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就只有現在
8.就只有現在
哈爾希洛等人僅花一天就順利會合,這種情況只能用幸運兩個字來形容。
邊境使節團一行人總共失去了四匹馬。不過,皮基•薩茲是騎著馬順利度過此次危難,伊茲庫希瑪、夢兒和瑟朵拉的馬據說沒有跑得太遠,所以最後又抓了回來。當時自顧自逃跑的偵查兵尼爾也已歸隊,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人丟了性命。哈爾希洛他們真的是太好運了。
「經過這次的事情後,我覺得我可能太小看疾風荒野了。」
伊茲庫希瑪透過這番話在自我反省。
「平常我都是獨自進入荒野,即使帶著狼犬同行,我自己一個人時,絕對不會鬆懈戒心。最高行動方針就是無時無刻保持最高警戒。但是──」
只要一群人集體行動,無形中就會變得有恃無恐。這是人類的劣根性,三人一起行動時,就會表現得像是十人隊伍;十人一起行動時,甚至會自以為有百人當靠山而目中無人。伊茲庫希瑪的這種想法聽起來有些極端,皮基•薩茲倒是頻頻點頭附和。
「生長在生產石材的村落的人類,看慣了石牆或石屋等越砌越高後,就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也變得高大無比。很容易就忘記自己其實是極為弱小的生物,只要離開村子一步,生命就會受到威脅。面對任何事,態度都要更謙卑才行。」
見尼爾一臉不屑隨便聽聽的模樣,就覺得皮基•薩茲能被選為正式使節,或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正式使節好歹也是使節團的首領,首領如果無能,或是人格存在缺陷,其餘成員八九不離十都會倒大楣。尼爾無庸置疑是個混帳東西,相較之下,皮基•薩茲實在可靠。光是這樣,就讓人覺得未來還有希望。
使節團一行人變得比以往更小心謹慎,在疾風荒野上向北方邁進。觀察下來,冠山周邊有許多細長巨人,說不定冠山就是牠們的居所之一。不過連伊茲庫希瑪也不清楚細長巨人的生態,因此這個推測是否正確還有待商榷,總之目前最好的行進路線應該暫定是繞過冠山,以伊洛特河為目標,朝東北方前進。
話說,加上「暫定」這兩個字意外重要。畢竟碰上問題才要想辦法就太遲了。途中若是有誰感到不對勁,或有不好的預感,便立即告訴其他人,讓大家討論。如果覺得有必要更改原訂計畫,就要當機立斷。
伊茲庫希瑪說,他獨自在疾風荒野行動時,幾乎沒有遭遇過危險。那是因為他把避開危險列為最優先事項,不厭其煩地不停更改目的地和行進路線。
然而,團體行動基本上都已訂好目的地,因此難以套用他的個人行動模式。以此次行動來說,目標是取道最短路徑,盡快抵達黑金連山。因此實在無法靈活調整事先規劃好的路線,導致一行人難以視情況隨機應變。
皮基•薩茲與其說是任命伊茲庫希瑪擔任響導,實際上是要他負責領頭帶隊。他的這項決定也確立了此趟旅程的形式──伊茲庫希瑪和經驗老到的狼犬波奇同心協力規劃出前進路線,其他所有人只需聽從他的引導。
一行人花了三天的時間來到冠山北側。雖然每天都還是會在遠方看見細長巨人的身影,但是伊茲庫希瑪都會即時調整行進方向,避免越靠越近。多虧有他修改路線,才能一路都沒驚動細長巨人。
使節團一行人接著朝東北方前進。過了一天半左右的時間,能見到稀疏樹木和茂盛的低矮樹叢的丘陵開始變多了。地勢高底起伏導致視線不佳,不過仍舊能看出東邊至東北邊覆蓋著一座廣闊的森林。據伊茲庫希瑪所言,再走一段路就能抵達伊洛特河了。
觸目所及的範圍內都沒有細長巨人。眼看太陽就快下山了。
「情況如何?」
皮基•薩茲詢問了伊茲庫希瑪。遭遇細長巨人襲擊後,皮基•薩茲只會偶爾騎到馬背上。如今使節團的馬匹大多只會用來載運行李,僅有尼爾總是騎在馬上低頭望向哈爾希洛他們。
「看起來是沒問題。」
伊茲庫希瑪點頭回應。
「就生起火,今天在這一帶紮營吧。明天就能抵達伊洛特河了。」
「──太讚啦!」
藍德開心到跳了起來。
「要生火了耶!本大爺真的!真的!真的!實在是太想念火了!火就是正義!不對,是邪惡!史卡勒海爾萬歲……!」
哈爾希洛等人在附近一帶收集柴薪,拿到伊茲庫希瑪指示的樹下生火。夢兒和波奇在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內,就獵來了數隻胖得圓滾滾的荒野鼠和一隻眼鏡長尾狐。伊茲庫希瑪與夢兒以俐落的手法屠宰好獵物後,先將一部分拿去供奉白神艾爾利希,再料理烹煮剩餘的部分。調味料只有微量的鹽和香草,不過連帶有苦味的內臟都一致進行調味,所以吃起來相當可口。
一行人用餐完畢後,皮基•薩茲開始照料使節團的五匹馬,他為了這趟任務還帶了馬用刷子,總之只要一有空檔就會替馬梳毛,和馬說話,並且還會四處撫摸馬身,檢查有無異狀。皮基•薩茲應該是個愛馬成痴的人吧。使節團的馬匹也非常親近他。
「馬真的很討人喜歡耶。」
庫薩克靠近攀談後,皮基•薩茲像是自己受到讚美般露出了笑容。他的連心眉實在太過搶眼,所以笑容也連帶變得獨樹一格。看起來確實有些滑稽,但也能看出他為人和善。
「你知道嗎?馬不同於人類,對牠付出多少愛情,牠就會回報你多少,真的是種討人喜歡的動物。」
「這樣啊,原來如此。馬的長相確實很討喜耶,例如眼睛之類的。」
「你不覺得馬有一雙絕對不會撒謊的眼睛嗎?」
「啊啊,我懂,看起來的確跟你講的一樣,有這種大眼睛肯定不會撒謊。」
「我照顧過無數的馬兒,碰過脾氣暴躁的傢伙、難伺候的傢伙、愛刁難人的傢伙。可是啊,就是從未見過有哪匹馬會撒謊。」
「喔?有這種事啊。原來馬不會撒謊,增廣見聞了。」
「大爺我怎麼覺得……」
藍德蹲在篝火旁取暖,臉上掛著尷尬的笑容。
「那位大叔以前是不是被女人騙過,還是被誰陷害得悽慘無比,所以徹底不信任人類了啊?」
「那個人本來就很怪啦。」
尼爾站在距離篝火稍遠處,抿嘴笑著說道。
「甚至有傳聞說他跟馬搞上了喔。」
藍德只是瞥了尼爾一眼,沒有做出半點回應。尼爾可能覺得自己開了個無敵有趣的玩笑,但聽在旁人耳裡只覺得沒品到了極點。
「……混帳東西,現在是不鳥我喔。」
尼爾嘖了一聲。原本他看起來想到其他地方去,只不過最終好像還是打消了念頭,靠在附近的樹邊坐了下來。
「啊啊,對了,來嘛來嘛……梅莉兒還有瑟朵拉──」
夢兒拉起梅莉和瑟朵拉的手,嘴上說著「沒關係啦,來嘛來嘛」之類的話,把兩人拉了過來。三名女孩在篝火前,手勾手坐了下來。瑟朵拉看起來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好像覺得沒必要拒絕夢兒的邀請,耐著性子陪她一下也沒差。至於梅莉,則是非常開心的樣子。
「我去附近巡邏,你們自己抓時間睡覺吧。」
伊茲庫希瑪帶著波奇離開了篝火處。
此時,細心照料馬匹的皮基•薩茲,還有從旁協助的庫薩克回到了篝火旁。
「哎呀,馬真的好可愛,感覺我會迷上馬這種動物耶。」
「我覺得你在這方面很有潛力喔。」
皮基•薩茲拍了拍庫薩克的背表示讚許,庫薩克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喔哇,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如果認真學習,應該會是個非常優秀的養馬人。」
「可是我不想為了馬去動腦學習耶,而且我也沒把養馬當成目標。」
「優秀的養馬人,同時也會變成厲害的騎手喔。」
「啊,這點聽起來倒是滿吸引我的耶。」
「你這傢伙啊……」
藍德原本好像想說什麼,不過最後聳聳肩倒地橫躺。
「本大爺要來睡一覺,有事的話再叫醒我。」
「夜哨──」
哈爾希洛在皮基•薩茲開口指定人選之前,先舉起了手。
「第一班我來站,之後再換人。而且伊茲庫希瑪先生也去巡邏了,我覺得一個人輪流應該夠安全了。」
「你說的也對。」
皮基•薩茲接受提議後,從行李中拿出兩張毛毯。他先將一張整齊地舖在地上,然後將另一張重疊鋪在上頭,接著鑽進兩張毛毯之中,以行李當作枕頭仰躺在地後,把帶著連心眉的臉轉向哈爾希洛他們。
「各位晚安。」
哈爾希洛等人紛紛回應晚安後,皮基•薩茲點了一下頭才閉上眼睛。他還真是循規蹈矩,禮數一點都沒少。
「如果只需要一個人站哨,夢兒我們也來睡覺好了?哈爾,就拜託你了。」
夢兒、梅莉和瑟朵拉也依偎在一起躺下休息。
哈爾希洛看到梅莉的精神好像稍微好一些,因而鬆了一口氣。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樣只是先把問題丟著不管,或許還不是能夠放心的時候。話說回來,梅莉的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而且,還得想辦法救回席赫露才行。哈爾希洛一直都有在思考,但說實話,腦中真的沒有半點稱得上是解決方法的頭緒。
庫薩克在哈爾希洛身旁打了個大哈欠。他的眼皮看起來好重。
「你快睡吧。」
庫薩克聽到哈爾希洛這麼說後,用半睡半醒的迷糊口吻回了句「你說的對」。
尼爾一直都靠著樹木坐在地上,不過一直都維持相同的姿勢,看樣子說不定已經睡著了。他畢竟是偵查兵,坐著睡覺應該是家常便飯了吧。
「那個,哈爾希洛。」
庫薩克語畢,又再打了個哈欠。
哈爾希洛望著篝火回應。
「怎麼了?」
「你的記憶全都恢復了吧。」
「嗯……應該。」
「真好。」
「真好什麼啊。」
「我只是覺得,你能恢復記憶真的是太好了──」
「嗯。」
「總比恢復記憶的不是你,而是我好吧。恢復記憶的是你,而不是我,真的是太好了。」
「……或許吧。事情或許就像你講的那樣。」
「肯定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會覺得太好了。」
「你快去睡吧。」
「也是,那我去睡了喔。」
庫薩克站起身,從篝火旁走遠兩、三步後,便像精疲力竭般倒到地上,已經開始發出熟睡的鼻息。
「他也太誇張了吧……」
哈爾希洛雖然傻眼,但庫薩克個性上這種單純又孩子氣,講好聽點就是耿直的地方,一直以來都是他莫大的精神支柱,也曾拯救過他。
仔細想想,哈爾希洛這個人凡事都謙遜以待,不願站到第一線,也不想出人頭地。明是如此,但他至今之所以還能保有身為隊長的自覺努力不懈,最主要是想保護自己身邊那些重要同伴,然而次要原因或許意外就是庫薩克的存在。
庫薩克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無條件信任哈爾希洛,永遠都與他同一陣線。其實庫薩克始終都抬頭仰望著身高比他矮一個頭的哈爾希洛,只有他會無時無刻都位在哈爾希洛往下看的地方。因此哈爾希洛面對庫薩克時,不得不擺出身為前輩、隊長、上位者、兄長般存在的模樣。
「這傢伙真是怪咖……」
哈爾希洛嘀咕後看向篝火,發覺火焰轉弱非常多,因而添了幾根枯樹枝。
他知道庫薩克以前對梅莉抱有好感,還懷疑過他們倆的關係十分親密,甚至為此心生嫉妒,心情低落。
伊茲庫希瑪和波奇回來過一趟,跟哈爾希洛回報「附近看起來相當平靜」後,再度外出。
話說回來,同樣是夜晚,現在和先前位在疾風荒野中央地帶時根本截然不同。最明顯的是,現在幾乎是無風狀態,氣溫也不會急遽低下,更不會在黑暗深處感受到兇猛的肉食性野獸正在蠢動。雖然蟲鳴聲不絕於耳,但感覺起來是種平靜的氛圍。當然,自己知道萬萬不可鬆懈大意,但往往這種時候,睡意就會席捲而來。
梅莉起身,來到了篝火旁,在哈爾希洛身邊靜靜地坐了下來。
「妳有多少睡一下嗎?」
哈爾希洛詢問後,梅莉點了點頭。
「有。」
「有睡就好。」
「你要跟我換班嗎?」
「這個……」
哈爾希洛用手搔了搔下巴。
「……還不用啦。」
「是嗎。」
「嗯。」
「……對不起。」
「咦?妳為什麼要道歉?」
梅莉不發一語,只是把臉撇向一旁。
此時有人嘆了氣。不過嘆氣的人既不是哈爾希洛,也不是梅莉。
而是尼爾。
「……真是的。媽的,現在到底是怎樣……」
他邊發牢騷邊走過來後,在篝火附近坐了下來。
哈爾希洛和梅莉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他們才覺得「媽的,現在到底是怎樣」咧。
尼爾再次嘆氣,嘖了一聲後,又再嘆了氣,最後甚至吐了口口水。
「你們兩個很礙眼耶。」
「……啥?」
哈爾希洛認為自己的脾氣不算暴躁,但現在真的是火大了。這個人的個性實在有夠爛。
「我不是說了──」
尼爾隨手拔起一把野草丟到旁邊。
「你們兩個很礙眼,給我去附近散步啦。夜哨我來站,反正我也睡不太著。」
看來他是在替哈爾希洛操心,只是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他的心意。哈爾希洛只覺得尼爾幹嘛替他操心?操心的又是什麼事?他似懂非懂,卻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哈爾希洛快速環視了四周,見藍德已經坐起身子後,有點嚇了一跳。
藍德不發一語地抬了抬下巴。
像是在說「你去吧」。
本以為自己會想頂一句「耍什麼帥啊」,結果沒有產生這樣的念頭。
「那麼我們就離開一下子……」
哈爾希洛起身後,梅莉也下意識地跟著站起來。
本來就沒想好要去什麼地方,因此跑來看馬。多虧皮基•薩茲的細心照料,馬兒們都非常溫馴。
不過,自己始終忍不住會去窺探梅莉的表情。
「你放心。」
梅莉邊輕撫馬脖子邊露出笑容。
「現在的我是原本的我。」
其實哈爾希洛壓根兒沒想過,眼前的梅莉不是梅莉。話說如此,他又覺得若是特地說出「我沒在懷疑妳」這種話,也太不識相了。
「我知道。」
哈爾希洛也摸了摸馬背。
「該怎麼說呢,就是知道妳是梅莉。」
「這樣啊。」梅莉緩緩地輕聲說。不過,哈爾希洛不太懂她這句「這樣啊」代表了什麼意思。剛剛才把自己說得像是什麼都懂,其實根本一知半解。
哈爾希洛抬頭仰望夜空。
「今天的月亮特別亮耶……」
梅莉也仰起了頭。她的側臉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可見,接著還稍稍瞇起了眼睛。
「真的。」
哈爾希洛回神後才發覺,自己凝視著梅莉好長一段時間。
如今梅莉已經轉頭面向他,因此哈爾希洛顯得十分慌張。
「……要不要去散個步?」
尾音聲調拉得太高了。雖然這不是什麼有趣的事,但梅莉微微笑了。
「好呀。」
「光線很暗,妳走路時要小心點。」
哈爾希洛隨口這麼說。
梅莉點點頭後,有一瞬間垂下了視線。
她或許是要確認能否看得清楚,所以才望向地面。畢竟縱使有偌大的鮮明紅月掛在空中,還有無數星辰不斷閃耀,疾風荒野夜晚的黑暗還是深沉無比。梅莉向前踏出了一步,但好像踏到石頭之類的東西,身體微微失去了重心。
哈爾希洛見狀,立刻抓住手臂攙住她。
「……謝謝你。」
梅莉的細語聲就近在咫尺。
「把手給我。」
哈爾希洛自己也嚇了一跳,完全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他沒等梅莉回應,便開始挪動原本攙住她手臂的那隻手。哈爾希洛從沒想過自己竟能做到這種事──他握住梅莉的手。
梅莉低著臉點了點頭,接著也出力握住哈爾希洛的手。
兩人手牽手,漫步在黑暗之中。哈爾希洛雖然無法像伊茲庫希瑪那樣,透過星辰判別方位,但遠處還能看見篝火,因此不怕會迷路。
眼前有座地面平坦,感覺容易攀爬的小山丘,上頭還長著幾棵樹。哈爾希洛拉著梅莉的手爬上了山丘。果不其然,三兩下就爬了上去。山丘上的風稍微比較大。
「會不會冷?」
梅莉聽到哈爾希洛的詢問後,搖了搖頭。
「這樣嗎。」
這個時候,哈爾希洛恨死了不會聊天的自己。一次也好,真希望能變成藍德那種人,一打開話匣子就能大聊特聊好幾個小時。
「在我體內──」
結果,哈爾希洛在梅莉開口之前都沉默不語。
「妳的……體內?」
「有不是我的、其他人……其他東西在我體內。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哈爾希洛握住梅莉的手的那隻手,緩緩握得更緊了。
「嗯。」
「那種東西──」
梅莉用這四個字來描述剛才說的其他東西。
「並非總是想盡辦法要壓制我、占據我的身體……該怎麼解釋才好……那種東西不是我,但也不是徹底與我無關,我無時無刻都能感受那種東西的存在。那種東西會監視我,又或者是裝作視而不見。我之前也曾想過,那種東西是不是會幫助我,可是好像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因為有好幾個人。」
「不是只有一個人……喔?」
「不是。」
梅莉先搖搖頭,接著點了頭。
「那種東西是好幾個人。那些人原本應該都是不同人。」
「傑西也是其中一人……?」
「對。」
「我聽說『那個男的已經不在了』。」
先前不是梅莉,而是梅莉體內的某人曾這麼說。
「沒錯。」
梅莉頷首回應。
「傑西的記憶被破壞了。」
「我們回到格林姆迦爾後,被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強灌了藥還什麼東西。那個時候的妳……是傑西?」
「那個時候我逃走了,逃進了我自己的內心深處,不想出來。」
「──所以梅莉妳不太記得帕拉諾發生的事了?」
「非常模糊,真的只是依稀記得一些而已。」
「傑西已經消失了……」
梅莉體內存在著多名不是梅莉的人。哈爾希洛之前曾經目睹傑西把自身內在的一切,全都灌入梅莉體內的場面。這麼想來,傑西體內也不是只有一個人,而是原本就有好幾個人。梅莉則是從傑西身上承接了那些存在。
也就是說,若是把始作俑者的某個人,或是某個東西假設成A,A後來進到B的體內。這個時候開始,A就存在於B當中了。
接著,B進到C體內。結果A和B便同時存在C體內了。
哈爾希洛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遲疑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問了梅莉。
「妳知道總共有幾個人嗎?」
梅莉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說:
「可以坐下來嗎?」
「當然可以。」
哈爾希洛剛好找到一處看起來適合坐下的乾岩石,便和梅莉坐到上頭。他完全沒打算鬆開手,兩人手牽手坐在岩石上後,自然而然就變成肩靠肩的姿勢了。
「……我清楚知道的有──首先是個女的。她是義勇兵,有交往對象,也有同伴……她的同伴全都死了。她是剩下的最後那一個,原本也在垂死邊緣……後來停止了呼吸。她的名字是艾格赫。」
「那是──該怎麼說才對?是傑西之前的一位?」
「應該是。艾格赫之前的……是個魔法師。這個男的也是義勇兵,名叫阿斯瑪……魔法師公會有個叫作薩萊伊的魔導師,他就是師承薩萊伊。我記得指導席赫露的魔導師應該也是薩萊伊。」
「……那麼,這一位就不是太久遠之前的人了。」
「我在想薩萊伊應該是年紀輕輕就到公會工作,後來變成魔法師們的指導者。阿斯瑪拜他為師大概是二、三十年前左右的事情吧。」
至於在阿斯瑪之前,竟然是個出身隱村的男子,名字叫做伊茲納克。他因為家族違反隱村的戒律,小時候就和母親兩人被趕出隱村,在母親過世後,變成孤伶伶一個人。據說他對隱村的人恨之入骨,發誓要報仇雪恨,很長一段時間都懷著報仇的念頭四處流浪。
他墮落成山林土匪,也幹過刺客之類的勾當來過活,但殺人者註定死於非命。他後來因為殺害某盜賊頭目遭到追殺,亡命天涯,最後卻捲入一場可有可無的糾紛,受了瀕死的重傷。就在他臨死之前,來了一名半獸人。
這名半獸人是帝哈•卡特。
正是牠讓伊茲納克死而復生。
「──因為帝哈•卡特很少出現,所以我也不太了解牠的事,只知道牠曾經雲遊四海,去過相當多地方。」
哈爾希洛彎曲手指數了數。
梅莉。
傑西。
艾格赫。
阿斯瑪。
伊茲納克。
帝哈•卡特。
總共有六個人。
「全部──就是這幾個人嗎?」
目前哈爾希洛腦中在想的是,當時說話的那個存在,是這當中的哪一個?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前,對方要哈爾希洛等人體諒梅莉,說梅莉沒有半點責任,一切都不是她的選擇。然後……沒錯,那個存在還這麼說。
也不是因為我選擇了她。
照之前的已知情報推論,那個我就是傑西,畢竟是他讓梅莉死而復生的。但是傑西已經不在了,既然如此,這個我又會是誰?
雖然只是直覺,但依當時那個存在的說話口吻,總覺得不是女性,因此不會是艾格赫。所以有可能是身為魔法師的阿斯瑪、隱村出身的伊茲納克,或半獸人帝哈•卡特其中一個了。
「全部……」
梅莉支支吾吾。
「……全部不只這些。」
「還有其他人嗎?」
「……我覺得有。」
梅莉低下頭,繃緊了身軀,看起來相當痛苦的樣子。她咬緊牙關,只用鼻子在呼吸。哈爾希洛非常想替她分憂,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最後是用右手握住梅莉的左手,接著左手也捧住了她的手。再來,哈爾希洛從梅莉手中抽出自己的右手後,帶著緊張的心情,把空下來的右手挪到她的背後摟住腰。哈爾希洛不禁懷疑,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梅莉,感覺只是在滿足自己的慾望。他雖然無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那麼一回事,但梅莉確實張開嘴,「呼」地喘了口氣。可以感受到她稍微放鬆了身體。
「……老鼠。」
梅莉這麼說。
「老鼠?」
「對……這個人的事情,我知道的真的很少。不過……他曾經有段時間應該是隻老鼠。他就待在……老鼠裡頭。」
「是誰……待在老鼠裡頭?」
「那個──」
梅莉的呼吸變得急促紊亂,哈爾希洛輕摸了梅莉的背。
「沒關係,妳不必勉強自己。」
「……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
「咦?」
「……你不能看……不能聽……不要知道比較好……那不是你該知道的事……有某種東西……想要……阻止我──」
梅莉不停重複一句話。
你 不能再 繼續深入了
──她說個不停。
就像在說夢話一樣。
「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你不能再繼續深入了──」
梅莉說這句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的舌頭怎麼不會打結?當然,現在不是驚嘆不可思議的時候就是了。
「梅莉,可以了,別再說了。還是停不下來嗎?妳肯定不能去想這件事,所以不要再想了。梅莉、梅莉。」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梅莉瘋狂搖頭,搖到披頭散髮。哈爾希洛感到恐懼,然而他的恐懼也不全然都出於對未知事物的害怕。根據梅莉的說法,繼續深入的話難道會碰到某種東西?至於那是什麼東西,哈爾希洛根本毫無頭緒。從這個角度來看,那就是未知的事物。然而,哈爾希洛恐懼的事其實十分明確。他是在擔心梅莉繼續這樣下去,是不是又會變成那個時候的模樣?也就是說,梅莉恐怕快要失去自我意識了。最後,梅莉的意識會消退或沉寂,之前那個我將會取而代之佔據她的身體。
「梅莉。」
哈爾希洛牢牢抓住梅莉的雙肩,把她的身體重新轉向他那邊。梅莉或許出自本能的反射動作,模樣看起來十分抗拒。即使如此,哈爾希洛仍舊沒有鬆開梅莉。
「梅莉,妳看著我。梅莉、梅莉、梅莉!」
「……哈爾。」
「沒錯,我是哈爾希洛喔。梅莉,妳知道我是誰吧。妳看著我。」
梅莉像是在顫動下巴般,點了幾下頭。
「來,吸氣……吐氣。慢慢來,沒錯,就是那樣。吸氣……吐氣。」
梅莉照著哈爾希洛的指示進行呼吸。做了幾次後,她看起來冷靜了一點。
「……我只要好好維持自我意識,那種存在就不會跑出來。大概端看我的狀況而定。」
「才不是看妳的狀態咧。」哈爾希洛隨即駁斥她的說法。
梅莉眨了兩、三次眼睛。
「──咦……?」
「不對喔,梅莉,妳還有我們在吧。妳還有我在吧。」
「……我還有──你在。」
「嗯,才不是端看妳的狀況,妳沒必要獨自承擔這一切。我啊,和當初邀請妳入隊時已經不同了吧?我自己這麼說雖然有點不要臉,但我覺得自己變了很多,沒妳想像中的那麼不可靠喔。」
「哈爾,我從來都不覺得你不可靠。」
「妳可以多依賴我一點,我也希望妳能這麼做。那個,梅莉──」
「嗯。」
「我必須跟妳道歉。除了妳是被我害死的之外,我憑一己之見,讓妳復活這件事也得道歉。」
「不過,那件事……」
「妳先聽我說。」
「好。」
「但是,我果然不後悔那麼做。只要妳能活著,動用什麼方法都可以。因為我無法接受再也見不到妳,想要繼續和妳待在一起。我明白的,總有一天還是要面對生離死別,無論再怎麼珍視的事物,最終都還是會失去。」
「是啊。這種事……我們再清楚也不過了。」
「嗯。可是啊,哪怕是一分鐘,甚至是一秒鐘,能和妳待在一起的時間只要能多一些都好。只要下個瞬間還能和妳在一起,要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因為我就是這麼重視妳。」
究竟,哈爾希洛原本有沒有當著梅莉的面說出下一句話的打算呢。
「因為,我喜歡妳。」
他說完這句話後大吃一驚。不過在震驚之餘,也察覺並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不知所措,反而還覺得自己有這種反應還滿正常的。畢竟自己對梅莉的心意,早就表露無疑到眾所皆知。除非梅莉遲鈍得無可救藥,要不然哈爾希洛就算沒有特地表白,梅莉也肯定知道他的心意了。
哈爾希洛打從很久之前,就對梅莉抱有好感,只是現在已經搞不清楚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了。是被她的美貌吸引?還是動心於她的言行舉止雖然處處帶刺,底下其實隱藏了各種體貼?抑或是她為人處世的全心付出與真心誠意?總而言之,兩人一起組隊行動相處越久,梅莉在哈爾希洛心中的份量就越來越重。
縱使米摩莉和瑟朵拉都曾明確地向哈爾希洛表達愛意,但他的心從未動搖,真的是一點一滴、一絲一毫都沒動搖過。無論是米摩莉,還是瑟朵拉,哈爾希洛確實都非常欣賞這兩個人,但他認為欣賞和喜歡是兩碼子事。哈爾希洛喜歡的是梅莉,打從心底喜歡著梅莉。他的想法是,自己既然已經這麼喜歡一個人,怎麼有可能還會喜歡上其他人。
「我非常喜歡妳。妳的所有,妳的一切,我全都喜歡喔。我想我心中的這種感覺永遠都不會變。不,要說肯定不會變才對。」
「哈爾。」
梅莉閉上了眼睛,淚水從她的雙眼滑了下來。她閉上眼睛可能是不想哭出來,但眼淚止也止不住。
「我喜歡哈爾。我也喜歡你。」
「真是的──」
哈爾希洛把梅莉抱進懷裡。
「我絕對不會離開妳。」
梅莉的個頭不算嬌小,但哈爾希洛像這樣緊緊抱住她後才發現,她的身材相當纖細,而且觸感軟綿到讓他快要昏倒。儘管如此,她還是有著確實的重量,該有的線條輪廓一點都沒少。哈爾希洛收緊雙臂用力抱住她後,梅莉在耳邊喘了口氣。結果她也出力抱住了哈爾希洛,並且還用頭來回磨蹭哈爾希洛的臉頰到下巴一帶,就像貓一樣。哈爾希洛心滿意足,覺得好像了無遺憾,甚至還感到些許焦躁。他在緊緊相擁的狀態下,實在無法一動也不動。其實除了哈爾希洛,梅莉也一樣,一直在扭動身體,過沒多久,兩人的臉頰就貼在一起了。
梅莉的臉頰沾滿了淚水。
哈爾希洛覺得只要稍微轉動臉的位置,好像就會發生什麼。
但他認為自己辦不到那件事。只不過,他明明自認辦不到,最終還是付諸了行動。
哈爾希洛稍微轉動臉的位置後,他的嘴唇便感受到一種若有似無,但非常柔軟,極度柔軟,柔軟到不可理喻的觸感。
他打算把臉轉回去。
但說實話,他遲疑了。
哈爾希洛也不曉得自己是如何拋開猶豫不決的念頭。
他將自己的嘴唇和梅莉的嘴唇相互交疊。
說白了,這就只是兩張嘴巴碰在一起,但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自己確實很喜歡梅莉。
而且是喜歡到心臟好像快要炸裂,身體快要分崩離析的地步。
肯定只有梅莉能夠縫合自己炸裂的心臟,重新接合自己分崩離析的身體。
一切只是因為自己就是這麼深深地喜歡著她。
梅莉拉開臉龐,兩人的嘴唇分開了。但僅有轉眼瞬間。她立刻又主動把自己的雙唇抵了上來。
哈爾希洛根本不知道,也不記得最後是怎麼停下,又是誰停止接吻的。
話說回來,兩人至始至終都緊緊相擁。可能是一直緊抱著對方,時間一久也開始習以為常了。如今雙方緊抱相擁時,都已能讓身體盡量貼合,不產生縫隙。
「我喜歡你。」
梅莉這麼說。哈爾希洛聽到後,感覺自己在作夢,但他知道眼前的一切絕非夢境。
「哈爾,我好喜歡你。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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