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拢女子高中,校门。

这所学校位於穷乡僻壤,校门造得巨大而坚固。这是为了防御灵机拉鲁瓦入侵,换个角度来看也颇像座监狱。若从「须先预防内部遭到侵入」的角度来思考,这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在前天发生的事件中,竞任由许多低级拉鲁瓦相中级拉鲁瓦事先潜伏於校内,并且大闹了一场。因此,校方不得不重新检视防御态势,当中也包含连同校门在内的外围防御。

迟早这扇枯燥单调的大门,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吧。不晓得是会成为类似要塞的角色,还是整个拆掉。

校门附近。腹地内。

从校门进入後,有条石头路通往教务馆和学生上课的本馆。石头路两侧是草坪。因为有修剪,看起来非常漂亮,应该是要为易沦於庄严的校园生活带来滋润吧。不过大多数学生都表示「没有余力去感觉那个」。

石头路与教务馆之间是广场。面绩大到就算全校学生和数职员列队,仍绰绰有余。前几天因为在进行整修工程,停了工程车,现已完工。

有女学生排列在那里。

三拢高中是消灭拉鲁瓦的训练学校。在这里就读的人,出社会後会被分配到军方或警察相关机构,也有少数在民间的消灭拉鲁瓦公司上班。在那之前,他们受到国家庇护,不但学费全免,还有零用钱可以拿,但必须努力接受训练。

基本的训练是学科和实技。尤其重视实技。将熟习拉鲁瓦的基本行径,培养战斗的胆量。口号是「不想死就战斗」。

常有人批评「就算在校内做过再多实技,还是不会真的变强」。因为就算确实能培养战斗直觉,增加威释力量,但训练终究是以人类为对手。

校方也非常了解这点。为此,实技训练中一定会进行「大幅提升学生力量」的教育课程。

列队在广场上的是隶属於含耀舍的学生们。全都表情严肃,立正不动。

她们在广场的一角,面向校门排列。队伍前有四名女生面对她们而站。

四名少女的表情都非常认真。不过,从她们略带惨白的脸色,感觉得到紧张的气氛和压力。

一名身材特别高挑的女生自学生列队中出列。那是三年级的弓原保高,含耀舍的督察生。她平举自己的刀至眼前,靠向额头。

「……战斗吧,牺牲吧,为成就生命,击溃一切,让一切复苏。让三拢的荣光照亮你们。愿阿尼玛斯的庇护与战娘同在。更加荣耀。」

队伍中的女学生,刀收於鞘内,一齐高举至头顶。

「更加荣耀!更加荣耀!」

四名少女面露紧张之色,陷入声浪中。

「更加荣耀!更加荣耀!」

那声音乘著风,传向远方。

敷波佑鹿一走出本馆,便听到这个声音。

虽然不至於震耳欲裂,但相当宏亮。整齐划一,犹如圣歌队的合唱般。

「更加荣耀……?」

他觉得困惑,这是什么暗号?

想看看声音的来源,但被教务馆遮住无法看到。似乎是在校门口一带。

「敷波同学。」

背後传来别人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柔、开朗。

他回头,发现是有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非常爽朗的少女星村青叶。

「你在发什么呆啊?」

「啊,没有……」

佑鹿还是望著校门的方向。

「怎么了?」

「总觉得有听到加油打气的声音。我想应该是在校门一带。」

「啊——是因为要做校外实战吧。」

「校外?可以出去啊?」

「嗯,那是实技训练的重头戏,要在校外实际与拉鲁瓦对战唷。如同它的名称,那是真正的实战。规定每个人都要参与。」

「我们上次不是有过实战了?」

不久前,为了消灭侵入校园内的拉鲁瓦,全校学生受命迎战。虽然造成相当大的损害,最後仍成功歼灭了它们。

「是没错,不过在校外战斗有种独特的气氛呢。毕竟周遭的人不见得都会帮助自己。」

「这样说也没错啦。」

青叶一副忆起什么的模样。

「嗯,我好像有听到是含耀舍的四人要到校外的样子。对了,这是从二年级才开始的训练,和我们无关。」

「为什么做校外实战要那样喊?」

「那是种声援,高喊『更加荣耀』。」

「简直就像是出征仪式呢。」

「是啊。」

她接著补充道:

「因为有可能会死。」

这一带虽然比较平静,但目前国内的八分之一已经遭到拉鲁瓦入侵。各国都苦於生产力低落和人口减少,抑制拉鲁瓦优先於一切行动。

要打倒灵机拉鲁瓦,只能训练少女战士。

这是各国一致的看法。用某种特殊方法检查後,在部分思春期少女体内发现了被称为「阿尼玛斯」的要素。将它转换成威释之力,缠绕於刀器上,就能打倒拉鲁瓦。只有挟带威释的刀器,

才能让连枪炮都不入的拉鲁瓦产生致命伤。

因此,三拢高中虽然是女校,却例外收了佑鹿这名学生。身为男生却拥有阿尼玛斯的他,以男学生身分在此就读。

「那敷波同学,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吗?」

青叶问。

「没有,我要回去了。」

三拢高中是采全校住宿制。所有学生都生活在建筑於腹地内的寄宿舍。佑鹿和青叶隶属於章义舍。

「那就一起回去吧,班长说不定在生气。」

「哈哈。」

佑鹿轻笑。

「那家伙不会生气吧?她根本像个机器人。」

「啊,我要跟她说。」

「机器人不会生气的啦。」

二人并肩迈开脚步。

三拢高中腹地广大。由於是在封闭的环境中实行集中训练,无可避免会有压力的问题产生。为了让环境舒适些,便将整个山地纳入校区。校内有山、河,还有瀑布。

佑鹿转来这所学校後,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还是感觉到些许格格不入。

毕竟被丢在一群女生之中,戚觉还是不大自在。再加上男生竞拥有阿尼玛斯的事实,尽是让人意外的事。

当初的困惑已经消失了大半。仔细想想,这点也很奇怪。自己经常遇到环境突然改变的情况,但从来没有这么轻易就适应了。要花时间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觉得格格不入而排斥它也不奇怪。

为什么一切是这么顺理成章?简直就像是被安排好的命运。

(命运?)

与自己不相衬的单字浮现在脑中,挥之不去。

「怎么了?又听到什么了吗?」

一回神,青叶正看向自己。

佑鹿摇头,将这个单字赶出脑海。

「没事。稍微闪神。」

「压力吗?因为敷波同学发生太多事了,对吧?」

「不是那样的。」

「不要太钻牛角尖比较好唷,到最後会变成一个人碎碎念。」

「我可不想那样。」

那就像电击一样,我的精神并没有被击垮。

青叶非常开朗。她应该也有自己的烦恼,却完全没有表现於外。而且她还能化解别人的情绪,身为同班成员,我真的很戚谢她。

看到章义舍了。

从远处望去,与其说是寄宿舍,看起来更像细长的城堡。听说是设计者玩心大起,任意盖成的。

有几个女生进出宿舍。当初用异样眼光看佑鹿的她们,如今转变成「礼貌上的漠不关心」。不过还是有几个人承认他是章义社一员,会与他攀谈。

二人走进大厅,朝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定去。

佑鹿和青叶所属的章义舍八班,寝室位於寄宿舍的地下室。至於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原因有很多,若要用一句话来表示,就是「被排挤」。

被排挤的情况是在佑鹿转来之前,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严重。既然如此,他们其实可以搬到其他空房,却无法那么做。只因为班长说「住这里就好了」。

佑鹿敲了地下室的房门。

「雪风,我们要进去罗。」

没有回应。

「进去罗。」

还是没有回应。

佑鹿向後转头,看著青叶耸耸肩。

她露出苦笑,打开门。

寝室原则上是「一班一房」。八班只有三个人,可用面积很大。尽管没有窗户,湿气又重,就空间而言是相当舒适。

一名少女坐在床上。

她正在擦拭武器。那是四尺四寸的大长刀,名叫绿千丈山履。

「雪风。」

佑鹿喊道。八班班长香椎雪风,只移动眼神。

「我有敲门,你在就回一声啊。」

「要进来就自己进来啊。」

雪风冷冷地回答。

「说什么自己进来,你啊……」

「想进来就进来啊,门又没锁。」

她将眼神栘回长刀上。

「一向都没锁。」

那声音与其说是不带情感,根本就是漠不关心。

雪风在三拢高中里是个特殊分子。她的剑术相当了得,拥有强大的威释。相对地,她对与他人的交流毫无兴趣。

别说没兴趣了,她根本不想和他人扯上关系。喜欢独来独往,别人的行为都和她无关,是超越虚无主义的孤独主义者。

因此,她当初也拒绝与佑鹿同班。现在虽然消极地接受佑鹿为八班的一员,但似乎把他当成了空气。

「你啊,这样别人会以为你是不是死了咧。」

「……」

佑鹿的话不被雪风当成一回事。

「拜你之赐,举凡班的工作古循都找我,就算我说『我不是班长』,她也不听。喂,你下次可不可以边走边举旗说『雪风在这里』啊?」

佑鹿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不过雪风依然没有回话。

佑鹿眉头轻皱,像在说拿你没辙似地摇头。他已经习惯雪风这种个性了。尽管不发一语,她确实有听进去,所以先说出口再看情况是很重要的。

对了,刚见面时,她甚至不把佑鹿当男生看,还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更衣。现在则会说「你看是要出去,还是钻到棉被里」,至少意识到性别了。

由於共用的桌子上摆著杂志,佑鹿拿起杂志坐到椅子上。报章杂志类物品是在贩卖部贩售,由於极受渴望外部资讯的学生们欢迎,经常销售一空。这是青叶从其他学生那里转手买来的。

佑鹿啪啦啪啦地翻阅杂志。上面有流行时尚印刷照片以及介绍报导,完全没有写到拉鲁瓦的事。

这是当然的。买这种杂志就是为了消遣娱乐。即使只有一瞬间也好,希望能够暂时忘却现实。反过来想,这也证明了拉鲁瓦造成的伤害有多么严重。

「後天不是放假吗?」

青叶在床铺上边跳边说。

「敷波同学要做什么?」

「睡觉,不然就是去图书馆吧。」

「哇,真寂寞啊。」

那口气好像真的很同情,佑鹿顺口反驳:「要你管。」

实际上,假日能做的事并不多。因为这里的娱乐设施很少。如果是优等生或升上三年级後就可以外出,但是一年级还不能这么做,只能在学校腹地内渡过。

而佑鹿多半都窝在图书馆里。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朋友,另外也是为了增加拉鲁瓦战斗的知识。毕竟他是转学生,起步比大家都晚。只能尽量自修,缩小差距。

「星村你要做什么?」

「和朋友一起玩,我们预约到KTV包厢了。」

「真不错啊。」

贩卖部旁边有KTV包厢。总是涌人大量预约,形成争夺的局面。

「雪风呢?」

青叶问。

佑鹿心想「反正一定是进行训练吧」。因为是这样的学校,很多学生会在个人训练上下苦工。其中雪风更是近乎异常的禁欲者,从不曾看过她有任何娱乐。

雪风把刀收进刀鞘内。

「我要跟别人见面。」

「……咦?」

不只是佑鹿,连提问的青叶也发出怪声。

「你……要跟别人见面?」

因为太诧异了,佑鹿不禁从椅子上站起来。雪风背地里被人戏称是「除了自己,肯定把别人都当成石头」的少女。第一次听到她有熟人。

「我只说一次。」

「我也不想问啊,不过……真的假的?」

「我干么撒谎。」

听她这么说确实如此,可是……

「喂,你说要跟别人见面,是指休贝老师或炼刀的老婆子吗?你们要下将棋吗?」

「不是。」

「不是吗?」

雪风眼神锐利地瞪向佑鹿: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也是有私生活。当然会在假日进行啊。」

「不是幻想出来的朋友?」

「随便你说。」

她只说到这里便不再回答。

佑鹿和青叶对看。这个没血肉的少女竟然与他人有交流,光这样就是新闻了。明天说不定会下雪。

佑鹿对青叶说:

「喂,你听到没?雪风有私生活呢。」

「她也是女孩子嘛。」

「可是是雪风耶。会不会是假装要和别人见面,其实是偷偷去贿赂啊。」

「太失礼啦,敷波同学。」

青叶也笑了出来。大概是想像了那个画面。

「不过是谁呢……」

「你在意吗?」

「也不是在意……」

该怎么说,总觉得很讶异雪风会有人情味。因为她是凡事自己来,不借助他人的类型。这点在人际关系上也做的非常彻底。倒是不过与人见个面就说什么人情味之类的,确实很失礼。

「也是啦,就算是五十铃,听到应该也会吓一跳吧。」

「星村,你知道她要跟谁见面吗?」

「唔——我心里有点谱。」

「到底是谁啊?」

青叶瞄了雪风一眼。她仍然坐在椅子上闭著眼,应该是有听到。

「我之前说不定有跟你提过。」

「谁啊?」

「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她说完,丢下一句「我去厕所」便走出寝室。

佑鹿重新坐回椅子。再次拿起杂志。

他斜眼看雪风,还是同样的姿势。她虽然是名美少女,却有种缺乏人情味的感觉。

(这种人竟然会有熟人呐……)

对方应该会受不了她吧?不过既然有保持连络,忍耐度一定相当高。

(连我都不确定能否长期和她相处下去呢。)

算了,迟早会知道是谁吧。想到此,佑鹿再次看起杂志。

O

三拢女子高中平时上课日是周一到周六,固定的假日只有星期天。星期六的课只到中午,下午要做什么都可以。大部分学生不是去玩就是做自主训练,当中也有获准外宿而返家者。

佑鹿不能离开学校。他原本想睡个午觉,偏偏这种时候就是睡不著。

在房里发呆了一会儿。青叶和其他寄宿舍的朋友去唱KTV不在,雪风刚才还在房里,现在已经出去了。

「还是只能去图书馆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人呢,书虫吗?

他走到外面。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是微暗的阴天。

图书馆入口,站著手戴「保安」字样臂章的少女。由於日前发生的事件,现在到处都有保安要员站岗。

她瞄了佑鹿一眼,什么也没说。视情况有时必需出示身分证明,然而就佑鹿的情况而言,那张脸就是身分证。在女校中的男同学,要不出名也难。

他在馆内深处的大桌子一带就坐。

三拢高中的图书馆,有丰富的拉鲁瓦战斗相关书籍。不只是书,国内外的战斗记录也被建成档案,存放於资料库里。由於也有攸关国家机密的档案,就算不是全部,已经是相当可观的记录。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连线到海外的研究机构。

佑鹿没有这么做过。不过,他三不五时会使用终端机,曾有图书馆员佩服地表示:「你是最会使用的人。」其实比起影像教材,他更喜欢印刷的文字。

他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书。

书上写著『集体战斗详解』。瞄一下版权页,知道原本是德国出版的书。之前来时没有这本,应该是新采购的吧。

他啪啦啪啦翻阅,图片出乎意料地多。大概是作者们有监於这类书籍大多易偏向理论,而致力於撰写出浅显易懂的书吧。翻到封底一看,是德国国防军参谋部所编纂。

(休贝老师也有写吗……)

章义舍的导师蒂安娜·休贝,原本隶属於德国国防军的特殊作战指挥特别班。随著年龄的增长失去阿尼玛斯,便转为指导的一方。

佑鹿稍微兴起了认真看的念头。尽管休贝对佑鹿的印象并不好,但她是位有能力的人。

书中记载了与拉鲁瓦战斗时的打斗场面。敌人一只,我方二人,以及三人的情况:时间是在白天、傍晚、晚上;有市区战、在河川的歼灭战、在山岳的会战。依各种情况区分,并且一一加上注解。

看这本书会很辛苦,要读完必须花很多时间。

佑鹿交互地看文章和图片。

仿佛自己成了研究人员。明明应该是来打发时间的,不知不觉变成在用功。把难得的假日耗

在这种事,被称作怪人也是没办法的。

突然问,他戚觉到人的气息。

「午安。」

声音冷不防地传来,佑鹿惊讶地抬起头。

五十铃吗?他心想。因为之前在图书馆时,督察生古循五十钤曾找他攀谈。

但这次不是。她有著短发和大眼睛,看起来像国中生,不过既然穿著这所学校的制服,应该是高中生。如果那个徽章能采信,她和佑鹿同样是一年级生。这些都不重要,佑鹿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因为佑鹿没有出声,女孩在他正对面坐下。

「你是敷波佑鹿同学?」

她手肘抵著桌面问。

「我是啊。」

「这样啊。」

她目不转睛盯著佑鹿。

「总觉得,长得好像女生喔。」

佑鹿垮下脸。他自己也很在意这件事。加上名字的发音又是「YUKA」,常被误以为是女生。

「……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个?」

「嘻嘻嘻。」她嘻嘻笑,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想说传闻中的转学生是什么样的男生,很想见见你呢。」

「听说长得很像女生唷。」

「啊哈,你很介意啊?对不起喔。」

她像小学生一样,低头道歉。

佑鹿把书阖上,观察少女的这个动作。

「喂。」

「干么?」

「我可以叫你佑鹿同学吗?」

「……随便你。」

「太好了。」

她举起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

「我从很早以前就很在意了。因为想见你,所以到处找你。」

我还真有名啊,佑鹿心想。

「你真厉害,竟然知道我在图书馆啊。」

「闲闲没事仿的人因为没地方去,都会待在图书馆,这是常有的事呢。」

「我可以否定闲闲没事做这点吗?」

「你很忙吗?」

「不,很闲。」

虽然最後是在念书,但确实是闲闲没事做。

「姊姊之前也常常待在图书馆唷。」

「谁是姊姊啊?」

「我姊姊。」

「这样说谁知道啊。」

「你应该认识。」

就在佑鹿准备要回答「不认识」时,从别的地方传来呼喊声。

「榛名。」

那个人小跑步跑近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在找你耶。」

眼前的少女榛名,微微吐舌。

「对不起,姊姊。」

「不是约好厶今天碰面?」

「因为我想看看和姊姊同班的男生是什么样的人。」

「不值得一提的男生。」

佑鹿压根不被当作一回事,但是他惊讶到无暇在意这句话。

「喂……」

「干么?」

「雪风,她是你妹妹?」

「对啦。」雪风一脸不高兴。「是我妹妹。」

「我叫香椎榛名,请指教。」

少女起身,这次深深行了礼。

雪风和榛名并排而坐。

榛名是含耀舍一年级生。那是三拢高中最古老的寄宿舍。这所学校刚成立时,只实验性地设立了含耀舍,确认全体寄宿生活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这么说起来,我曾听说雪风有妹妹。我擅自以为她大概是国中生,没想到会同学年且在同一所学校。

佑鹿仔细比较二人。他的视线无法不在二人之间游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雪风说。

「你觉得我们不像对吧?」

「嗯,」佑鹿老实承认,「不太像。看起来不像姊妹。」

接著又补充道:

「听你这么说後,我发现你们的感觉很类似唷。不过单从长相,不会知道她是你妹妹。」

她们两个都是美少女,但不是同一类型。仔细找的话,会发现相同的特徵,但是二人的个性实在是差太多了。雪风是冷酷,榛名则很开朗。更重要的是,雪风很难让人联想到「有亲人」。有句古板的骂人话「真想看看他父母长什么样子」,就只有在她的身上不适用。除了因为她喜好孤独,戚觉就像是某天空气突然凝固,创造

出雪风一般。

所以即使听到她有亲人,也没有真实戚。就算人在眼前,还是难以相信。

「我们从小就被说长得不太像。」

榛名说。

「不过我们是姊妹唷。因为我一直和姊姊在一起呢。」

「你们都是一年级吧?」

「听医生说,是异卵双胞胎。」

「喔喔。」

「因为姊姊说要念三拢高中,我才选同一间学校的。还好我也有阿尼玛斯。」

阿尼玛斯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如果是双胞胎,两人都有的机率自然较高。

「可是没必要专程念同一所学校吧?」

「因为我想和姊姊念同一所嘛。」

「既然是双胞胎,为什么榛名是妹妹?」

「嗯——自然而然。意识到时,已经喊姊姊了。对吧,姊姊。」

榛名挽住姊姊的手臂,紧挨著。雪风没有甩开,但是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这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佑鹿觉得不可思议。

「榛名。」雪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拉开榛名的手臂。「别跟这男的讲太多话。」

「咦咦,为什么——?」

「准没好事。他不但威释不怎么强,刀术也拙劣得很。而且又是男生。」

「是男生有什么关系?」

真受不了,佑鹿也有同感。男生又怎样啊。

「能和男生同班,我觉得很羡慕呢。」

「我觉得很困扰。」

「佑鹿同学让你困扰?」

雪风的眉毛动了一下。

「……榛名。」

「什么事,姊姊。」

「你什么时候跟这男的变得这么好?」

「恩……刚刚吧。」

雪风的表情微微垮下。

「不用叫名字,叫『这男的』就够了。」

「这样太过分了吧。」

「是啊,太过分了。」

佑鹿顺势接口道,但是完全被无机质少女忽略了。

「跟这男的讲话,技术会变差,威释也会下降。想存活的话,就别跟他扯上关系。最好连同样的空气也别吸。」

「会吗?他不是在消灭中级拉鲁瓦时大显身手了?我认为他表现的不错啊。」

「很难说会不会有第二次。」

「唔——没有姊姊讲的那么……」

说到一半,榛名满意地笑了。

「我说呀,我和佑鹿同学要好的话姊姊会吃醋?」

「什……」

虽然没有露出极端狼狈之相,雪风的眼神确实动摇了。

榛名一副开心模样。

「别担心,我没有想和佑鹿同学怎么样。再说,我最喜欢的人是姊姊。」

榛名紧搂住雪风的身体。

雪风表现得很冷酷,但是没有奋力抗拒。是因为即使戚到困扰也拿妹妹没辙?还是真的觉得高兴?

她的妹妹,宛如猫咪般用头磨蹭著。

「我喜欢姊姊。」

「好,好。」

「也喜欢哥哥。」

那是谁啊?虽然心想总不会是我吧,果然不是。因为雪风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望著她妹妹。

不过她的眼底映著复杂的情戚。

「咦咦,姊姊,你讨厌哥哥吗?」

「……不。」

榛名莞尔一笑。

「希望能早日再三个人一起生活喔。」

「是啊。」这次雪风很快推开榛名。「对了,你为什么没有去约好的地方?」

「因为我在跟佑鹿同学讲话。」

「岂止是时间,你根本是在浪费人生。」

「才不会呢。人家很想知道跟姊姊同班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失望了吧?」

为什么是你来说啊,佑鹿想。

「没有。我有点羡慕。我也想和姊姊待在同一个寄宿舍,同一班。」

连佑鹿也戚受到,她是发自内心这么说。她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姊姊。

接著,榛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对了,姊姊,我也换班了。」

「含耀舍吗?真稀奇。」

「因为上次的战斗,果然还是出现了很多伤者。然後啊,我现在和野分同班呢。」

雪风的眉毛再次抽动,不过这次连佑鹿也没有注意到。

「这样啊。」

「要帮你带什么话吗?」

「不用。」

「啊啊,姊姊真冷淡。我要跟她说喔。」

「随便你。」

尽管不像对佑鹿那样,雪风的语气变得很冷淡。

榛名慌了。

「哎呀,姊姊。我讨厌姊姊说这种话。」

「就照你的意思,随你吧。」

「不行,要再温柔一点。要改变态度。」

「我平常就是这样。」

虽然没有出声,佑鹿也认同她的说法。她对我可是更冷淡呢。

「唔唔唔……」

榛名转向佑鹿。

「佑鹿同学,姊姊一向都这样吗?」

突然被这么问,佑鹿还是马上承认:

「是啊。」

「很冷寞?」

「一向都是。」

「佑鹿同学会觉得困扰吗?」

她连珠炮提出让人来不及回答的问题。佑鹿马上回说:

「我没有这种感觉。」

「真的吗?」

「嗯。」

雪风的个性有点麻烦,不过佑鹿并不会感到困扰。一方面也是因为习惯了。

榛名微微歪头。

「姊姊,佑鹿同学说不会困扰耶。」

「……」

「不过,我希望姊姊对我温柔。」

「……你在说什么啊,」雪风起身,「尽说这种无聊事的话,我要回去罗。」

「不要,人家还想聊。」

「那就换个地方。这里空气不好。」

「咦咦,佑鹿同学也一起比较好啦。」

「我不好。」

雪风真的走开了。她朝外面走,似乎要离开图书馆。榛名慌张地追了上去。

最後,佑鹿一个人被独自留下。

书几乎都没有看。因为连续发生出乎意料的事,将他的心思拉了过去。

那个雪风居然有亲人,而且是双胞胎妹妹。二人连性格都不同。

仿佛是为了让人惊讶而存在的女生。愈认识雪风,愈戚到不可思议。她们是完全相反的姊妹。

对了。佑鹿想起二人的对话。她们有提到哥哥之类的,雪风还有其他兄弟吗?至少我就没听过。

提到哥哥後,雪风的态度好像变了。虽然那只是非常细微的变化。

想到此,佑鹿耸耸肩。我干么这么在意雪风,掌握班员精神状态,应该是班长雪风的工作吧。这对普通班员的我而言太吃力了。

佑鹿放弃思考。为了借阅手中的书而走向柜台。

O

「我回来了。」

佑鹿将视线栘向门口。是青叶的声音。

那之後,佑鹿因为闲来没事,便窝在寝室内看书。他看向时钟,已经傍晚了。房里没有窗户,所以不知道时间。

青叶露出一脸满足的模样。

「嗯唔,真好玩。」

青叶将手中的提包丢到床上。佑鹿问:

「唱得如何?」

「超好玩的。我好久没唱歌了。」她跳到自己的床上,模仿游泳的动作。「不过没有进什么新歌呢。」

「社会现在这样,没辨法啦。」

「讲话像老头子一样呢。你都在做什么?」

「打混。」

佑鹿老实说。青叶笑了。

「你真的很闲耶。」

「而且我也没有朋友。」

佑鹿转来没有很久。尽管已经适应了学校生活,要建立深入的交友关系恐怕还要很久。

「雪风呢?」

「对喔,她还没回来。」

「她是跟谁见面呢。」

「她妹妹啦。」

佑鹿回答,接著问:

「星村,你知道她吗?」

「雪风的妹妹?嗯,隐隐约约知道,因为她们同姓嘛。是在别的寄宿舍对吧?」

「我见到她了。」

佑鹿大致说明了在图书馆发生的事。

青叶一边戚到讶异,一边问:

「你真行啊,敷波同学。搭讪?」

「不是啦。」

「我是不是也该叫你佑鹿同学?」

「和往常一样就好了。然後,思思。」他有点犹豫,还是将一直盘旋在脑中的疑问说出口。「雪风有哥哥吗?」

「咦?」

「听起来她好像有哥哥的样子。」

青叶仰躺在床上,环抱手臂。发出「哞哞哞」的呻吟。

「我没听说过。应该只有一个妹妹吧?」

「我也一直以为是这样,不过好像还有亲人在唷。」

「第一次听到。」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

佑鹿原本想问「有谁可能会知道」,还是放弃了。既然绰号「星村报」的她都不晓得,恐怕没有人知道。老师的话,或许有掌握到什么消息,不过不可能会告诉我。

想到这里,佑鹿微微咂舌。我干么在意这种事。

「你怎么知道的?」

「雪风的妹妹说的。」

「你没有直接问雪风?」

「问了她也不会说啦。而且……那不是可以问的气氛。」

佑鹿正要把手中的书扔出,想想还是作罢。因为那是图书馆的书,太粗暴的话,戚觉好像会受到天谴。

青叶苦笑。

「你又借书回来了?真用功啊。」

「我其实很讨厌念书,只是因为一放假就闲到不行。」

「然後就去图书馆,你果然很喜欢看书。」

佑鹿起身,打开安装的小冰箱。寝室内没有烹调设备,只有冰箱。他取出装绿茶的保特瓶倒入杯中。

一口气饮尽。

「星村你要喝吗?」

「要!」

他倒了一杯给青叶。

「星期一开始又是实技课程了呐。」

佑鹿将杯子放在横躺著的少女身旁的小柜子上。

「听说课程有改变唷。」

「不会是取消了实技吧?」

「不是,听说要进行对抗赛。」

青叶起身,握住杯子。

「那是什么。」

「寄宿舍之间的对抗赛。听说比去年早。应该是因为拉鲁瓦的活动频率增高,才把授课内容提前吧。」

「是喔。」

他们因为被隔离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缺少真实感。拉鲁瓦在国内引发的灾害,正不断增加。

如果将国家比喻为床单,拉鲁瓦就像是污垢一类的东西,分散於各地。只不过这个污垢扩散的速度很快,来不及除垢。

拉鲁瓦的大量出现,使得许多乡镇或村里被弃置。情况严重到连国外也有整座都市遭到放弃隔离。只能在周围设下十几二十道的路障,祈祷它不会继续出现。

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唯独拥有阿尼玛斯的少女才打得倒拉鲁瓦。一般军队和警察即使能延缓它的动作,也杀不死它。最有效的解决方法是,对少女实施特别训练,让她们实际应战。

随著拉鲁瓦增加,从州警、地方警察、联合自卫队到民间保全公司,都设立了以少女战士为中心的猎杀团队,积极投入行动。但是最重要的战娘数量却不足。为了解决这点,遂提出了压缩授课课程和提前毕业的意见。

原本透过各组织的整合和重新编置,是有可能达到相当的效率化,实际上也有计划这么做。然而实情是,上下层的行政利害关系导致迟迟无法进行。

佑鹿问青叶:

「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就是星村报的厉害了。」

她笑了笑。这女孩的搜集情报能力相当了得。

「所谓的对抗战,是各寄宿舍派出代表吗?」

「不知道。去年应该是从各学年挑选。」

「我们只有一年级耶。」

章义舍是刚成立的寄宿舍,只有一年级学生。也就是说,人数只有其他寄宿舍的三分之一。

「说的也是。会怎么做呢?」

「古循会不会知道?」

「她是督察生嘛,应该知道才对。」

所谓督察生,如名称所示是负责监督学生的角色。由学生中优秀的人材担当此职位。章义舍是古循五十钤。

「去问她……好像也很奇怪喔。」

「五十铃同学做事一板一眼,我想她应该不会告诉你唷。」

「我想也是。要她行个方便也很难吧。」

青叶露出诧异之色。

「唷,敷波同学,你想被选上?」

「不,我想拜托她不要选我。」

「……你真消极啊。」

青叶傻眼道。

「我不想做没把握的事啊。」

佑鹿回答,再度在杯子里倒入绿茶。

O

到了晚上,四周天色完全暗下。因为不是市区,天色一暗就真的非常宁静,而且寒冷,甚至感觉有些寂寥。

幸好还不到门禁时间,寄宿舍玄关依然敞开。佑鹿走到室外。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只是想转换心情。地下室没有窗户,湿气弥漫,待太久会让人郁闷。

呼出的气是白色的,看来今晚的气温也很低。

「对抗战吗……」

他想起青叶说的话。既然是寄宿舍之间的战斗,想必会很热闹吧。各寄宿舍应该会挑选出本领高的人去应战。

「该如何作战呢……」

说是不想被选上,但是万一要比赛时,我该怎么做?佑鹿还摸不著头绪。

自己的实力比刚转来时提升了,但还只是外行人学了点皮毛的程度。就算在上次的对战中存活下来,叫我一个人再做出同样的战斗根本不可能。当然,因为这是班对班的战斗,应该不至於那样。

连自己都觉得太胆小了。这样好吗?

「我也是想赢啊,可是……」

若说不渴望胜利,就是谎话。既然是战斗,不打赢就会死。只是我还没有掌握到战斗的方法。

佑鹿呆望著自己的刀。那是短小的怀刀,他还不太清楚这把刀的功能。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非战不可?)

与拉鲁瓦对战的事,交给女生来做才是根本之道啊。

生为男生真吃亏。不对,是生为特别的男生。

因为拥有些许阿尼玛斯,就被迫丢入女校进行格斗,真是倒楣透顶。

「真是让人沮丧啊……喔?」

路的那一头有人影出现,正往这里走来。

是雪风。旁边则是妹妹榛名。

「嘻嘻。啊,那不是佑鹿同学吗?」

榛名挥手。

「喂依,佑鹿同学。你是在迎接姊姊吗?」

一副要悬挂在雪风手臂的模样。

「好开心喔,对吧,姊姊。」

「……」

雪风没有回话。佑鹿心想,唷,她不知所措罗。

「有亲人真好啊。」

「佑鹿同学,你没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弟弟。」

「那不就好了。」

「嗯……」

他没有说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啦。

「姊姊,我们感情也很好对吧。」榛名松开勾著姊姊手臂的手。「要再一起玩喔。」

「……嗯。」

雪风看似松了口气。

「对了。姊姊你们也要参加对抗赛吧。」

「不知道会不会被选上。」

「好像是所有的班都要参加唷。」

「真的假的啊」,发出轻喃声的是佑鹿。如果全员都要参加,选不选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遇上姊姊的班就糟了。」

「……」

「我会全力应战喔。」

榛名用手指比成手枪,做出射击动作,嘴里发出「磅」一声。

她的姊姊有些困扰地说:

「不要勉强。」

「啊啊,竟然这么说。我也是三拢的学生耶。」

榛名嘟起嘴。

「我没叫你不要战斗,只是想告诉你不需要逞强。」

「……真是的。我们明明同年,姊姊却一副只有自己是大人的样子。」

她蹦著脸,不过似乎没有那么生气。她看了看时间,轻轻挥手。

「我要回去罗。」

「回去时要小心。」

雪风难得说出体贴他人的台词。

「没事的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榛名微笑。

「再见罗。佑鹿同学也是,晚安。」

「晚安。」

榛名再次用力挥动双手,朝含耀舍的方向走去。

佑鹿一边看著她的身影问:

「……不用送她吗?」

「为什么?」

雪风回问。

「你问为什么……本来就该这样吧。」

「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要她小心的不是你吗?」

「……我不做多余的交际。」

「对亲人说这什么话啊。」

雪风沉默不语。这句话一定有什么意义吧,不过因为她是个阴晴不定,惜字如金的人,我只能自己推测。

不得已,佑鹿只好转变话题。

「对了,你最近没有在清晨出门了喔。」

「……嗯。」

「已经放弃追踪那个男人了?」

雪风猛然瞪向他。

「怎么可能放弃!只是没必要在清晨找而已。」

「原来你还没有放弃……啊。」

「当然。」

她斩钉截铁道。

在雪风小时候,她的家人被拉鲁瓦杀害。当时引导拉鲁瓦的就是那个谜样的男人。雪风为了找他报仇,选择了现在这条路。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之前曾发生追踪太超过,遭到校方看管的事。当时差点被逐出章义舍。

「那家伙也还在盯我。」

雪风接著说:

「所以,在这里战斗的日子将会来临。对方也不会让我放弃。」

「……」

佑鹿有些犹豫该不该开口。

「这个嘛……情况我也已经知道了。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会帮你。」

他慎重地挑选言辞,但是雪风只是瞄了他一眼。

雪风没有再回话。她无视於佑鹿,迳自走进寄宿舍内。

「……咳。」

佑鹿咯吱咯吱地搔头。总觉得还是抓不到该如何和这个不可爱的女孩聊天。会有能够聊久一点的一天吗?

我也回去吧。佑鹿正要转身,旋即停住不动。

他眯起眼睛往黑暗处看。

「嗯……?」

道路那一头有人。是女孩子。因为没看过那张脸,应该是其他寄宿舍的人。

女孩目不转睛盯著这里。正确地说,不是对著佑鹿,而是章义舍。说不定她一直在观察刚走进去的冷淡家伙。

她的眼神莫名锐利。

佑鹿打了个冷颤,向後退几步。少女没有离开那个地方。

不久,她转身。

「……?」

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什么啊,那个人……」

没有人回话,只有远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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