮了无趣的通道,其轮廓看起来模模糊糊。
「我的卢恩符文,从理论上来说和天娜小姐的妖术相近呢。」
「由特定的文字引发联想事象——是吧?」
「没错。不过嘛,我可没有奶奶那么厉害——果然,比起这种抒意的,我更——哦呀。」
欢快的语调突然一变,白羽从藏身处向楼梯窥视。
地下通道的出口处,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警戒着周围。他们的左手都拿着袖珍弓弩,腰间挂着奇怪的武器。
刀身为茑所缠、由疑似樒树树枝捆成的木刀——见此,天娜眯起了眼睛。<注:茑,即常春藤>
「……羯谛刀么。是使用妖毒之类的无耶师的武器啊。」
「嚯嚯。看样子,这把武器显然不是为斩杀而设计的。」
「嗯。那刀身上侵染着掺杂诅咒的毒。虽然也会被用作咒术的媒介,但主要还是如你所见的近战武器。」
「原来如此……白羽百科又要增加值得纪念的一页了。好吧,底细我了解了。」
白羽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拿起弓。
她握着的是祀厅支给品改造后的特制弓。它比和弓更小巧,弓身上四处点缀着卢恩符文与咒术性质的装饰。
「那么请稍等,女士——我会轻松解决掉他们。」
白羽将箭矢搭在精致的弓上。箭头指向一个尤为高大的防毒面具男。
白羽轻轻呼出一口气。刹那间,弓弦发出咻的一声。
「啊……!」
箭矢分毫不差地击中右膝,随着悲鸣声,男人倒在地上。
「你、你们是什么——!」
另一个防毒面具人用浑厚的声音吼道,举起弓弩瞄准。
「我是祀厅里最可爱的白羽哦!」
「聒噪!给我去死!」
被红色的光点瞄准额头,白羽立刻低下了头。
紧接着,一支又粗又短的箭矢擦过方才她头所在的位置。箭矢径直刺进其身后的墙壁,有着凶毒颜色的裂纹在墙面迅速扩散开来。
「嘎啊啊,真烦……!」
趁着对方忙于装填弩箭,白羽已然射出两支箭。
「啊,咕……!」
右肩被刺穿,防毒面具掉了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向另一把武器的柄。毒液滴下,羯谛刀被拔了出来。
「嘿哟—!」
伴随一声轻呼,白羽一脚踢在那男人的右肩上。
插在右肩里的箭矢便是更深地刮剜着肉。无耶师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倒在地上。白羽一脚踢开他手中的羯谛刀,将双手叉在腰上。
「有够蠢的。买这么贵的瞄准器干嘛?」
「你这……你这可恶的女人……!」
第一个被击伤腿的无耶师拔出羯谛刀站了起来。见他的手伸向腰间的烟雾弹,白羽还未搭好箭矢便是匆忙朝向了他。
「糟糕,搞忘了——!」
「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开膛破肚死掉——!」
「——【昏】。」
随着一声低语,愤怒的男人的后脑勺被扇子抚了一下。
突然,男子的头摇晃起来。他呻吟着,一点一点沉向地面。未燃的烟雾弹从他松弛的手中掉落。
将那分明不详的武器从男人手中踢开后,天娜注视着自己左手。
「在这里么……不安还残留着啊。」
「不愧是天娜小姐!没白费我把背后交给你……!」
「……留点心吧,前弓道部成员。」
「啊哈哈!没有,只是不小心而已啦!……总之,这件事还请你对雪前辈保密哦?非常非常诚恳地拜托你。」
「不必担心,我无意与她交谈——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可真奇怪。」
与地下通道相比空间更开阔,道路也更宽敞。尽管如此,这团地仍然令人窒息。似要压垮空间的建筑群,正好比过去的九龙城寨。
而各处设立的暗祠,则在街道中徐徐扩散着莫名的阴暗气息。
路过时,天娜看了眼暗祠。
街灯的光亮泼洒进祠堂,照亮了一个有着翅膀的木像。木像前还有一个形状似人的奇怪雕像,但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贡品。
她虽然想再仔细调查一下,但完全没那余裕。
「所以呢?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嗯……现在,我们正好处于食指和中指的交界处。」
白羽「啪!」的一声,张开了戴着手套的手指。
「而我呢,对这附近的地形还算了解——哦吼吼,中大奖了!」
两人穿过几处暗祠注视的拐角,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场。
停车场中停放着两、三辆显然属于哭壶家的车辆。所有的车都是气派的微型巴士,其上画着装满毒虫的壶的图案。
至少在可见范围内,没有看见任何守卫。
「喂……你想做什么?」
见白羽毫不犹豫地跑过去,天娜瞪大了眼睛。
白羽打开画着箭毒蛙的车门,一脸茫然地回过头。
「讨厌啦,天娜小姐!当然是偷车啦!」
「……你没有驾照吧。」
「真是失礼啊。我当然有哦,轻型摩托驾照。」
白羽用轻松的声音答道,坐进了驾驶座。
「天娜小姐你现在右手受伤了吧?那就交给我吧!我一直有在看雪前辈和冠先生驾驶,所以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钥匙似乎还插在车上。引擎很快便发出欢快的轰鸣声。
天娜看着点亮的前照灯,露出复杂的表情,耸了耸肩。
「……这该怎么说呢……」
「天娜小姐,怎么了?」
白羽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她轻轻挪开防毒面具,露出脸蛋儿。
「这可是紧急情况哦?现在不是考虑伦理道德的时候。」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自己在那集会室里做了什么——记忆相当模糊。
可能是受到了铂的强烈干扰。先前妖术无法发动,也是因为那金色的身影故意限制了灵气——天娜自己纠结着。
决定将翡翠掳作人质,那正是天娜的意志。
她认为那是为在团地中生存下来的最佳选择,便这么做了。更重要的是,她想让一直对那少女抱有无端憎恨的无耶师闭嘴。
然而——那充满困惑的赤红眼眸,烙印在她模糊的记忆中。
「……我不想被抚子轻视。」
脑袋一阵钝痛,天娜向后仰去。
她呻吟着朝脚下看去,便见到白羽带着的防毒面具滚落在地。
「你干嘛!」
「——天娜小姐。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不想知道。」
白羽耸了耸肩,晃动着双手。。
她一脸可爱的表情,绿色的眼眸却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但是,让我们把复杂的事情都放下,简单想一想吧。比方说,如果天娜小姐在这里死了……抚子酱她到底会怎么想呢?」
「抚子的话……」
想一想——那流着狱卒之血的少女。
鬼是执着的存在。无论是现世之鬼,还是地狱之鬼,这点都不会改变。像是在表现着那血脉的性质,抚子将自己从鵺的手中救了下来。
抚子是否在执着于自己呢。对于甚至连自我都感到暧昧的天娜来说,她没有自信确定。
但,考虑到抚子迄今为止的言行——
「……我想,她会非常生气。」
「是吧—?被轻视和被生气,我觉得都是令人讨厌的事情。」
看着一脸疲惫的天娜,白羽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呢,要是死了可就一辈子都没机会挽回了。总之,至少活着明天就会到来。有明天的话,土下座也好,其他也好,不就都能做了。」
「……这。」
白羽的话,劈里啪啦地嵌入天娜的脑海中。
不——应该说白羽的一席话成了指引,将暂时因冲击而四散的『无花果天娜』这一拼图重新拼凑起来。
「是啊……」
天娜用左手握着的扇子遮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脱臼的右肩隐隐作痛,抚子的失踪令她精神恍惚,趁着这个机会,作为铂的自我一定会再度施加干涉。
「——确实。」
但,笑一笑的余裕还是有的。
天娜的嘴角划过一道弧度,见此,白羽咧嘴一笑。
「总之,天娜小姐,先让我们彼此存活下去吧……无论如何。」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怒吼声传来。哭壶家的无耶师在烟幕的另一侧指着她们。看样子是从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众人那里逃出来的,他们大都受了伤。
「走!白羽,快开出去!」
「交给我吧!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用刚买的PS5磨练出来的车技!」
「我就当作没听见!」
在天娜滑进副驾驶座的瞬间,微型巴士启动了。
气派的微型巴士将聚集的无耶师众人撞散,驶出了停车场。
白羽的确是学会了一定程度的驾驶技术。她转方向盘和换挡的动作都很流畅,不像是第一次开大型车辆的人。
但问题在于,神去团地的地形。
蜿蜒的马路和混乱的街道不断向二人袭来。
此外,在这一转,各种各样的标识杂乱地立在道路上。
尤为注目的是印着『珍爱花朵』朴素标识。它比其他标识多出很多,伴随着火花将后视镜掀飞。
「真亏哭壶家的人能开着这种车到处转……」
「这是为了恐吓哦。他们只在突袭的时候开这个——哎呀!」
「别跑跑跑跑!」
随着吼叫声,防毒面具集团从附近的阳台跳了下来。他们手中拿着弩弓和羯谛刀,对着微型巴士怒号。
「怎么办?天娜小姐?」
「碾过去。」「明白。」
白羽引擎全开。
在突然杀意高涨的微型巴士前,无耶师众人发出尖叫。
「不要!」「这可挡不住啊!」「在干什么!快攻击!」
「你倒是来啊蠢货!」「让开!」
在尖叫和怒号的间隙中,微型巴士全速前进。无耶师众人虽然一开始愣住了,但很快便怒喊着追了上来。
「切……要是能撞飞一两个……」
「不错嘛,天娜小姐!那副调调又回来了!」
「所以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这车还给他们。用天娜小姐的妖术或者我的卢恩符文……像好莱坞电影那样华丽地嘭。」
「……原来如此。」
天娜微微一笑,将手轻轻伸向疼痛的右肩。
然后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关节复位。伴随着不快的感觉,剧烈的疼痛从右肩穿至脑髓。她保持着笑容,勉强压抑住了呻吟。
天娜深吐一口气,缓缓望向天空。那红色的巨星旁若无物地闪耀着。
「……抚子。」
◇ ◆ ◇
——隐约传来了水的声音。
抚子发出呻吟,从坚硬的地面上爬起来。
黑暗——无论睁开还是闭上眼,都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能听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以及某处的流水声。
即使是地狱般的黑暗,那双赤眸也能轻易看穿。抚子环顾四周,皱起眉头。
「真是令人不安啊……」
这地方简直就是牢狱的残骸。
将牢狱与外界隔开的他铁栅栏就像糖人般弯曲。脚下散落着疑似家具残骸的木片,石壁上满是抓痕般的痕迹。
她所闻到的,是霉菌的味道、水的味道、石头的味道——以及深森的气息。
抚子凝视着扭曲的铁栅栏那头。
牛头少女背对着昏暗的楼梯伫立着。无机质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抚子。
「……你有什么目的?」
抚子站起身,无意间朝自己脚下看去。
像是为了确认,她在地上跺了几下脚。左脚踝本应扭伤了,但动起来却无甚异样。
所有的伤都愈合了——和她在『匹拉米德』醒来时一样。
尽管对这不可思议的事情感到奇怪,抚子还是将目光投向牛头少女。
那洁白的牛头,在黑暗中看起来若隐若现。因为这怪异的头部,抚子都无法知晓对方在想什么。
「不是敌人吧?」
少女动了。抚子的身体不禁僵住,而少女却是将双手伸向自己的头部。
像摘掉面纱一般,她那纤细的手滑落,四周便是弥漫起白雾。
『——这样,就可以了吧?』
无机质的少女声在头颅内回响。
就在这时,牛头消失了,出现的是一张有着雪白头发的少女的脸
她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少女有着惹人怜爱的容貌,但却毫无表情。脑袋上小小的金角闪耀着,有些像皇冠。

『这样就清楚了吧,抚子。』
冰冷的少女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语调比用嘴说话时更流利。
精神感应——看来她本非用肉声说话的存在。
「嗯……多亏你取下头套,表情更容易理解了。」
『是么。看来你终于能听到罗罗的声音了。背上的獏已经消失了……太好了,抚子。』
少女用更带些许情感表现的机械声安慰抚子。
『背上的獏』——听到这句话,抚子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仔细一想,那个时候她也说过『背上』吧。原来那是在指逆獏——抚子稍微放松了警惕。
「……所以,你到底是谁?」
『罗罗,是白泽。』
『罗罗』——这两个字强烈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似乎是她的名字。
抚子对白泽这一名字有印象。那是被称作灵兽,对人类友善的妖怪。然而它们很少与人类遭遇,人们也对其知之甚少。
『……人类,把益于他们的妖怪称作灵兽。』
罗罗面无表情地眯起了眼,似乎有些不满。
看来,她读取到了抚子试图回忆有关白泽的知识的想法。虽然她或许没有恶意,但在其真实意图不明的现在,还是小心为好。
「所以,这里是哪儿?」
『蜡梅羽的牢狱。现在已经没人了,也算稍稍安全了些。』
确实没有人的气息——抚子环顾被破坏的牢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呐,罗罗。天娜……和我一起的那个女人,她在哪儿?」
『那家伙是个坏蛋,所以我把她留那儿了。』
「这……为什么要这么做!」
抚子语塞,一脸不悦地抓住罗罗的肩膀。
「罗罗,马上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我们必须救天娜。那人自从来到团地后状况一直都很奇怪。总之——」
『——那是铂哦?』
视线紧紧相重,罗罗瞪大了眼睛。
右边、左边——以及额头中间睁开的大眼凝视着抚子。毫无情绪的三道视线射来,抚子不由得向后退去。
『是妲己哦?是华阳夫人哦?是玉藻前哦?』
罗罗在抚子脑海中连珠炮般问道。
『那是祸星之狐。尽管被女娲抚养,却百般作恶。』
「嘶、唔……别一下子说这么多……」
随着少女声音涌入脑海的情报量实在是太多了。受逆獏迷惑,又被某人抽走一整天记忆的大脑发出悲鸣。
「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但是,天娜她……」
『……铂把姐姐的嘴缝上了。』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尤为鲜明的画面涌入抚子的脑海。
——昏暗、昏暗、昏暗。
那是比现在更为黑暗的时代。摇曳的灯火光亮后,一位女子俯视着自己。而自己背靠墙壁,被女子的手掐住脖子。
女子的黑发像帘幕般垂落,似将自己与世界隔绝。
她的脸——几乎看不见。但那珊瑚珠色的嘴唇正在轻笑,却是清晰可知。
刻有九重圆环的黄金瞳,从深邃的黑暗尽头凝视着自己。
『嘶……』轻微的喘息零落。
然后,在被黑发遮蔽的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冰冷冷地闪烁着。
在意识到那是针的瞬间,抚子的嘴唇传来剧烈的疼痛——
平安时代的黑暗渐渐远去,令和时代的色彩回归眼前。抚子下意识地捂住嘴,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确认。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腥味。
『……因为姐姐想要告御状。』
待抚子回过神,罗罗已经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她依旧面无表情,微微低头。
『因为姐姐想要想告诉皇帝,那是只坏狐狸……所以铂生气了,缝上了姐姐的嘴……姐姐告诉罗罗很多次了。』
罗罗抬起头。那三只眼睛像清澈的泉水一样,冷冽地倒映出抚子的身影。
『铂是邪恶的——你却要帮助它吗?』
「天娜和过去的铂不一样。她才不会缝上别人的嘴——」
——她也许会这么做,抚子想到。
抚子回想起不久前,将施以援手的恩人毫不犹豫掳作人质的天娜。她回想起谩骂祀厅这一国家权力机构的天娜。
「那种事……肯定……」
『我先说好,我可完全没有战斗的打算。』『我会拿你当挡箭牌的,所以不要紧。』『之前你不都尽情享受了女大学生的胸部吗。再加把劲哦。』——
——不会做,抚子心想。。
「嗯……总之呢……」
抚子目光游离,试图找到些算不上妄言的话。或许是心理作用,罗罗的视线很是刺痛。
『铂是坏家伙。所以,死了也无所谓。』
罗罗徐徐抬头,三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白光。注视着那略显诡异的目光,抚子缓缓摇头。
「……那不对,罗罗。那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
「天娜她的确不是一个正派的人。」
追根究底,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从相互利用开始的。
然而——抚子一脸决然,直直盯着灵兽那无机质的眼睛。
「但是……我并不讨厌天娜。」
『即使她是坏家伙?』
「她既不完全是好人,也不完全是坏人。」
——抚子回想起去救被鵺抓走的她的时候。
那痛苦伪装的九尾的微笑。那恸哭,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耳畔。
「天娜她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她真的是个麻烦、烦人、令人讨厌的女人。不过,也不只如此。」
——她想起白昼时在条坊咖啡馆做的梦。
抚子咒骂着自己,而天娜擦去了她的眼泪。她那奇怪的温柔,的确安慰了抚子。
「……也不只是这样哦。」
手轻轻滑过自己的脸颊,抚子微微展露笑颜。
「天娜和我一样,都因困在人和怪物中间而烦恼。所以罗罗,拜托你。让我去救天娜吧。让我去天娜那里吧,」
『……那是、铂。铂对大家做了坏事。铂是个坏家伙。所以……』
「你可以看看我的全部记忆」
抚子把手放在罗罗瘦弱的肩膀上,直直地盯着三只眼睛。
「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为了自己毫不犹豫施以非道的铂,和备受煎熬的无花果天娜,这两者是否是同种存在——你可以用你那三只眼睛去确认。」
抚子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诉说。
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完全压抑情绪,嘴角啪嚓啪嚓地溅着火花。
『——我不明白。』
罗罗面无表情地歪着头。但是,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明显带着困惑。
『罗罗想要帮助大家。所以,才把抚子叫到这里来的……』
「欸——?」瞬间,鲜明的画面闪过脑海。
埋于雪中的山林——半毁的神社——刻着『天狗之泉』的石碑——寻林不见的泉水——白色牛犊的脑袋——『那家伙在大伽蓝』——<注:大伽蓝,伽蓝者寺院之梵语,大者对于小伽蓝而言>
——待回过神来,抚子已是扶着墙壁,粗重地喘息着。
「是你……把我、这里……」
睁开的赤眸中,还残留着那画面。是罗罗让她看到的,还是失去的记忆碎片受刺激而浮现出来的,她无从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是罗罗把抚子带进神去团地的。
『……这里,都是坏家伙。』
不知何时,罗罗已经移动到楼梯上方。
中间的眼睛闭着。可爱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天狗在……铂也来了……罗罗不知道该依靠谁了。明明罗罗才从山里出来……才开始认识外面的世界……』
罗罗仰起脸。没有感情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某处。
『罗罗只能尽全力守护……这里离户隐很远,罗罗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姐姐们那里……但是,再这样下去……再有两次,那颗星星再闪烁两次的话……』
罗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表情的东西。
那变化微乎其微。但抚子却感觉她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神明回头……京都和户隐,都会消失……』
「消失……?等等,会发生什么?」
听到这预示巨大灾难的话语,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角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小白泽擦擦眼角,转身离开了。
「等等!罗罗,听我说话!你到底要做什么——!」
『……罗罗要看清楚。』
抚子想要追上去,而罗罗则是微微回头。面对那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三道视线,抚子不由得停住了伸到一半的手。
『要相信什么……我要用这眼睛,看清楚……』
白光——眼前炸裂的闪光,让抚子迅速背过脸去。
光在一瞬间消失了。恢复原本黑暗的楼梯上,已不见小白泽的身影。
「怎么——回事……!」
她明白是罗罗把她带进神去团地的。然而,那白泽却在给抚子透露新的谜团后消失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娜是否安全,她 一概不知。
混乱的情况并未改变——抚子胡乱地抓着头发,闭上了眼睛。
「冷静下来,抚子,先要离开这里……」
她深呼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接着,她发现脚下散落着许多小纸片。直到刚才她都没有注意到。
这些纸片撕裂得很细碎,全都很脏。然而,上面原本似乎写着文字。
「……这是什么?」
抚子捡起一张相对较大的纸片,展开来看。
这张的纸面也大部分被红黑色的污渍弄脏,无法辨认清楚。但疑似结尾的文字却是勉强能够读懂。
——雉如不鸣,何苦受戮。还请节哀。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却似乎能听到某人的嘲笑。
抚子皱起眉头,环顾四周,但是,再也找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登上楼梯,便听见了更清晰的水流声。
门的那边是一条古老的水道,石砌的墙壁上,甚至还混杂着地藏和墓碑。
回头望去 ,便能看到对侧那如南国般的天空的色彩——是出口。
抚子备好人道之锁链,离开了水道。
群青色的天空上,真月与假阳对峙着。闪耀赤光的云彩看起来像裂伤一般。她看了眼手机,发现正好是晚上十一点,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讶异于时间的流逝,抚子独自一人踏上了闪闪发光的街道。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不停地穿梭在拥挤的建筑物间。
「哎呀,讨厌啦,歌方小姐……!」「在山上的公园集合!」「哎,妈妈真是的!」
「啊哈哈哈……」「好了吗?」「嘻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她已是全力奔跑起来。
为摆脱那空虚的谈笑声,抚子拼命地跑过团地。
逃遁之后,寂静降临。正要调整呼吸的时候,她执意到了附近的祠堂。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珍爱花朵。
左右各挂着一个写着这般文字的木牌。祠堂内部摆放着奇怪的天狗像,以及令人悚然的仰卧人型的祭坛。
「……真是个恶趣味的祠堂。」
抚子恶骂着,勉强调整了呼吸,环顾四周。
面积狭小的公园。公共住宅的夹缝间塞满了滑梯、秋千等设施。
「必须快点找到天娜……」
警笛声响起,淹没了她的喃喃低语。
紧接着,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白天弥漫在周边的——甜腻的香气。
「……这股香气也有什么意义么。」
抚子轻触鼻子,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从空中照射下来的红光突然消失了。
「欸?」抚子瞪大眼睛,仰望天空。
曾如此闪耀的松明丸,现在却陷入阴影之中。化作漆黑圆盘的松明丸转眼间便向西滑落于群青色的天空。
「这……难不成是日落?」
抚子感到困惑,而阴影则迅速在空中滑行。最终,它在地平线消失了。
诚是夜色降临。墨色的天空中,月亮和星星静静闪耀着。
在天边,一道白影一闪而过。有人从附近公共住宅的屋顶上跳了下来——
抚子择出人道之锁链,瞪着眼前降落的存在。
「……又来了不能吃的东西。」
【罗塞塞塞塞……】
伴随着奇怪的声音,蓝色的天狗面具看向抚子。其背上,丑陋的翅膀痉挛着。稀疏的羽毛,再加上滑腻的质感,他看着就像煮熟的鸡翅尖一样。
丑陋的翅膀搅动着空气。然后,一个钉耙般的巨手伸了过来。
速度很快——但是,他的突进过分正直,着实令人惊讶。
抚子迅速将人道之锁链变为独钴杵,躲开了瞄准她脸的手。
然后,她将尖端刺向青天狗的前胸——却是刺空了。
「什——!」抚子回过头,大槌般的拳头呼啸着袭来。
「驱、逐、吧——!」
伴随着咆哮,青白色的火焰从视野的边缘滑过。
青天狗被击飞了。 他的四肢被无数透明的野兽影子吞噬。兽群发出木灵般的叫声,挥舞着透明的爪牙。
抚子立刻与异形拉开距离,她的耳中传来咔嚓咔嚓的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抚子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看着出现的女人的脸。随意收拾的灰发,冰冷锐利的冰蓝色眼睛——以及遮住嘴巴的面罩。
看着身侧围绕无数青白色火球的女子,抚子轻轻展露微笑。
「……这句话该我来问哦,雪路小姐。」
「哼……你在的话,也就是说……那女狐也在吧……」
祀厅准一等仪式官——真神雪路抚摸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罗瑟罗瑟罗瑟罗瑟……!】
青天狗胡乱挥舞着手臂,驱散了一众动物灵。褴褛的白衣更破裂了,墨水般的血液喷涌而出。
「还在动啊……新的天狗都来了……」
身后响起法螺贝的声音。抚子猛一回头,视线那端,白色的影子翻滚着。
紧接着,新的拟天狗着陆了。
这只拟天狗背上甚至没有翅膀。唯有枯木般的东西在蠕动着。他一手持锡杖,另一手握着根像是铁刺线的棘羂索。
【嘻嘻特特特特特……】——黄色的天狗面具摇晃着。
抚子自然架好人道之锁链。但是,雪路的手制止了抚子。
「……黄色的,我负责。蓝色的,你来解决。」
「……我可以战斗的。」
「没必要正面交锋……适当击败就行……要把他们当对手可就没完没了了……」
雪路挥起的双手上戴着似是铁枷形状的护手。其上缠络着一串由蓝色念珠和兽牙组成的长数珠。
牙数珠发出刷拉刷拉的声音,漂浮在雪路周围的火球势头变得更盛。
突然间——两只拟天狗同时朝着她们俩袭来。
「去吧……!」
在牙数珠挥舞的瞬间,火球熊熊燃烧起来。
眨眼睛,火球化作闪耀着青白色光芒的野兽,向天狗袭去。
而抚子则挥舞着右手攻向受伤的青天狗。
「方才颇受你照顾啊!——转轮!」
银色圆环在黑暗中闪耀。它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却是空虚地穿过那异形躯体。
青天狗毫不在意地滑翔逼近。
「……这也行不通。那就——」
抚子皱眉,腾空而起。
紧接着,一个螺旋形铁块砸在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青天狗收回在地面刻上裂痕的铁块,伸出一只手。
嘎啦——虚空中,漆黑铁球串起的数珠被拽了出来。
注视着将铁数珠像套索般挥舞的青天狗,抚子从右手的锁链中选择了一条。
「天道——」
丑陋的翅膀撞击地面,将抚子的低语淹没。
青天狗挣扎着腾起。这并非飞行,而是笨拙的跳跃。
无数数珠从空中掷出,青色的异形朝着抚子坠落。绞刑台绳索般的数珠——满是刺棘的铁块,呼啸着袭来。
「——戒锁拳。」
伴随着轰鸣,青天狗被摔在了地上。
裹着金甲胄的巨大右手从虚空中伸出。像是军神之手的右手宛如碾碎昆虫一样,将五指压在天狗身上。
「……果然,天道行得通。」
抚子保持着右手挥下的姿势低语道。天道之锁链现已改变形状,变成了一条金色手镯,在她纤细的右手上闪耀着。
天道乃幻惑与灵验之锁链——桐比等那阴郁的声音在她的耳膜中复苏。
——本来,这条锁链很难使用。根据记录,除初代外,能灵活使用该锁链的只有两人。据其中一人所言,天道之锁链的权能是……
「可以影响五感和精神,干扰灵魂。」
天狗还在动着。煞白的翅膀扑棱着,被压碎的四肢拖着血迹在地面爬行。盖在脸上的天狗面具也已破碎。
【罗、塞……塞……】——骷髅咔嗒咔嗒地动着下巴。
青色的面具下,是一具腐朽的骷髅。
眼窝里嵌着浑浊的眼球,裸露在外的颚骨吊着腐烂的舌头。
「……天娜说的没错。这的确不能说是天狗了。」
抚子歪曲着嘴唇,挥起右手。
裹着金甲胄的右手如幻影般,不起一丝风。然而,每当她挥下右手,青天狗的身体便会发出水果被碾碎般的声音。
「——狱门!撤退!」
听到雪路的呼喊,抚子回过头去,指尖黄天狗已是四分五裂,钉在金属网上。
「新的天狗很快就会到来!蜡梅羽一众在松明丸落下后就会行动……!」
说着,雪路快速摩擦着牙数珠,像鞭子一样挥动着。
「远吠,大口,来此……!」
喃喃般的低语在黑暗中零落,周围,青白色的影子开始摇动。
是动物灵。无论大小——不分肉食草食,曾经死于某处的兽群正聚集在雪路和抚子周围。
「野掛、山掛……」
这是,粗野的笛声麻酥酥地颤动黑夜。
抚子站在雪路身旁,注视着头顶。附近的建筑上能看见几道身影。
一只天狗正在防坠栏杆上吹着法螺贝。
又一贝壳声响起,与之重叠——却是被雪路的叫喊所淹没。
「狮眼、晦隐——夜行骚乱……!」
随着众多嚎叫声,动物灵群奔跑起来。
他们瞬间融合,化作青白色的旋风,卷起漩涡。抚子二人和拟天狗们——甚至连监狱般的公园都被卷入其中,闪亮的风压迫着夜色。。
紧接着,旋风突然四散开来。青白色的火球分裂成几部分,在团地中奔行。
拟天狗们解除防御姿态,煽动翅膀追逐火球。
——却未注意到抚子她们已不见踪影。
◇ ◆ ◇
榊法原公寓G3号栋五号栋——
雪路像猛撞般关上了三〇五号室的门,通过猫眼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暂时就这样吧。」
「没问题么?」
「这里是我今晚选择的落脚点……虽然简易,也算是布置了结界……」
抚子走向餐厅,目光追随着雪路所指的地方。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一下,虽然只是一小会儿……」
「……总觉得有些不安。」
抚子坐在沙发角落,环视着热闹的餐厅。
「好嘞!逆转了!」「我回来了—!」「快去洗手!」
——然而,餐厅里却空无一人。
「不会有危险的……过会儿你就习惯了。」
雪路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咖啡,扔给抚子。这是一罐添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焦糖拿铁。
「要是想吃东西,厨房里都有……随便吃……」
「……我还是觉得不安。在陌生人的家里饮食总觉得怪怪的。」
「我理解,但总不能饿死吧……」
「也是。」抚子点点头,看着手中的罐子。这焦糖咖啡她蛮眼熟。
「这……是最近才刚上市的吧。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谁知道……这团地里尽是些怪事。」
雪路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喝了口自己那罐。
她的面具拉开了些,但抚子依然看不到他的嘴。显然,她已经习惯不露嘴活动了。
「就我所确认的……这团地里的食物都是现世的东西。它们不知不觉就会补充上,而且从不会变质……虽然不愁饿肚子,但这实在诡异。」
雪路用戴着护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罐子的边缘,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简直像在被饲养……」
「被饲养、么……」
回想起在町内会听翡翠说话那会儿,这种违和感就一直存在。蜡梅羽一族明明想独占那太阳的秘术,却不知为何把无耶师们困在这里。
翡翠说过「他们就不太正常」来着——抚子把目光投向窗外。
「……难不成和那个太阳有关?」
「目前还很难说……现状便是,我们对这神去团地和蜡梅羽一族知之甚少,而且非常模糊……」
「雪路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团地的?」
「我们潜入那天是二月四日……体感上,大约过了一周……」
「我进入团地的时间……应该是二月十一日……」
「怎么了……说法还挺暧昧……」
抚子简要地讲述了迄今为止的经过。
雪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只是偶尔点头,似乎在咀嚼自己脑海内组织的信息。
抚子讲完后,雪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黑皮笔记本。
「……你们此前所在的巷子,大概是在食指街区那一带。」
雪路指着笔记本,上面画着团地的地图。显然,这是雪路实际勘查后记录下来的,比翡翠展示给她们的地图要简略一些。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中指街区……这附近有很多片假名命名的楼栋……」
「……好像飞挺远地方来了。」
雪路所示意的地方,相当于是手指末节——几乎是指尖部分。
虽然相邻,但距离却机器遥远。抚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咬紧了嘴唇。
「得快点回去……我担心天娜。她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那家伙一直都不太对劲……」
雪路不屑地说道,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没必要这么担心……她一向是个死犟的女人。从过去铂的历史也可以看出来……」
「但是,天娜是人类。即便她寄宿着鉑的灵魂,但她的身体——」
「没错……夏天娜是人类。一个卑鄙、狡猾、低眉倒运的人类……」
雪路烦躁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然后她拿了一罐新的咖啡,一脸不悦地大口喝了起来。
「反正,夏天娜还活着……倒不如说她死了反而麻烦。正因为她活着,我才能对这个世界的大多事物保持宽容……」
「……真是复杂的关系。」
「成年人就是这样……」
雪路和天娜打交道的时间比抚子更久。尽管她多是恶语相加,却也如此信誓旦旦地认为『还活着』。
抚子稍感安心。她坐在沙发上,轻轻吐了口气。
「雪路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务。」
雪路有这么一瞬间露出犹豫的模样,但还是微微颔首。
「是来寻找失踪者……」
「失踪者……是在找谁?」
「都是普通人……至少我们已知的就有三十人失踪了。」
听到这预期外的人数,抚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名失踪者……年龄、性别、职业、出身地都没有共通点,不分居民游客……非要说共通点的话,便是那贴纸了。」
「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奇怪的贴纸吧?」
「是的……失踪事件大多发生在贴有贴纸的附近。因此,祀庁认为,这些贴纸可能是绑架的预告……」
「也就是说,这是『即将绑架』的信号吧。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恶趣味。」
这难不成是非人类嘲笑胆怯人类的行为?抚子回想着那有着奇怪角的像和三个圆圈的贴纸,慢慢啜饮着甜咖啡。
「……那些失踪者都在这里吗?」
「嗯。我们认为他们蜡梅羽一族绑架,正在进行搜查……应该不是毫无关联的。」
雪路喃喃道,抓了抓灰色的头发,看起来进展并不顺利。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了灵能界也在出现的奇怪动向。几个无耶师集团正在向鞍马转移……」
「月酔疗养院和哭壺家对吧。」
「不只这些……还有许多其他集团也转移到了鞍马,然后便杳无音讯。我们进一步扩大了搜查范围,调查了过去一整年中在周边发生的怪事。然后……」
雪路翻了几页笔记本,拿出一张照片给抚子看。
「我们发现了这个女人。」
那是一张尸体的照片。
一位身着黑色短袖和服和结袈裟的老妇人胸前染血,已是断了气。
乱糟糟的白发下是狰狞的表情。由于出血严重,结袈裟几乎染成了黑色。不知为何,双手的指骨几乎是裸露在外。
「去年十月末的某个凌晨……这位女性从高空坠落至琵琶湖中……」
警方判断她是从琵琶湖大桥上跳下的。
然而,渔民们一再声称「那是不可能的」。
据他们所说,这名女性落在了船体附近。而租赁船上搭载的鱼探的船位历史显示,她掉落的位置离琵琶湖大桥相当远。
「解剖结果……女性的遗体由警察移交给了祀庁。」
雪路翻着笔记本。老妇人的遗体在另几页后消失了。但那凄惨的面容却仍在抚子脑海中挥之不去。
「应该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的……在她的胃里发现了一封遗书。估计是在死前吞下的。」
「……真有决心啊。」
「嗯……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抚子不禁屏住了呼吸,而雪路则是继续翻页。
「……遗书的大部分已经被消化。根据勉强可以辨认的片段,这位女性的名字是蜡梅羽雉音,即蜡梅羽家族长啼的姐姐兼妻子。」
「唔……近亲婚姻呢。」
「在血统至上的无耶师圈子中,这并不罕见……」
「……在狱门家,婚姻都是建立在恋爱或掠夺上的,所以我不太能理解。」
「呃……我该作何反应呢……」
雪路露出微妙的表情,然后向抚子展示了一张新照片。
被酸腐蚀得破烂不堪的和碎纸片被铺在蓝色防水布上。
──本不该如此。
──被星星蛊惑,天空已遥不可及。
──是忘了么,最初预兆的那片天空。
──那可恶的翠鸟!
──是的,我郑重地发誓。
──我和可怜的孩子们郑重地向鞍马爱宕的天狗大人发誓。
──一切都被那可恶的翠鸟搞砸了,我要把她……
──おんあろまやてんぐすまんきそわかおんひらひらけんひらけんのうそわか<注:天狗真言,《天狗呪》第一>
纸的原型几乎没有残留。
尽管如此,这些纸片中依旧传达出强烈的愤怒和哀伤。
「雉音的坠落时间和失踪频发的时间重合了……她的案件原本成悬案了,但正是因为这一点,调查重新展开了……」
「于是你们到了这里。」
「是的……我们实施了更广范围的探测术……或许是年末发生的鵺现身事件的影响,府内的灵气波动相当混乱……潜入这里费了不少功夫……」
听着雪路的话,抚子摸了摸脖子。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与小白泽对话的那个牢房。那里的墙壁上有刮痕——紧接着她回想起雉音的指尖。
「或许,我待过的那个牢房就是关押雉音的地方。」
「这种可能性很高……家主和妻子之间,肯定发生了某种冲突……」
——雉若不鸣,何苦受戮。还请节哀。
牢房里发现的纸片,是关押雉音之人写的信的一部分。
写信的人会是『翠鸟』吗?文字是印刷的,从字体中难以抓住特征。但,抚子从那句话中感受到强烈的蔑视。
「……『翠鸟』究竟是谁?」
「难以想象……总之,蜡梅羽一族无疑在这一连串怪事的中心……」
「是啊……真是糟糕。」
沉默再度降临。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听到『咚』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抚子站起身来。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的,但仍能感到轻微的震动。
「这是什么声音……?」
「似乎很远啊……」
雪路快步走向窗边,把手伸进窗帘。她稍微打开窗户,轻轻挪开面具做了个闻气味的动作。
「……没有异常。多半是哪里又有新建筑出现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会带你去我们的据点……」
「据点在哪里?」
「无名指街区……我们先在那里和四月一日仪式官会合……」
「意思是我们三个一起寻找天娜吧。」
「没错……毕竟是在这团地里,最好是齐心协力……另外,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帮忙寻找失踪者……」
「没问题……」
抚子靠近窗户,透过窗帘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那壮观坐落于天边的松明丸已然不见。这片区域似乎都是公寓楼,透过窗玻璃只能看到白色荧光灯的光芒。
「虽然这个『夹缝』的环境非常接近现实,但普通人也应会消耗心力。而且,如果是被蜡梅羽一族抓走的话……」
抚子凝视着那寒冷而单一的街景,柳眉皱起。
「……总感觉不太妙。」
「但我们还是要寻找……一直找到最后。直到发现答案……」
雪路的眼神锐利。即使现在,他似乎也在寻找着那群普通人的踪迹。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本可以享受宁静的夜晚……我不容许任何人剥夺这些人的安宁……」
雪路的拳头放在窗台上,紧紧攥着。
抚子静静地看着,点了点头。
「……我会帮忙的。尽我所能。」
「谢谢你……我会向祀庁说情的……虽然不能保证会有奖励,但我们对待狱门家的态度──」
「别在意,那种事无所谓。」
雪路无言地注视着她。她大概是一个比天娜更正直的人,审视自己的目光,比那女人更清澈。
感受到那直率的目光,抚子轻轻耸了耸肩。
「这里有人寻求救援。那么,尽力而为才是人之常情。」
「……谢谢。我也……我也承诺,在这里,我会成为你的爪牙……」
「也太夸张了,雪路小姐。」
雪路的嘴角被面具遮挡住了。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笑着。
抚子微微一笑,拉上了窗帘。
◇ ◆ ◇
在无名指街区──天娜和白羽炸毁了哭壶家的微型巴士。
尽管她们摆脱了月醉疗养院的那群人,但哭壶家无耶师一众的追踪却很顽固。因此,两人将巴士开进了一栋附近的公寓楼。
然后,她们引爆了它。
微型巴士带着巨响撞进了榊法原公寓某栋楼的入口。不仅是入口,就连建筑物二楼的窗户玻璃也粉碎了,如星星般闪烁着。
青色和红色的火花从驾驶席飘出,在黑暗中绚丽绽放。
以噼啪作响的声音为前奏,红莲火球膨胀起来。
爆风释放而出,仿佛要焚尽一切,将周围所有建筑的玻璃掀飞。
就像数万雷霆刺入地面一般,轰鸣与震动作威——
「这是什么啊啊啊!「我们的箭毒蛙号!」「后退、后退啊啊啊!」
在尖叫的无耶师一众面前,他们的微型巴士迎来了华丽的结局。
这一幕太过华丽,简直到达了视觉特效的程度。
事实上,这次爆炸的大都是由幻术夸大而来的。
天娜的妖术还没有恢复正常,白羽的卢恩符文也尚未熟练。但因为喜欢电影和游戏的二人,幻影的真实感却是提升了。
「……虽说是仓促制作,但感觉还不错呢。」
「好,好,好……我本来还想更热闹一点,但这样也不算坏。」
天娜将缤纷的爆炎甩在身后奔跑着,瞥了眼天空。

「……果然有日落的概念么。」
「我最开始也吓了一跳呢。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想着『有种秋天的太阳落得快的感觉啊』,总之先感动了一下。」
「可现在是冬天──嚯,正好出现了个冤大头。」
天娜发现了稍远处站着的一个哭壶家的无耶师。那是个朋克风格的女人。她拿着防毒面具,呆呆地望着爆炎。
女人身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两个法外狂徒并未看漏。
「啊……!你们这俩该死的干了什么!」
无耶师注意到了逼近的两人,叫骂着举起了弓弩。
「哇哦!你这是在妨碍执行公务!得处罚你!」
白羽咧嘴笑了笑,从腰上的袋子里取出飞镖。
然而,天娜的反应更快。她一下子越过白羽,如接近猎物的狐狸般朝无耶师靠近。
无耶师丢下弓弩,拔出了刀。刀刃上沾着透明的毒液。
「别小看我,给我去死!」
天娜低身躲过了刀刃,顺势绕到了女人身后。
「──哎吔哎吔,小姐。」
一只洁白柔滑的手轻轻抚摸着无耶师的下巴。
女子的喉咙发出抽动声痉挛着。阿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低语道。
「抱歉……」
甜美的呼吸落在无耶师耳边──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天娜迅速退开。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耶师的反应,就在面前轻轻地摇了摇扇子。
没有反应。无耶师目光呆滞地仰望着虚空。
「……真是有效得可怕呢。」
「哇—!天娜小姐的诱惑术太厉害了!走吧,原日本三妖!」<注:日本三妖,即玉藻前、酒吞童子、大天狗>
「……老实说,我希望你别再提我这名字。」
天娜露出微笑,跟着白羽上了摩托车。
「哦,这画面就像《罗马假日》啊!」
「嗯……那我就是奥黛丽·赫本么……也不错嘛。」
「说得对!天娜小姐睡觉的时候用的是香奈儿五号香水吧!」
「那是玛丽莲·梦露的款式啊──比起这个,你有定目的地吗?」
「当然啦。我也不至于这么像逃犯!」
两个法外狂徒骑着偷来的摩托车在神去团地飞驰。穿过狭窄的小巷后,不久,她们在一栋小型建筑前停了下来。
「翠鸟游戏馆」——褪色的看板上,翠鸟吉祥物竖起了大拇指。
而上面还印着「珍爱花朵」的文字。
「……爱护自然宣传得也太过头了吧。」
「对啊,明明这个团地的花草都没人正经打理。——好啦,欢迎来到白羽酱的城堡~如你所见,这里的特点就是采光不好。」
白羽「乓帕卡乓」地哼着歌,推开了破裂的玻璃门。
说得好听点,这内部装饰是复古风——说不好听点,那就是老旧。虽然放着几台对战格斗游戏机和抓娃娃机,但都是年久失修。
穿过充斥吵闹电子音的空间,两人走进了后面的休息区。
「这地方不受那群无耶师欢迎。那些人都喜欢那奇怪的阳光,所以这里相对安全。」
白羽悠闲地坐在折叠椅上,而天娜则是环顾四周。
「……那家伙不在吗?」
「啊,你是说雪前辈吗?前辈因为调查的缘故,今天早上出门了。地形变化相当大……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回来……」
「嗯……原来如此。那么,我得在她回来前离开这里。」
「慢着慢着!」
白羽在椅子上转过身,故意撅起嘴。
「那可不行哦,天娜小姐。难得在这破团地和熟人聚在一起。咱们还是一起行动吧。这样更安全。」
「开什么玩笑。对我来说,那人不在我精神还要安定的多。所以,我一个人——」
「……冷静下来想想吧。如果是抚子,她会怎么判断呢?」
天娜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她不耐烦地合上扇子,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朝白羽走去。
「……要是天亮了她还没回来,我再离开。」
「不愧是天娜小姐!明智的判断。」
天娜难得明显露出不快,哐当一声拉过椅子。她把肩上挎着的包放下——然后突然盯向自己的右肩。
她动了动手指,将手臂抬起又放下。
并无疼痛感,也无麻痹感。右臂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令天娜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也——」
「——『康复到这种程度不正常』,对吧?」
白羽咧嘴一笑,用指尖随意地转动着偷来的摩托车钥匙。
「其实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右手也受伤了。我被卷入哭壶和月酔的激烈争斗……都开放性骨折了,很糟糕吧?」
天娜注视着白羽玩弄钥匙的右手。那只手刚刚还灵巧地操弓对付哭壶家的无耶师一众,根本看不出受了这般严重的伤,甚至于折断的骨头都从皮肤中破出了。
「原来如此——这是松明丸的力量么。」
「没错。任何伤口、疾病、诅咒都能治愈和净化……至于能治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但至少我的右手现在是这样的……不过,可能和前辈粗暴地帮我复原骨位也有关系。」
「难怪月酔施疗院会追求松明丸……从附体中解放出来是他们的悲原。」
白羽脸色苍白地揉着右手,天娜则认真思考着。
「对哭壶家来说,松明丸的秘术也很有吸引力。」
「是啊。听说他们本家在八裂岛邸的那次事件中毁灭了,家族中闹得不可开交。」
「……但我不明白的是,蜡梅羽一族的意图。」
天娜摇着扇子,回想起在团地横行的拟天狗。
据说那些拟天狗乃蜡梅羽一族,但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类形态。甚至连他们有何种意图都不得而知。
「为何会把我们困在这团地里?为何会执着于太阳?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重新翱翔于幽世的天空,那便有更简单的方法才对。」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种做法真的很糟糕么?」
「……说实话,我只能说莫名其妙。这也太磨蹭了。」
天娜频频敲着扇子,皱起眉头。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这么解释太绕圈子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飞回幽世,那这般行径便过于夸张。怎么说呢……」
一盏电灯闪烁着。天娜凝视着它,用扇子掩住了嘴。
「蜡梅羽一族——他们真的是以飞行为目的吗?」
「啊呼……白羽酱完全搞不懂哦。不过嘛,我们还是先填饱肚子吧。给大脑补充完卡路里再来思考吧。」
白羽打了个大哈欠,随意地指了指排成一排自动售货机。天娜瞥了眼那些发出奄奄一息的驱动声的机器,摇了摇头。
「……我现在没有食欲。」
「那可不成。俗话说『饿着肚子没法打仗』,我们之后还有个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就是要在玄关重新布置陷阱。」
「……哦?」天娜的扇子停下了。
白羽将堆满漫画的书架移开,从后面拖出两个白色袋子。她神秘兮兮地晃了晃表面印着『布胶带』和『硬钢丝』的袋子。
「你应该喜欢搞事情吧。」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自动售货机都很老旧,有些机型在现世已经看不到了。天娜仔细地观察着它们,然后将绝美的笑颜朝向白羽。
「……对了。为了庆祝这次奇特的相遇,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哇——天娜小姐真是大方!让你破费了!」
白羽大喜过望,马上购入了拉面、可乐和冰淇淋。
天娜静静地看着白羽吃东西。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拉面,装在塑料容器里,冒着热气,白羽则是喜色满面地嗦着。
「好—吃!真是沁人心脾的美味!」
——不必担心有毒了。
确认这一点后,天娜开始挑选自己的食物。
乌冬面、吐司、汉堡——看着各式各样、稀奇的自动售卖机,天娜的思绪逐渐从自己的食物转向了其他方向。
「……要是抚子看到这些,肯定会很高兴吧。」
天娜无力地笑了笑,仰望着天花板。在她视线的尽头,有一扇小窗户。那里并没有松明丸那妖异的光线撒进,能看到的只有清澈的冬天的黑暗。
「——打扰一下。」
听到女人的声音,天娜停住了动作。白羽则迅速拿起了弓。
两人齐刷刷看向翠鸟游戏馆的门口。
◇ ◆ ◇
深夜——抚子走到了公寓玄关处。
她心烦意乱,难以入眠。于是她在得到雪路许可后,决定出来吹十五分钟的夜风。
「……这古怪的告示倒是和这团地般配。」
站在放着一整排信箱的玄关大厅里,抚子皱起眉头。
她的视线停在了公告板上。那里只贴了一张奇怪的告示。
『致神去团地的各位』——
『公共区域禁止吸烟』『请勿随地乱扔垃圾』『禁止飞机和直升机在该团地上空飞行』『发现牛犊请立即处理』
『为了让大家可以愉快生活,让我们遵守规定吧』
——『珍爱花朵』
团地内随处可见的这句话,在这里也精致地印刷着。
「……真有那么珍爱花朵,就应该好好照顾它们啊。」
抚子瞥了眼漆黑的管理员室,嘟囔了一句。窗口放置的仙人掌已经枯萎了。
然后,她轻轻地用指尖触摸着『发现牛犊请立即处理』这几个字。
「……大概是指罗罗吧。」
在这个团地里,「牛犊」指的只会是那只小白泽。虽然不清楚这张告示面向谁,但显然罗罗对这个团地来说是个威胁。
回过头看了一眼告示后,抚子走出了玄关。而后,清爽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
「……真舒服。」
由于有两个太阳,这个团地即使在寒冬也是暖得惹人不喜。空气依旧甜腻,却也恢复了应有的清凉。
在这清冽的夜气中,抚子眯起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咕——一声轻微的低鸣响起。她皱起柳眉,轻轻抚摸着腹部。
这等饥饿感尚能忍受。但,她不清楚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
「……要是这里有什么美味的怪物就好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仰望着清冷而明亮的月亮。
「天娜……」
到末了,抚子还是在想着她。
分开的时候,天娜的右肩受了伤。并且,由于某种原因,她的内心受到了剧烈的动摇。这或许是她鉑的那一面表现强烈的缘故。
「都是因为我……」
抚子低下头,指甲陷进了脖子里。
自重逢以来,那份罪恶感就一直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内心。
突然,她感觉到了一丝气息。
思绪瞬间变得清明,抚子睁开眼,转过身去。
气息来自附近的小巷。抚子悄声接近那设立着古怪祠堂的地方。
天娜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价酒的气味。
「──什么鬼啊! 这……!」
「你是……枕边小姐??」
毫无疑问是她。正在踢着祠堂的女子正是是「烈酒中毒酱」──枕边鮎美。听到抚子的声音,正准备再踢一脚的鮎美猛地转身。
「你!你是那个臭女人的同伴!」
「这……嗯……」
鮎美踏着刺耳的脚步声靠近,抚子不禁向后退去,而她却抓住了抚子的肩膀,语气粗暴地问道。
「你知道翡翠在哪里吗?」
「诶……我记得你不是和翡翠小姐一起逃走了吗……?」
「她不见了!」
鮎美狠狠咬了咬嘴唇,抓挠着自己褪色的头发。
「拜她所赐,一切都乱套了!完全联系不上她!她难道没有社会经验吗?报联商是常识吧!」<注:报联商,即报告、联络、商议>
「等一下……你要去哪?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鮎美狠狠瞪着试图阻止她的抚子。由于缺乏睡眠,她的眼下布满了黑眼圈,被这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压迫感相当大。
「我没事。请别管我。」
「你想找死吗……?这里可是三股無耶師势力相互厮杀的地方哦?」
尽管有些畏缩,但抚子依旧试图说服她。
从翡翠的话中可以得知,鮎美是不幸误入神去团地的普通人。普通人在这种混乱的地方独自行动,绝对是不理智的判断。
「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可能合作。无论是为了离开……」
「──离、开?」
鮎美瞪大眼睛,口红掉色的嘴唇,露出了一抹凄惨的笑容。
「啊──哈哈哈! 离开!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炸裂开来。那声音不知为何引起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令抚子的脊背发凉。
「……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右手已然握住了人道之锁链。
鮎美嘶嘶喘着气,摘下眼镜。她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俯视着抚子。
「你为什么想回到外面?」
「……欸?」
「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束缚我。没有任何人对我发号施令。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真的,做任何事都可以……太美妙了,和外面完全不一样。简单明了。」
鮎美用双手示意这神去团地,歪过脑袋。
她的眼中孕育着奇异的热情,反射出抚子那歪曲的映像。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特别──而你,却想回到外面?」
话是听懂了,但是,抚子却觉得莫名其妙。
眼前的女人竟然断言这危险的团地『美妙』
这个枕辺鮎美是真的吗?她是否在抚子她们不知情的时候,被怪物替换了?还是说在遇到抚子她们前,她就已经是怪物了?
然而,眼前的鮎美身上,却没有散发出那种令人联想到黑夜的怪物气息。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是抚子唯一能问出口的了。狱门抚子对枕辺鮎美知之甚少。
看着困惑的少女,疲惫的女人嗤笑一声,转过身去。
「因为我很喜欢这个团地──再见了,狱门小姐。」
「等、等一下……!」
抚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朝远去的背影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鮎美的身影却消失了。抚子眨了眨眼,茫然地四下张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算是走了啊。」
像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而抚子则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
那是像烤玉米一样干燥的香气──抚子立刻转身,便看到鲜艳的色彩在黑暗中晃动。
「翡翠、小姐……?」
「抱歉啊~ 这里面有点隐情……」
暗橙色的头发、鲜艳的披肩、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得饰品。
将牛仔帽按在胸前,樒堂翡翠抱歉地闭上一只眼。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抚子酱。」
断章 火宅之境
<注:火宅,指充满众苦的尘世>
二月十三日早晨──。
仁王门那精悍的鞍马寺被围在浓雾缭绕的灵山间。寂静环绕的山脉,仿佛仍残留着常年于此地修行的源义经的气息。<注:日本传奇英雄,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
在这山中,隐匿着一座古旧的预制配装式建筑。
鞍马监视所──这个由祀庁管辖的设施,弥漫着诡异的紧张感。众多仪式官操作着各种装置,又或者携武器深入山中。
一等仪式官──冠鹰史,站在建筑的门前,透过银边眼镜凝视着平板电脑。
「……三十人中,祀庁所掌握的就有三人符合条件。看来,这不是巧合……失踪者的共同点可能是体质──」
「──班长!」一个年轻的仪式官跑到冠的面前。
「鸟丸君,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到目前为止,市内方面通过眩灯机足以掩盖实情,但以防万一,我们还准备了白无垢。那个怪物,在市区内还未确认出现」
「明白了。」冠点点头,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通透的青空中,红色的蜃景摇曳不定。那看起来像是被夕阳点燃的山影,又像是建筑的影子。
「……那果然和幽灵街的『夹缝』有关吧」
「是的。应该因为幽世与现实的边界正在波动。如此规模的波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剧烈的波动,我有点担心对幽世的影响……」
「啊……那前辈们会不会有事?」
「……至少,我们已经收到他们确认生存的报告。我们正在摸索救援手段,但进入『夹缝』需要谨慎──在这里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像是铁刺线的羂索,割裂了风。
刀光一闪──冠一刀砍下,斩断了那些袭向鸟丸的羂索。
在庇护慌乱中举起警杖的年轻仪式官的同时,冠用通信器发布指示。
「全员隐蔽态势──在市民看见前,消灭它。」
徘徊、徘徊、徘徊──
桐比等和萤火不断地在山中徘徊。穿过黑暗后,他们到达了一处地方。
「这可真是……怪异啊……」萤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几处废墟埋在雪中,景象完全不像是神域附近。桐比等翻过外套,穿过碎裂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铁块间。
「哥哥。」──左侧的符咒微微翻开,露出一根小手指。
桐比等将视线转向那边。倒塌的砖墙残骸上,挂着一块旧的看板。
『珍爱花朵』『榊法原新城』
「……榊法原?」
「呜哇……这不是查克穆尔像嘛。」
桐比等微微瞠目,转头望向发出兴奋声音的萤火。
萤火跪在一堆废弃物前。在她面前有一个奇怪的台子。那造型像是一个仰面躺着的人,肚子上放着一个盘子。
「这是什么?」
「欸,桐先生你不知道嘛?这是用来献祭的石像。我以前收到过一个这种石像的迷你版当作礼物……在这上面会放些祭品。」
萤火示意着查克穆尔像上的盘子,一脸费解地抱着手臂。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
「……看来这附近的边界直到最近都不稳定。」
桐比等随意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左脸上的符咒沙沙作响,许多只眼睛正不停地搜寻着各种痕迹──甚至是肉眼无法看到的。
「恐怕……野猫进入的『夹缝』就在那边,某种灵异现象不断发生,导致边界波动。这些废墟和杂物也是从那边渗漏的。」
「……边界还是不稳定吗?」
「不,现在这附近的边界干脆是整齐得不自然……看来是对面封住了破损部分。从这边进入很困难。」
「切……白费力气。狗郎那家伙,真是满嘴跑火车──」
萤火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眯起带着疤痕的右眼,瞥了眼桐比等。
「……桐先生,来了哦。」
「不错不错……正好我也想要解解闷──谁都不许插手。」
话音刚落──左侧的眼睛闭上了。桐比等轻笑一声,望向废墟的顶部。
在诡异蜃景的背景下,一道奇怪的影子在晃动着。
【阔罗阔罗阔罗……】──在那两个面具前,桐比等令左手关节发出咔嚓一声。
「────修罗道。」
四 蜡翼的伊卡洛斯
早晨──抚子望着窗外。
从这栋位于中指街区边缘的建筑望出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街区与街区间的夹缝。
夹缝已化作废墟之海。显然,这地方并未获得成为团地基础的怪物的恩惠。倒塌的建筑重叠在一起,宛如墓地一般。
灰白的晨雾笼罩着这片灰色的废墟群。
「……简直像个墓地。」
「哎呀?清爽的早晨,你就开始哭丧着脸了啊。」
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抚子投去不快的视线。樒堂翡翠正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往大玻璃杯中倒水。
「身体不舒服吗?要翡翠小姐我给点会让你舒服的东西吗?」
「……你看起来倒是很放松。」
「托你的福。我久违的好好休息了会儿~」
翡翠一口气喝完水杯里的水。
她轻轻摇晃着空杯子,意犹未尽地望向厨房的方向。
「喂,还有热可可吗?呃……大神小姐?」
「是真神……真可惜……」
在厨房的餐桌旁,雪路正在吃早餐。虽然她似乎正在享用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和烤面包,但嘴巴依旧没露出来。
「没有热可可了……死心吧……」
「不要啊~也太倒霉了,我可是巧克力成瘾的。」
「鬼知道……不正是你自己昨晚一口气喝完了三瓶吗……」
抚子从昨晚的交谈中得知,这两人似乎是认识的。雪路和白羽来神去团地那会儿,翡翠和碰见抚子她们时一样提供了信息。
由于这种关系,雪路勉勉强强接受了翡翠。
「狱门。你也──啊,糟了。」
雪路一脸讶异,捂住了嘴巴。而抚子则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雪路小姐?」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称呼姓氏……」
「嗯,是这样没错……但如果那样叫更顺口的话,也没关系。」
「不……这并不好。」
雪路坚定地摇了摇头,用一只手不停摸着遮起来的嘴巴。
「不想被称呼的名字还是避免为好……抚、抚、抚……唔……」
看着她努力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抚子一脸沉思地摸了摸脖子。这时,她想起来雪路称呼白羽为『白』。
「叫我『抚』就好了……如何?」
「fu──抚,是吧。嗯……可以。这样就好……」
雪路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摆满食物的桌子。
「那么重新来一遍──抚,你也吃点什么吧?」
「你们吃吧。不用在意我。」
「如果你在担心我们的食粮,那完全没必要……即使肚子填不饱,只要精力充沛,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我可喜欢吃东西了──」
「──我也不客气啦。」
伴随着愉快的声音,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
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里的翡翠,雪路深深叹了口气。
「你倒是轻松……明明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你问的我不都回答了嘛~在黑暗的团地里孤身一人……疲惫不堪、萎靡不振的翡翠小姐面前,救赎的女神降临了──不就这样么。」
翡翠用装模做样的语调说道,并向抚子眨了眨眼。
「就算你说是女神……」
「噢,慈悲的女神啊……请接受这份供品……」
「别、别这样……」
她恭敬地递上的供品是一片金黄酥脆的厚切吐司。
不管在谈论着怎样的话题,抚子都无法压抑自己因刚出炉面包的气味而喜不自胜的情绪。她尽量保持严肃的表情,伸手拿起黄油。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躲枕边小姐呢?」
「烈酱她现在精神状态有些糟糕吧。」
翡翠耸了耸肩,在自己的吐司上涂上莎莎酱。她右手拿着一把像是某种咒具的黑曜石小刀,将面包抹成了红色。
──突然,抚子想起来。
在公寓的九楼见到翡翠时,她的右手应该是包着绷带的。
「我趁机逃了出来,可不想再受伤了。」
翡翠悲伤地摇了摇头,她的右手上没有绷带。明明伤口严重得将肌肤全般覆盖,但却似乎在松明丸的作用下,仅用一天便痊愈了。
「偶尔是会这样,她几乎就跟个普通人一样,也许是环境因素让她变得不稳定了。居委会也是四分五裂,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活着……」
「……你这样有点不负责任吧?」
听到这种随意的话语,抚子那半虚着的视线从翡翠的右手移至脸上。
「你不管怎么说也是居委会的领袖吧?应该更关心其他人──」
「啊……其实我并不是领袖啦。」
随着铃声响起,新烤好的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了出来。
翡翠给了抚子一片,开始在另一片吐司上涂抹莎莎酱。
「领袖呢,硬要说的话……啊……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那个戴眼罩的人。就是对你发难的那个老太太。你还记得吗?」
「……嗯。」
『——让狱门留下可不成』翡翠回忆起那个戴眼罩的老太太的声音,眉头微皱。
「那位也是个麻烦的人啊。」
随着叹息声,一瓶莎莎酱被推到抚子面前。像塞满宝石般的瓶子令抚子瞠目,她转而又看向翡翠。
翡翠一边随意地擦拭黑曜石小刀,一边笑嘻嘻地颔首。
「不过那个人是我们中最强的,所以就成了领头人这类的角色。她的意志就是居委会的意志。而我只是……怎么说呢,一个热衷于居委会活动的居民?」
「原来如此……令人恼火,但又不得不存在的麻烦家伙啊……」
「欸……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雪路一副微妙的表情摸了摸面罩,翡翠则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而另一边,抚子正在尽情享受翡翠特制的莎莎酱。
鲜红的西红柿和粗略切碎的蔬菜混在一起,每一口都有令人愉快的咔嚓感。抚子陶醉地享用着这光外表就很鲜美的吐司。
「眼罩女士下落不明,居委会也实质性瓦解了──而这时候,你们就出现了。」
翡翠摇了摇头,随意地转动着小刀。
「对我来说就是欲渡船来,就像维齐洛波奇特利之于科亚特利库埃。」<注:维齐洛波奇特利,阿兹特克神话中的战神、太阳与火之主;科亚特利库埃,阿兹特克神话中的生育、生命、死亡与重生女神>
「你这比喻我不太明白──干、干什么啊……」
「所以拜托了,让我加入你们吧。」
抚子露出微妙的表情,而泪眼汪汪的翡翠则是不客气地靠了过来。
「在这团地里,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定会很快死掉的。帮帮我嘛~」
「你……不是无耶师吗?」
「我不是无耶师哦。」
雪路发讶异的声音,翡翠则是对着她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她一蹭一蹭膝行着,朝试图拉开距离的抚子靠近。
「别缠着我啊……」
「我就是个邪祟顾问,只是给无耶师们介绍工作而已……呐,你不觉得这样的翡翠小姐很可怜吗?帮帮我嘛,抚子酱~」
「知道啦──!」
抚子迅速从翡翠身边溜开,躲到了雪路的身后。在一脸微妙的雪路背后,抚子半虚着眼睛看向翡翠。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哇!不愧是抚子酱!你就像在旱灾倾盆而下的特拉洛克之雨一样温柔。」<注:特拉洛克,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雨神>
翡翠欢呼雀跃,而抚子则深深地叹了口气。另一边,雪路绷着脸抱起手臂。
「……要带她去据点吗……」
「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嗯,也是……既然有人求助,那就该有所回应……这是作为仪式官的矜持……没办法啊……」
一脸不情愿的雪路松开双臂,从口袋里取出了笔记本。
「我们的据点在翠鸟游戏馆……虽然位置有所变动,但大致就在无名指街区。按我走的路线的话,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毕竟我们还要提防月醉疗养院和哭壶家,所以可能会多花点时间……」
「──那走拱廊街如何?」
盯着地图的抚子和雪路听到这悠闲的声音,抬起了头。
翡翠伸出戴着很多个戒指的手,示意自己的中指和无名指间的缝隙。
「无名指街区和中指街区之间有条拱廊街。走这条路,到翠鸟游戏馆很快的。用不着四十分钟哦。」
「唔……那条路怕是有些狭窄吧……?」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又暗又窄……但那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好地方哦。」
「还好地方,到底怎么──」
「待到何时?」
有人打断了抚子的讲话──是从窗外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让人背脊发凉。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时的不快感蔓延。
与此同时,玄关处传来了尖锐的声音。用于结界的铃铛自行响起。
抚子拿着人道的锁链,迅速拉开了窗帘。
「这是什么──!」
一张可爱的婴儿脸贴在窗户上,舔舐着玻璃。
它脖子往下就像破旧的布带般异常细长。延伸出来的腿部质感就像枯木一样,从中间开始则化作了鱼肋骨般形状的刺棘。
「待到何时?待到何时?待到何时?」
「以津真天……!不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注:日本传说“百鬼夜行”中的妖怪之一,因此叫声似“いつまで”(待到何时)而得名>
「啊……这些家伙都在团地周围徘徊吧。」
以津真天歪过脖子,猛地用脑袋撞向玻璃窗。
一道蓝光闪过,把怪物从窗户上弹开。然而窗外依然有无数影子在舞动,不停地发出令人不快的叫声──「待到何时?」「无论何时……」
「到底有多少只!」
「结界要撑不住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要突破它们吗?感觉很难搞啊……」
雪路重重踏着步子,翡翠则按住牛仔帽走出厨房。就在抚子准备跟上时,身后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无论……何时……!」
以津真天扭动着蛇一般的身体,潜入了房间。
婴儿脸露出尖利的牙齿,扑向抚子。抚子急忙用护法剑挡开直指眼球的足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劫火──以津真天的头部被点燃,它发出尖叫逃向天花板。
好闻的肉香让抚子的喉咙发出咕噜声。只要去掉头部,似乎就能食用了。
然而──抚子强行忍住,冲出了房间。
「现在不行……!」
公用走廊上,无数以津真天发出诡异的叫声。抚子她们一出现,这些怪物便随着尖锐的怪叫和翅膀的拍打声袭来。
「待到何时?」「无论何时。」「待到何时、时?」「无论何时」──
「远吠,大口,来此……!」
雪路摩擦着牙数珠。瞬间,几头狼灵出现了。它们咬住涌来的怪物的翅膀,用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抓挠婴儿脸。
抚子也从右袖口甩出锁链。
「修罗道——铁火!」
猩红的链子上燃起火焰。随着燃烧的链子挥舞,以津真天立刻四散开来。
穿过黑翼的间隙,三人从三楼跳到地面。
刹那间,更多的以津真天袭来。
伴随着尖叫声射出的灵气,令一只狼灵消灭了。
不仅声音,其扇动的黑色翅膀亦是威胁。强韧的肌肉块卷起的风夹带着灵气,削弱了狼灵们的力量。
「总之快跑,跑……!」
雪路像挥鞭一样甩动牙数珠,将以津真天击飞。
「啊—真是的,烦死人了……!」
翡翠也挥舞着黑曜石小刀,利落地割掉以津真天的脑袋。
抚子则用左手挥动着畜生道之锁链。
「火车,来!」
虚空中出现一炎轮,一只两足行走的白猫从中跳出。这只面容凶恶的猫挥舞着九叉鞭,令火花四溅,将以津真天碾碎在车轮下。
以津真天发出令人不悦的叫声,纷纷散去。
呐啊啊啊——啊!伴随着胜利的欢呼,火车腾空而起,随后如幻影般消失了。
「干得不错……!」
雪路欣喜道,摸了摸抚子的脑袋。

「欸──」「──啊」
抚子像看见广阔银河系的家猫般抬头看着雪路。
雪路迅速收回手,轻轻咳了一声。
「……抱歉。因为你和白的身高差不多……」
「不……没关系的……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
抚子尽管表情缓和了些,但仍然盯着那片青空。
以津真天群像候鸟一样在周围盘旋。虽然现在隔着段距离,但只要稍有松懈,它们便会再次袭来,这点显而易见。
「咕噜、噜……本来是想走我的那条路线的……但那边以津真天太多了……」
「那去拱廊街如何?」
翡翠迅速甩掉黑曜石小刀上的血,指向前方。
在她所指的方向,建筑物像积木塔般层层堆积。而疑似入口的拱门就像埋在里面一样,隐约露出了一半。
「这样应该能保护我们免受以津真天侵害。而且还更近。」
「没办法……走吧……!」
一跳进拱廊街,周围立刻变得昏暗起来。
堆积的建筑物遮挡了阳光,尽管是早晨却如黄昏般昏暗。天花板虽然是玻璃材质,但由于多年积尘,已完全失去了原本的透明度。
「……这样能安然前进吗?」
「没事的。这地方无论是人还是怪物都见不着踪影。所以呢,我们一定能顺利到达翠鸟游戏馆。」
「但愿如此……」
雪路叹了口气,指向附近的一家旧书店。看来是要在这里稍作休息。
她让三只狼灵警戒周围,一行人便是在旧书堆的间隙间坐了下来。
「不过话说,以津真天都来了啊……」
一边的雪路脸色凝重地仰望着拱廊的天花板。
「它们本应是栖息在遗弃大量尸体之处的怪物……诚然,杀戮在这团地里不断进行着,但即便如此,群体的规模也太怪了……」
「我也有听说过。以前它们会出现在战场或者风葬地。」
抚子想起叔叔告诉过她的话。
那奇怪的叫声,似乎是问『尸体要放到什么时候』的意思。
「这数量非同寻常……再加上各处留下的执念,看来这团地曾经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樒堂,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啊。虽然我也算老资格了,但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翡翠翻开手边的一本古籍,露出茫然的微笑,耸了耸肩。
「不过,大概……在制造松明丸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吧……」
「……那果然是要人命的东西吗?」
「当然了。这可是人类亲手创造的太阳哟?」
翡翠一边随意翻动发黄的书页,一边高嚷道。
「任何咒术都需要某种代价,尤其是那种能够治愈人的大秘术。死掉会令一两个地方城市消灭的人数也是合乎常理。」
这不祥的话语令抚子和雪路陷入了沉默。
仔细聆听,远去的以津真天的叫声混杂在团地的声音中。顾客与店主的交谈、豆腐店的笛声、孩子吹奏的蹩脚的竖笛声──
——然后,警报声响了起来。
「又要升起了呢……」
翡翠仰望天花板,眼中闪烁着某种眩目的光彩。
轰鸣声震颤着整个团地。那尖锐的声音似猛禽啸叫,撕裂了大气。在那黯淡的玻璃天花板的另一侧,红色的闪光划过天际。
随后,那光芒傲然如太阳般悬挂于天空中。
松明丸──抚子透过玻璃天花板仰视着,那颗据说能够治愈一切伤病和诅咒的妖星。
「……真是个讨厌的星星。」
「完全同意……令人相当不适啊……」
雪路喃喃着站起身,忽地朝身旁的墙壁靠近。
古旧书店的墙壁上满是贴纸和涂鸦。大部分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贴纸,而其中也夹杂着一些无耶师的留言。
「……不过,来这到里的无耶师们都索求着那太阳。」
抚子将视线转回翡翠。不知何时,翡翠已是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呢,抚子?」
那从帽子阴影下笔直投来的目光,好似深邃的森林。
「假如,那颗星能够实现你的愿望──你会索求么?」
在那一瞬间,无数情景闪过抚子的脑海。
逆獏所展现的家庭团聚的幻象──又或者,那与自己一同焚尽的女子。抚子深深记得在那昏暗的和室中拨弄琴弦的她的背影,却至今仍未能向她道歉。
然而──抚子鼻子轻哼一声,笑了笑,侧过头去。
「……别傻了。向星星许愿,可不是我的风格。」
「即便许了愿可能会实现?」
「我没有什么愿望是需要牺牲他人来实现的……那样会睡不安稳。」
「欸~还挺酷嘛。」
翡翠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点了点头,合上了书。
书的封面上,用古老的字体写着『希腊的神明』。她抚摸着已全然失去原本色彩的封面,轻轻低下了头。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翡翠……?」
「无耶师啊……总是容易自大。」
翡翠依然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低语的声音和抚摸书的手都是那样温柔,但她垂下的眼角却透露着一丝困惑。
「毕竟比常人看得更多,听得更多。因此,他们超越了人类的领域,伸手去触碰禁忌之地,然后堕落……就像伊卡洛斯一样。」
「……那么蜡梅羽一族也在堕落吗?」
得到蜡翼的少年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最终飞得太靠近太阳——
翡翠手中的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带有机械翅膀的少年的图像。看着那幅画,抚子再次抬头望向那红光闪烁的玻璃天花板。
「在我看来,那东西不是人类该触碰的领域。」
「谁知道呢……鱼在水中,鸟在空中。任何东西都有它该存在的地方。虽然越过这界限可能会得到什么,但代价也——」
「……交谈到此为止。我们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雪路那压低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催促两人离开旧书店。狼灵们也皱着鼻子低吼。
「……发生什么事了,雪路小姐?」
「这条拱廊街为何如此冷清……我明白部分原因了……」
看到雪路示意的东西,抚子不由得发出呻吟。
「这、这是……」
部分贴纸撕开了口子,露出隐藏在下面的贴纸。
黑色背景上,画着像是裂口的深红色新月饰章——。
在这个团地里,冠有『月』字的势力只有一个。
「……我们无法治愈。」
三人如脱兔般从书店飞奔而出。
消毒药水的气味直刺鼻腔。与此同时,抚子还闻到铁锈的味道,皱起了眉头。
各种灯光像追随着三人般纷纷点亮,拱廊街瞬间明亮起来。携带式红色旋转灯、『手术中』的显示灯、外科手术用的无影灯──
狭窄的巷子里传来沙哑的声音,与之相伴,拖着点滴的滚轮声越来越近。
「原来这里是月醉疗养院的老巢!难怪这么冷清……!」
「我、我不知道啊~!请原谅我~!」
「别磨蹭了,快跑……!」
从狭窄的巷子里——或者是昏暗的店铺前。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无声无息现身了。所有人都身穿漆黑的护士服,脸上缠着刻有奇怪祭文的绷带。
明明握着酷似医疗器械的凶器,每个无耶师却都佩戴着丧章。
「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只放过鬼之子。」
风声呼啸──抚子立刻挥动人道之锁链。
飞来的注射器在空中被粉碎。听到飞溅的液体灼烧石板的嗤嗤声,抚子不禁咂舌,仔细观察着四周。
左、右、前、后──红色旋转灯的光芒中,三人已经被完全包围。
「雪路先生,昨天用的术法如何──?」
「这么被围着很难施展……总之,只能突围了……!」
「不会吧!要不先投降吧,喂……!」
「……哎呀,哎呀,哎呀。」
伴随着沙哑的声音,滚轮声在周围回响。四名无耶师推动缠着大量符咒的担架滑了过来。
「我还心想是谁,原来是几天前的小姐啊。欢迎来到我们的安息之园。」
「咬月院蛇目……」
抚子瞪视着那如同踞王座般坐在担架上的女子。
蛇目握住身旁人准备的点滴枪,站了起来。仅此一动,周围的无耶师们立刻整肃姿态,低下了眼睛。
「那位狐狸小姐似乎不在呢。看来这次是和狼小姐一同呢……」
蛇目在斗笠下微笑着,向雪路恭敬地行了一礼。
「很抱歉惊吓到您了,我的同胞。如您所知,像我们这样的月之子是非常敏感的……请允许我为这份无礼道歉。」
「我没有与邪魔外道交谈的兴趣……但有一个问题想问。」
雪路检查着护手的状态,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蛇目。
「──你可知真神雪路?」
顿时,抚子感觉到一阵骚动。
就像石子投入水面,雪路的名字在黑暗中掀起了波澜。然而,这波动在蛇目的轻咳声中瞬间平息。
「『神宫之裂口』……没想到您竟在京都。能够在这里遇到您,真是一种缘分。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
「……废话少说。」
雪路厌恶地说道,像甩鞭一样挥动着牙数珠。青白色的烟雾在薄暗中摇曳,伴随着远吠,三只新的狼灵出现了。
「即便生如野狗……我也不会堕落到你们这种地步……」
「别说得这么冷淡嘛……我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无视蛇目甜美的低语,抚子瞥了雪路的脸一眼。
蛇目口中的「同胞」一词,再考虑到雪路的言行──
「……就如雪路小姐所言。」
抚子没有触及那个话题,将人道之锁链化形为护法剑。
赤光映照下,剑光闪耀,抚子感受到无耶师们杀气高涨。但她毫不畏惧,将剑锋对准蛇目。
「我们丝毫没有和你闲聊的打算……让开。」
「嗯哼哼……多么迷人的姑娘。美丽、活泼、可爱……」
蛇目笑着,轻轻架好点滴枪。锐利的枪尖直指抚子的喉咙。
「──我越来越想要这份光辉了。」
「慢着慢着……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在对峙的双方之间,翡翠晃了晃脑袋。
「我们只想通过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所以,让我们过去吧。」
「……啊,是你啊。我还以为昨天确实是把你杀掉了,但看来运气不错。没关系,这次我会好好解剖你的。」
「啊,根本说不通……这可咋办……」
翡翠嘴唇抽搐着,抽出了黑曜石小刀。
抚子屏住呼吸,集中五感。握着武器的手冒出了汗。
风吹过──一种预感驱动了她的身体。
「呜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将翡翠丢进了附近的商店。她像随着那声愚蠢的尖叫,也迅速跳了进去,将翡翠强行按在地上。
紧张的氛围被打破了。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们手持凶器,欲向三人袭来。
──天花板上掠过一个黑影。
强烈的风将玻璃天花板击碎,透明的碎片如雨般洒向商街,毫不留情地割裂了站在正下方的人。
惨叫声被风的咆哮淹没,血与玻璃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
「这、这是……!怎么回事……!」
躲入对面店铺的雪路惊愕地望向天花板。一只巨大的犀牛灵站在她身边,用厚重的外皮保护她免受碎片的伤害。
风停了,血腥的寂静弥漫四周。
月醉疗养院的无耶师大多倒地不起,他们的血染红了石板,呻吟声和哭泣声微弱地回荡着。
「全员撤退……立刻撤离。」
承受住暴风的蛇目冷冷地望向天花板。
「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阔罗阔罗阔罗阔罗……】──破碎的天花板外,两个红色面具晃动着。随后其旁边又出现了两个红色天狗面具,再接着又是两个,又出现了两个——
「蜡梅羽的天狗仿模仿者……!」「为什么……现在天上明明有太阳……!」
「镇静──能动的人迅速行动,不能动的人予以慈悲。」
混乱的声音立刻平息了。
与蛇目一同躲过风暴的无耶师们立即遵从她的指示。有人无声地隐入暗处,有人则对濒死的同伴补上致命一击。
「──为什么?」
看到新的鲜血飞溅,抚子倒吸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黑衣的无耶师众人机械般地挥动凶器,机械地夺走同伴的生命。
抚子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冷酷的屠杀。
「他们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管了!走……!」
雪路压低声音怒吼,抚子感到背后传来的推力。回头一看,一只青白色的狼灵正用头使劲顶着她的后背,让她向前走。
同样的,翡翠也被狼灵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呜哇哇……真是粗暴……!」
「拟天狗的目标是月醉……趁这个机会,我们直奔据点……!」
雪路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颤抖着。她的蓝色眼眸紧紧盯着前方,无视石板上的血迹和月醉疗养院挥舞的慈悲之刃。
「跑啊,抚……快跑……我们能做的只有跑……!」
抚子咬紧嘴唇,毫不回头地跑了起来。
「院长……感激不尽……」「谢谢……」──似要甩开那嘶哑
的声音,她脚步不歇。
正如雪路所说,二面天狗似乎目标是月醉疗养院。
一支流弹注射器刺入身边的柱子。背后传来双面天狗的怪叫声,以及手术刀、锯子和点滴枪等各种凶器挥舞的声音。
「……真是奇怪呢。」
翡翠掀起帽檐,望向破碎的天花板。
「松明丸升起的时候,蜡梅羽应该不会行动──本应是这么规定的。」
「…………这团地,怎么可能有秩序和规则。」
雪路用沉重的声音回答道。
「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吧……」
毫不犹豫舍弃同伴的月醉疗养院、对居委会发起突击的哭壶家的暴行、惊恐不安的团地成员投来的憎恶目光、无法交流的蜡梅羽拟天狗──
『为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她回想起那个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喃喃的女人。
惨剧成了日常。秩序消失,伦理不再。任何暴行都不会被谴责,人们为了秘术日夜展开可怕的争斗。
────这就是神去团地吧。
「真讨厌……」
从天花板上洒下的松明丸的光辉,宛如这里流淌的鲜血般赤红。抚子甚至无法容许自己沐浴在这光芒下,她摇了摇头,像要把它甩掉。
「这样的团地,要是消失掉就好了……」
「……是啊。」
周围逐渐明亮起来。拱廊街的尽头已经近在眼前。
翡翠叹了口气,穿过形状怪异的拱门。
「真的,这个团地已经几乎──咳、呼……」
翡翠发出了一声像是咳嗽般的声音。回过头的抚子看到的是翡翠被满是刺的羂索勒住脖子的情景。
那荆棘般的羂索轻易地刺破了她白皙的皮肤。
「翡翠!」伴随着惊叫,抚子伸出手去。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前,翡翠的身体已经被拉向了上方。被撕裂的脖子喷出鲜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石板上。
「慢着!把翡翠还回来!」
「喂,抚——!」
抚子挣脱了雪路的制止,将人道之锁链甩向建筑的墙壁。她跳过几个阳台,踩着墙上的凸起,向屋顶奔去。
「消失到哪里去了……!」
翡翠应该是被拉上了这栋建筑。事实上,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了大量血迹。这些血迹甚至延伸到塔楼的墙壁上,留下了不祥的条纹图案。
然而,关键人物翡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声萧瑟地在耳边回响。头顶上,松明丸散射着不详的光晕。
「怎么回事……到底在哪里——!」
哐——伴随着下木屐声,一阵异样的风压袭来。
早在思考前,抚子的身体便已做出了反应。她在回头的同时,迅速挥出护法剑。
在金属声中,瞄准后脑勺的黑手被弹开了。
「……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沙……沙……沙嘎、嘎……」
她所瞪视的方向,传响起一阵嘶哑的声音。
那是黑天狗——抚子在神去团地第一次遇到的拟天狗,伫立在前方。
破烂的黑衣背后,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人类手掌的玩意在晃动着。看来,他是用这手指攀爬墙壁来到这个屋顶的。
「你把翡翠带到哪里去了……!」
以护法剑尖端相向的抚子身前,黑天狗像咳嗽般颤动着身体。
「……找到你了……狱门……」
「……什么?」
「可让我好生奔走呢……」
抚子瞪大了赤红的双眼,而黑天狗则发出怪异的笑声。
「隐身可真是个讨厌的小伎俩……但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这么怕我吗……看起来,你被我伟业吓得羞愧难当了……」
他的声音抑扬怪异,语调非常生硬。口中念出的话语,如刮过荒野的风般粗涩,比起声更像是音。
然而,这只拟天狗说着人类的语言,还提到了『狱门』这一姓氏。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知道狱门家?」
「好了,已经没有人妨碍了……我解放了……」
对抚子的提问,黑天狗没有回答。他低语着,把那异常长的双臂撑在地上。
背后长出的两个手掌像巨大的蜘蛛般蠕动着。
「这次请务必参拜我等大伽蓝……仰望我等伟大的太阳吧……」
黑天狗发出沙哑的狂笑。刹那间,漆黑的液体似突破般从它的背后喷涌而出。那如泥般的液体迅速变成细长的手形,朝抚子袭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高的头顶上方,虚假的太阳被青色的影子逐渐遮蔽。
◇ ◆ ◇
──翠鸟游戏馆的休息区。
天娜正盯着自己的大学记事本看。其中一页上四处画着各种几何图案和类似汉字的奇怪文字。
「天娜小姐,陪我玩玩嘛。」
躺在附近的长椅上看漫画的白羽发出困倦的声音。
「白羽酱我啊,无聊、无聊死了……哦,对了。来个消遣的白羽占卜,简称『白占』如何?我保证是无上的娱乐体验哦。」
「……那准吗?」
「准确率另说,但很受疲惫的雪前辈欢迎哦。」
「嗯……看着像发狂行为。我还是算了。」
「欸……不搭理这么可爱的白羽酱,天娜小姐究竟一直在做什么呢?」
「嗯……在研究团地的攻略方法。」
说着,天娜用手中的笔又添了一个字。
掺着金色粒子的蓝色墨水跃然于白纸上。这是由天娜以神骗之力创造的灵魂结晶所变换的、更易于使用的形态。
在绘制灵符和法阵时,使用这种墨水可以显著提高术法的效果。
「……根据残留的诅咒痕迹来看,恐怕是大陆的术式。考虑到蜡梅羽一族想要去幽世,大概是援引了白日升天这等典故……」
「这是什么意思?升天是指死掉吗?」
「是指于白昼当众升天化为仙人的逸闻。我最初以为,蜡梅羽一族将这等典故进行咒术性应用,借以到达幽世。但是……」
天娜不断地拨弄着刘海,凝视着天花板。
这个游戏馆的采光极差。
设置的窗户也相当狭小,几乎看不见天空。然而,从刚才的轰鸣声来判断,天花板上那颗奇异的巨星应是在闪耀着。
「……这样的术式,我还从未见过。」
妖狐本身对各种灵妙的术法都非常精通。无论是妖怪使用的妖术,还是无耶师使用的咒术,它们都有深入的见解。
在这之中,天娜——曾经的铂,是精通各种妖术的存在。
「连术式和术理都不甚清楚……难以置信,我竟会如此。」
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手中的笔在掌心旋转一圈,瞬间化作扇子的形状。她展开扇子,端详着自己的记事本。
「……不过,若是把那东西当作太阳,倒是有办法应对……」
「我说,要不转换转换心情吧。和白羽酱来场冒险——」
「对了,白羽——你弓术如何?」
「哦呀……」
漫画掉在白羽的脸上。她甩了甩头,在长椅上坐直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向靠在桌旁的弓,歪了歪头。
「嗯……相当厉害哦。我经常参加弓道比赛,在高中校际联赛也获得过冠军呢。那时候,全家人都在夸我,我很开心……」
白羽像做梦一样恍惚地闭上眼睛。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不过——他们都死了!啊哈哈!」
「……你不难过吗?」
「那种麻烦的情感还是交给前辈吧。」
白羽若无其事地笑着,耸了耸肩。那绿色眸子好似玻璃珠一般。
「嗯……真方便啊,让人好生羡慕。」
天娜暧昧地笑了笑,挪开视线。她撕下手头的一张纸,迅速地折叠成复杂的形状。然后,她将折好的纸片递给白羽。
「哦?这是什么……难、难不成,是情书……?」
「这是秘藏的护身符。……听好了。使用它的时候,雪路那家伙会给你指示。那时候,你要把它咬在嘴里,在这个状态下朝雪路指示的目标射箭。」
「哦哦,原来如此……我要在雪前辈的命令下释放技能……」
「你理解得很到位。不过,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天娜竖起一根手指,指向正在仔细打量『护身符』的白羽。
「使用这个的时候,要打心底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射手——别忘了哦。」
「欸,就算说是打心底……」
白羽随意翻动着『护身符』左右摇晃脑袋。
然后,她像个孩子似的撅起嘴。
「……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嘛。」
「很好,就是这气势。你的箭术是最强的。」
「没错!『四月一日白羽』的同义词不正是『那须与一』嘛——欸,天娜小姐?你要去哪儿?」<注:那须与一,日本平安时代时源氏的武将,擅长射箭>
正咧嘴傻笑的白羽,呆滞地看向站起身地天娜。
「虽然说好了要和你们一起行动,但我一直等雪路那家伙。而且,我也不想等。一想到她现在可能在接近这里,我就浑身难受。」
「欸,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要一起守在这儿的吗!」
「……我不清楚抚子是否安全。不能再等下去了。」
天娜脑海中闪过的是前几天——在混乱中失散的抚子。
白泽并非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存在。即便如此,非人之物的行为往往会偏离人类常识。
抚子她是否安全?说到底,她还活着吗?
要是她死了——天娜手中的黑檀扇发出嘎嘎的响声。
「……感觉你很是坐立不安呢。」
一个轻松的声音响起。天娜移开视线,看向附近的弹球游戏机。
暗橙色的头发、青绿色的围巾、黑色的牛仔帽——女人依旧打扮得花里胡哨。
「希望抚子酱平安无事。」
樒堂翡翠一脸悠闲地玩着弹球。
看着愉悦地操纵着弹片的翡翠,天娜微微皱起眉头。
「……你真是够悠闲的。」
「这么待着,总感觉就跟大家一起修学旅行一样,很是开心呢。很难想象刚才还在团地里厮杀中——是吧,米小姐?」
「吵死了!我现在可在拼尽全力……!还有,我叫梅!」
正在玩音律游戏的梅白发飞舞,连连拍打着按钮。
「这可恶的东西!机械臂上有做手脚的迹象——!」
辻斩老头吵吵嚷嚷地玩着抓娃娃机。在离得稍远的地方,有个散漫的巫女正一边抽着廉价的烟,一边玩对战格斗游戏。<注:辻斩,原指武士半夜到十字路口斩人试刀,这里指老人持刀>
天娜用扇子遮住嘴,看着对面座位上把玩『护身符』的白羽。
「……为什么要让这些人进来?」
「我也不愿意啊,谁想搭理这界限团地的居委会……但是,作为仪式官,一旦被请求救助,就必须施以援手。」
「啧,真麻烦……」
「别这么说嘛!我也不想牵扯进去啊!」
「好啦好啦,我还是相当感谢你们二位哦。」
在天娜和白羽低声耳语时,站在弹球游戏机旁的翡翠微笑道。
「毕竟你们救了我,真是感激不尽。」
「当然啦!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好好感谢我吧!」
白羽得意地挺起胸,天娜愣愣地想到,雪路要听到了多半会揍她。
翡翠浅浅一笑,轻轻抬起帽子边缘。
「谢谢你们二位。要不我们先来玩扭扭乐增进一下感情?」
「那倒是不错,的确颇有意思,能让大家尽情地拧动、扭转、回旋身体——那我先走了。」
「哎呀,我可不会让你走哦!你以为能甩开白羽酱我吗!」
「……我说了,我想去找抚子。」
看着挡在前面的白羽,天娜在扇子后眯起了眼睛。
「……嗯,天娜小姐,看样子陷入僵局了呢。」
白羽拿起弓,在桌子上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了些什么。从隐约可见的外观来看,应该是祀庁用的某种暗号。
然后,她拿起弓,笑嘻嘻地指向玄关的方向。
「那么,我们就顺便找找抚子小姐吧——由鄙人四月一日白羽,带领天娜小姐去个有些神秘的地方。」
「……神秘的地方?」
「嗯……是个让我和雪前辈困扰不已的神秘领域。」
白羽闭上一只眼睛,然后,她用只有天娜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那或许是关键。」
天娜凝视着那深绿色的眼眸。
然后,她隔着展开的扇子瞥向居委会一众。正在用妖刀敲打抓娃娃机的辻斩老头、默默打开一瓶One CUP的巫女、咬着稻草人偶的老婆婆——<注:One CUP,日本酒品牌>
「……再玩一局吧。」
悠哉地在弹球游戏机上物色的牛仔帽女出声道。
翡翠眯眼笑着,轻松地向二人挥手示意。
「啊,你们要走了吗?一路顺风~」
「嗯……别做多余的事。」
天娜简单叮嘱了一句,便和白羽一起走出了游戏馆。
松明丸的光线呈细束洒下。一抬头,白羽便发出惊呼。
「呜哇哇……那是什么……!」
染上淡红色的天空中,青色透亮的蜃景波动着。那蜃景环绕着巨大的松明丸,不规则的闪烁着。
「……现世与『夹缝』的界限正在波动。这并不是好兆头。」
「唉……真希望能发生些更美好的事情啊……」
白羽摇了摇头,将钥匙插入停在前门旁的摩托车里。从哭壶家某人处偷来的摩托车今天依然响起嘹亮的排气声。
「……你怎么看居委会一行人?」
「可以的话,最好把他们统统绑起来……尤其是樒堂翡翠,从一开始我就无法信任她。」
「我同意……」
天娜跟随白羽跨上了摩托车,同时望向店内。透过破裂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居委会的众人吵闹的光景。
「……我施了一个简单的监视术。只要她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我马上就会知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二人的视线,翡翠回过头来。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二人的计划,她莞尔一笑,轻轻抬起了帽子。
天娜优雅地微笑着,随意挥了挥扇子作为回应。
「……好了。就让我看看你所说的关键吧。」
白羽驾驶的摩托车驶入了小指街区。
这是一个荒凉破败的街区。建筑物已然腐朽,街道被苔藓和植物侵蚀。
在绿色掩映的尽头,有一片茂密的杂木林。而像背负着青黑色的阴暗般,一座石鸟居孤零零地矗立着。
「……神社么。颇有意味呢。」
「是吧?神社或寺庙之类的地方,明摆着就是可疑地点嘛。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想调查一下……」
在合适的地方停好摩托车后,天娜将琥珀色的瞳孔转向四周。
石鸟居和玉垣周围贴着大量的贴纸。这些贴纸上都画着奇怪的三眼福神——与她偶尔会见到的一样。<注:玉垣,即神社周围的木栅栏>
「这些贴纸真是诡异…………」
白羽故意打了个冷颤,而天娜则仔细地观察着石鸟居。
她歪着头,像在追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令扇子在黑暗中滑动。
「……嗯,嗯。我明白了。」
天娜点了几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石鸟居。
破裂的参道很暗,古朽石灯笼的黑影静静地伫立着。因历漫长岁月,已然忘记镇守之职的树木肆意伸展着枝条。<注:参道,即参拜用的道路>
在参道上,有些地方会闪着白色光亮。
那是三眼的图案,用洁白的油漆,随意地涂在树干和石灯笼上。
天娜注视着这奇异的光景,径直向前走去。
不久,她穿过杂木林,越过石鸟居。
「────欢迎回来!」
白羽微笑着迎接她。天娜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抬头看向石鸟居。
「……空间被扭曲了。」
「是吧?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入口。很神秘吧?也许这里藏着蜡梅羽一族的秘宝呢?」
「不,扭曲空间的并非蜡梅羽一族。」
「哦?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依据是这些贴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三只眼睛的图案。」
天娜合上扇子,指了指石鸟居和玉垣上贴着的贴纸。
「画风太过独特,我第一眼还没认出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这便是所谓的白泽图。而且,这可能是白泽亲自绘出的强力版本。」
「白泽图?」
「是描绘白泽这种灵兽的画作,一种驱邪的东西。」
天娜回想起几日前那痛苦的光景。掳走抚子的牛头少女——虽然当时没看清她脸上的三眼,但天娜本能地意识到那是白泽的幼兽。
「驱邪……可是,这些贴纸出现的同时,失踪事件也开始发生了。」
「……顺序反了。」
面对一头雾水的白羽,天娜摇了摇头。
「这些贴纸本是为了阻止神隐事件才贴上的,这么思考才自然。恐怕,白泽是为了修补破裂的界限才四处张贴。」
「嗯嗯。那这里贴了这么多,岂不是说明很危险吗?」
「不好说呢……至少那边传来的气息没感觉有多危险。」
「诶—!怎么感觉更谜了啊。」
白羽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踢开脚下的石子。
而另一边,天娜已是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正是围绕石鸟居的玉垣。将神社与外界隔开的玉垣,历经长年风雨已然磨损。
然而,石头上刻着的捐赠者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蜡梅羽』。
「孔雀、白鹅、雷鸟……捐赠者全是蜡梅羽一族。」
一路看过玉垣上的名字,天娜继续前行。
然后,她发现了它。就在鸟居附近——一块小小的平坦石碑被枯草和倒木掩埋。石碑已经破碎,碑文也因年代久远而大部分磨损。
天娜跪在石碑旁,用指尖触摸刻在上面的字。
「……榊法原神社缘起」
——天明八年 大火之时
——到市区的庄头蜡梅羽一族遭遇火灾。
——为救下重度烧伤的妹妹,哥哥连夜奔赴川蝉峠。
——站在泉边的哥哥含泪恳求川蝉峠的大天狗。
——大天狗被打动,向哥哥借予力量。
——借此,蜡梅羽一族得以重建。
——为了感激大天狗,蜡梅羽家族在川蝉峠深处建立了神社和伽蓝。
——我等蜡梅羽一族,将世代向世人传颂对大天狗的敬畏之情。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哇哦,又来了个谜团 。」
白羽慢慢走过来,停在石碑前,面露难色。
「呃……开头这句完全是天明八年大火地描述吧?就是那场烧到皇宫的大火灾……话说这个川蝉峠指的是哪里啊?」<注:川蝉,即翠鸟>
天娜没有出声,只是用指尖反复触摸着碑文。不久后,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正是关键所在么。」
「哦哟?怎么了,天娜小姐?」
白羽将双手交叉在脑后,看向她。
天娜睁大琥珀色的眼眸,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东西……为何会弃置在这里。还是说……难不成蜡梅羽一族忘记了它的存在?」
「什么什么?还做出这种吊人胃口的反应。」
天娜沉默了一会儿。片顷,她轻轻翻动扇子,站起身。
「……我不知道蜡梅羽一族现在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构成这个团地的术理和术式。但是,如果这碑文是正确的话……」
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碑文,带着一丝怜悯的色彩。
「──蜡梅羽一族,甚至不是无耶师。」
「欸……?」
就连白羽也吃了一惊,看着碎裂的石碑和天娜。
「如果这些碎片所示为真,那么蜡梅羽一族便不是依靠自身力量获得灵能的。他们只是借助他人的灵能作威作福。」
天娜用闭合的扇子敲击碑文上的「借予力量」这几个字,嘴唇绷紧了。
「『借予』而非『给予』或『授予』……他们并非天狗的后裔,只是被天狗迷惑的普通人——这才是蜡梅羽一族的真相。」
「啊——难怪他们不能飞!」
听着白羽惊讶的声音,天娜打开了记事本。
天娜的笔记里记录了白羽所说的拟天狗的特征。带着红色面具的双面天狗、除灵力攻击外都无效的青天狗、使用鞭子的黄天狗、充满谜团的黑天狗──
──他们都没有像样的翅膀。
「可是,蜡梅羽一族不是执着于幽世的天空吗?因为想要回到祖先翱翔过的天空,才在这『夹缝』创造了神去团地。」
白羽摊开双手,夸张地做了个困惑的姿势。
「如果他们不是天狗的后裔,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的团地?」
「正如你所说,因为他们执着于天空。」
「欸?那蜡梅羽一族──」
「据我观察,这附近有一些不成熟的咒术的痕迹。这些痕迹都与天空有关。蜡梅羽一族对天空的渴望是毫无疑问的……并不复杂。」
天空中,品红色与青色交织在一起,呈现出妖异的色彩。松明丸依旧悬挂于天穹,环绕周围的蓝色蜃景不断波动。
天娜用扇子直指那异常的天空。
「想自由自在地翱翔空际──你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那……确实是有过……」
「对于天空的渴望,每个人都曾有过。即使无数生命坠落地面,人们依然向往天空……那是因为他们在空中看到彼岸的色彩。」
天娜展开扇子遮住红光,凝视着松明丸。
「恐怕,所谓的大天狗让蜡梅羽的始祖看到了——那尽头的青空。」
「……幽世的天空,真是那么可怕的存在吗?」
「对现世的生物来说,那就像是一种毒药。灵魂会被带到那边去。」
「唔欸……」白羽故作寒颤,但她的目光却异常锐利。
「可是,我不明白……」
天娜皱起眉头,目光落在那被遗忘的石碑上。
「根据我所看到的痕迹,蜡梅羽一族应该知道更有效的飞行方法。那它们为何会执着于太阳──?」
有人在注视她——天娜猛地回过头。
是白泽。牛头少女正从石鸟居那边凝视着天娜。天娜紧皱柳眉,脚步声粗重地朝石鸟居迈了一步。
「你……你把抚子带到哪去了──!」
────一阵寒意。
天娜反射性地躲进附近的树荫中。随即枪声响起,附近的玉垣上出现了裂痕。
白羽立刻压低身子,表情略显紧张,将箭搭在弓上。
「哦呀……被发现了……」
「你们这两个混蛋──!」
随着野兽般的咆哮,一道身影从鸟居对面的暗处跃出。
兜帽下,未加打理的黑发在风中飘扬。健壮的躯体上裹着破烂的黑色运动衫,腰间挂着一把朴素的短刀。
那人一手持枪,另一手握着把粗劣的大砍刀。
白羽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男子横身一跳,避开了瞄准他脚下的箭。
「哇啊啊……这什么反射神经啊……!」
「你们竟敢来这里──!」
枪声响起──然而,白羽已经预料到了子弹轨迹,她扭身避开,同时从腰包中抽出飞镖,朝男子掷去。
然而,刻有卢恩符文的飞镖在即将生效时被击落。
「糟糕──!」
睁大的绿色眼眸中,映出了高高举起大砍刀的男子。
「────【冲】!」
男子吃了一记侧面袭来的冲击波,在呻吟声中被击飞,。
他那高大的身体飞在开裂的沥青上翻滚,摔了好几次才停下来。
「白羽!快过来!」
天娜启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同时喊道。
白羽立刻奔跑起来。与此同时,男子也重新立稳,他膝盖跪地,将怒不可遏的目光和枪口对准了启动的摩托车。
「站住!该死的无耶师!别跑啊啊啊!」
「怎么可能不跑!这么危险!」
白羽回吼道,将飞镖扎进了摩托车的座位。
「Raido!」──顿时,透明的波纹包裹住了两人。<注:Raido符文主要指的是旅行或移动>
视野边缘火花四溅,天娜不禁缩了缩脖子。看来,白羽不太熟练的卢恩符文生效了,勉强挡住了男子的弹雨。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超危险的大砍刀男。我们第一天就碰见过他,那人见谁打谁。」
「妖(该死)!星座运势也太倒霉了……!」
从未感受过的悔恨,令天娜扭曲了美丽的脸庞。
「那个地方……一定是关键所在……」
后视镜里榊法原神社已经小得像豆粒一般。看着迅速远去的神社,天娜咬紧了嘴唇。
──爆炸声响起。
天娜不由自主踩下刹车。白羽尖叫着,死命抱住她的腰。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在这混乱的团地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叮铃——微弱的声音,令天娜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道清脆的铃声。这好似回响天空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是抚子的迦陵频伽……!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呜哇!」
天娜朝着白羽指的方向,踩下油门。
既然能听到那个声音,距离应该不远。果然,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天娜发现前方的公寓屋顶上有人在移动。
「你在那里吗,抚子……」
黑影翻飞。银色的闪光锐利地闪烁着。
六道锁链──刹那间,天娜完全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我们走……!」
天娜几乎没等白羽回复,便全速冲了出去。
◇ ◆ ◇
──男子盯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一阵轻微的蹄声哒哒哒地响起。他回头一看,幼小的白泽已经走出了境内。
她有着张人类的面庞。然而,那注视着男子的双眼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事吧,罗罗?」
「没事。」罗罗生硬地回答。
「她们是蜡梅羽吗?」
「不是。她们是外来者,和龙儿一样。」
「……是吗。」
『龙儿』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摘下兜帽。
这是位中年男性。凌乱的黑发遮住了憔悴的脸庞。男子的眼下有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球却如刀刃般闪耀。
「我能再休息一会儿吗?我的住处被炸飞了,没怎么睡好……」
「……可以。你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嗯……?怎么了,罗罗?」
『龙儿』挠了挠脖子,略显关切地看向罗罗。
「你看起来比平时还没精神。发生什么了?」
「……我在尝试看清。」
「看清?看清什么?」
「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但是,很难弄清……我搞不明白……」
罗罗不安地摸着自己的金角。尽管面无表情,但她看起来很困惑。
「……不过……罗罗觉得龙儿是好人。」
『龙儿』沉默不语。而罗罗则有些释然似的,转身离去。
蹄声响起,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杂木林中。『龙儿』用阴暗的目光目送着她。不久,他的嘴角扭曲地上扬。
「……可真是看不准人啊,罗罗。我只是个混蛋罢了……」
『龙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在沙哑的笑声中颤抖着。被松明丸的光辉所照耀的粗壮喉咙上,刻着红色的锁链状纹样。
他用干燥的指尖轻轻划过它,目光空洞望向天空。
「没一件……没一件事顺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你说呢,桐比等……」
◇ ◆ ◇
抚子挥刀斩断了泥手。
被切断的手溅着飞沫在空中飞舞。然而,新的泥手却是立即袭来。
手、手、手──黑色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抚子紧皱眉头。
「麻烦死了……!」
抚子咒骂着,向侧边跳跃。
紧接着,黑天狗那长长的手臂猛砸在她刚站立的地方。抚子翻滚身子,朝黑天狗喷出劫火。
漆黑的异形被火焰吞噬。抚子握紧护法剑,迅速拉近距离。
然而,燃烧中的黑天狗并未动弹,而是双手拍打着地面。
「唵……阿罗……婆楼……诃……娑婆诃……」
伴随着低语,黑泥如间歇泉般从地面喷涌而出。
泥浆瞬间化作无数只鸡的形状,尖锐的喙朝抚子啄下。抚子啧了一声,伸出修罗道之锁链,她将点燃的锁链用力甩动起来。
泥浆鸡发出砰砰的爆裂声,四散飞溅。
抚子欲重整姿态。黑天狗的攻击范围比预想的更广,而这混凝土屋顶上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
然而,要撤退的话——【罗瑟罗瑟罗瑟罗瑟……】
「咕唔……!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路好不容易追上抚子,发出怒吼。
雪路抓住青天狗的头部,狠狠砸向地面。黑色的血飞溅而起,那像煮熟的鸡肉般的翅膀从边缘开始融化。
【……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然而,新的拟天狗迅速袭向雪路的背后。
雪路一边用护手弹开黄天狗挥出的棘羂索,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视四周。
「为何不一起上──!」
抚子和雪路所在的屋顶四周,拟天狗形成了圆阵。
红、黄、蓝──三色面具挤在防坠栏杆的另一边。
若依仗数量,拟天狗们很快就能制压抚子她们。然而,不知为何,他们总是单独派一只到屋顶上。
「他们想把我们玩死……」
抚子瞪着面前的黑天狗。
他的背部生出的双掌扭动着,长长的手臂朝抚子伸来。
「来吧,狱门,来吧……」
「……鹦鹉都比你说会说话。」
抚子瞪着如同损坏的玩具般反复低语的黑天狗,摸索着六道铁锁。
──一个假设在她心中浮现。
神去团地的拟天狗,无论击倒多少次都会再度出现。
天道之锁链曾加以效用的青天狗,其原本面貌早已腐烂不堪。
而且──抚子对拟天狗没有食欲。
「……值得一试。」
「来吧,来吧,来吧……!」
巨大的手指击打着地面。黑天狗突进的姿态让人联想到巨大的蜘蛛爬行。
面对伴随无数泥手逼近异形,抚子选择了最不擅用的锁链。
「────迦陵频伽。」
叮铃……出现的金色的持铃,在蓝色蜃景波动的空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即,可怕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不、不、不对……!」
泥手伴着飞沫四溅。黑天狗发出惨叫,身子向后仰去。
同时,围在四周的拟天狗们也纷纷融化。见黄天狗如点燃的蜡烛般融化,雪路震惊地看向抚子。
「这、这是……? 抚子,你做了什么──?」
「我用了天道之锁链──迦陵频伽。它可以通过展现死亡错觉,来升华游荡的亡灵。也就是说,这里的拟天狗──」
抚子对混乱的雪路低声道,同时再次摇响金色的持铃。
「──早就死去。」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伴随着悲鸣,黑天狗倒在地上。他重复着诅咒般的谵言,抓挠全身。
勉强维持形态的拟天狗们也一一坠落。
「趁现在撤退吧! 如果出现新的敌人就麻烦了!」
「干得漂亮……!」
和雪路一起冲向楼梯的抚子,无意间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二月……十一日……」
那是两天前──对抚子而言,是失去的一天。
抚子不由自主回过头。趴在地上的黑天狗正看着她。
融化的漆黑面具后,一双蓝色的眼睛窥视着。
「你见过了吧……狱门的……姑娘……」
瞬间,屋顶的光景迅速远去。
脑海角落残留的记忆片段覆盖了抚子的视野。
──绚丽豪华的螺旋楼梯──烟雾缭绕的大香炉──朝向上方的饿鬼道之锁链──无穷无尽的蓝天──回荡的巨大翼声──闪烁白光的眼睛──伸过来的手──
「抚子……!」
雪路的叫喊声将抚子从追忆中拉回现实。
她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黑天狗伸出的泥手正朝抚子逼近。
「──狐火!」
黑手被金色的火焰包裹。
毫无热量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黑天狗,并使其身体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看着这粲然狂舞的火焰,抚子向后退去。摇摇欲坠的身体立马被一双柔软的手支扶住。她闻到了那神秘的香气。
「──振作点哟,小姐。」
「真啰嗦啊,大姐姐……」
清脆的声音,在那喉咙深处无比满足地笑道。
这一刻,抚子差点就要哭出来──明明才分开一天。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天娜。」
「不要抢我的台词……抚子。」
无花果天娜就站在身旁。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足以倾国倾城的美貌依旧未变。珊瑚珠色的嘴唇,也极为精神地微笑着。
看见她那闪亮的琥珀色眼睛,抚子感到情绪如激流般涌上心头。
────而淡影般罪恶感也随之而来。
「……抚子?」
「我……」
见天娜挑起一边的眉毛,抚子眨了眨赤红的眼眸。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撕裂的叫喊声却是震动了空气。
「狱门……狱门,狱门……!来吧,来吧……!」
「开什么玩笑……都这样了还动得了?」
天娜展开黑檀扇,瞪着黑天狗。
迦陵频伽的声音震慑着灵魂,金色的妖火不断异化着肉体。
尽管如此,黑天狗还是站了起来。
如黑色的花从摇晃的背部绽放一般——泥手喷涌而出,向着抚子等人逼近。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抚子咒骂着,欲挥动修罗道之锁链。
一道闪光划过——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贯穿了黑天狗的眉心。
泥手瞬间四散。在妖火中,黑天狗猛地向后仰。
「为什……么……」
回头望去,白羽正站在楼梯口前,喘着气举起弓。看来她是全速冲上来的,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这团地……就没有电梯吗……!」
白羽喘着气,又连续射出两箭。
喉咙、心窝——箭矢悉数击中要害,黑天狗摇晃起来,但仍未倒下。相反,它在妖火中往四肢凝聚力量,迈出一步。
「……看吧……仰视吧……我,完成了……」
哐——木屐声回荡于青空下。
蓝色的双眸在火焰的另一侧闪烁着,紧紧盯着抚子。
看着燃烧着却仍试图前进的拟天狗,抚子屏住了呼吸。
「看哪……我……我的……狱门……」
他未迈出第二步。
金色的火焰突然熄灭。随着粘稠的水声,黑天狗瘫倒在地。
长长的白发被风吹乱,破烂的黑衣在风中飘动。
污黑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抚子。
「……看看我……狱门华珠沙……」
脸色空洞的男子,直到最后都在注视着抚子。
随后——男人崩碎了。他的身体迅速瓦解,化作黑泥。
「做了什么……」
刚刚断气的男子,确实低声说了句『狱门華珠沙』。昭和时代的大鬼女、令人类、非人类为之震撼的高祖母的名字,竟在这神去团地中被提起。
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抚子抓乱了那奶茶色的头发。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我的高祖母到底做了什么……!」
「冷静点,抚子。」
抚子头痛欲裂,天娜则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先去公务员们的据点吧。应该能稍微休息一下。」
「……同意……尽管和你意见一致让我很不爽……」
雪路眉头紧锁,不停地摸着面罩上的獠牙部分。
「……有很多信息需要共享。」
「噢,前辈你们也有什么重要发现吗?我们可厉害了!我和天娜小姐不仅打败了月醉,还重创了哭壶家的据点——!」
「是吗……不过,我记得我让你守着据点吧……」
「………………啊」
雪路怒吼着挥起拳头,白羽急忙躲开了。
白羽迅速逃走,雪路则以几乎等同地震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你这蠢货……!我不是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吗……说了多少次,说了多少次……!」
「结果上来说不是帮上忙了吗—!」
仪式官们打闹着,而抚子则注视着黑天狗的残骸。
它已经没有任何人形的痕迹。那里剩下的只有破烂的衣物和散落的土块、泥水。三支箭深深地插在其中。
「……这也是狱门家的错吗?」
「别着急下定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天娜轻轻拉了拉抚子的肩膀,引着她朝楼梯口走去。虽然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琥珀色的双眼却毫不疏忽地紧盯着土块和泥水。
「再说,你也没有任何过错,不是吗?」
────真的吗?
抚子抬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天娜,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
那个黑天狗说过类似『在二月十一日与抚子见过面』的话。
而且现在,抚子仍对天娜有种奇怪的内疚感。遗失的二月十一日——两天前,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呐,天娜,我是不是对你——」
砰——粗暴的开门声打断了抚子犹豫的声音。
「你、你们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啊,是哭壶!」」
随着愤怒的喊声,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天娜和白羽表现出了奇怪的反应。
两名哭壶家的无耶师把各自的武器对准抚子等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那颇具压迫感的姿态令雪路摆出拳击架势,抚子也站到了天娜前面,护住了她。
「月醉!蜡梅羽!」「怎样都好!要杀就全部一起——啊!」
「──滚开。吵死了。」
突然,哭壶家的两人向前倒了下去。
显然是被站在他们背后的某人狠狠踹了一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已做好战斗准备的抚子等人不由得愣住了。而更让人惊讶的是,紧跟着两名无耶师出现的人——
防毒面具、白色围裙、黑色连衣裙。
整齐扎起的金发旁,白色的头饰在微微晃动着。
无论怎么看,她都像是一名女仆。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出现在了屋顶上。
「每次都这么嚣张。一点也不优雅。」
低沉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戴着防毒面具的女仆装少年无视了那两名痛苦挣扎的无耶师,走上屋顶。他看了抚子她们一眼,然后又望向黑天狗的残骸。
「哦哦……这是怎么回事?情况有些不一样啊。」
「……你是谁?」
抚子暂且开口问了问那个抓挠着金发的防毒面具少年。
听到声音,他再次看向抚子。由于他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所以表情比叔叔和雪路还难以揣摩。
尽管如此,他与哭壶家的其他人——与团地里的无耶师不同,并没有给人太多的敌意。
「我是哭壶家的代理家主,同时也是女仆咖啡厅『哈米吉多顿』的女仆,哭壶狼烟。」<注:哈米吉多顿,为armageddon音译,意为世界末日>
「……我是狱门抚子。」
尽管对这古怪的信息和优雅的鞠躬有些不知所措,抚子还是轻轻打了个招呼。
而这份困惑,却因狼烟的下一句话,变成了惊愕。
「狱门——你们杀了那边的蜡梅羽长啼,对吧?」
松明丸的红光下,没有丝毫阴影。
然而,蓝色的蜃景却更为剧烈地波动起来。
断章 厉声疾呼
二月十三日——幽灵街的废墟中,散落着四分五裂的拟天狗尸骸。
「……身体和灵魂有被折磨的痕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显然不是野猫会干的事。」
桐比等将灼灼燃烧的大太刀扛在肩上,倦怠地歪了歪脖子。
「看来那边是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如此聒噪。」
【罗瑟瑟瑟……】【阔罗,阔罗罗……】——树林间,影子在摇曳。
「……是抚子她们干的吗?」
「肯定。她们就在那头酣战吧。」
「要去帮忙吗?」
「……边界正变得急剧不稳定。在这种状态下贸然闯入的话——」
【嘻特、特、特……!】——面对袭来的黄天狗,萤火立刻喷出紫烟。那紫烟瞬间化为青白色的鬼火,将不堪的天狗一口气焚尽。
桐比等环顾四周,脸上的符咒微微晃动。弟弟妹妹们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着。幼女,十多岁的少年,性格倔强的少女——
「等一等。」——听到这少见的声音,桐比等蹙眉,转头看向左侧。
「……松比等。你真是,只挑这种时候起作用啊。」
伴随着低喃,刀刃嗡鸣。逼近身后的青天狗被一击斩落。
「……现在呼唤野猫。用言语增强与现世的联系,将其引回这里。」
「神隐那会儿用的方法嘛。」
红、绿、黄——无数拟天狗从如摩天楼之海的蜃景中落下。
与之对峙的萤火召唤出新的鬼灯萤,同时大喊。
「速回、速归,抚子──!」
速回、速归——这是呼唤受神隐孩童时的言词。
由于过去玩过乐队,萤火的声音相当洪亮。她一遍又一遍呼喊着抚子的名字,而桐比等则缓缓举起大太刀。
嘈杂拥挤的异形、色彩愈发鲜明的蜃景妖光——注视着这般光景,他低若无声地喃喃道。
「…………抚子。」
五 大神庙之天狗
二月十三日──十二时十五分。
松明丸依旧悬居天穹,围绕四周的蓝色蜃景摇曳着。
「……我说你,几岁了?」
「下个月十六岁。」
此时——抚子一行人正与狼烟一起滞留在拱廊街附近。众人一边休息因战斗而疲惫的身体,一边共享分开期间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而在这过程中,雪路敲了好几下白羽的脑袋,而抚子则用微妙的视线看着天娜。
「疼!喂喂!万一把白羽酱聪明的头脑敲坏了怎么办!」
「我可没犯啥事。全都是白羽干的。我一点责任也没有。」
周围已经看不到拟天狗的踪影,月醉疗养院的那伙人似乎也逃到了某处。
在这血迹斑斑的拱廊街,戴着防毒面具的众人正四处忙碌着。他们从商店街和周边建筑中接连搬运出各种物品。
食物、救援物资——以及像是装着遗体的蓝色防水布包裹。
狼烟坐在长椅上,注视着这些手下的动向。由于坐在他身旁实在平静不下来,抚子姑且是站在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旁。
「哼,小我一岁……还挺有气量嘛。有兴趣当女仆吗?」
「完全没有……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当女仆?」
「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比起代理家主之类的头衔,要优雅多了。」
「莫名其妙——不,我是说……挺有意思的。」
雪路和白羽正在给哭壶家的无耶师们帮忙。
至于天娜,她站在离抚子一行人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注视着天空。
她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眼眸比以往更显严峻。抚子一边关注着天娜的情况,一边道出心中的疑惑。
「哭壶家的家主怎么了?」
「家主是我大哥……他那样,已经不行了吧。」
狼烟指向的地方,一个躺在担架上的人被送进了面包车。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微露出的手臂来看,几乎没有皮肤覆盖。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打倒月醉疗养院吗?」
「不。和月醉的接触是其次。我是打算趁着处理公事顺带解放我哥。我想尽可能优雅地处理,所以还减少了小弟的数量。」
「……明明可能会被杀掉?」
「哈……无耶师不就这么回事。」
由于狼烟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了,其表情不得而知。然而,轻轻耸肩的他,声音中没有丝毫恐惧,举止也未显怯懦。
「刚才你说『其次』……所以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然而,面对新的提问,狼烟微微低头。
这一刻,抚子才注意到,这个少年和她的身高差不多。
「……哭壶家要投降。」
「投降……你们在团地里不是数一数二的势力吗?」
「我们本来也只是分家哦。」
狼烟摇了摇头,不安地整理着围裙的褶皱。
「哭壶家去年在八裂岛邸遭受了毁灭性打击。无论怎么说,因为本家彻底消失了……我们这种相对强势的分家,就取代了本家的位置,仅此而已。」
「──你们来到神去团地,是为了重振势力?」
「是啊……我哥听信了奇怪的劝诱。」
据狼烟所说──目前,哭壶家的家主由他哥哥担任。
他的哥哥烟客受到过本家家主的厚待,对本家极为忠诚。而本家在八裂岛邸消灭这件事令他颇受打击。
而某一天,哭壶家收到了一只用来传递消息的蛾子。
蛾子的翅膀上,用哭壶家流传的暗号写着这样一句话——
『前往神去团地。只要拥有太阳的秘术,我们一族便能恢复昔日荣耀。』
「我哥彻底相信了那句话。然后,我也被召唤回来了。不得不抛下可爱的女友,千里迢迢跑到关西来……」
狼烟叹了口气,站起身,在自动售货机处买了瓶饮料。他把防毒面具稍稍移开,像吞咽苦涩东西似的,灌了口罐装饮料。
「……既然月醉的疯子们在这儿,我们就已经没什么胜算了。」
他将空罐扔进垃圾桶,无力地抬头看着天空。
抚子一行人与拟天狗──以及与蜡梅羽长啼战斗时所处的那座建筑,以妖异的天空为背景高耸而立。
「月醉那伙人不怕死,而蜡梅羽能无限增殖……哭壶家便是被折磨致死。真是糟透了,自从来这儿就一直如此……所以,我便来和蜡梅羽长啼直面谈判。」
「──投降这件事,其他人都同意了吗?」
天娜轻轻摇着扇子,迈着轻盈的步伐朝抚子他们走近。
「没有。恐怕没有人会同意。这几乎完全是我个人的任性。」
「可这会让你被族人杀掉哦。」
「哼!要是他们能做到的话就试试吧。」
狼烟轻蔑地笑了笑,握起一边拳头打在另一手掌上。
「哭壶家最强的就是我。不满的话杀了我就行。若我死了,那仅仅是因为我很弱。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一脸坚决的狼烟听到抚子指出这点,显得有些畏缩。
「这……这个……」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女朋友真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嗯……要是你什么都没告诉你女朋友,那她岂不是很可怜?」
「吵、吵死了!她会理解的!」
狼烟像是要摆脱抚子的追问似的,朝旁边的电线杆猛打一拳。
「没错!我可是有女朋友的!所以我绝不能死在这个该死的团地!」
他的拳头裂开,鲜血慢慢渗出。即便如此,狼烟依然不断将拳头击向电线杆。
「啊啊!真特么该死!没一件事顺心!蜡梅羽长啼已经死了!为什么我们还没被解放──!」
「──正如你所说。我对此也很奇怪。」
天娜合上了扇子,凝视着长啼最后所处的屋顶。
「如果蜡梅羽一族是神去团地的缔造者,那么按理说,当作为家主的长啼死去后,术式就该消失了。神去团地理应消失,我们也该就此解放。」
「……然而,我们至今仍被困于此处。」
抚子摸了摸脖颈上的绷带,同样紧盯着屋顶。
赤色松明丸和蓝色蜃景的照耀下,那栋建筑粘附着略显诡异的色彩。
「说到底,那真的是蜡梅羽长啼吗?」
「毫无疑问。最强的黑天狗就是长啼,这可是月醉那伙人中所流传的。月醉那伙人似乎也是从先来神去团地的某些人那里听来的……」
「唔,依据未免有些不可靠。」
「说实话,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蜡梅羽长啼会来月醉的商店街刺杀蛇目……」
「这消息是听谁说的?」
「──少主!」
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子跑过来,向狼烟汇报着什么。
抚子悄悄靠近天娜,站在她身旁。
「……天娜,你怎么看?」
「嗯……那只黑天狗是否真的是蜡梅羽长啼,我也无法确定。」
天娜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柳眉皱起。
「不过,目前为止我们只目击到一只黑天狗。能肯定的是他承担着某种特别的职责……而我在意的地方,是你的天道之锁链。」
「嗯……用来平息亡魂的术式对那些拟天狗非常有效。」
抚子在掌中转动着天道之锁链。司掌幻惑的金色圆环在红光中反射着澄澈的光耀。
「所以,我认为蜡梅羽一族实际上可能已经灭亡了。」
「嗯……也就是说,拟天狗是他们的业果,而神去团地和松明丸则是他们的遗产。」
天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随意摇着扇子。
「偶尔也的确存在死后仍残留的诅咒……去年的那结绳就是个例子。这神去团地可能也是蜡梅羽一族残留的诅咒空转的结果。」
「……刚才,你和雪路小姐谈论过蜡梅羽一族的真实身份对吧。」
「嗯……我认为他们可能是被天狗愚弄的凡人一族。因此,『术者的力量过于强大致使诅咒残留』的可能性不大。恐怕某些条件不幸地凑齐,才造成了这般结果。」
「是么……最终,他们还是没能飞起来。」
抚子触摸着脖颈,心情有些压抑,环顾起四周。
松明丸、蜃景、混乱的团地──皆是不详而空洞的遗产。而且,栖息于此的拟天狗们甚至连正经的翅膀都没有。
作为渴望飞翔的一族的末路,实在悲惨得无以言表。
「真有人即使付出这么多鲜血,也要去幽世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并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说的挺暧昧呢。」
「没办法。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从未去过幽世,只得含糊其辞。就那世界,活着回来的人也没法好好……」
天娜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抚子。
那是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抚子感到些许压迫,将身子缩进自动贩卖机的另一侧,然后,她从阴影中投来湿漉漉的目光。
「……干什么?别一直盯着我啊。」
「你别去哦。」
「幽世?我不会去的。那种危险的地方……」
「……我说的不止这个。」
天娜微微垂下唇角,有些闹别扭似的随意把弄着扇子。
抚子略显困惑,从自动贩卖机后探出头,疑惑道。
「天娜……?」
「──喂!点完名了吗?」
听见狼烟的声音,两人朝面包车的方向看去。
看来大体的搬运工作已经完成,哭壶家的人已准备好随时撤离。狼烟正同方才的女无耶师朝面包车走去。
「完成了。只剩下少主您了。」
「是么。我强调过多次了,请称呼我为女仆长──」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狼烟同女子欲要离开,抚子朝着他的背影出声道。
「我会找到从这该死的团地离开的方法。目前,我打算探查一下通往心脏部位的路。要说藏着些什么,应该就在那儿吧。」
「没错。据说蜡梅羽一族就藏在那里。」
「嗯……还有呢,提前说好,我没打算跟你们搞好关系。」
狼烟一边走向面包车,一边将食指指向抚子。他的手上渗出些许鲜血,那是他刚才击打电线杆时留下的伤。
看着血滴落在地上,抚子微微动了动眉头。
「……随你便。」
「正有此意。毕竟,你们的同伴偷了我们的两辆车。这件事要是没了断,我们可没什么理由协助你们。」
瞬间,雪路朝白羽──抚子朝天娜以骇人的气势看去。
「……嚯,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位同我一般的绝世美女……」
「公务还请理解。」
法外狂徒一号佯装不知,法外狂徒二号理直气壮。
法外狂徒二号的脑袋被狠狠敲了一下,听着这令人愉悦的声音,抚子打开了挎包。
「虽然算不上什么赔罪……这些给你吧。」
她递出崭新的绷带和消毒药,狼烟明显警戒了起来。
抚子指了指他那仍在流血的手。
「哭壶家缺物资吧?你打算用自残的方式来消耗吗?当然,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倒也无所谓……」
「……哼,拿你没办法。」
狼烟像抢似的接过了绷带和消毒药。
「我是无耶师里最有气度的男人,就饶了你吧。」
「是、是么……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狼烟出言不逊,但却优雅地行了一礼,这让抚子有些不知所措。
「切……真是土气的举止……」
狼烟随意地把消毒药洒在手上,终于是朝着小巴士走去。这时,抚子忽然想起了刚才她打算问狼烟的问题。
「喂。告诉你蜡梅羽长啼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嗯?啊——是樒堂翡翠那女人。」
——抚子一瞬间没能理解他说的话。
「她好像被月醉那群人袭击……已经死了。但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了我们……『阻止长啼』。」
抚子试图用各种形式解读狼烟方才说出的那些话的含义。
mitangfeicui——mi tang fei cui——樒堂翡翠。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凌晨。所以我们才从拇指街区远道而来——」
「——哈?」
天娜停止了挥动扇子的手。珊瑚珠色的嘴唇带着微笑,编织出话语。
「可她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翡翠游戏厅呢……?」
奔跑、奔跑、奔跑——一行人飞奔向翠鸟游戏馆。
「呼、呼……为什么要把摩托车还回去啊……!」
「那本来就是哭壶家的东西……物归原主理所当然。说起来,你们一开始就不该偷……」
「我可没有前辈你那样的体力啊——!」
「——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才确实看见翡翠被掳走了啊。」
不顾争吵不休的仪式官们,抚子回过头去。
拱廊街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但那血腥的薄暗依旧侵染着她的五感,挥之不去。抚子觉得自己大致是无法忘掉那一幕。
「而哭壶家的人今早……目击到了樒堂翡翠在拇指街区死亡的情形……地点和时间都对不上。这么看,难不成是同一个女人有多个分身……?」
「哎呀,真是古怪呢。」
天娜拭去滴在鬓角上的汗,咧了咧嘴。
「何为真,何为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从一开始不喜欢那女人。」
「这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吗……」
「注意你的言辞啊,杂犬。」「哼……要是不注意呢?」
「……我是不是被骗了?」
争论不休的两位大人,听到抚子的喃喃自语,闭口不言。
目视前方脸庞上,神情依旧淡然如常。然而,那双红色的眼眸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何为谎言,何为真实……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我到底,该相信什么……」
「直接问她本人就好了。」
抚子瞥了一眼天娜。她的脸上浮现出令人背脊发凉的微笑。
「从掌握的情况来看,我只能认为,翡翠在引导所有人。她显然知道月醉在那儿,也清楚长啼会出现……来吧,看看她会说些什么胡话。」
「……是呢。向她本人确认一下吧。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她本人……」
不久后,破旧的游戏中心映入眼帘。
抚子试着感知周围的气息,但只闻到了一丝甜腻空气的余味。
「……没感觉到什么特别的。」
「天娜,你那边如何?我记得你布置了什么术式吧?」
「虽然没用什么复杂的术式……」
天娜小声嘟囔,展开了扇子。
随即,扇子上浮现出星图般的图案。她用指尖划过,眯起眼睛。
「……嗯。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使用咒术的痕迹……不过,五分钟前曾有一人来访。」
「来访者吗……出来的是蛇还是鬼呢……」<注:出来的是蛇还是鬼呢,指吉凶莫测>
「鬼的话这里已经有一个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进去吧。」
雪路一脸严峻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门把上。在她身后,白羽拉开了弓,而抚子身旁,天娜正轻轻摇着扇子。
门微微开了条缝。刹那间,浓烈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雪路小姐——!」
门被猛地推开。抚子紧握护法剑,与雪路一同冲了进去。
然后,她们看到——一道血线自颈部划出,女子瘫倒在地。
黑色的牛仔帽,暗橙色的头发,色彩鲜艳的披肩。
一股烤玉米般干燥的香气被血腥味浸润。那空洞地望向这边的眸子,同不久前被掳向高空的女人的眼睛,有着同样的颜色。
「……翡翠?」
听到头颅撞击地板的声音,抚子呆呆地念出那个名字。
她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樒堂翡翠,又一次死去了。
「──啊,你们来了。」
冰冷的女声响起。抚子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位疲惫的、身着西装的女子伫立着,双脚浸在翡翠的鲜血中。尽管被血染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奇异的有神。
「枕边小姐……?」
「……翡翠玩得太过了。」
枕边鮎美不悦地撇着嘴,环顾游戏中心。
抚子看到梅、辻斩老头和不良巫女三人正窝在角落。恐怕他们方才还在兴致勃勃地玩着某个游戏吧。而现在,他们却已是一脸惨白地僵在那里。
「居然有这么多人活了下来……莫不是忘了他们在为何而战呢?」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天娜以扇掩嘴,问道。她那语气似乎没有多么期待回复。琥珀色的双眸并未看向鮎美,而是打量着四周。
「你们有何企图?」
不同于天娜,抚子直视着鮎美。
鮎美一言不发,只是如同刚复生的尸体般扶了扶眼镜。
「你和翡翠……究竟在这神去团地里做什么?」
鮎美动了动。
虽然抚子和两位仪式官迅速举起武器,但鮎美却是看也没看她们一眼。
「……我挺喜欢翡翠哦。」
鮎美跪了下来,将指尖浸入赤海般的地面。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沾满血液的手指。这身姿令抚子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让我变得与众不同……让我那些无聊的日子变得精彩无比。」
鮎美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然后,她一脸笑意,转过身来。
「但是……我更喜欢神去团地。」
刹那间,抚子的视野被灰色吞没。
一股冲击突破游戏中心的玄关,令整栋建筑摇晃起来。被风压掀飞的门扉,正面撞上了抚子的背部。
她连同门扉一起撞向了一侧的墙壁。
「唔、咕……什么……!」
若是普通人,方才那一击足以致命。然而,流淌着鬼之血的身体却出奇的坚韧。她艰难地从破损的门后爬出,环顾四周。
眼前尘烟一片。人影浮现在朦胧的光线中,是敌是友无以辨别。
「这个团地就是我的一切……!」
在这模糊的景象中,鮎美的笑声回响着。
「要是这个团地消失了……我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聊的枕边鮎美。那糟透了,我可忍受不了。要是你没有那打算,就由我来掌管这里……!」
风起——笼罩于视野中的烟尘缓缓流动。
紧接着,抚子注意到烟尘中的红色。二面天狗的面具,以一分为二的状态存在着。在那飘荡的烟幕后,黑色的身影——丑陋的蝶翅颤动着。
「──抚子!快逃!」
听到天娜的呼喊,抚子迅速护住了头。
——风声,如咆哮般轰鸣。
◇ ◆ ◇
「妖(该死)……妖!你这该死的,竟敢……!」
看着眼前的惨状,天娜不由自主地用拳头猛砸瓦砾。
烟尘已然散去,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希望再度被遮蔽视线。
歪曲的钢筋和混凝土块充斥着她的视野。墙上有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炮弹击中了一般,那透过洞口所窥见的青空,耀眼得令人憎恶。
在这般天空的背景下,各色的天狗面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阔罗阔罗阔罗阔罗……】【罗瑟罗瑟罗瑟罗瑟……】【西特西特西特西特……】
「这玩笑开得可真大啊……」
白羽看着断裂的弓和天狗面具,半笑不笑地低语道。
她被雪路护住,好歹只是受了轻伤。而居委会那边,似乎是不良巫女施展了结界,但她本人已经昏倒了。
而抚子——就在天娜眼前,被双面天狗击飞了。
「……从今以后,这神去团地将由我来掌管。」
站在一众拟天狗前,枕边鮎美褪下外衣。
血染的衬衫下露出大量的短刀。她又取下了发夹,连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和眼镜也一同扔掉了。
「人数是齐了了……不过嘛,还是再集结一下吧?」
「哈……哈!别异想天开了,小丫头!」
面对狂笑的鮎美,手持金槌的梅厉声道。
「你这咒术可不成气候!再来多少傀儡天狗也一样!」
「没错!现在正是展露我村正锋利之时!」
辻斩老头发出高亢的叫喊,终是拔出了他引以为傲的妖刀。
闪烁怪异光芒的刀刃映出青色——青天狗无声无息地逼近了满腔热血的老人们。
「什……」「啊——!」
异形毫不留情朝畏缩的老人们挥起铁块。
这时,一只透明的狼咬住了异形的肩膀。一个铁拳将转过来的青色天狗面具击碎。
「我……不允许你们再肆意妄为……」
雪路发出低吼。就在这一瞬间,破损的面罩从她脸上掉了下来。
除了天娜和白羽,所有人皆是惊呼。鮎美睁大了眼睛,露出扭曲的嘲笑。
「……真亏你能以这张脸活着。」
「哼……我……对这张脸还挺中意的……」
雪路平淡地回应,她的嘴丑陋地开裂着。嘴部几乎开裂到了耳边,锋利无比的牙齿闪亮着,比起人类,她更像一匹狼。
强行擦掉从额头流下的血液,雪路勾起恐怖的嘴唇。
「想到这是张能咬碎邪恶的脸……倒也不差……!」
拟天狗们如一阵色彩的狂风般,朝着低吼的雪路袭来。
在这场战斗的另一边,天娜悄悄确认着通向外部的道路。只要穿过那些拟天狗间的缝隙,就能从门扉被掀飞的玄关处逃出去——当然,只有她自己。
扇子的阴影下,天娜咬紧牙关。
自己必须逃出去,必须去寻找抚子才行。
可怕。好可怕。不想死——不知道自己待在这个恐怖地方有什么意义。
〝来吧……〟
在光中,她看见了薄纱的轮廓。即使没有回头,她也感觉到金色影子在微笑。
「闭嘴……!」
天娜抱住头,拼命摇晃脑袋,似要把幻觉甩开。
——视野的角落里,是雪路。
雪路被黄天狗的棘羂索缠住了手臂。那冰片般的眼眸中气焰高涨,这位准一等仪式官低吼着,死死盯着正对面的青天狗。
青天狗举起了铁块——刹那间,无数的画面像雷电般在天娜的脑海中闪过。
『我并未希望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如果是抚子酱的话,她会怎么判断呢?』
记忆的深处——那双赤红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真拿你没办法!」
伴随着怒声,青天狗被劈成了两半。
雪路睁大了眼睛。不顾她惊愕的目光,天娜迅速挥回扇子。
还未来得及反应,黄天狗的脑袋便被一击斩飞。
「……这可真不像我会干的事。」
天娜按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她展开的扇子掩住嘴,迅速移动到雪路的背后——背对着玄关的方向。
「……我该感激你吗?」
「闭嘴。只要道路打通,我就会马上去找抚子。」
「好啊!好啊!来吧,你们俩——!」
听到这陶醉的喊声,两位女子将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的方向。
染红的脸上满是笑容,鮎美高高举起了两手中的短刀。
「——让神去团地变得更有活力吧!」
◇ ◆ ◇
「……也太坚韧了吧。以人类来说合理吗?」
抚子讶异道,拼命动身想要回到翠鸟游戏馆。
浑身上下都很疼,但是,她并没有骨折,内脏没有出问题,四肢也好好连在身上。这副模样完全让人想不到是她被暴风掀飞,还撞上了远处的建筑。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投下了抚子一人的影子。
孤零零的脚步声莫名地高声回响,仿佛连灵魂都被这声音紧紧束缚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大家,一定——」
抚子压抑着自己急躁的心情,忽然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奇怪的一幕。
以津真天正玩弄着包裹着灰色破布的、木棒似的玩意儿──这般光景,就在她刚刚经过的小巷中上演。
她一个劲儿奔跑起来。小巷中的黑暗,很快便被她甩在了身后。
然而——抚子紧咬着嘴唇,转过身去。
她朝着那条小巷跑了回去,便发现几只以津真天停留在在阳台和电线杆上。
「以津真天?」「──到此为止了!」
伴随着喊声,抚子掷出锁链,见此,怪物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逃向了空中。
抚子将锁链收回,轻轻揭开了那破烂的灰布。布下面躺着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太,她的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看着几天前还声讨过自己的老太的脸庞,她择出六道锁链中的一条。
「人道──求道针。」
银色的液体从她手指间垂下的锁链上滴落。液滴化作细细的针,刺入了老太的身体。虽然没有痛感,却似乎造成了冲击,老太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道术式可以增强身体能力,加速自然愈合。
虽说几乎不过是安慰性质,但抚子还是施展了这个术式,随后便准备起身。
然而,老太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是想要施舍吗,狱门?」
「不。我是觉得看要是放着不管,你会死掉的。」
紧盯着她的老太,那目光正如见证过无数惨祸的人一般。
疲惫不堪,满是猜疑,并已习惯绝望——面对这样的目光,抚子露出了一丝微笑。她为了老太,装出属于狱门的笑颜。
「要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这样你应该能撑住吧,老婆婆。」
老太盯着抚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手中的念珠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仔细看,那念珠似乎是由人的指骨做成的。
最终,老太垂下眼帘,重重叹了口气。
「……哈……看来我也差不多该歇业了。」
再度睁开的独眼中光彩不复,仅陷没着沉渣般的疲惫。
「狱门……你知道怎么去心脏部位吗?」
「……你知道吗?」
「我曾到达过心脏部位……我对那假太阳并无兴趣……只是想让我这一族的名字再一次被这世界所知晓……但我无能为力……」
老太紧握着手中的骨头念珠,缓缓站了起来。
她瞪着那诡异地闪耀着的松明丸,调整呼吸。随后,她突然将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右眼。
「你在做什──!」
「别动!」
老太一声厉喝,令抚子停住了动作。
「『献上一份。给予一份。』……」
老太喘着气低语道。鲜红的血液滴在干枯的皮肤上。
「神去团地没有正路……开路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献上痛苦。献上贡品的血肉,通往蜡梅羽大伽蓝的正路便会打开……」
「大伽蓝……?」
这个词她曾听过。那是她和罗罗接触时,在那片零碎的回忆中曾听过的。
就在抚子睁大眼睛的瞬间,传来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把手伸出来。」
抚子照老太所说的伸出了手,老太将自己的眼球递给了她。那温热、黏糊的感觉传来,抚子静静注视着老太那满是血的脸。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
「这对我来说也是耻辱……偏偏是我要把这事托付给狱门……!」
咒骂着的老太让抚子感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回想起来,自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抚子就觉得似曾相识。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她——或者见过和她相似的人──
「你……到底是谁?」
「……我母亲是家中的小女儿。在与大姐争夺继承权的斗争中败北,被逐出了家门。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从那灭门之祸中活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虚村家的……」
虚村屠戮──受到家主无礼对待的狱门华珠沙,将虚村家族的亲族悉数屠尽。这场屠戮在近代以后的无耶师们心中烙下了对狱门的恐惧。
「我叫虚村帷——是虚村玻璃子的侄女。想必我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虚村。在我出生之前,左眼便被华珠沙夺走了……右眼就送给你吧……」
帷摘去了眼罩。
她那紧闭的左眼周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宛如被从内侧生出的剃刀刺伤过。
「在那座大伽蓝里,有某种存在……比蜡梅羽更为可怕的存在。所以——我要把对虚村来说最大的恐怖扔给它对付。」
没有眼球的脸盯着抚子。抚子凝视着这张令人不禁想到其过去美貌的脸庞。
「……明白的话,就快点消失吧。去哪儿都好,我可不想赴黄泉的路上都要和狱门呼吸同一空气。」
「……你打算以这身体战斗吗?」
抚子朝缓缓转过身的帷问道。
「哼……要我说,依赖肉眼,作为无耶师也不过是三流。」
「……的确。揭示无形之物之人,才是无耶师呢。」
『如果说能对黑暗问之有耶无耶、看透无形之物者为无耶师……』
抚子回想起在鵺支配的黑暗中所听到的话。
继承与作出此言之人相同血脉的老太低声笑了笑。
「呵……小丫头,别说得你好像知道似的。」
像拖着脚步般,帷向前迈步。
抚子注视着被时间与诅咒磨损的老太的背影,开口道。
「我叫狱门抚子……再见了,虚村帷婆婆。」
说完,抚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不久后,警笛声响起。松明丸的光辉迅速倾斜,消失在西方。抚子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围绕着真正的太阳般,青黑色的蜃景摇曳着。
「那是,京都的影子……」
京都塔、京都站、清水寺、东寺──于空中浮现的,是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建筑的幻影,宛如以青空为背景的剪影般,朦胧地存在着。
──再有两次,那颗星星再闪烁两次的话……
回想起白泽的不详之言,抚子皱起眉头。
「还……还要更快……」!
刚拐过几个巷口,她便是猛地撞上了某个人。
抚子立刻后退,拿起人道之锁链。
对方也低吼着,拔出了武器,是把粗糙的大砍刀。
那双泛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盯着抚子的脸——以及她手中摇晃的六道锁链。
◇ ◆ ◇
「——简直像假面舞会一样。」
天娜将青天狗的头部斩成两半,深深叹了口气。
她常用的强力隐身术早已失效。现在天娜只能用简单的术式隐蔽气息,抓住怪物的破绽勉强以袭击的形式应对。
「别废话……!动嘴不如动手……!」
「你刚才的气势到哪去了!来啊,来啊,来啊──!」
鮎美嘲笑着,她的动作完全像个外行。然而,她的短刀蕴藏着奇异的力量,令对峙的雪路难以应对。释放烈风的刀刃,喷射火焰的刀刃,飞溅水晶碎片的刀刃——
「妖刀么……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持有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雪路咬牙切齿,而一道青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向她的背后。
寒光一闪——青天狗的头部从颈部滑下,朝着地面滚落。天娜将扇子指向拟天狗,冷笑道。
「──已经到极限了吧,准一等仪式官?」
「你这混账写书的……单论胡说八道果真是天下一绝……」
雪路咧着裂开的嘴唇,朝着胡乱挥刀的鮎美发动猛攻。
天娜预备着几个术式,大致扫视了四周的情况。
「哇呀呀呀呀呀呀!」「稍微看看周围好吗……!」
白羽虽然被粗暴的辻斩老头整得有些慌忙,但还是准确进行了掩护。金发的不良巫女也恢复了意识,用结界保护着不擅长格斗的梅。
「咕,你这——老太婆!你竟敢、竟敢……!」
「哼……在白天果然上不来劲儿呢。」
鮎美捂着喷血的肩膀,见此,梅咂了咂舌。
她的手中握着稻草人和钉锤——以及一张敲入了五寸钉的员工证。
「算了!来,再给你来一根──!」
梅挥起钉锤,欲再次敲下钉子。
缓缓地——青色的身影波动起来。不良巫女所布下的结界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青天狗。
「──怎么是青葫芦!开什么玩笑!」
这是第一次听到不良巫女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
结界轻而易举地破裂了。巫女的额头被击碎,她倒在地上,随即化为无数纸札消散。
梅依旧保持着挥起钉锤的姿势,面色狰狞地瞪视着青天狗。
「梅婆婆!」
白羽火急火燎的喊声回荡在空中。
而后——青天狗放下了手中的铁块,反而滑行似地向后退去。或许是紧绷的神经放松了,梅失去了意识。
天娜忘记了当下状况,呆呆注视着后退的青天狗。
「……为什么会后退?」
「故意添堵吧……他们总是这样。」
雪路粗暴地搔弄着染血的灰发,露出尖锐的犬齿。
「蜡梅羽一族一定会聚集过来……恐怕他们是想这样暂时性投入战斗,来消耗我们的精力……真让人恼火……!」
「聚集……?」
哭壶狼烟说过的来自团地的暗号。白羽提到的三十名失踪者。煜耀红光的松明丸。血染的团地、祠堂中的奇怪祭坛——
刹那间,这些信息在天娜脑海中闪现。展开的扇子后,琥珀色的双眸开始游离。
「原来如此……这就是规则……」
──『献上』──『给予』──『珍爱花朵』──
刹那间,天娜的脑海中闪过一道流星,她屏住呼吸,猛地合上扇子。
「……雪路,我想知道件事。蜡梅羽的拟天狗,是不是对心脏有着执念?」
「突然问这个干嘛……!」
「别管了快回答我!你有没有见过失去心脏的尸体!」
被黄天狗阻挡的雪路,见天娜如此气势汹汹,顿时瞪大了眼睛。她毫不留情地将抓着的头骨压碎,蓝色的眸子彷徨着,似在回顾过去。
「的确……这些家伙大都瞄着心脏……」
「哈哈哈……果然!」
天娜发出清爽的笑声,将目光转向某个女人。
樒堂翡翠——那个痴迷拉丁美洲文化的女人的尸体,倒在了战场中。
「引用自阿兹特克的鲜花战争……让生命像花一般绽放。」
——那是曾经在中南美洲阿兹特克王国展开的仪式战争。
双方提前约定好时间和地点,以同样的人数进行战斗。关于这场奇怪战争的动机众说纷纭,比如锻炼战士、削弱周边诸国等——
「鲜花战争的主要目的是获取活祭。」
天娜将瞄准雪路脑袋的棘羂索弹开,扯动嘴角。
「败者的心脏将被献给神灵。为了平息自然灾害——也为了维持太阳运转。现在可以肯定了,蜡梅羽一族的目的已不再是飞行──!」
轰鸣声响起——天娜被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她勉强抬起头,举起各自凶器的合体二面天狗映入眼帘。雪路试图迎击,但她的动作已显得精疲力竭。
天娜尝试站起来。然而,似乎由于后脑撞击,视野中的世界怎样都无法稳定下来。
「……真是不如意啊。」
她似乎看到了帷帐。分不清是耳鸣还是低语的声音响起,令周围的声音消散。连术式都无法构架的大脑中,无意义的记忆翻涌着。
——在追忆的尽头,那位少女回过头来。
人偶般精致的脸庞,宛若花瓣的淡红色嘴唇,长睫毛下的红色眸子。
「……我真的想成为你的力量……」
她知道,那双眼睛时而会像火焰般赫赫闪烁。那是自胸中喷涌的兴奋,足以灼烧思维的赫怒——亦或是令人发狂的执念。
「我和……抚子……」
该说些什么呢?她不清楚。
迄今为止,天娜从未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此刻,她不自禁地——想要在条坊茶馆的窗边,与抚子共饮热茶。
「……和抚子明明约好了……」
────蹄声踩踏地面的声音响起。
眼脸下感受到耀眼的光芒,垂着头的天娜抬起脸。有着少女面庞的白泽伫立在正前方,用毫无情感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竟敢夺走抚子。」
「只是在帮她。」──白泽发出肉声。
「原来如此。」天娜点了点头。总感觉,这样似乎已经足够了。
「……你缝住了姐姐的嘴。」
天娜微微倾首。那恐怕是她还是玉藻前的时候吧。那时的『自己』就是自己的这种认识,有些强烈。是性质有几分相似吗?
「那时,我也在殊死一搏啊。」
「你不道歉吗?」
「如果你希望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不过,请不要指望我会真心诚意地道歉。我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但当时我也是命悬一线……」
「……你的心,我看不到。」
「因为我藏起来了。人的心,可不能随意踏足。」
天娜勉强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环顾四周。或许是因为白泽的某种干涉,无耶師们的死战像是遥远地域的光景般迷蒙不清。
「……能帮帮我吗?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的。」
「如果我说不行,你怎么办?」
「……倒也无所谓。」
天娜微微耸肩,捡起了落在旁边的扇子。
「本来也没抱什么期待。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存了。不管多么狼狈,我都会熬过去。在你出生前我就这样了。而且……」
展开的扇子后,天娜垂下琥珀色的眸子。她浅浅一笑。
「……我还得去找抚子呢。」
话音刚落──幼小的白泽猛然睁开所有的眼睛。
她把脑袋扭向右边,又向左歪了歪。最后低下头,用力挠着自己纯白色的头发。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扭曲的……为什么,会这么美丽……」
「我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这点理所当然吧。好啦,赶紧──」
「──没办法了……!」
幼小的白泽猛地抬起头,满含泪水的眼睛瞪了眼天娜。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色彩复苏的世界中,青白色的闪电炸裂开来。
「这是、什么──!」
雪路好不容易击退二面天狗,将惊愕的目光在天娜和白泽间徘徊。
噼里啪啦的电光从地面蔓延至天花板,摇摇欲坠的空间散发着白光。
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幼小的孩子身影宛如融化般改变了形态。
闪着金光的角,四处睁开的青色眼睛,牛犊般的矮壮躯干──恢复原本形态的白泽甩着云彩般的尾巴,跳动了几下。
「你难道──」「带你们……我带你们离开……」
幼小的白泽打断了天娜的话,她的声音在这闪耀的空间中回荡。
「毁掉……全都、消失掉……」
雷击降下──冲击力将窗户玻璃悉数震碎,在外面包围的拟天狗们被白光烧毁了脸。
在悲鸣和振翅声中,光芒瞬间消失了。
「该死……总是……总是总是总是……!」
勉强站起来的鮎美,捂着肩膀环顾四周。半毁的游戏中心里,已经没了任何人影。只剩下天狗模样的东西呆立在原地。
「每次都是这样!所有事都不会顺利!没发生过一件好事!所有人都只会碍我的事……!总是我一个人……!」
能听到她这荒唐的叫喊的,只剩浸泡在血海中的女人。
◇ ◆ ◇
自称『歌方龙儿』的男人说,距离翡翠鸟游戏厅还有些路程。
「……好险啊,差点杀了恩人的侄女。」
龙儿深深叹了口气,化解了一触即发的危机后,如今,抚子正被他带着路。
「桐比等先生救了你吗?」
抚子问罢,龙儿猛地拉开了连帽衫的领口。抚子看到他脖子上有一条红色锁链状的刺青,瞪大了眼睛。
「阎罗之轭……!」
「嗯……这是桐比等先生为我刻下的。多亏了他,我才能与那些家伙战斗……」
龙儿的双眼晦暗,凝视着前方,宛如他用作武器的大砍刀的刀刃般刺眼。
「我是一九九九年……应该是最初松明丸升起时的居民之一。」
据龙儿所说──京都府榊法原市,过去是一个林业城镇。然而,以天狗传说流传的川蝉峠为中心的山脉,在战前被开发,周围变成了荒凉的秃山。
在这地方,蜡梅羽一族建立了一个小型团地。
该街区以其风情雅致的街景夸耀,据说还有人不远千里特意搬来。
──但这一切都是陷阱。
「那时候蜡梅羽一族,简而言之就是在收集魅馔血。」
「那,住在这里的人──」
悠闲对话与欢声笑语依旧空虚地回响着。曾发出这些声音的人们,或许本身就拥有容易招致怪物的体质。
「……因为魅馔血蕴含大量灵气,正好适合当作松明丸的火种。所以,他们建造了一个让魅馔血之人向往的城镇。一个让令人安心并充满活力的城镇……」
龙儿仰望天空。松明丸消失的冬日天空,苍白得像霜结一般。
「……那一日,是夏天。」
龙儿是一个四口之家中的长子。刚搬到团地,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并且没能摆脱被迫进行的剑道训练,他度过了一段压抑的时光。
某天,龙儿终于是按捺不住怒火,冲出了家门。
「当时只是想离家出走一会儿……但当我回到家里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团地宛如一座坟场。屋子里,只有家人的声音虚无地回荡着。
「那只天狗出现在了屋里。我拼命逃跑。跑到警察那里,求他们救我。可是……我的归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榊法原新城──甚至榊法原市本身,都已消失。
那个城镇,从未在京都府存在过。
无奈之下,龙儿只得投靠亲戚家,但他还是在拼命找寻回去的路。
然而,那里没有丝毫痕迹留存下来。不久后他意识到,作为魅馔血之人的常态,有怪物盯上了自己这类人。他还从咒术层面探究过他们是否有关联。
十多年过去了。直到五年前的某一天,龙儿决定上吊自杀。
──就在那时,他遇见了桐比等。
『弟弟死得连影子都不剩。』
『而你这没出息的哥哥却还想着安然死去吗?』
「他这么对我说,然后把我打得半死。嘛,多亏于此我才清醒过来……」
「……这样啊。」
听他这么一说,抚子这才明白了叔父的举动。
龙儿试图做的事——对狱门桐比等来说,是某种地雷。
「然后,他给了我这个。说这是去地狱的定票。」
龙儿揉了揉脖子,微微勾起嘴角。
「多亏这个,我不必再为了去掉血肉的味道,疯狂地使用烟草或药品了。嘛,虽然已经迟了……」
「……是啊」
抚子想起逆獏让她见到的那个梦。
在那场梦里,抚子身处歌方家。那对善良的男女,想必就是龙儿的父母吧。逆獏应是利用了他们的残留思念,来迷惑抚子。
因其血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便消失在了这里。
「……真残忍啊。」
抚子低下了眼眸,想着他们——以及与他们有着相同体质的天娜。
她和龙儿穿过蛇穴般的巷子,跳过灌溉渠。
「小心上面……蜡梅羽的天狗们,在松明丸熄灭后就会现身。」
「那套机制现在还是一样吗?蜡梅羽长啼不是死了……」
突然间,正从电线杆上窥探四周的龙儿一脸惊愕地回过头。
「长啼死了……?那不可能。要这样的话,神去团地早就应该消失了。再说,我们——大家也应该早就从这里解放了。」
说到『大家』时,龙儿缓缓指向四周。
抚子听着曾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声音,垂下了六道锁链。
「我的确用这狱卒的锁链打倒了长啼。」
龙儿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将大砍刀狠狠砸向旁边的垃圾桶。不知何时堆起来的垃圾四处飞散,龙儿吼道。
「混蛋!这又该怎么办,嗯!? 都到这一步了……!」
「冷静点,龙儿先生。我们还有能做的事。」
抚子面对晃眼的大砍刀,面不改色,用平静的声音劝慰龙儿。
「去我……朋友那里吧。他们中有很多人精通咒术。和他们一起的话,一定能从这个团地脱身的——!」
「——我要毁掉神去团地!」
一片尘芥中,龙儿怒吼道,粗暴地擦了擦脸。
他的呼吸因愤怒而颤抖,但看向抚子的眼神却微微湿润。
「父亲、母亲还有友树!老师、朋友们也……普通地生活!我们只是在这里普通地生活而已!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
抚子茫然地望着,那颤抖着拳头的龙儿。他那如业火般的嘶吼,仍在腹底燃烧着。
「所以我要毁掉它!所有的一切,都由我——!」
抚子看见有什么东西落下。她迅速将手伸向龙儿。那位身材如野花般纤细的少女,轻而易举地拉着因愤怒而颤抖的龙儿向后退去。
随即,铁块砸在了他们此前所在的位置。
「什么——!」「小心点。是蜡梅羽的拟天狗。」
抚子放开高声惊呼的龙儿,将六道铁锁缠于右手。
青天狗抽搐着那白色而滑腻的翅膀,用铁块执拗地敲击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抚子又感觉到几股气息,她迅速扫视四周。
抓挠着地缝,双面天狗拖着身子慢慢爬了过来。被荆棘羂索束缚住的黄天狗,全身着喷血出现在了抚子视野中。
情况有些奇怪。抚子皱起了眉头,耳边响起了不成调的合唱。
【阔罗、阔罗】【罗瑟、瑟】──【阔、阔罗】【西特,特】──【阔罗】【罗瑟、瑟】【阔、阔罗】【西特】──【阔罗瑟】【阔罗西特】【阔罗瑟】【阔罗西特】──
「……这是,什么?」
他们在哀求死亡。抚子睁大了眼睛,凝视着那些翻滚的拟天狗。<注:阔罗瑟、阔罗西特分别为殺せ、殺して的读音>
「……看来蜡梅羽长啼死了是真的啊。」
龙儿站在了前面。他握着大砍刀和手枪,他用晦暗的双眼注视着那群异形。
「……我来给你开条血路。」
「欸——?」这句话的沉重,令抚子瞪大了眼睛。
瞬间,拟天狗伴随着怪叫袭来。龙儿一边挥舞大砍刀一口气砍飞两三个脑袋,一边向逼近的拟天狗射出子弹。
「——这些垃圾由我来挡住!你去你朋友那儿!」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丢下你——!」
「狱门桐比等的话会怎么做!」
突然间,抚子伸出的手僵硬在空中。
她轻轻吐息了两三次,然后紧紧咬住牙关,转过身去。
「────我会毁掉的。」
她感知着背后那场死战,勉强挤出了声音。
「我一定会毁掉神去团地……所以,别说什么你会死在这里。」
不知他是否听到这句话,不过,抚子感觉身后的他轻笑了一下。
抚子开始奔跑。像要将诸般焦躁全都砸进去似的,她一个劲儿地蹬着地面。
嘈杂突然远去,只剩下神去团地那缥缈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被这团地的混沌所吞噬的无助感不复存在。
如今,只剩炙热的激情在灼烧着着抚子的胸膛。心脏仿佛化作了一团火焰,流经全身的血液不断催促着她那饥渴的躯体。
「这种地方,不该存在……」
像是为了释放这般热意,她低声呢喃,随即,火花啪嚓啪嚓迸溅。
「光是离开还不够……必须全部……全部毁掉──」
被这无声的愤怒所驱使,抚子拐过那熟悉的街角。终于,半毁的游戏中心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一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一道白色电光。
熟悉的光景。抚子放下戒备,选择顺其自然。
「────你也讨厌这团地吧。」
在灼烧眼睑的幻影那头,她听到了雷鸣──紧接着,她感受到了森林的气息。
当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杂木林中。茂密的树木遮住了光,四周如傍晚般昏暗。
她听到了水声。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深绿色的、如望楼般的建筑。
一棵布满青苔的杉树连带着其他树木倒下,奇迹般地形成了望楼的形状,而其底部,一汪小小的泉水正淙淙涌出。
「……这就是天狗之泉吗?」
因邂逅罗罗而复苏的记忆片段中,应该有刻着这些文字的的石碑。
虽然没有风,但清澈的水面却荡漾着,几道银色的涟漪静静展开。
「这潭泉水……?」
一丝违和感在她心中泛起波纹。但,她无法抓住这感觉的真实面目。
抚子回头望了几次那波动的水面,迈开了步子。
小路几乎是一条直道。她顺利地穿过了石鸟居,抵达破旧神社的区域内。
正前方,矗立着一座昏暗的神社。信仰的痕迹似乎消失了挺长一段时间,瓦片屋顶摇摇欲坠,蜘蛛巢穴如丝绢纱布般布满四周。
通常摆放着石狮子的地方,倒着一对鸟的石像。那对石像用泛着青色的石材造成,抚子靠近过去,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如果这是供奉的神的眷属,那雉音小姐遗书中的『翠鸟』应该是──」
「……抚子?」
那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树叶的摩擦声中。
但是,这玲珑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光是被叫名字,抚子身体的紧绷便放松了下来。好似大火被骤雨扑灭,她那燃烧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抚子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心情,回过头去。
「天娜,你平安无事真是──」
再怎么看也不像平安无事。
天娜以靠着石鸟居的姿势勉强站立着。她的白色中式衬衣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到处都破破烂烂。
黑发散开的脸庞很是憔悴,而因为她五官端正,便显得更悲壮了。
即便如此,当天娜注意到抚子的视线时,她还是马上用微笑遮掩。
「嗯,你倒也──看起来并非平安无事。我们都吃了不少苦头啊。」
「……嗯。」
天娜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抚子的脸。尽管她举止淡然,抚子还是注意到了她有些踉跄。
并且──虽然有些淡,但抚子闻到了那诱人的血腥味。隐身术似乎已经失效了。
脸上的血被擦得干干净净,低着头的抚子咬紧了嘴唇。。
「你在这里吗……!」
玻璃门被打开,雪路从神社中探出脸来。
她也是一副狼狈的模样。灰色的头发被血染红,浑身满是裂伤。看到抚子后,雪路那可怕的嘴角绽开了笑容。
「抚,你也被召唤到了这里吗?能够将分散群体瞬间移动……哪怕还是幼体,白泽可真是种可怕的存在啊……」
「你们知道那个白泽的下落吗?比起你,我更想和她谈谈。」
「她在里面哭……抚,你去安慰一下她吧……」
「……在哭?」
听到这无法忽视的一番话,抚子皱起眉头。雪路一脸严峻地示意神社内部。
「嗯……此外,我还有别的东西想让你看看……」
神社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
祭坛之类的东西早已不复存在,无法确定它曾供奉过什么。
破破烂烂的榻榻米上随意铺着布,无数的人躺在上面。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少身上都没有外伤,看起来像是单纯在睡觉。
左右各十五人——总共三十人,抚子环视了一圈,瞪大了眼睛。
「这些人……难道是失踪者?」
「是的……全都平安无事。看样子,那个叫罗罗的白泽把他们藏匿了起来……」
雪路一脸严肃,指向神社深处。
破布般的垂帘背后,躺着一只像白色牛犊般的灵兽。不仅头上的三只眼,就连它身上的另外六只眼睛也在扑簌簌地落下透明的泪珠。
牛犊的旁边站着白羽、梅和辻斩老头,他们正拼命安慰它。
「别、别哭了啊!」「再这样下去,这片地方可要发大水啦!你本来眼睛就多!」「是呀!快准备方舟吧!」
「龙儿……呼唤不了……」
罗罗摇晃着长着角的头,小小地颤抖了一下身体。
龙儿——听到那个被留在发狂的拟天狗中的人的名字,抚子屏住了呼吸。
「我想呼唤他来……但太远了……罗罗明明已经努力了……」
「很棒啦!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总之你做得很棒啦!」「这不是做的很好了吗!」「雪前辈救命啊!我真的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啦!」
「根据罗罗的说法……这里的人全都是魅馔血……」
雪路无视了白泽安慰小组的哀号,淡淡说道。
「看来,他们是作为松明丸的备用燃料被聚集在此的。不过,去年年底……偶然造访此地的罗罗阻止了这一切……」
「现在的神去团地应当是无计可施的状态。」
虽然天娜一脸轻快地摇着扇子,但她微微勾起的嘴唇却没有血色。
「我们放弃了战斗。作为备用燃料的这些魅馔血也不在他们手中。那些已经变成心脏供给装置的拟天狗们,应该正疯狂地搜寻着我们吧。」
「所以,他们若是使用了我们的心脏……就能再从外界引入无耶师吧。」
「……在那之前,会被毁灭掉的。」
微弱的声音传来,抚子等人将目光转向白泽。罗罗一边流着泪,一边抬头望着天花板。
「要是,下一个太阳升起的话……就会被发现……会被毁灭掉的……」
「……被谁发现?」
「──是被『神』发现吧?」
不顾困惑的抚子,天娜进一步发问。
罗罗疲惫地闭上眼睛,小幅度地纵向动了动脑袋。
「果然……这是一种从古代流传下来的仪式。」
天娜露出暧昧的微笑,擦去鬓角渗出的汗珠。
「阿兹特克帝国通过吸纳古代流传的各种文化和信仰来强化其权威。而现在,已经那消失的仪式被蜡梅羽一族以扭曲的形式复活了。」
「……听起来不太妙呢?」
「相当不妙。那些已经去往幽世的神,很可能会在毫无控制的状态下现身现世。被称作神灵的存在本身就很强大。而且——」
见抚子眉头紧锁,天娜露出疲倦的笑容,点了点头。
「蜡梅羽一族的仪式是赝品。他们肆无忌惮地将与天空、幽世相关的咒术拼凑在一起。就跟濒临崩溃的拼布一样。照此下去……」
「会很糟糕吗?」
「……至少,京都将无法保全。」
「怎、怎么会!日本的心脏……!」
「若下一次松明丸升起……影响会立刻显现吗……?」
不顾夸张地抱着头的部下,雪路尖锐地向天娜问道。
「多少应该会有些缓冲期。毕竟祭祀已经停止许久。再者,考虑到本来应是在地球另一侧供奉的神灵……」
天娜一边摆弄着扇子,一边沉思。不久后,她一脸疲倦地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即便侥幸没被神灵察觉,影响也极为严重。你们看到过浮在空中的蜃景吧?那是现世与『夹缝』之间的界限开始波动的证明。」
「若界限破开,会发生什么?」
抚子问道,而天娜微微勾起苍白的嘴唇。
「要么神去团地流入京都,要么京都流入神去团地——就这样。」
沉重的寂静中,抚子想象着那座她所熟悉的京都城镇。
古今痕迹混杂的街道,各个时代交错的古都——这一切,都会被这个怪物的手掌捏碎。千年古都将被这血染的团地吞噬。
「幽世的神灵显现,神去团地与京都混合……这些可能会同时发生……若是如此,何止京都……」
「别、别开玩笑了!」
听到雪路沉闷的声音,梅大惊失色,站了起来。
「我连自己的命都难保,为什么还要被卷入这种大灾难里!我明明只会扎稻草人……!」
「太丢脸了,老婆子!就算哭喊也无济于事!」
辻斩老头罕见地以尖锐的语气劝告抓挠着一头白发的梅。
「此时只有干净利落地切腹自尽吧——来,我与你关系匪浅,让我为你介错吧。」<注:介错,即为剖腹自杀者断头>
「我杀了你哦,混蛋老头!」「噢噢,能战死乃吾辈荣耀!拔刀吧,埋!」
「请——冷——静——下——来——!」
白羽弓弦一声响,朝着斗志高昂的两位老人弹去。且不论老人们,即便是天娜也是缩了缩脖子,但那张用布胶带修补中的弓上并没有搭箭。
在部下「这家伙搞什么啊」的视线中,上司轻轻咳嗽了一声。
「下一次你再这样的话……我会把靠肩抬体加到你的训练中……」
「太不讲理了!不过,讲真的接下来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
「——事情很简单。」
突然间,抚子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世界的中心。
但是,她没有退缩。她意识到口袋的重量,用燃烧的双眸看向天娜。
「术者一旦消失,咒术便会消失,这是咒术的基本原则。所有问题的根源应该就在极其难以进入的心脏部位。只用打倒她就行……是吧,天娜?」
「啊,嗯……可是,前往心脏部位的路——喂!抚子!」
背朝着发出困惑声音的天娜,抚子从玻璃门走了出去。
温热的风吹拂着她奶茶色的头发。伴随着风,她感觉到一股甜腻的香气正充斥着整个团地,以及,从未有过的空气的骚动——。
「抚子!」
抚子肩膀被抓住,她回过头去。
阳光下,天娜的脸庞显得更加苍白,她似乎随时会被风刮走。然而,抚子的目光一看向她,她便再次巧妙地隐藏起了那疲惫的神色。
「真是过分啊。要是有什么计划,也把我带上吧,嗯?」
天娜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嘴唇,露出了一丝微笑。天娜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仍试图装作若无其事,而抚子则是注视着她的脸庞。
心跳加速。呼吸变得困难。
——本能,在拒绝即将从口中说出的话语。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她感受着似要从身体内部焚尽的血液的热量,缓缓开口道。
「……接下来,我要去心脏部位。为了摧毁神去团地。」
「嗯,那挺好。有办法……」
「你就留在这里吧,天娜。」

「——欸?」
天娜瞪大了眼睛。抚子只给她留下一个微笑,转过了身。
抚子迅速地从口袋中取出染血的手帕。她并不懂得什么礼法。身体随着紊乱的呼吸颤抖着,抚子垂下眼睛,仿佛在祈祷。
「献上一份──所以,请给予我一份。」
风声作响。随后,重量从手帕上消失了。
当她睁开眼时,已是看不见天娜的身影。
她感到一丝安慰。但更多的是,胸口被撕裂般的失落感折磨着她的灵魂。
她缓缓环视四周,倒塌的集体住宅像古代的神殿一般坐镇于此。某处涌出的水浸透了地面,像镜子般反射着周围的景色。
而正前方,一座怪异的大伽蓝映入眼帘。
乍一看,那是一座好似五重塔的塔楼。其上杂乱交织着石灰、瓷砖与彩色玻璃,蜿蜒曲折,直贯云霄。
雕刻有五彩山鸟的大门敞开着,从另一侧飘来缕缕青色香烟。
抚子注视着这座异形的伽蓝,在水面上划过涟漪,迈出步子。
「……神去团地由我来毁灭。」
◇ ◆ ◇
「怎么会,抚子……」
天娜颤抖着伸出的白皙的手,缓缓摇头。那双瞪大的琥珀色眼眸中,唯有数秒前抚子站立处的空虚。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你就留在这里吧,天娜』──抚子那温和的话语在她耳中回荡。
那声音和目光,将她曾见过的最糟糕的光景拽到了意识表层。
——满天繁星——父亲的手——『留在这里』——撕裂肉体的牙齿——从缝隙中窥视的眼睛——
「……被战力外通告了吧。」<注:战力外通告指在工作或某领域中被告知解雇或淘汰,这里用来描述一个人不再被需要或看重>
讨厌的女人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让她记起了呼吸。
不知何时,雪路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她那不快的表情,此刻看起来挺恼人的。
「你已经精疲力竭,又是魅饌血……如此一来……」
「闭嘴……!我最讨厌的就是正论了!」
她的心绪从担心突然一转,所有的一切忽然间变得让她火冒三丈。虽然平时就对雪路有些恼火,但此时此刻,自己周围的一切都令她异常愤怒。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对于不确定的自己,她感到一种似要将身体烧焦的愤怒。
「无论如何,必须追上抚子──!」
「冷静点……!」
就在天娜冲出去的那一刻,雪路强行抓住了她的肩膀。
「冷静下来!想想抚子为什么会把你丢下吧……!你本就容易被敌人盯上,再加上身体虚弱,她这是在关心你吧……!」
「这种关心没必要!那种状态下,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
「她可是狱门家的女儿,可不是半吊子的无耶师……她清楚自己的状态和状况……」
「狱门又怎样!她才十六岁,比你想象的还要普通得多——!」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在咆哮般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天娜像冻结似的停住了动作。
「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
雪路露出锋利的牙齿,抓住了天娜的衣领。她那有力的手臂,轻易地将天娜的脖子拉近。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双眸,怒视着琥珀色的眼睛。
「喂……!放开我!」
「你忘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一个普通的女孩!不就是你吗!你把她一次又一次扔进走错一步就会死的局面,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闭嘴!别碰我!」
在扇子打到自己脸之前,雪路迅速地缩回脖子。一脸愤怒的她本想再开口,却忽然捂住了喉咙,咳嗽起来。
「咳,咳咳……!该死……连说话都不能如意……!」
趁着雪路松懈的时机,天娜甩开了她的手。
然后——她倒了下去。连凌乱的衣服都没整理,连掉落的扇子也没拾起,抱住了头。
「……我明白的。」
天娜的声音散落在地面,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我真的想变得好些……但是……」
天娜抓挠着凌乱的黑发,声音颤抖着。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人类,还是怪物……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是铂……我甚至不知道几秒后的我,是否还是我自己。」
琥珀色的眸子在透明的泪水中闪着光。天娜紧咬后牙,拼命忍住了眼泪。
「即便如此,至少……至少我想成为能让抚子信赖……能依靠的人。可结果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能顺利……」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雪路屈膝跪下,与坐在地上的天娜对上了视线。平日如利刃般注视着她的双眼,如今却如同静谧的湖面般平静。
「……人,岂是那般轻易能改变的。」
天娜没有回应。雪路结结巴巴道。
「若人心如此简单,那世上便无人会受苦……每自更衣都会感受皮肉剥落般的疼痛,同时逐渐变化——恶人也好、善人也罢,皆是如此。」
「……是么。」
「嗯……而且,你太极端了。我与抚相处的时间虽不及你,但我不觉得她并未期待你会有如此离谱的变化。」
雪路略显痛苦地咳嗽着,徐徐将手轻轻放在天娜的肩上。
「……既然知道自己笨拙,那就应当正视。」
天娜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缓缓站了起来。天娜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环顾四周,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微笑。
「……偏偏是被被雪路你这种人安慰了,真是屈辱啊。」
「哼……你那可怜的表情,我会记住的……」
甜腻的空气变得嘈杂——
天娜收起笑容,瞪向了杂木林的方向。雪路发出了一声低吼。
「……看来,已经察觉到这里了。」
「哎呀呀……真是恋恋不舍啊。简直跟道成寺地清姬一样执着呢。」
「别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那白泽的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事实确实如此,结界已经开始破裂了。
天娜注意到空中各处出现了透明的形变,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
「加强防守……虽然人手不足,但也不能让普通人陷入危险……」
「人手啊……白羽姑且不论,其他两人能派上用场吗?」
「我会让他们派上用场的……你也得帮忙……哪怕是稻草人,也能起点作用吧……」
红、青、黄——杂木林的黑暗中,歪曲的天狗面具摇晃着。
站在最前面的是满身血污的鮎美。她似乎无法破坏结界,正愤怒地挥舞着短刀。
「──我拒绝。那些家伙的脸我早就看烦了。」
天娜跪下身,迅速用展开的扇子拂过地面。
「嘛,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施下一个比稻草人更有用的术式吧……另外,我还给你的可爱部下一个秘密武器。时机到了,就用它吧。」
「你……无论如何都要去追抚吗?」
天娜施完一通术式后,站起身,回望那破败的神社。
「嗯。老实说,如果幕后黑手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光抚子一个人是无法应对的。」
「幕后黑手……?你是指夺取团地的枕边鮎美吗……?」
「那家伙和蜡梅羽一族一样,只是被人心血来潮玩弄罢了……原本是人类的怪物还真是性格恶劣。一旦混入人群中,就绝对分辨不出来。」
「……难道说,那人没死吗?」
「那种程度怎会死。那人在诡术上的造诣堪比狐狸。」
看着紧皱眉头的雪路,天娜满是讽刺的笑了笑,颔首道。
「那人才是这个神去团地真正意义上最古老的存在。天明八年,那人出于某种考量,扰乱了蜡梅羽一族的命数。那是游离人外,玩弄人类的存在——」
说罢,天娜张开左手。两颗耀如戏法般洒落手中。内部闪烁着金银粒子的深蓝色珠子,宛如将整个宇宙封锁其中。
她紧紧握住耀,念出了那个名字。
「正如你所想,一切的元凶就是樒堂翡翠——她,才是真正的天狗。」
◇ ◆ ◇
抚子穿过了大伽蓝的玄关。
一个巨大无比的香炉伫立着。内部焚烧的香飘出如雾般的青烟。充斥整个团地的甜腻气息,似乎正是这个香。
抚子经过香炉旁,登上被五彩雕刻装饰的大伽蓝。
而某一层,整个墙面铺满了镶了金箔、奢华的障屏画。她扫了眼那些乍看下像是表达火与风暴这等天灾的画作,朝楼梯走去。
『诚惶诚恐……呈报于您……』
微弱的少年声令抚子睁大了眼睛。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幅鲜明的画面。
天明八年──风暴中的山林里,少年低垂着头。
少年所知道的最为恐怖的春一番,彻底焚烧了整个京都。在那场大火中,拼命奔逃少年,皮肤被烟熏得漆黑,四肢也被烧伤了。<注:春一番,即春初第一次刮来的较强南风>
『把我变成天狗吧……父亲、母亲、妹妹……所有的一切,我愿意全献给您……』
在风雨交加的折磨中,少年在一汪清泉前低垂着头。
在泉水对侧,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杉树。摇晃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的眼睛闪烁着。
『除了那片天空我别无所求……我想要飞翔……我必须飞翔……』
那晃眼的翅膀翩舞着──随后,抚子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她粗重地喘息着,四处张望。且不论风雨,大伽蓝中她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蜡梅羽一族的残留思念吗?」
这和从天娜那里听来的原委不同──抚子皱着眉,登上楼梯。
下一层楼突然一变,风格朴素了许多。
水墨画用在了所有墙壁和隔扇上。墨与留白,似乎描绘的是一幅雪景。
抚子发现其中画着一只黑色的鸡。不知为何,只有这只鸡的眼睛是红色的。
她感到一阵寒意──然后,抚子看到了赤红灼烧着的思念。
那是昭和二年的正月。鞍马的群山仿若水墨画一般。下个不停的雪,似要掩盖去年年底某个家族消失的惨剧。
『做我的妾吧。』
在冰冷的大伽蓝里,男人朝对面的女子命令道。
『──真够胆啊。鸡一样的家伙倒是像凤凰一样说话。』
黑白的景色染红。奢华的大伽蓝在顷刻间被蹂躏。
『什么啊,真是无趣……』
女子无视匍匐在地的男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指甲。
『还天狗的后裔呢,如此大言不惭,倒是让我看看厉害在哪儿。对了……我觉着,天狗火便挺不错。』<注:天狗火,即松明丸>
『慢、慢着……等一下,狱门华珠沙──!』
『似太阳般的通红的火,放天上试试吧。那样的话,我或许会再来。』
女子披上了鲜红的外套,戴上了饰有彼岸花的帽子。
『────不过嘛,我的预定中,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了。』
随后,女子离开了。她从始至终没有看那浑身是血的男人一眼——
思念远去的瞬间,抚子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那股从里面涌出的寒意让她的牙齿直打颤。残留思念中所看到的高祖母的容颜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这就是动机吗」
她颤抖着看向那画着的鸡。不知为何,红色已然消失,画上只剩下黑白的色调。
「原本想呼唤第九十五代目……而手段却变成了目的么。」
她感觉到一阵风。水墨画间往里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阶梯。
最上层近在眼前──抚子盯着上方,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
两侧的墙壁再度被华丽的装饰点缀。无数的鸟儿在树木间飞舞。这幅如同乐园般的画作中,远处的天空却显得阴暗。
『──那个男人已经没救了了。他痴迷于太阳,忘记了我们一族的悲愿。』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抚子没有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左侧的墙壁。
一幅母鸡窥视巢穴的画作吸引了她的目光。巢中有着一青蛋、一黄蛋以及两红蛋。
『青儿,黄太,赤音,赤理。一切都靠你们了。』
『母亲……一切交给我们吧。』『既然哥哥要做,那我也一样。家主的位置非哥哥莫属。』
『我们一定会杀了那个女人。』『嗯,嗯,杀掉那个可恶的翠鸟。』
『……妈妈为你们感到骄傲。现在,正是蜡梅羽一族夺回未来的时刻。』
『──请节哀。』
伴随着窃笑,一声尖锐的惨叫响起。
抚子咬紧嘴唇,继续登上楼梯。仿佛所有的念想都在推着她的背。那位眼罩老太──手持大砍刀的男人──被愚弄的家族,都无声地在耳边喃喃。
────毁掉神去団地吧。
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扇描绘着色彩鲜艳的翠鸟的门。
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隙。抚子紧盯着翠鸟的眼睛,推开了那沉重的门。
冰冷的风吹拂过她奶茶色的长发。
位于屋顶正下方的那里没有墙壁,天花板也像被掀飞了一般。
中间摆放着描摹那个人的祭坛。腹部位置沾满了血迹。那里大概放置过被挖出来的心脏。
而如今,祭坛上放着一瓶可乐和一大袋巧克力味的爆米花。
祭坛旁放着一把椅子──抚子盯着那悠闲喝着可乐的女人的背影。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不,这是第二次了。你们最初遇到的『我』,就是我哦。」
女人——樒堂翡翠站起身,咧嘴一笑。无论是牛仔帽还是青绿色的围巾上,都没有沾上一滴血。
「欢迎光临,狱门抚子──欢迎来到我的大神殿。景色不错吧?」
微笑着的翡翠所指的方向,灰色海洋般的神去团地无止境地延展开来。而天空中,映照着京都的蓝色蜃景正波动着。
那是由数千次的死亡编织而成的绝景。摸着六道锁链,抚子皱起眉头。
「……原来你就是一切的元凶。」
「元凶这个词可太过分了吧。我不过是稍微帮了点忙哦?」
翡翠不悦地撅起嘴,手指轻轻抚摸杯子的边缘。
「细节我可不清楚哦。回到这里也不过是十年前的事……天明几年来着?那之后,我可是被全城的天狗撵出去了呢。很过分吧?」
「……教给蜡梅羽长啼太阳秘术的是你吗?」
「我只是教了他改良方法而已。见到长啼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他能制造火球,但还不能制造太阳……唉,这人挺可惜的。」
暗橙色头发随风飘动,翡翠抬头看着蜃景。
「比起其他族人,他倒挺有前途。如果是他,或许有一天能成为真的无耶师吧。不过,他似乎对虚村屠戮印象太深了,迷上了狱门华珠沙。」
翡翠随意玩弄着围巾,叹了口气。
「……所以,我就让他去造自己想要的太阳了。」
肆虐的风中,这句极为异常的话编织而出。
「倾蜡梅羽全族之力,构建了一个制造松明丸的系统。长啼作为其中枢表现得很不错哦。不过……自从两天前见到你之后,他就完全变得不正常了。果然,零件的兼容性很重要呢。」
『轻——只能这么形容。』
翡翠悲伤地摇着头,见此,抚子回想起了天娜的那句话。
她既没有夸张地表现自己是幕后黑手,也没有展现出作为怪物的狂暴性。
然而,实在是太空洞了。与其说是在讲述某个人的毁灭,倒不如说是在随意谈论她不感兴趣的运动。
「啊啊……果然不该杀了雉音的啊……」
翡翠耸了耸肩,那语调就像在说『该带伞来的』一样。
有种生理上的厌恶感——不知不觉间,抚子已经将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脖颈。
「那孩子几乎已经变成了鬼,不过还是用处的。但是,她突然袭击了我,我也吓了一跳啊……而且,还纠缠不休的……」
「……那右手,也是被雉音弄伤的吗?」
抚子想起了——牢房墙壁上留下的爪痕。
发动叛乱失败的雉音,因过于愤怒而活生生地化为了鬼。那只几乎裸露出骨头的手,不断地抓挠着墙壁,最终破坏铁栅栏了吧。
「你在说什么?」
「诶……?」
抚子瞪大了眼睛。翡翠带着微笑,解开了握着玻璃杯的右手上的绷带。
「这是你造成的哦?」
——在这种状态下,她到底是怎样使用这只手的?
翡翠的右手几乎已经变成了墨块,到处都能看到裸露的骨头。
「咕、唔……!」
脑海的某个角落,记忆的残留开始作痛。抚子抱住头,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二月十一日。你不知怎么的,来到了这里。」
翡翠随手将杯子扔掉,以散步般的步伐走动起来。
擦肩而过时,她轻轻拍了拍苦痛中的抚子的肩膀。那炭化的右臂的触感很是干燥,每动一下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试图打倒你,解析你的记忆。结果却遭到了反击。超有趣,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你是在精神上设置了防火墙吗?」
「你竟然,将我的记忆──!」
「嗯,是我偷走的。然后因为对你产生了兴趣,我就决定观察你。也就是所谓的参与观察哦。」
站在大伽蓝的边缘,翡翠转过身。
暴晒的阳光令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像拥抱般张开了双手。
「多亏了你,这三天实在太有趣了……!」
翡翠用双手捧住染成玫瑰色的脸颊,发出哧哧的笑声。
「我以前总是只看着而已。哎呀,在团地果然还是得生活!无论是成为敌人,还是成为同伴,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最为有趣……!」
「而你则最为无耻……!」
尽管难忍痛苦,抚子还是拼命操纵着六道锁链。
翡翠则打心底愉悦地颤抖着肩膀,朝面前的神去团地伸出右手。
然后,她做了一个将什么东西拉向自己的动作。
「所以啊,再多陪我玩玩吧。」
破风般声音响起。
「───哈?」
随即,枕辺鮎美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她手持短刀,正被翡翠炭化的右手掐着脖子。看样子,她直到刚才都还在在战斗中,呼吸急促。
「诶……翡翠……?为、为什么、你、你会──!」
「你不是很喜欢神去团地吗?」
面对依旧面带微笑的翡翠,鮎美大概是有不好的预感。丢掉短刀,紧绷着脸拼命点头。
「嗯、嗯嗯……是的!我非常喜欢!我深爱着这个团地……!」
「那就,成为太阳吧。」
突然掷出的人道之锁链,被那晃眼的身影弹开了。
抚子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目睹着翡翠将左手插入鮎美胸口。
没有流血。她大概是用了穿墙的诀窍,将手穿过了肉体。鮎美脸色苍白,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翡翠的手。
「翡……翡翠……饶了我……对不起……!」
「好啦好啦,没事的哦~我会处理得很好的──看,这不就结束了。」

伴随着温柔的话语,鲜血染湿了地面。翡翠将石榴般的内脏拽出,随意地将断气的鲇美的身体扔弃一旁。
她连一点溅回的血都没有沾到,手法娴熟得令人恐惧。
「为什么……」
抚子无力地摇了摇头。震颤的红色双眸,凝视着刚刚被杀害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那么,让我们重新点燃灯火吧。」
无法处理情绪的抚子面前,翡翠高举鲇美的心脏。
瞬间,心脏变成了火团。溅开的血也化作了火焰,熊熊燃烧,直冲高空。
周围的景色如同蜃景般开始波动。
火焰并没灼烧到抚子,而是缓缓地升向天空。闪耀红光的火焰相互缠络,向着天空层叠的模样,宛如光辉灿烂的织物一般。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这番光景好比离天国最近的地狱,而抚子身处其中——痛斥着翡翠。
「让蜡梅羽一族的孩子发狂!让蜡梅羽长啼制造太阳!让神去团地杀戮不断……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抚子酱果然很温柔呢。这是你的美德,值得夸耀哦。」
翡翠用指尖抚摸着燃烧的心脏,微笑道。
「天狗这种存在啊,是很空虚的……将身子浸于天空,变得空洞。」
说罢,翡翠的表情消失了。
这与天娜时而露出能面般的无表情不同。那儿的确有着脸庞、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却又空无一物,只是个有人形的东西而已。<注:能面,即能乐用的面具>
这就好比虚空中开了个洞穴一般。那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而与此同时,抚子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的口中涌起唾液,胃部发出低吟。在各种拟天狗身上都感觉不到的欲求,却诉说着伫立眼前的女子的本质──她是个妖怪。
「所以,我想要让他们感受到『热』。」
在不禁摸了摸肩膀的抚子面前,恢复了原本表情的翡翠耸了耸肩。
「为了什么,让生命绽放……其意义、理由、价值。我渴望着那般情感。所以呢,我便让大家都努力了一番。」
「……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吗?倒也是。毕竟啊,我们可是相反的极端。」
翡翠将燃烧的心脏在手中轻轻一放。
化作火团的心脏离开了手掌,愈加激烈地迸溅火花,漂浮起来。
「鬼因比人还像人而成了怪物,而我等却因本是人而偏离人成了怪物──来吧,看看吧,对极尽头的同胞啊。」
绚丽的火花中,翡翠闪烁着眼眸,露出美丽的微笑。
「世界最后的太阳要升起了。」
心脏爆裂──紧接着,轰鸣声震动了大伽蓝。
抚子迅速紧紧抱住柱子,注视着从天花板升向天空的火焰。火球化作火鸟飞向青空──随后,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太阳。
「不过,还是有点可惜呢。」
翡翠抬起了牛仔帽的边缘,仰望着松明丸。
「力量、土地、手段……明明给予了你们诸多事物,结果却没有一个人能飞起来。」
「怎能飞得起来呢……」
抚子低声道,拳头击打在柱子上。精致的雕刻碎裂开来,散落在被红光照耀的的地板上。
「你所做的只是给雏鸟插上了翅膀……给芋虫插上翅膀。蜡梅羽连如何使用力量都不甚了了。如此残忍的事情……」
翡翠只是耸了耸肩,轻轻一笑。
仅此而已。仅凭这一点,抚子本能地明白了。
──必须在这里消灭这个害鸟。
「说到底,天狗就不是想变成就能变成的。」
腹中尽是诉说着空虚,四肢如变成了铅块般沉重。
在神去团地中奔波的身体已然疲惫不堪。在这种状态下,抚子不清楚自己能和翡翠战斗到何种程度。而且,自己两天前好像已经输过一次了。
「可那就是在变成哦。若是不明白这一点,你可连天狗的羽毛都抓不住。」
即便如此,抚子还是如离弦之箭般疾行。
紧握的护法剑化作了光。抚子悄无声息,剑尖直指翡翠后背。
「──就像这样。」
翡翠若无其事地说道,碰了碰抚子的眼睑。
抚子僵住了。她并没有眨眼。自己一直有将翡翠的背影纳入视野才对。然而,不知不觉间,翡翠已然站到了自己的正侧面。
「头一回见到赤瞳的狱门呢……让我再好生看看。」
「离我远点!」
抚子拼命挥动护法剑。然而,剑刃斩中的只是虚空。
「鬼小姐,这边哦。」
抚子猛然回头,视线所及之处,高高抬起脚跟的翡翠露出笑容。
冲击——随着一声轰鸣,抚子的身体撞破地板。描绘着龙与天女的五彩天花板纷纷破碎,蜡梅羽献给大天狗的宝物尽数粉碎。
随后,抚子背朝下摔进了某一层的宝物库。
埋在金银七宝的碎片中,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注:七宝,即景泰蓝>
视野被血染红,她甚至连哪里疼痛都已经无法分辨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挣扎着四肢,如地狱中爬行的饿鬼般撑起身体。
「嗯……比想象的还要坚韧,真是让人放心啊。看来能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呢。」
轻盈着地的翡翠缓缓用帽子遮住了脸。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剧烈飘动,不久,它变成了晃眼的青绿色翅膀。
「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
伴随低语,翡翠的脸显露出来,却是一张异形的面孔。
那张脸看上去像是戴着鸟的头骨。橘色的鬃毛环绕着头部,眼睛周围点缀着翡翠色的薄片,眼窝的黑暗中瞳孔泛着白光。
而她张开嘴时,虚无的黑暗中唯有牙齿可见。
「──我是前爱宕山太郎坊首领,樒堂翡翠。」
她虽然有羽毛,却无任何皮肤,裸露的肌肉纤维如同钢丝束般带着光泽。那修长的身躯被鲜艳的贯头衣包裹,周身点缀着众多饰品。
翡翠摇动着鹫羽毛束成的天狗扇,嗡鸣道。
「来游乐吧,狱门抚子。直至神明回头……」
抚子未作回应,而是喷出了火焰。
毫无保留的劫火瞬间将大伽蓝的宝物库变成一片焦热地狱。面对这将无数宝物化为灰烬、充斥整个视野的火焰,翡翠仅是并拢了两根手指。
「──唵。」
地狱瞬间消失。以火焰障目接近的抚子,保持着高举护法剑的姿势,瞪大了眼睛。
「别看我这样,可也是尊为荣术太郎的爱宕天狗前首领……灭火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翡翠出声笑着,朝抚子伸出一只手。电光在空中炸裂开来,无数光亮的黑曜石球体浮现空中。
一种预感贯穿脊髓,抚子立刻将护法剑变化成新的形态。
「莲花摇篮──一葩!」
「烟镜天狗砾!」
极速袭来的黑曜石大多在花瓣形状的钢盾前粉碎。但是,碎片四处飞溅,似在抚子的四肢上造成了浅浅的伤痕。
「这东西不错吧~」
翡翠令众多黑曜石漂浮于掌中,笑了起来。
「这是我在特奥蒂瓦坎想到的。因为容易碎裂,所以很难预测其轨迹──哦呀。」<注:特奥蒂瓦坎古城以生产大量黑曜石工艺品而闻名>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刺耳的吼声使得整个大伽蓝震动起来。
一只巨型蜈蚣推开钢质花瓣,跳了出来。它喷洒着毒液咬住天狗的身体,径直撞向墙壁。
难听的声音响起。毒液从巨颚中滴落,灼烧着翡翠被撕裂的四肢。
大伽蓝摇晃起来。柱子和瓦砾从破碎的天花板上坠落,地板也塌了下来。抚子利用出色的身体能力,勉强从瓦砾跳到了红黑色的躯体上。
「……啊,死了一个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以及那干燥的香气令抚子脸色骤变。
她猛然回头,发现方才应当杀死了的天狗正躺在巨型蜈蚣的甲壳上。
「七株玉蜀黍──增加自己的数量,可比做玉米饼要来的简单。真是方便啊。」<注:Chicomecoatl也叫Chicomolotzin,阿兹特克神话中丰收玉米的女神,该词出自犹他-阿兹特克语系中的纳瓦特尔语,chicome意为七,coatl意为蛇,olotl意为玉米>
抚子咂舌,随即将锁链替换为护法剑,斩向对方。
面对袭来的剑刃,翡翠随意地挥了挥天狗扇。
风声尖啸,抚子迅速闪避,而在她身后,墙壁和柱子像爆炸般飞了出去。
在哗啦啦倒塌的瓦砾之间,兴奋的巨型蜈蚣跃动着。
那红黑色的甲壳撞破了数层楼,肆意蹂躏着大伽蓝。抚子在落下的瓦砾中灵巧穿行,向翡翠发起猛攻。
而另一边,大天狗轻盈地在甲壳上来回跳跃,与接二连三改变形态、逼近而来的六道锁链嬉戏着。
火花四溅,劫火闪灼,锁链鸣响,翅膀眩目,天狗扇翻转──
「啊咕……!」
抚子的肩膀被从后面抓住了。犹如钢铁般的勾爪深深剜进她的肉里。
她立刻试图全身释放火焰,但不知为何,她连一个指尖都无法动弹。
「天狗之铁线……简单来说就是鬼压床。效果还不错吧?」
随着轻快的言语道出,第二个翡翠将抚子从巨型蜈蚣上拽了下来。
剧烈晃动的的视野中,抚子看到第一个翡翠轻快地挥着手。随即,她迅速翻转天狗扇,大百足的头颅一闪而断,斩飞了出去。
大伽藍于脚下崩塌。红光侵染的神去团地,宛若一片血海。
本应遥挂高空的松明丸,现在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既然如此,就让你看看吧——这幽世的天空。」
云雾遮住了视线,四面八方都分辨不清。
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幽世所吞噬吗——像天明八年的那可怜的少年一样。
「不、不能……在这种地方……!」
锁链已无法触及任何地方。抚子已无法与任何地方相连。
抚子紧闭双眼,流出的泪水凝结成冰,闪耀着洒向空中。
「天娜……」——最后,自己还是做了件过分的事情。
与鵺那时的立场正好相反。那时,被独自留下的自己不是也乱了心神么。
而现在,她却让天娜尝到了同样的痛苦。
「我其实也不想这样啊……」
现在,抚子只想向天娜道歉。想和她多说说话。
若抚子有更多的力量,理应能做到这一点。或者,若是有妖怪的肉——
——抚子睁开双眼。肉的话,身边不正有么。
「你、这——!」
神经迸溅火花,肌肉激发力量。
于是,抚子拼命抓住了翡翠的钩爪,咬向了其根部。
「呃呀……疼疼疼……!」
伴随着惨叫,视野剧烈旋转。
喀嚓——犬齿刺进铁板般的皮肤。在尝到血味的瞬间,风在她耳边啸叫起来。
翡翠将抚子仍向了空中。
在重力的引导下,抚子坠入云海。即便如此,抚子仍动着僵硬的下巴,咀嚼撕下来的肉片。天狗的肉,吃起来像军鸡的味道。
她咽下了去——血肉如火团般温暖了她的食道,落入胃袋。
僵硬的身体燃起活力。然而,血肉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
「啊——」抚子脑海中闪过各色光彩。
翡翠所夺走的记忆,借由血肉回到了脑海中——
——二月十一日的早晨。
在条坊咖啡厅的窗边,抚子和天娜一同喝着茶。
由于情人节将近,街头变得躁动了些。翻看着记录有各式各样巧克力的百货公司商品目录,抚子撇了撇嘴。
「……贴纸呢。仅凭这个并不代表就有妖怪。」
「哎,别这么说嘛。说不准还能找到锤子蛇之类的呢。」
「那倒是无所谓——我说你啊,至少吃点看着美味些的东西吧。」
天娜一脸微妙的笑容,大口嚼着巧克力饼,而那原本是抚子盘子里的。
这之前,天娜拐弯抹角道『如果你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收』,于是抚子就和她交换了一个。
「嗯——果然,我不太擅长吃甜的东西。」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想着点啊。」
「没办法。看到就想要嘛——所以呢,你打算如何?」
「鞍马呢……我几乎没去过那里。而且——」
「嗯?你有什么安排吗?」
天娜停下了摇动扇子的动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抚子。
「……我想去水族馆。」
「啊,京都水族馆吗?现在好像在举办冬季限定的活动吧?」
「嗯。还有,我有点想见见大鲵了……」
「……那种巨大的两栖类生物,你真有这么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是么……看你这么幸福是再好不过了。」
抚子的脸颊微微泛红,戳了戳挂在包上的大鲵吉祥物。
天娜带着温和的笑容注视着她,不久后,她合上了扇子。
「那,之后我带你去吧。」
「带我去……?」
「不是决定好了么,京都水族馆嘛。不过要是太晚的话,可能就得明天了……但应该不会待这么久吧。」
「……可以吗?」
「冇问题。作为交换,你要陪我去找贴纸哦。」
「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抚子冷淡地转过脸,赤红的眼眸瞥向天娜。
「……约好了哦?要是有人违约了,就让她吐出一千把剃刀。」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可怕啊……」
天娜故作颤抖,见此,抚子笑了笑——
「……怎会这样。」
抚子睁大了眼睛,穿过了蓝色的蜃景。
高亢的风声,就像这充斥视野的神去团地的哀嚎。
「我……违背了约定……!」
她才明白,自己对天娜那种淡淡的罪恶感究竟是什么。
鬼神无偏其行──正如酒吞童子临终时所喊的那般,鬼本能地厌恶谎言。而违背约定的行为,无异于欺骗自己立下的誓言。
「我得回去……我要回去……不能违背约定──!」
如果在这里死了,那才是彻底地违背了与天娜的约定。
那个约定再平常不过。天娜肯定不会在意吧。
即便如此,对抚子来说──
「我不会让它变成谎言的……!我要从这里回去,绝对要!我要和天娜,一起活下去──!」
抚子紧紧握住拳头,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然而,地面已经近在眼前。她的背后传来天狗扑动翅膀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鲜明的对死亡的恐惧,将她的思绪全般涂抹。
片顷,错乱的情绪迸裂开来,抚子已连意思都甚清晰,便喊出了那个名字。
「天娜……!」
「──抚子!」
抚子仰望天空。
好似夕阳的赤色光芒交错于碧空,宛如流星的金色自其中划过。
黑色的袖子飘舞,绯红的衣衫翻展。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所持的扇子指向抚子。
刹那间,蹂躏抚子的风消失了。
柔和的灵气流托住了抚子的身体,周遭光景的速度慢了下来。随即,抚子像羽毛落地般,轻轻降落在混凝土的屋顶上。
重力回归──一双柔软的手撑住了不由得要跌倒在地的抚子。
「……还以为你死了。」
长长松了口气的人,是天娜。
平安时代的绯红衣衫,殷朝的黑色道服,天竺的黄金──天娜正降下九尾之力。然而,不知为何她全身湿透了。天娜撩起滴水的黑发,金色的眸子狠狠瞪着抚子。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唔嗯—?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咔嚓咔嚓的嗡鸣响起。
回头看去,只见塔屋上方——天线的尖端,一只天狗灵巧地伫立着。翡翠用扇子的柄轻轻敲打肩膀,歪着那纸糊般的脑袋。
「怎么来的……神社旁边,你过去和人类通讯时使用的泉水还留在那里呢。我就满怀感激地利用了它,结果弄得我全身湿透。」
听到天娜的话,抚子回想起那片杂木林的泉水。
那应该就是天明八年,那个少年和天狗交谈时用的泉水吧。一九九九年,这个『夹缝』完全从现世分离开来时,它也移动到了这一侧。
「啊—……啊—!是有这样的东西!呀,真是疏忽了~」
「这并非你唯一的失误。」
看着故作夸张向后仰去的翡翠,天娜微微勾起唇角。
「如果你直接杀掉蜡梅羽雉音,祀庁就不会有任何动作。如果你击溃白泽,也不会被我们察觉……真是半吊子啊。感兴趣的时候就会花费百年、千年的时间,而一旦厌倦了,便会瞬间前功尽弃。实在是有天狗的风格。」
「「「啊哈,真是刺耳呢!」」」
重叠的笑声响起,抚子猛地环顾四周。
倾泄着松明丸光辉的屋顶上,晃眼的翅膀接二连三翻飞。连同正面的翡翠,共计三人──浑身散发干燥香气的大天狗,将两人围在中间。
「「「既然如此,就以天狗的方式来吧!──烟镜天狗砾!」」」
伴随着笑声,弹雨从三面射来。
天娜制止了抚子立刻想要护住她的动作,快速挥动扇子,指向翡翠。
「──【逆】!」
淡金色波纹闪烁的瞬间,黑曜石弹丸反向击穿了翡翠的身体。无数的碎片穿透了那强韧的躯体,并割裂了翅膀。
血花随着羽毛四溅。两个翡翠坠落在地,正面的翡翠跪倒了下来。
「太狡猾了……!这是什么──!」
「狐火・空缭乱!」
天娜挥动扇子的瞬间,金色的波涛呼啸而出。
那波涛迅速吞噬了翡翠,无情地摧残着她那千疮百孔的身体。波涛并未就此停歇,反而在周围一带摇曳着各式各样的幻影。
「走吧!」「呀,等等──!」
就在扇子敲击肩膀的瞬间,抚子的身体浮了起来。
天娜令张皇失措的抚子浮游着,毫不犹豫地从屋顶跳下。随后,她优雅地降落在微暗的小巷里,同抚子一起滑行似的飞过。
「真是个过分的孩子。」
不同于怯懦的话语,那前方凝视的侧脸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刻有九重圆环的眼眸在赤光中闪烁着,随风飘动黑发也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你又把我丢下了。」
但这一瞬间道出的声音,却如幼童般细微。
不过,天娜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故意叹了口气。
「哎呀……真的很过分呢。的确,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事情该向你道歉。不过呢,再怎么说──」
「……我不想让你受伤。」
抚子的声音被泪水浸湿,颤抖起来。天娜讶异地看向她。
「我……从来没有和谁亲近过……」
落下的泪水在昏暗中闪烁了一瞬,被风裹挟而去。
抚子用双手捂住脸,重复着紊乱的呼吸。既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内在翻涌的情感无法压抑,她那纤细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比你要结实得多……力量也更强大。所以我越来越害怕……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到你……」
『自己可以徒手杀死她』──之前用双臂抱着天娜时,抚子本能地感受到这一点。
在与鵺的战斗中,她还认识到,看似云淡风轻的天娜内心的那份脆弱。
「我只是……不想伤害到你……」
迷宫般的小巷光景飞速流逝。
在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心绪中,抚子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珍惜……我明明努力了,却还是做不好……!而且……我还违背了和你的约定……!」

「嗯?」天娜歪了歪头,而这一瞬间,飞行停止了。
她们到达的是一种四面被建筑包围的中庭。天空大开四方,旁无他物的松明丸正红通通地燃烧着。
「明明是我……自、自己说想去……水族馆的……」
「——嗯,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天娜带着暧昧的微笑,与泣不成声的抚子视线相重。
抚子素来觉得天娜是位美人。那刻有九重圆环的眼眸深不见底,嘴角挂着略显魅惑的笑容。黑发在光线的掩映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轻轻弹了下抽泣着的抚子的额头。
「疼……!」
「冇问题,你完全无需为此介怀。」
「可是,我……违背了约定……」
「提出这件事的是我。而造成如今这种局面的,是那羽畜生,不是吗?你并没做错什么,倒不如说你才是受害者。」
「是因为我太弱了……连天娜都,那样……」
「好啦好啦,深呼吸。」
天娜轻轻抚摸着抚子颤抖的背。抚子低垂着眼帘,听话地深吸了一口气。
砰——额头上传来被触碰的感觉,抚子不禁睁大了眼睛。
「天娜……?」
「……难怪很多地方都有所偏差呢。」
与她额头相抵的天娜,已经不再是九尾的模样。
赤黑相间的衣物消失,恢复成凌乱的中式衬衫与黑色衬裤的装束。
天娜闭上琥珀色的双眸,微微一笑。
「我们彼此,都在瞎忙活呢。」
「彼此……?」
「没错——心这东西,还真是复杂啊。」
温柔的笑容一转,天娜狡黠地笑了起来。抚子有些困惑,张开了嘴。
——香草的气味。
在感知到的瞬间,抚子迅速向后掷出人道之锁链。而天娜似乎也察觉到了,立刻将扇子向背后挥去。
青色与金色的火花被翅膀挡住,银色的圆环被拳头击飞。
「——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很过分么~?」
站在路灯上的翡翠,悠闲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右手烧焦的那个个体。她的左手也被转轮割了个大口。而仅是轻轻一握,骨肉便瞬间愈合了。
「来,再玩会儿吧。这无非是神察觉到前一瞬的余兴。要不要打赌看看哪位神会先来呢?会是美洲豹之神吗?不过从仪式形态上看,翠鸟之神更有可能——」
「……天狗还真是马马虎虎啊。」天娜叹了口气,见此,翡翠闭上了喙,像只小鸟般歪了歪脑袋。
「哦呀,莫非你有什么妙计吗?不过看起来,之前将你包裹的那卡通人偶服装似的灵气已经不见了。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能杀掉那个太阳。」
「……哈,可真是大言不惭呢。」
翡翠笑着,指向天空。头顶上,此刻,火球似的假太阳正闪耀着。
「松明丸?到底要怎么破坏它?」
「抚子啊——有一点你误解了。」
「喂喂~无视翡翠小姐可是最为讨厌的哦?」
翡翠对摇着扇子的天娜表露不满。虽然她外表与人类相去甚远,但那鼓起的脸颊的模样却浮现在了眼前。
「……误解,是什么?」
「我啊,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天娜注视着翡翠,迅速展开了扇子。
还没等抚子问清这番话中的真意,天娜带笑的嘴唇便迅速吟诵道。
「晴日晴日春日霞——裈日邪秽抃笑除——」
天娜像舞蹈般挥动着扇子,脚尖滑过地面。随着她的动作,赤光所支配的天空中,白云忽地翻涌,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祓禊 奉上——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注:稻荷心经>
冰凉的水滴濡湿鼻尖。以此为始,雨水哗啦啦作响,开始降下。
青空因这透亮的雨水泛起薄雾,两道阳光亦是朦胧地渗开。
「狐狸嫁女……」
透明的雨幕在这烁亮的光线中闪耀,见到这番光景,抚子睁大了眼睛。
「呵……这本是为了洗净阻碍婚礼的各种污秽与诅咒的狐族妖术……难不成,你认为靠这个就能毁掉松明丸?」
翡翠任由那色彩鲜艳的翅膀被雨水沾湿,愉悦地笑着。
「天狗真是无可救药啊。」
然而——天娜也笑了。
那笑容有些像——狐狸扑咬猎物时的表情。
「只顾远方,却不见脚下……看吧,羽畜生。你的太阳要死了。」
「真是大言不惭啊。所以说,就凭这点雨,松明丸是……」
紧接着——在黑暗的眼眶深处,闪烁白光的眼眸剧烈震颤着。
大天狗颤抖着晃眼的翅膀,大大张开尖利的嘴巴,仰望着她的太阳。
「不可能——!」
「太阳只需一个足矣——此事早已定论!」
弓弦声高亢地回响于天地间。
一道闪光,自混沌的神去团地深处直冲天空。那光景仿若陨落人间的流星重新回到天上。
耀眼的银色闪光穿透蜃景,径直射向那虚假的太阳——。
——凄厉的鸟鸣悲声响彻此方。
「大羿射日……这是从楚辞、淮南子、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引用而来的术式。」
在被人类遗忘的时代——天上曾有十个太阳闪耀。
为了化作炎热地狱的地面,羿这名稀世射手挺身而出。他凭借卓越的弓箭技艺,将九个太阳悉数射落——
「你的术法,不过是对阿兹特克祭礼的模仿。而在阿兹特克神话中,太阳是有『寿命』这一概念的——因此,那个太阳是可以被杀死的。」
在摇晃的火焰朝四面八方散去之时,巨大的鸟影向着地面坠落。
那道身影在这场晴天雨中扑拉拉地崩塌,消失不见。
「诅咒已经破除。而这种进行到一半被破除的诅咒——」
「——咕,啊……!」
「会反噬于施术者……」
在喃喃的抚子眼前,翡翠按住了胸口。那与翠鸟相似之脸的眼窝中,光亮的眼瞳剧烈晃动着。色彩鲜艳的喙里,鲜血汩汩而出。
「即便你再偏离人类,血的颜色依旧是红的呢。」
身体承受着这倾盆而下的雨,抚子握紧了六道锁链。
抚子瞥了一眼天娜,发现她一副带着几分满意的模样,点了点头。珊瑚珠色的双唇,依旧挂着那不羁的笑容。
——每次看向她时胸口那刺痛的感觉,似乎也随这场雨消散了。
抚子调整了下呼吸,然后,蹬地而起。
那闪烁赤光的双眸所向之处——在她眼前,湿漉漉的翅膀翻动。
抚子躲过翅膀的攻击,朝着异形的躯体砸下戒棍。
「真不错啊……!」
随着这混杂着兴奋的声音,抚子感受到拳头传来的坚硬触感。
她皱起眉头,瞪着翡翠的新武器。雕刻精致的木剑上,黑曜石碎片如锯齿般嵌入其中——正是阿兹特克的木剑。
「真不错啊,你们……!」
即使在吐血,翡翠仍挥舞着木剑,挡开了抚子的戒棍。
抚子咂了咂舌,立即后退半步,躲开了直指她脖子的利刃。她反手抓住翡翠的胳膊,利用过肩摔的技巧将翡翠摔落。
「咳哈……!」翡翠惨不忍睹地背部着地摔在了地上。
一般来说,她应该能用翅膀防御。这么看来诅咒的反噬相当强烈。
即便如此,她仍迅速用强劲的翅膀击打地面,调整了姿势。
而抚子面对这毫不设防的躯体——
「——铁莲华!」
抚子将裹着火焰的拳头砸下,在地面上刻下了新的裂痕。
燃烧的拳头灼烧着那如同钢丝编织成的表面,陷了进去。一阵酥麻传至肩膀,而与此同时,笼手上传来了击溃其内部的确切的打击感。
翡翠的喙微微颤抖,伴随着喘息,她喷出了赤黑色的血液。
抚子正欲再来一拳——她紧收腋下,用力踏出。
「——抚子!过来!」
天娜的呼喊,令抚子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翡翠的头动了动。
「咳——哈哈哈哈哈——!善哉,善哉!美妙至极!」
伴随着血液涌出的笑声,聚拢了乌云,与雷鸣一同编织出不祥的预感。
「那么,这一招如何!——羽蛇的恸哭!」<注:埃埃卡特尔,阿兹特克神话中的风神>
狂风咆哮,震撼天地。
宛如龙蛇降落一般,狂风从天空吹下,顷刻间便将围于四方的建筑——将周边这一带变成了可怕的暴风领域。
「这该怎么办——!」
在建筑物阴影中布下的结界里,抚子高声道。
天娜紧握着扇子,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天空。她那珊瑚珠色的嘴唇勾起了弧度。
「我有个想法!听着——!」
「——真不错啊,你们俩!」
翡翠的笑声掩盖住天娜的呼喊,回荡于这天地之间。
「再多玩乐吧!再多欢笑吧!和我来一场生存竞赛吧!」
建筑物接二连三被卷入露出白色獠牙的气流中,玻璃和外墙均被摧毁。电线杆迸溅出火花,倒塌在地,路边的树木也被轻而易举地连根拔起。
「众生啊,尽情活下去吧——!」
蔓延的风暴将这蓝天削去。
在天狗回响的笑声中,风暴狂躁着似要将整个神去团地夷为平地。
——一道红影掠过。
红影猛击着对万物展露獠牙的风暴,在云层中留下了一道火焰的轨迹。
那乍看下像是一只燕子。一抱程度大小的大鸟,正伸展着燃烧的翅膀。它的脖子上拴着一道锁链。
抚子踩在它那火花迸溅的后背上,用驱动雪橇的技巧驾驭着这只怪鸟。
「燎原鸟……在地狱中飞行的鸟么。不错嘛!」
翡翠笑道,朝着抚子猛地挥下天狗扇。
云层被切成两半。化作刀刃的风斩断了锁链,将抚子打进乱流中。混杂着碎片的风切割着抚子的四肢,大量的瓦砾纷纷打在她的身上。
「咕、啊……!」
「但是,你竟想在空中击败天狗吗?」
被摔在地上的抚子,仍然试图操纵六道锁链。
「真不错啊,我喜欢努力的人!」
伴随着刺耳的笑声,晃眼的翅膀化作闪光。天狗瞬间提升至神速,从空中消失,而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少女的身后。
阿兹特克木剑挥下,黑曜石的剑刃在她娇嫩的肩上刻下伤痕。
「——还能撑住吧?」
翡翠嗡鸣着,哧哧地笑了起来。当她将更多力量注入木剑时,抚子感觉到黑曜石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切断神经和肌肉纤维。
抚子发出一声闷哼,几乎瘫倒在地。
而,翡翠特意将她扶住,鸟头骨似的脸歪向一边。
「喂喂,给我振作起来。你的人生可要就此终结了哦?这样很讨厌吧,不能死在这里吧?再挣扎挣扎吧。再燃烧燃烧生命吧。来吧——!」
「——天狗还真是粗心大意呢。」
听到这玲珑的声音,翡翠的喙停住了。无数极细的弦缠绕在她的手上。
「什么——!你是尾崎!」
在张口结舌的翡翠面前,少女嗤笑了声,身形迅速发生变化。那身姿如同拉长的狐狸一般——光润的玉石所构成的躯体上,伸出了无数根刚弦。
作为九尾的眷属的它眨眼间便将柔软的身体缠向翡翠,勒住了她。
「咕……这点程度——!」
翡翠吐出鲜血,使用浑身力气甩开了尾崎。
咕噜噜噜……玉石尾崎发出奇怪的声音,逃向空中。弦乐器杆似的尾巴在风中散发着青色的磷光,犹如鱼游动般翻滚着。
——火焰灼烧着磷光。
试图锁定玉石尾崎的翡翠抬起头来。
天空中火焰翻腾——本该被击散的燎原鸟俯冲而下。
手持燃烧圆环的少女从它的背上跳了下来。那业火般的眼眸,对着被从天空诳至地面的愚蠢天狗定睛而视。
翡翠立刻欲用翅膀保护自己。
然而,这行为毫无意义。
「修罗道——歼轮!」
熊熊燃烧的圆环撕裂了天狗的翅膀。
天狗的血洒在风雨中。翡翠被从肩膀斜劈而下,上半身朝地面坠落。她仰视着自己被斩断的身体,血红的喙颤抖起来。
「……连我都……天空……」
玉石尾崎翻转身形,用沉重的尾巴击碎了翡翠的头颅。
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依然站立着。不仅如此,她残留的左手还紧握着木剑,朝抚子迈出一步。
「这家伙……里边是空的……!」
抚子挡开了那横冲直撞的一击,低吼道。
曝露在外的天狗体内竟是伽蓝洞。暗沉的胸腔里,充斥着青云般的气体。<注:伽蓝洞,指容器内部空空如也>
「难道说,这家伙也是假的──!」
「──继续下去!」
天娜那尖锐的喊声令抚子瞪大了眼睛。她的声音从玉石尾崎的下颚传出。
「天狗里面是空的!无论如何先破坏掉容器!这样一来,它的灵魂就会四散──!」
「简而言之就是把她四分五裂对吧!不错不错!」
抚子在风中怒吼,挥过灼热的圆环。
那胡乱挥出的木剑连同手臂一起被一击斩落。即便如此,翡翠的半身仍未停下动作,抚子便无休止地朝她乱舞歼轮。
鲜血飞溅,肉体燃烧,骨头化作灰烬──斩击、撕裂、击碎、毁坏、切割──
不久后,风平息了下来。
卷起漩涡的云消散开来,明澈的阳光洒在地上。
「啊……」──抚子发出虚弱的胜利呼声,仰望着那唯一的太阳。
手中的歼轮开始颤抖,似是因为想要『再杀一点吧』。抚子叹了口气,同时挥动右手,将凶残的利刃恢复成原来的锁链形状。
地面被染成红色,散落着无数羽毛和细小的肉块。
只有这么一瞬间,抚子微微舔了下舌头,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背对着天狗的尸体。
「……不能吃……不想吃──」
忽然──她的视野开始倾斜。那只玉石尾崎扶住了快要倒下的抚子。它发出奇怪的咕噜声,照顾着抚子坐下。
「……你还会这种招数啊。」
「刚才还是第一次用。」
阳光下闪烁的细雨那头,天娜缓缓现身。
尾崎一溜烟地朝着摇动黑檀扇的她跑去。它表现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天娜随意地摸了摸它,眯起眼睛。
「她叫王贵人。我有三千年没召唤过她了。」
「要是召唤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若是那样,就由我出马解决。总之,只要把羽畜生的注意力吸引到地上就好了。毕竟这些家伙,真的都是些极端分子……」
一切都始于翡翠掀起暴风雨的瞬间。天娜一边用结界护着暂时退回她身边的抚子,一边策划了对翡翠的伏击。
换言之──真正的抚子悄悄飞到了比翡翠还要高的的上空。
天娜释放出变成抚子的模样的尾崎,以此分散翡翠的注意力。
因傲慢而注意涣散──一旦陷入其中,天狗的视野便会极端狭窄,利用这一性质,在它只能看见地面的抚子的状态下将其束缚。
真正的抚子便从空中一击夺走它的战斗力──这便是天娜的策略。
「……我原本是不会使用这么多的鉑之力的」
拥有光润的石头材质躯体的尾崎最后舔了舔主人,便缓缓消失了。
「若使用太多以神骗为首的鉑之术式,我的性质就会偏向于铂。之前的『我』们的干涉会变得强烈……真是个麻烦的身体啊」
天娜回过身去。她那平静的琥珀色眼眸中,映照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的抚子。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努力一下。」
抚子默默地回看她。
或许是因为一反常态地直直对视,天娜有些静不下心来。她很快便挪开了视线,逃避似的以扇掩嘴。
「哎……还是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啊。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种──」
「────我行事随心所欲。」
云不断消逝,阳光稀碎着洒向二人。明澈的阳光下,抚子的赤眸熠熠生辉,嘴唇如花瓣般绽放。
「所以你也随心所欲就好……按照你所想的样子存在吧」
琥珀色的眼眸睁开。不一会儿,天娜露出像看到什么炫目东西似的表情,笑了起来。
「是么……说的也是。」
「这是你说的吧……共存共荣。我们只要各自努力一点就好了。」
「还真是这个理儿……」
天娜苦笑着,而抚子则欲迈出脚步。
忽然,她感到脚下震动起来。虽然只是微弱的晃动,但她虚弱的身体却轻而易举地失去平衡。见抚子倒下,天娜慌忙靠近过去。
虽然接住了——但,两人一同倒了下去。
「……有点疼。」
「这也没办法,我也疼……真是不顺利啊。」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晃动有些不妙吧?」
大地低鸣。雨势也越来越大,景色变得白茫茫一片。
「蜡梅羽已经灭亡,天狗也不在了……也就是说,神去团地要消失了。」
「……我们,会怎样呢?」
抚子勉强撑起身子,俯视着天娜的脸。
看着眼中闪烁不安的抚子,仍躺在地上的天娜轻轻一笑。
「……我们与现世的羁绊更为强烈。总归,会回到现世吧。」
「真的?」
「嗯……况且我使用了狐之灵雨。松明丸的影响也好,天狗施加的诅咒也罢──只要失去了力量,就能净化了。」
抚子缓缓眨了眨眼,随后,倒在了天娜的身旁。
吞食了翡翠的血肉后,她竟是没有感到饥饿。但是,她的四肢已然使不上劲,甚至连大脑都好像要融化了。
「……我们,能回到京都吧。」
「嗯……不过,回到京都哪儿就不知道了。」
「真是不负责啊……我可不要掉进鸭川,变成河狸的饲料。」
「……那些家伙,可不会吃人。」
雨声愈发响亮。朦胧的阳光中,一切都被冲洗涤净。
建筑物的轮廓,如同阳炎般波动起来。孩子们的声音、寂寞的风铃声、消失家族的天伦之乐──神去团地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抚子茫然地望着天空,轻轻握住了天娜的手。
——然后,一切都在这场晴雨中,化作梦幻。
断章 雨奇晴好
湿润的木叶散发清香──柔软的土地上,抚子颤动着眼睑。
天娜依然在她身旁。虽说看起来诚然是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表情却很安详。
抚子费力地撑起沉重的身体,映入眼帘的是凛然挺拔的杉树。
那些毫无个性可言的建筑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杉树林。空气中毫无甜腻气息的残留,湿润树木的清香似将肺腑都净化了。
抬头所见的天空湛蓝一片,倾洒的阳光下,冰冷的水滴晶莹剔透。
松明丸,死了。神去团地,消失了。
「……结束了呢」
抚子听到踩过地面的声音,又闻到一股墓地的气味。
她因这意外的气息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去,与一双宛如冬海般的眼眸对上。
「……是来找我的么,桐比等先生。」
在这晴雨中,桐比等伫立着,并未打伞。
他依旧是那副仿佛刚从葬礼归来的表情。左侧的符咒静静悬着,难以读懂他的情绪。
忽然——他那薄薄的嘴唇扭曲地扬起。
「……嘻嘻,真是没用。」
「喂……对之前还身处绝境的侄女说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
「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个磕碜的流浪猫似的侄女。」
「正经人对流浪猫可都是很温柔的。稍微学学如何,我・的・叔・叔?」
「嗯—……给我安静点,狱门家的。我正做一个好梦呢……」
「喂,桐先生!既然找到她们俩了就告诉我啊!」
对于充满活力顶撞他的抚子,桐比等扭过脸去继续嘲笑着。天娜则托腮注视着这两人。萤火慌忙赶来,开始准备应急处理。
桐比等左侧的符咒吵闹起来止,在雨中不断回响着欢声。
「欢迎回来。」「抚酱。」「欢、欢迎。」
「────抚子,欢迎回来。」
终 与君同行星落京
──白羽扔下用布胶带修补过的弓,朝着雪路的方向跑去。
雨势加剧过后,神去团地的风景消失了。与拟天狗展开殊死战斗的无耶师们,此刻身处清净的杉树林中。
「雪前辈!雪前辈!我们回来了哦!」
「嗯。」雪路回应道。
屡经战斗的狼似的躯体,如今已因多道伤痕染成了红色。白羽两眼放光,朝着上司靠近过去。而她的这位上司,在这状态下还能站立着,挺让人不可思议的。
「大家都平安无事!多亏了我吧?我按照雪前辈的指示,把松明丸击穿了!我可是天下第一呢!」
白羽满心喜悦地蹦跳着,双手指向四周。
「哦哦——!尸山血河万岁!今日又是我等拜刀众的大胜!」
辻斩老头发出了异常诡异的胜利呼声。
梅坐在树桩上,不断抽着那位金发不良巫女留下的廉价香烟。
「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梅摇了摇头,摆弄着一个巨大的稻草人。那稻草人上插满了无数的注射器。
「最后关头,月醉的那群疯子也来插一脚。拜他们所赐,我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要不是那小子的心血来潮,所有人都给折磨死了。」
「──可不是心血来潮。我是来干掉蛇目的。」
带着防毒面具的女仆少年──哭壶狼烟在树荫下耸了耸肩,手里随意把玩着缠绕毒蔓的铁管,他的手上紧紧缠着绷带。
「另外……我不过是想给祀庁卖个人情。纯属生意。」
「呵……还有这等温和的生意。」
「好了好了!托大家的福,失踪者们全员生还了!尤其多亏了四月一日白羽酱我,才毁掉了松明丸!」
倒在地上的普通人们也因雨水而逐渐恢复了意识。
「……欸,什么?」「这是哪儿?」「好冷!」「太糟糕了……手机没电了。」
「过了个什么鬼生日……」「孩子们哪去了……」
白羽用双手指向那群困惑的人,一脸决然地转过头。
「那么,是不是该给白羽酱涨工资呢?对吧对吧,雪前辈!」
「嗯。」雪路答道。
这时,部下才似乎注意到上司的异样。
白羽眨了眨眼,朝雪路的后背轻轻伸出手。
「雪前辈?你听得到吗——太空船 太空船 真神雪路……啊哇哇!」<注:类似《假面骑士歌查德》第十三集中召唤宇宙人:太空船 太空船 宇宙人。这里白羽用来召唤雪路>
「嗯……」说罢,雪路的身体慢慢倒下。
「──危险!」
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迅速抱住了快要倒地的雪路。刚要惊叫的白羽憋了回去,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上司。
「冠、冠先生……!是冠先生……!」
「抱歉来迟了——你们两位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冠稳稳抱着失去意识的雪路,点了点头。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却很温和。
不久后,戴着祀庁臂章的仪式官们出现,开始收尾工作。
他们一边收集现场残留的咒术痕迹,一边保护那些因突然出现在山中而困惑的民众。幸存的无耶师们也与他们同行。
「……冠先生……我……」
躺在担架上的雪路发出的声音,令正在指挥的冠转过身去。
「雪路小姐。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夏和……狱门抚子……也在。」
雪路微微抬起身子,带着一种仿佛求助般的目光望着冠。
「如果没有她们……所有人,都会死……这件事……」
「……嗯,当然了。我会向上级汇报的。」
冠点了点头。他那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雪路似乎因此安心了。蓝色的眼眸逐失去了力量,她无力地摊在担架上。
「雪前辈,振作一点!快复活过来!」
听着白羽的哭喊声,冠抬头望向天空。
神去团地到底死了多少人,这件事已经难以想象。
但——冠任由银边眼镜被沾湿,他淋着雨。落于杉树林间的骤雨无比清爽,就连微微残留的血腥气味也被冲刷干净。
「……一切都结束了呢。」
──龙儿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他的外套破烂不堪,脏得已经无法辨认原本的颜色。他的手边扔着一把歪曲的大砍刀和一支打光子弹的柯尔特左轮。
自蓝天倾下的雨水,浸湿了他的发热的身子,并清洗了他满是血污的身体。
「……又没能死掉……」
脚踩泥土的声音传来。龙儿立即想要起身,但身体却使不上劲。
他僵硬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种温暖湿润的触感——是舌头。
龙儿睁大了眼睛,艰难扭过头,看到了一只白色的牛犊。
眼泪吧嗒吧嗒地从它的几个眼睛中滴落。它未作任何言语,只是静静地躺在龙儿身边。
「……你还挺感性的嘛。」
──神去团地随着樒堂翡翠的死亡而消失。
从现世被掠走的三十名普通人在祀厅的保护下平安无事。根据规定,他们在记忆被处理后,以合乎逻辑的形式回归社会。
哭壶家则在祀庁的协助下进行重建。
月醉疗养院消息不明。但是,并没有京都分院消失的报告。
龙儿和罗罗也消失了。但是,抚子从雪路那儿听说,在鞍马附近有人目击到带着白色小牛的——更准确地说,是被小牛运送的濒死男子。
「……那个人没事吧。」
从神去团地返回已有一周——在条坊咖啡馆的窗边,抚子低声喃喃道。她双手捧着温热的奶茶杯,温暖着冻僵的手指。
「什么?」
对面坐着的饮着乌龙茶的天娜,脸上带着凉爽的表情询问。
「龙儿先生哦。那个人似乎只想着摧毁团地,靠着这念头活了下去……」
「谁知道呢……我对他了解不多,不太好说。和他的接触,顶多也就是和白羽一起差点被打死的程度。」
「……接下来,他会怎么办呢?」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应该由他来考虑。」
天娜优雅地摇着黑檀扇,耸了耸肩。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淡然,但琥珀色的的眼眸却认真地看着抚子。
「现在你能做的,就是祈祷他的星运顺遂一些……不过嘛,既然有白泽跟着他,应该不会太糟吧。」
「是啊……罗罗似乎很喜欢他。」
抚子点了点头,捏起一小块司康饼。若是送入口中,草莓酱的酸味和芳醇的黄油香气便会在舌尖舞动,瞬间令她感到幸福吧。
但是——她停下了运送点心的手,如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希望那个人能够真正从神去团地中解脱出来……」
她感到一道视线。抬头看去,天娜那愉悦的笑颜比平时更甚。
「……干嘛。」
「不,就是在想,你真是太温柔了……」
「今天我要回去了。再见。」
「等等。捉弄一下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再见,天娜。」
「等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今天不是要去水族馆吗!」
披上羽织的抚子瞥了天娜一眼。看到她比平时略显急切的表情,抚子的嘴角微微上扬。
天娜瞪大了眼睛。随后,她轻轻笑出声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
「——真是个坏孩子呢。」
──按照约定,抚子和天娜一同来到了京都水族馆。
「……抚子,我们不去下一个地方吗?」
「不行。再看一会儿。」
「嗯……我想看企鹅……唉,随你吧。」
大鲵的水箱就在入口附近。绿意盎然的水边,巨大的两栖动物相互重叠、轻松惬意的姿态,可谓精彩无比。
它们几乎一动不动,但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游几下,或者将鼻子探出水面。
抚子将它们那种自由自在的威容深深印在眼中。
之后,两人继续游览水族馆。
「哈……团地里创伤的心灵得到了治愈啊……」
天娜凝视着漂浮在黑暗中的水母,脸颊放松了。
然后,她们来到了水母奇迹——日本西部最大规模的水母展示区。三百六十度水箱环绕,进去后会有种误入宇宙的感觉。
在冬季,水母形状的玻璃灯饰悬挂着,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那之后,你的身体如何?」
抚子看着轻轻漂浮的海月水母,轻声问道。
「别担心。虽然我确实拿不动扇子更重的东西,但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顶多就是偶尔会看到幻觉的程度。」
「……这不是很严重吗?」
「没什么,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本来就挺结实的。而且,因为松明丸的光线,我感觉自己刚受伤就愈合了……不知那该死的太阳害死了多少人。」
「思考这些没有意义。不如先来讴歌我们守护下来的生命吧。」
「是啊……那,接下来终于要去看期待已久的鳗鱼了。」
「……比起花园鳗我更推蠕纹裸胸鳝。」
幽蓝的黑暗那头,鳐鱼翩翩起舞。而沙丁鱼群则像银色的漩涡一般。
有转个不停的海豹,也有悠闲游动的海狮。企鹅们虽然外表可爱,但却似乎构建了复杂奇怪的关系。
抚子她们买了大鲵的靠垫,并品尝了以它们为主题的饮品。
等她们离开水族馆时,已经是傍晚了。
在微微泛紫的暮色中,悬挂着银耳环似的新月。
「嗯……有点饿了。我们去居酒屋吧?」
「好啊。」
天空中已是能看见点点星光。然而,京都却依旧热闹非凡。
在离水族馆不远的梅小路公园里,兴致盎然的一群人正踢着足球。出入口附近展示着绿色和白色的市营电车,有游客正在此处拍照。
她们离开梅小路公园,来到一座人行天桥。
──在夜色渐浓的天空的背景下,京都塔像蜡烛一样闪烁着。抚子注视着它,想开口叫住走在前面的天娜。
「喂,天娜……」
一位女性从她身边走过。抚子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香草气息。
「──再见啦,抚子酱。」
抚子迅速握住人道之锁链,转过身去。
马路上,亮着眩目车灯的车辆来往穿梭。人行道上,行色匆匆游客们步行而过。
但,哪儿都找不到那顶牛仔帽。
「抚子!」──听到呼唤声,抚子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去,遇上了关切的琥珀色眼眸。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哦。」
「……嗯,大伽蓝的那个翡翠。」
抚子不安地闪着眼睛,不停地隔着绷带抚摸脖颈。
「我原以为那就是本体……如果……」
────如果本体在外界的话?
她听说了那个保护了梅并化作无数护符的不良巫女的事情。那个真实身份不明的女人,很可能是从外界遣派了式神。
同样,如果大伽蓝里的翡翠也只是由七株玉蜀黍所生的分身的话──
「如果……如果翡翠并未死亡……」
「──冇问题。」
刚要说出沉重话语的淡红嘴唇,被白皙的手指温柔地封住了。
抚子屏住呼吸。天娜轻轻弹了下那嘴唇,轻笑着歪了歪头。
「有什么好怕的?要是那家伙再敢露出那鸟脸,就给它再一次打下来。也不算什么坏事……我们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殴打那张讨厌的脸。」
「……天娜,你不怕吗?」
「说什么傻话——当然会怕。」
「啊……这样吗……」
就好像此前的从容都是假的一般,天娜蔫了似的垂下肩膀。
「天狗这种东西,我本来就不想扯上关系……被他们缠上简直不要太麻烦。要不是你在身边,我可受不了。」
天娜不安地把弄着扇子,朝抚子投来怯懦的目光。
「所以啊——你可别再把我丢下了哦。」
抚子睁大了赤红的眼眸。她的嘴角渐渐扬起。
「……是啊。」
抚子任由奶茶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连连点头。
「出现了再打倒就好——仅此而已。事情真就这么简单呢。」
「没错。今后也为了我好好效力吧。」
「你啊……嘻嘻。」
抚子用与她脸庞不符的声音笑了起来。天娜也在扇子的遮掩下优雅地微笑着。
然后,两人一同漫步于星光璀璨的京都街头。
后记
向令和六年能登半岛地震的受灾者致以最诚挚的慰问。衷心祈祷各位能够早日恢复平静的生活。
接下来说说第二卷。
这次故事的要素是团地、太阳和天狗吧。
我直到小学都一直住在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团地附近。在那些分散的公园里玩捉迷藏,或者被小狗追赶……都是美好的回忆。
回想起来,对当时的我来说,团地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仿佛是同一个城镇里,由混凝土构成的另一个世界。
如此令人怀念的记忆,被邪恶的天狗搅乱了,其结果便是这次的故事。
『大白天的异象挺可怕的』『总之就写天狗』『公寓看起来还挺像阶梯金字塔……』『不管怎样就写天狗』『古代墨西哥展……』……etc
而种种意象被邪恶的天狗搅和后,却是和玉米饼很搭的五彩缤纷的怪谈故事。
与基本在夜间展开的第一卷不同,这一卷中抚子在白天的阳光下也活力十足地奔走着。
再继续聊构思方面的内容也不太合适,所以就讲一个花絮吧。
关于抚子活力十足地挥舞的六道锁链。
回想起来,作品中对六道锁链本身的解释并不多。因此,借此机会稍微谈谈能够透露的部分吧──
右手是天道・修罗道・人道。
左手是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
左右的分配如上所述。右手象征六道中的三善趣,左手象征三恶趣。
不用的时候尺寸会变得很小,可以当做饰品。因为这锁链不是这个世界的素材,所以它还有着穿单薄衣物时可以透明化的标准。这样就可以放心打扮了。
……写了这么多,第一卷时我让抚子彻底用左手使用修罗道,真是抱歉。这次修罗道是在她右手老老实实燃烧了。
下一卷的要素将会是什么样呢?那就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接下来是有关漫画化的消息。
腰封上也已告知了,《狱门抚子在此》已决定于今年春天漫画化。能将自己用话语串连起来故事以新的形式呈现给世人,真是喜出望外。心感谢銃爺老师。
希望大家能看到抚子与天娜在新舞台上的活跃表现。
接下来是谢辞。
编辑担当清瀬先生,承蒙你对本作的支持,让我能在第二卷中朝着团地、天狗、太阳这种不妙的方向前进,真的非常感谢。
插画师おしおしお老师,无论是封面上那泡影般的抚子,还是氛围大变的插图……全都太棒了。真的非常感谢。
还有负责题字的蒼喬老师,ガガガ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以及所有在续刊发布过程中给予帮助的人,容我向各位致以由衷的感谢。
那么,让我们在下一个迷乱的深夜里再会吧。
二〇二四年 一月
恐高的伏见七尾
蜜瓜特典 安朵洛美达玛丽为时尚早
「我有点东西想让你看。」
「看?看什么?」
假日的条坊咖啡里,听到天娜的话,抚子歪了歪头。
「嗯,是新作的原稿。你等等,我准备一下……」
抚子一边注视着准备平板电脑的天娜,一边单手托着下巴。
不管怎么说,天娜也是个作家。看来她在一边追逐怪异的同时,也好好地完成了原稿。
「……所以,是可以给别人看的东西吗?」
「没关系啦。咱俩是什么交情。库库库……你可真是幸福啊。毕竟,能第一个读到我这部空前绝后的新作呢。」
「你心情好得有点诡异呢……顺带一问,是什么样的作品?」
抚子从未读过天娜的作品。据她所知,天娜的写作风格范围极广,而且连文风都能变幻自如。
看到抚子稍稍探出身子,天娜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超银河血风少女安朵洛美达玛丽》。」
「超银……什么?」
「是《超银河血风少女安朵洛美达玛丽》。我有犹豫过是叫《超银河少女》、《血风少女》还是《安朵洛美达玛丽》,但这次干脆重视冲击力全塞进去了。」
「你就没有做减法的想法吗?」
「嘛,总之你先读读看。这个可厉害了。我从历史、宇宙、哲学、语言体系开始构筑了世界观。是绝对能成为畅销书的自信之作。库库库……我的才能真是可怕。又要让世人为之震撼了。」
还没开始读,抚子就已经感觉饱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从天娜手中接过了平板电脑。
她正要阅读打开的原稿——忽然,显示在另一个窗口里的文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小狐狸库尤,于蜃景茶馆》?」
「嗯……啊,那个你不用管。是你在来这里之前,我随手写的短篇。」
「可以先读这个吗?有点在意呢。」
「欸?」「不行吗?」
一瞬间,天娜的表情发生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希望她看正经写的』『希望她看一看,管它什么』——犹豫再三,她点了点头。
「谢谢。那我马上看完……」
「不、不用,你慢慢读就好……」
———三十分钟后。
「……不是很好嘛。」「好到让你哭了……?」
抚子瞪着少见地有些慌乱的天娜。但在她白皙的脸颊通红、大颗泪珠不断滚落的状态下,这记瞪视也没什么气势。
「……所以呢,有后续吗?」
「后续?不是,这个可以说是我的练笔作……」
「那这样主角也太可怜了吧……不继续了吗?」
抚子沮丧地垂下肩膀。天娜用扇子遮住脸,望向了天花板。
「……稍等。」
——一段时间后。
无花果天娜的新作震撼了世间,让人们见识了她的才能。
《小狐狸库尤,于蜃景茶馆》可喜可贺地成为了畅销书。
「……安朵洛美达玛丽。」
「安、安朵洛美达玛丽的时代不久就会到来啦……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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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日 完
次年 四月十日 补充蜜瓜特典,感谢川井璃夏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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