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說話藝術

6.說話藝術

  據說吉恩•莫基斯立刻釋放了伊茲庫希瑪,而且馬上請他吃飯,向他賠罪。不過,沒有低頭道歉就是了。後來聽伊茲庫希瑪說,他吃完那頓飯後,變得更討厭那個男的了。然而感覺莫基斯被再多人討厭都不會放在心上,畢竟那個男的臉皮簡直是歷經千錘百鍊,奇厚無比。

  莫基斯在督促邊境軍準備遠征的同時,決定派遣使節團前往黑金連山。拔擢自總帥親信組織漆黑大衣士兵的皮基•薩茲,將擔任總帥代理人、邊境軍正式使節,率領此次的使節團。伊茲庫希瑪當然會同行,哈爾希洛一行人也受命前往黑金連山。除此之外,偵查兵尼爾會和他們一起行動。他負責的工作應該是輔佐擔任正式使節的皮基•薩茲,還有監視哈爾希洛等人的一舉一動。

  莫基斯替使節團的每個人都配發了一匹馬。馬的體型雖然不大,但體格相當結實,看起來相當溫馴。據說這是從本土帶來的馬種,實際上也相當聽話,無論用來拉車還是騎乘都很適合。

  「明早出發,在這之前各位可以自由活動。」

  莫基斯在大宴會廳召見使節團後這麼宣布。從態度就能看出,他自以為是個寬大為懷的君主,說話口吻就像在施捨恩惠。

  伊茲庫希瑪說他要帶著從黑金連山帶回來的狼犬,前去巡視一下獵人公會等處所,明天一早再與大家會合。

  哈爾希洛一行人則決定在義勇兵宿舍住一晚。宿舍雖然已經荒廢多時,但屋頂還完好無缺,再加上房間數眾多,只要有燃料就能生火取暖,也能沐浴盥洗,遠比待在天望樓還要輕鬆舒適。

  哈爾希洛當然非常在意梅莉的事,但老實說一時半刻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把同伴們留在義勇兵宿舍,來到位在西町的盜賊公會。

  忠告者艾萊莎依然還在公會,但一如既往沒有露面。哈爾希洛和她交換情報後,沒有多想便告訴她自己已經恢復記憶。接著聊了一下芭芭菈。對哈爾希洛而言,失去芭芭菈真的是沉重的打擊,即使時至今日,還是希望芭芭菈老師能出現在眼前。

  之前倖存的忠告者除了艾萊莎之外,還有一對名為弗達拉克及莫札伊克的兄弟檔。但聽說他們現在正在追蹤南征軍,還未回到歐魯達那。兄弟倆只要有人還活著,或許就會來找即將前往黑金連山的哈爾希洛一行人。艾萊莎還把確認對方是否為盜賊公會忠告者的暗號告訴了哈爾希洛,讓他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我覺得這暗號肯定派不上用場。」

  艾萊莎好像不怎麼期待弗達拉克及莫札伊克兄弟會有作為。

  「以那對兄弟的行事風格來說,他們倆就算有人存活下來,應該也會先找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

  哈爾希洛返回了義勇兵宿舍。雖然像以前那樣,男女生各睡一間房也是可以,但顧慮到梅莉的情況,因此最後變成每個人各自睡一間。哈爾希洛挑了放有兩張鋪著乾草的雙層床鋪的房間。

  點亮壁掛油燈後,脫掉大衣,在下鋪坐了下來。

  眼前的一切令哈爾希洛懷念不已。在見習義勇兵時期,這個房間住一晚要價十卡帕。一張床鋪的上鋪睡藍德,下鋪睡莫古索,另一張的上鋪睡哈爾希洛,下鋪睡馬納多。

  「……想當初我們還有跑去浴場偷窺耶。雖然提議要去的是藍德,不過那時候的我們還真差勁。」

  此時此刻哈爾希洛坐的床鋪,是馬納多睡過的地方,隔壁則是莫古索的床位。這兩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芭芭菈老師也已經死去。

  話說回來,蓮崎隊的莎莎好像也在赤之大陸殞命。

  哈爾希洛嘆了口氣。

  好想在嘆氣的同時也把苦悶的心情一起吐掉,然而根本是在痴人說夢。不過,自己本來就是不懂要怎麼好好調適心情的那類人。雖然不是自願的,但之前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結果到頭來還是全都想了起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凡事皆有定數,船到橋頭自然直。

  有人「咚咚咚」地敲了房門。不過哈爾希洛在這之前已聽到腳步聲,因此毫不驚訝。

  他出聲回應前,房門先被打開了。

  「呿。」

  是面具男。

  「你這大笨蛋,擺那種苦瓜臉是想打擊大家的士氣喔。」

  「很抱歉,我這張臉天生就長這樣子。」

  「本大爺的意思是,你既然沒辦法改變長相的話,至少要擺出該有的態度。這點事情你應該懂吧?」

  面具男進到房內,在莫古索之前睡過的床位坐了下來。

  「你的記憶全都恢復了吧?」

  「嗯……」

  哈爾希洛嘆了口氣。他總覺得自己一直在嘆氣,但又不是最近才開始的,從以前就這樣了。

  「算是吧。」

  面具男拿下面具放到床上。

  「你這傢伙不管有沒有喪失記憶,做事講話都一樣不乾不脆耶。」

  哈爾希洛苦笑以對。

  「好像是耶。」

  「梅莉──」

  藍德以低沉的嗓音說。

  「大爺我讓夢兒想辦法看住她了。」

  若照以前的作法,哈爾希洛應該要安排或是吩咐其他人處理梅莉的事,不過這次最後變成全權交由藍德處理。他想通了,雖然覺得自己這樣相當偷懶,但何嘗不可。

  所有的事情都必須由哈爾希洛一肩扛起才行嗎?其實不然。不僅能讓藍德多少分擔一些,夢兒也變得可靠到令人刮目相看。至於瑟朵拉,她聰明的程度遠不是哈爾希洛能比的。庫薩克的話,做事的拚勁也非比尋常。

  「那個,藍德……」

  哈爾希洛一行人曾在這間房內過著拮据的生活。

  時光荏苒。

  期間發生了說也說不盡的大小事。

  如今他們變了,沒有人一如往昔。

  「那個時候……」

  「啊嗯?」

  「那個時候,我們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吧。」

  「本大爺雖然是十項全能……」

  藍德一笑置之。

  「但很可惜沒有預知能力,所以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實在是有點啊,嗯,……」

  哈爾希洛恐怕找錯發牢騷的對象了。畢竟對方是藍德,他應該會大肆嘲笑、挖苦哈爾希洛。

  「反正,一切的一切都爛透了。」

  藍德隨興翹起腳後,把雙手按在鋪有乾草的床上,將上半身往後仰。說話的明明是藍德,卻沒瞧不起或調侃哈爾希洛,實在是太稀奇了。

  「老實說,活在世上,算得上是好事的事情好像不多耶?你想想看就知道了嘛。我們啊,醒過來時只記得自己的名字,然後就在那種狀況下開始了現在這種生活。即使不是那樣好了,那也只會是出生來到世上,吃了睡,拉了再吃,睡了再吃,拉了再睡,吃了再睡──然後在這幾件事情不斷循環下,有一天就死了。不管哪種生物都差別不大,大概都是這個樣子啦。反正就是吃了拉,拉完再睡而已。」

  「你講得太對了,我無法反駁。」

  哈爾希洛微微地笑了。他不是覺得好笑才笑,而是不知道除了笑還能做出什麼反應,所以只好笑了。

  「可是,人生在世也不是真的只剩吃喝拉撒睡這幾件事而已吧?」

  「也是啦。」

  藍德直接表示贊同。

  「生物這種東西,必須要先出生才會有死亡嘛。追根究柢,是為了生小孩才會出生進而死亡,從這角度來看,繁衍後代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個喔……」

  「你也會有想和女生做那檔事的衝動吧?」

  「……是不會沒有。」

  「你幹嘛講話都要留餘地啊。如果有時候會想做,那就不要想太多,回答有不就好了?」

  「好啦,照你的邏輯就是有啦。」

  「話說回來,那種衝動也只是身為生物的我們,為了留下後代的生理機制而已吧。」

  「……真要說,或許就是你講的那樣。」

  「就算是你這種癡呆大笨蛋,如果看到自己的小孩就在眼前,肯定會極度疼愛,把小孩寵上天的。」

  「我從沒想像過耶。」

  「本大爺非常篤定你會那樣,你這傢伙就是個會徹底溺愛自己小孩的大爛人,大爛人中的大爛人。」

  「可是疼自己的小孩應該不能算是爛人吧?」

  「疼愛小孩就是種設定好的生理機制啊。」

  「……喔喔,你是想說身為生物的我們,天生就會疼愛繼承自己血統的小孩嗎?」

  「這世上當然還是有不愛小孩的智障爛父母,但基本上大多數人都還是很疼小孩的吧。畢竟要是沒有這種生理機制,根本沒辦法繁衍後代啊。但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像這樣是天生設定好的,你不覺得人生很無趣嗎?」

  「我是覺得還好……」

  「本大爺是覺得很無趣。真的是爛透了,一切的一切真的、真的都爛透了……」

  藍德接著說了他之前獨自待在深邃森林時的經歷。當下四周沒有任何人,真的沒有半個人。讓他有種「世上只剩他,只剩下自己這個存在」的感覺。無論做任何事情,去到任何地方,日子過了多少天,都沒有遇到其他人,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其他人了。

  那個時候,他甚至希望遭遇猛獸襲擊,乾脆被吃掉算了。

  也曾想過不吃不喝,滴水不沾,等待衰弱死亡的那一天到來。

  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那座深邃的森林。然而再怎麼想離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能夠離開,也許一切努力只是白費力氣。畢竟身在森林裡,被猛獸吃掉,或迷路到最後死得無聲無息都有可能。

  始終寂靜、根本不可言喻的恐懼就這麼掐著他的脖子。

  明明覺得快要窒息,但從未真正失去意識。

  步伐遲鈍。

  全身上下沉重無比。

  不管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踏出最初的那一步,明明只要踏出一步,一步就好。

  即使如此,他仍舊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那座深邃、深邃到極點的森林。

  「──這種事情,本大爺不只想過一次,而是無數次。」

  藍德露出淺笑,半闔雙眼,嘴唇和下巴看起來像在微微顫抖。回想這種事,內心應該恐懼不已,但藍德並沒打算想方設法逃避這段過往。畢竟即使逞強硬撐,只要撐過去就算成功,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

  「當下本大爺深深體認到──自己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由於實在想要有個說話的對象,因此只好在眼前或腦中想像有個人在,然後開始自言自語。當時的情況真的是爛透了。即使到現在,偶爾睡著後都還是會夢到那時候的事。大爺我總是覺得『怎麼又來了』,甚至還會聯想到死的時候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如果本大爺死的時候……是慢慢被折磨到死,大爺我可敬謝不敏。如果能瞬間死亡是再好也不過了。真是的,實在是爛透了。本大爺真心認為,人活在世上就是件那樣到極點的事情。」

  「……我是不太懂你要表達的意思啦。那樣到極點的事情是哪樣到極點的事情啊?」

  「你腦子壞了嗎?這點事情也聽不懂喔。」

  藍德嘖了一聲。

  「帕爾匹洛,你聽好了。不管人生中有再多美好的回憶,到頭來都是一個樣。縱使這世上有三千個小鬼繼承了大爺我優秀到不行的基因也是一樣喔?本大爺要不是瞬間死掉,連發生什麼事都還來不及反應;就是痛苦掙扎,邊想著『哇,大爺我未免也太悲慘』邊等死,最後變成如同廢物──不對,而是變成確實就是廢物的屍體。你不覺得我們人類的人生就是這樣,這才是真實的人生?」

  「我不覺得人生是那樣耶。」

  「隨你便啦。你要那樣想是你的自由,大爺我就是認為一切的一切都爛透了,這樣想是本大爺的自由。」

  「我們倆實在合不來耶。」

  「那還用說嗎?不是早就知道了?」

  「也對。」

  「這世上所有人都爛透了。」

  「夢兒也是嗎?」

  「沒有例外。大爺我是爛人,那傢伙也一樣,即使活著也是爛透,死了也一樣爛透。不過即使如此,本大爺還是想好好珍惜這一切。老實說,大爺我獨自在那座深邃森林時,有了一番頓悟,參透了這些事。反正本大爺或那傢伙是不是爛人根本不重要。」

  如果由哈爾希洛來解釋,藍德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這樣吧:

  世上所有的價值都只是表面的裝飾,沒有任何真正的價值。所以只要去除那些讓人覺得一定存在、不可能不存在的表面價值,好好珍惜剩餘的事物就好。

  「哈爾希洛,你這傢伙是不是覺得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我們才會遭遇這一連串的鳥事?」

  藍德充滿自信、斬釘截鐵地斷言「才不是那樣」。

  「打從一開始,單純就只是因為包含你在內的一切都爛透了,所以我們的遭遇自然也會爛透,不是嗎?我們這種廢物爛人,哪來的資格生氣抱怨。既然已經是廢物爛人,這些鳥事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吧。」

  哈爾希洛覺得藍德這番話實在有夠難聽,但沒有生氣。

  他的想法是,時光荏苒,已能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明是如此,但為什麼還是一如既往任由外在環境擺佈,不知所措?自己難道無法做出稍微像樣一點的判斷,想辦法脫離這種糟糕的境遇嗎?然而藍德現在則是在提醒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畢竟哈爾希洛等人原本就是那種調調,就算時至今日沒有任何改變也不必大驚小怪。

  哈爾希洛雖然想要丟下一切,但終究無法撒手不管,因此只能盡力摸索逃脫目前這座深邃森林的方法。至少他不像之前的藍德,不必獨自面對這一切,這不就已經相當值得慶幸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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