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聲音』

  第三章 『聲音』

  晚餐結束後,兩人在客廳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

  才人在沙發上看書,朱音在一旁與參考書對峙。明明昨晚心情那麼差,她卻沒有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而是留在夫妻共享空間。

  晚餐也不是泡麵,而是比平常更費工的套餐料理。才人從朱音身上感覺不出殺意,不曉得她到底在想什麼。

  班上傳聞的中心從同居轉移到才人和陽鞠交往的事情上,但還是不能大意。要是被班上同學撞見他和朱音在一起,一切辛苦就白費了。兩人在外面甚至不能隨便對話。

  才人闔上書本,向朱音搭話。

  「對了,我們還沒交換聯絡方式,可以告訴我嗎?」

  「這、這是搭訕……?」

  朱音抱緊參考書,露出一副嫌惡的樣子。

  「搭訕自己的老婆要幹嘛啊!」

  「你想對我幹嘛……?」

  朱音害怕發抖。

  「什麼都不會做!沒有聯絡方式的話,在外面會很困擾吧。」

  「說得也是……你在陽鞠家過夜的時候至少要說一聲,不然我會很困擾。」

  她向才人投以責備的視線。

  「我沒過夜,昨晚不是回來了嗎?」

  「但你其實不想回來對吧!?比起我做的飯,你更喜歡陽鞠做的吧——!?」

  「妳在較什麼勁啊……」

  才人吃完晚餐才回家,就這麼讓她不開心嗎?最近朱音的情況有些奇怪。

  「我只是想說近期很難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所以需要聯絡手段。有東西想叫對方買的時候,有辦法聯絡會比較方便吧?」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把妹的藉口……」

  「這不是把妹的藉口,是實務上的需求。」

  「真、真拿你沒辦法……」

  朱音戰戰兢兢地拿出手機,雙方交換ID。

  「……為什麼我們至今都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呢?」

  原因之一是直到最近為止,兩人都沒有遇到需要聯絡手段的狀況。另外……

  「我覺得跟妳要聯絡方式,妳會說我很噁。」

  「我確實覺得很噁。」

  「不要說得這麼白!」

  「我還想過要不要報警。」

  「我是靠近學校就會被逮捕的可疑人士嗎?」

  雖說對方是天敵,但被年紀相同的女生當成髒東西,還是令才人覺得難受。

  「不過……」

  朱音看著手機畫面,臉頰微微泛紅。

  「我還是第一次加男生的聯絡方式。」

  「是、是喔。」

  她看起來不覺得噁心,反而還有點高興,才人不知該作何反應。自己的手機裡顯示著朱音的名字和照片,莫名讓人覺得癢癢的。

  「在學校接電話的時候,如果被人發現是你打來的就糟了,我要把名字改掉喔。」

  「好。」

  朱音在手機上輸入名稱。

  「笨、蛋。」

  「別用笨蛋啦。」

  才人對這個屈辱的顯示名稱表達抗議。

  「呆、子。」

  「也別用呆子。」

  「沒有別的詞可以準確描述你了。」

  「還有很多吧!例如『史上最強的天才』或『崇高的絕對王者』之類的。」

  「那我改成『崇高且超越時代的最強天才帥哥』好了。」

  「還是算了,實在太羞恥。」

  沒想到朱音會用諷刺的方式回應他的玩笑,朱音的攻擊也逐漸進步了。貫穿力比起單純的嘴砲更高一層。

  「原來你也有羞恥心呀。」

  「別說得好像我不知羞恥一樣。」

  「我還以為你有裸奔的興趣呢。」

  「我的興趣是讀書!」

  就在才人打算繼續看書時,手機響起通知音效。

  朱音傳了訊息過來。

  『晚安。』

  朱音捧著手機,對才人露出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

  ——她想試著互相傳訊嗎……?

  兩人距離這麼近,已讀不回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再說既然朱音想玩,陪她玩才是夫妻圓滿相處之道。

  才人回覆訊息。

  『晚安。』

  『你好嗎?』

  『我很好。』

  『請問你的名字是?』

  『北条才人。』

  宛如機器人會說的制式句子。無須驚訝,一臉雀躍地傳這種乾癟無味的文章過來的人,正是才人的老婆。實在看不出她是學年第二的秀才。

  朱音繼續傳訊。

  『This is a pen.』

  『為什麼突然變成英文了?』

  而且還是國中一年級學的、基礎中的基礎。

  『I am a pen.』

  『原來妳是文具嗎?』

  才人還以為她是人類呢。

  『你吃晚餐了嗎?』

  『我們剛才一起吃了,妳振作一點。』

  才人傳了一張眼神凶惡的貓詢問「還好嗎?」的貼圖。

  朱音雙手握著手機,開心地搖晃肩膀。

  『你晚餐吃什麼?』

  『是妳煮的欸,主菜是漢堡排。』

  『你覺得那是什麼生物的漢堡排?』

  『咦,好可怕……牛……?』

  『ㄋㄧㄡˊ?』

  為什麼這邊突然變成注音?才人很想叫她停下來,但朱音的心情依然很好。那副毫無陰霾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給我一點提示,這樣比較好猜。』

  『提示……有五十隻腳、九十顆眼睛的生物。』

  『這樣反而更難猜了。』

  看來不是地球上現存的生物。

  朱音從沙發上起身,跑到客廳門後躲起來。

  接著才人的手機收到來電,接起來之後,朱音像是從敵陣傳來聯絡的間諜般低聲說道:

  『……喂喂,聽得到嗎?是我。』

  「既然在同一間房子裡就正常說話啦!」

  才人忍不下去了。

  『這可不行,因為這是訓練。』

  「什麼訓練啊!」

  『當你被塞進水泥裡時,偷偷進行聯絡的訓練。』

  「犯人十有八九就是妳吧。」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因為我很溫柔。』

  「妳所謂的溫柔……」

  是指不折磨人,一瞬間就讓對方掛掉的意思吧——才人肯定地心想。

  「哥——哥!!」

  才人和糸青在學校中庭吃便當時,真帆從背後撲過來。

  才人放下便當以免飯菜掉出來,然後迅速後退。撲空的真帆面帶笑容摔在地上。

  真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忿忿地仰望才人。

  「哥哥變得很會躲開人家了呢……」

  「畢竟我每天都會受到襲擊啊。」

  才人根本沒辦法放心吃午餐。因為不能帶朱音親手做的便當來學校,這是他上學途中買的便當。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忍受便當變成螞蟻的食物。

  真帆洋洋得意地比出V字。

  「人家是為了培養哥哥的迴避能力,所以才會突擊哥哥!」

  「絕對是騙人的吧。」

  「被發現啦!其實只是出自性慾!」

  「稍微注意一下用字遣詞好嗎!」

  「作為說謊的賠罪,讓人家抱抱!」

  「免了……」

  才人堅持拒絕,但真帆依然抱了上來。她使盡全力以臉頰貼著才人磨蹭,把身上的甜香蹭進去。糸青趁機狂吃才人的便當。

  ——這兩個人該不會串通好了吧……!?

  才人懷疑地心想。

  不過糸青接著就將真帆從才人身上拉開。

  「妳黏得太緊了,不要在哥哥身上做標記。」

  「咦~有什麼關係嘛。小糸不也會在哥哥身上做標記?」

  「在哥哥身上做標記是妹妹的義務。」

  「不對吧!?」

  「今天輪到人家做標記,哥哥是這麼說的喔!」

  「這句話也不對吧!?」

  才人被左右兩邊的妹妹們抓住動彈不得,吃不了便當。不過便當已經一點也不剩就是了。

  這一幕若是被糸青的女粉絲和真帆的男粉絲看到,才人肯定會遭到處刑,於是他甩開兩人,讓她們坐在長椅上。

  「小糸,接著。」

  「啊呣。」

  真帆不知道從哪裡拿出糰子扔過去,糸青用嘴巴接住並吞下。這兩個人表面上爭執不休,其實還滿合得來的。

  「不過妳來得正好,我今天有事想問妳。」

  「咦,哥哥想知道人家喜歡誰?這個嘛,人家喜歡哥哥!呀啊♪」

  真帆雙手貼著臉頰扭動身子,和她認真就輸了。

  「妳知道我在派對上遇到的那個女孩是誰對吧?」

  「…………!」

  糸青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真帆張開手遮住嘴巴,瞪大雙眼。

  「啊~哎呀?要說知道的確是知道,說不知道也可以算不知道吧~」

  雖然回答得模稜兩可,但可以肯定她握有某些情報。

  才人握住真帆的手以免她逃走。

  「哥、哥哥……?」

  真帆嚇了一跳。

  「可以告訴我嗎?需要報酬的話,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什麼事都可以。」

  「咦~?那、那人家該要求什麼好呢?乾脆來點猛的好了~」

  「事到如今,哥哥知道答案之後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會做。我既沒有打算去找她,也不會對她和真帆造成困擾。只是……這件事一直沒弄清楚,會讓我很不舒服。」

  才人心中有個小小的假設。

  幾乎不可能,但又無法完全否定其可能性。

  祝賀才人小學畢業的派對上,受邀的賓客是天龍認識的人。因此才人曾經猜測,與天龍有過戀情的千代,其孫女真帆會不會就是「那個女孩」。

  然而以這個條件來說——朱音也是人選之一。

  才人看到真帆的時候,之所以覺得她像那個女孩,說不定是因為兩人是姊妹。那個女孩把長髮剪短,成長之後會不會就是朱音?

  雖然那個嫻淑溫柔、臉上的微笑如天使般惹人憐愛的女孩,與朱音的形象有著天壤之別就是了。

  「哥哥……你是真心想知道對吧。」

  「沒錯。」

  「哥哥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就算要你主動抱緊人家?」

  「這點程度不成問題。」

  才人試圖擁抱真帆。

  真帆紅著臉後退。

  「等、等一下!哥哥你突然變得太大膽了吧!」

  「妳平常不是都毫無顧忌地抱過來嗎?」

  「那是無所謂!但這種做法很害羞耶!」

  真帆慌張地揮著手,跟平常開放大方的樣子截然不同,不過這樣也滿可愛的。

  她深呼吸調整好氣息,擺出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仰望才人。

  「來、來吧!」

  「那麼……」

  才人走了過去,真帆用力閉緊眼睛等待。

  就在這時,糸青拉起真帆的手。

  「真帆,和小青去約會吧。」

  「咦!?現在嗎!?」

  真帆雙眼圓睜。

  「嗯,現在馬上去。」

  「咦~咦~小糸妳怎麼了!?終於明白人家的魅力了嗎!?喜歡人家喜歡到受不了,想變成人家的人偶了!?」

  「不會變成人偶。小青有話要和妳說。」

  「和小糸兩人約會!我要去我要去!學校就蹺掉吧!」

  真帆和糸青手牽手,有如一陣風暴般跑走了。

  「喂……我的問題……」

  現場剩下才人一個人。

  雖然不曉得糸青為何要突然帶走真帆,不過真帆完全被糸青的魔力吸引了。

  才人嘆了口氣,這時手機跳出通知,畫面上顯示著朱音傳來的訊息。

  『客廳的窗簾沒關!我不是說不想被人看到裡面,出門前一定要關好嗎!』

  『抱歉,我忘了。』

  因為剛起床時的天氣太好,才人為了看風景而開了窗簾。

  『走廊還掉了一條線!顏色跟我的衣服不一樣,那是你掉的吧!?』

  『真虧妳能發現!?我回家之後會打掃,那就先這樣。』

  『等一下!盥洗室也掉了一根你的頭髮!床單也亂七八糟的,餐桌上的杯子沒收好,電視遙控器不在平時放的位置,還有呢,我想想喔。』

  『妳只是想抱怨而已吧!』

  有如暴風雨般不斷傳來的抱怨淹沒了才人。這已經不是老婆,而是丈母娘了。通知停不下來,光是回覆就耗掉了午休時間。

  ——果然,朱音絕對不可能是「那個女孩」吧。

  才人看著手機畫面露出苦笑。

  才人一回到家,手機就收到祖父天龍的來電。

  他已經很累了,不想和獨裁者說話把自己搞得更累。想快點泡在書裡的才人無視來電,但接下來換家裡的電話響了。

  才人繼續無視,結果客廳的電視自行開啟電源,顯示出特寫的祖父面孔。

  『還不快接電話!』

  「嘎啊——!?」

  才人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他有想過以祖父的個性,可能會在自己孫子夫妻的家裡設置某種機關,但實際遇上還是嚇了一大跳。

  「爺爺……這個電視有附攝影機?你一直在監視我們的狀況?」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這只是普通的視訊通話。』

  「我第一次知道這個電視有視訊通話功能,實在無法信任!」

  『有說明書啊,就在衣櫃上面。』

  才人檢查衣櫃,的確找到了視訊通話的說明書。可是那個位置不墊腳就搆不到,連說明書的存在都發現不了。

  祖父到底想做什麼?恐怕是出於想整孫子來玩之類的惡質理由吧。

  「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嗎?』

  「不要說這種彷彿情侶會說的話。」

  才人感到顫慄。

  天龍不是一個適合閒聊的男人,而是一旦鬆懈就連靈魂都會被奪走的怪物。

  『下禮拜六要慶祝我堂姊的七十大壽,這是聚集北条家族成員的宴會,你也要到場。』

  「爺爺的堂姊,就是統籌整個家族的人對吧。」

  『是啊,她幫我壓制了那些對經營有意見的麻煩傢伙。既然你想繼承我的事業,就絕對不能與那個人為敵。』

  「知道了。我會去買賀禮。」

  這些政治層面上的事,天龍從以前就規劃好了。他將才人作為自己的繼承人介紹給客戶和有力人士,紮實地打好地基。

  現在想來,過去在別墅舉辦的畢業派對也是其中一環。在怪物輩出的北条家族中,即使是才人也很難說立場穩如泰山。

  才人掛掉電話後,朱音走進客廳。

  「我聽到說話聲……你又在自言自語了?真的很缺朋友耶。」

  「別說得好像我是平常就會自言自語的可憐蟲。我是在和爺爺通話。」

  「你和爺爺關係真好。」

  朱音向才人投以溫暖的眼神。

  「我和爺爺並不是這種溫馨的關係。」

  「我奶奶以前經常唱搖籃曲哄我睡覺,你爺爺也會這麼做吧?」

  「那是什麼地獄嗎?」

  光是想像就讓才人想落荒而逃。就算那個魔鬼祖父要唱歌,唱的也不會是搖籃曲,而是死亡金屬或鎮魂曲吧。

  「爺爺說接下來有個親戚的聚會。我被爺爺叫去了,妳要不要一起去?」

  「咦,為什麼我要去?」

  「得向親戚介紹妳才行啊。」

  才人這麼說沒有別的意思,然而朱音臉泛紅潮。

  「介、介紹什麼,好像我們結婚了一樣!」

  「的確是結婚了啊。」

  「我們才沒有結婚!」

  「那我們為什麼會住在一起?」

  「那是因為……你不知不覺間在我家定居了……」

  「這根本是犯罪吧!快報警!」

  「包在我身上!」

  朱音拿起手機抵在耳邊。

  「別當真啦!」

  她在這種時候動作特別快,才人試圖拿走手機。朱音發出低吼,緊抓著手機,讓人無從下手。

  「雖說是北条家的聚會,但也只是普通的宴會罷了。一群老人聚在一起喝酒吵鬧,不用管他們。還有很多貴到爆的大餐,妳可以當成是去吃飯的就好。」

  朱音抱頭煩惱。

  「嗚嗚……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不行啦……」

  「心理準備……太誇張了吧,小青也會去喔。」

  「也就是說,糸青同學的母親也會去對吧……?」

  「應該會吧。」

  這麼說來,去遊樂園的時候,在接送的車內見到姑姑麗子的朱音,看起來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才人只是覺得最近兩人沒有一起去買東西,如果朱音也能去外面散心就好了。但若這件事反而造成她的負擔,那就本末倒置了。

  「不用勉強……不過當天我會在那邊過夜,妳一個人在家會不會覺得寂寞?」

  朱音雙手抱胸,撇過頭說道:

  「我、我才不寂寞!你不在我反而覺得清淨!」

  「沒問題嗎?要是突然停電,我怕妳嚇死……」

  「才不會!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畢竟妳膽子很小。」

  「我才不膽小!就算出現幽靈,我也會馬上驅除!」

  「原來妳是驅魔師嗎?」

  即使兩人住在一起,還是有很多未知的事。才人期待發現同居人不為人知的一面,但事實大概並非如此。朱音臉色蒼白,想逞強卻又身子發抖。她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真的沒事?妳可以好好看家嗎?」

  「你瞧不起我!?」

  「我是在擔心妳。要不要我畫個守護的符咒?」

  「我才不要你的神棍符咒!」

  「不是神棍,相信的人就能得救,一定會得救。」

  「神棍程度變成一百倍了!」

  朱音堅持拒絕才人的好意。

  「我好久沒和陽鞠盡情地玩了,這樣正好!一天也好一個月也好,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

  朱音顫抖著肩膀放話道。

  糸青家的加長型禮車停在自家前面。

  才人本來想搭大眾交通工具,或是至少透過天龍家的車子移動,但糸青無論如何都要來接他。一想到今天又要被女僕司機的狂暴駕駛摧殘,才人在上車前就快暈車了。

  朱音嘴上抱怨,但還是送才人到玄關。

  「我出門囉。」

  「…………」

  她沒有回應才人的招呼,表情似乎有些寂寞。一個人留在這棟寬敞的房子裡,果然會讓她感到不安吧。

  「妳沒事吧?」

  「你在說什麼?我很忙,你快點走啦!」

  嘴上倒是毫不留情。

  才人坐進加長型禮車,前往北条本家。

  身穿洋裝的糸青,以及適合套裝的姑姑麗子也在車內。麗子在車上的時候,女僕司機開車也會自制,才人鬆了口氣。

  北条本家是一座有如武士宅邸般的大宅。

  白灰泥的圍牆無止境地延伸,搭配黑色發亮的瓦屋頂。穿過氣派的大門之後,眼前是一片體現出極致之美的日式庭園。

  黑色的松樹枝、清澈見底的鯉魚池。各處鋪設著木板走廊,流經石橋底下的小河發出悅耳聲響。

  「才人少爺,歡迎回來。」「麗子小姐,歡迎回來。」「糸青小姐,歡迎您。」

  傭人們整齊排列在玄關前,迎接才人等人。

  他們接過麗子的手提包,動作俐落地脫下糸青的鞋子。兩人已經很熟悉這種王公貴族般的待遇,但才人這個普通人還不習慣。

  「我又不是回到這間宅邸……」

  麗子聳了聳肩。

  「對本家來說,你就是這個家的孩子。爸爸也說過好幾次,要收你為養子對吧。」

  「是啊……因為太可怕,所以我拒絕了。」

  天龍連孫子的人生都要強行干涉,要是他掌握了親權,不曉得會對才人做出什麼事。

  想必會每天晚上帶他去參加派對,生日還強迫他從直升機上玩沒有繩子的高空彈跳。就算才人的雙親沒盡到父母的責任,採取放任態度的他們至少是無害的。

  「哥哥、哥哥,我們來滑雪。」

  糸青在光滑的走廊上跳躍,然後趴在地上滑行。

  傭人們紛紛尖叫「大小姐快停下來!」、「您的衣服啊!」。糸青毫不在乎,瞥了一眼才人,催促他快點滑。

  「真拿妳沒辦法!」

  才人在走廊上以跪姿跳躍的方式滑行。對財經界人士來說,北条本家就像是幕後黑手的大本營,不過對才人和糸青來說就只是「爺爺家」罷了。

  用來作為宴會場地的大廳金碧輝煌,彷彿城堡裡的一間房。四方以金箔裝飾的屏風上畫著龍與虎,天花板也有黃金的裝飾。天龍佔據了上座,應該說他已經在喝酒了。

  坐在旁邊的是天龍的堂姊,名字是靜。今年迎來古稀——也就是七十歲,但從凜然的美貌看不出年齡。才人小時候到現在,靜的外表都沒有改變,因此在才人心中,她跟妖怪是同一類的。

  「喂,才人、糸青,來這裡坐!」

  天龍愉快地朝兩人招手。

  「我不想坐在醉鬼旁邊。」

  「今晚大家都是醉鬼!你死了這條心吧。」

  祖父一旦說出口便不容辯駁,而且在主客面前爭執並非上策。於是才人與糸青一起往兩人的方向移動。

  「久疏問候,恭賀您七十大壽。」

  「恭喜,妳可以活久一點。」

  才人與糸青送上賀禮,靜微微笑道:

  「謝謝你們,我覺得自己還可以活一千年。」

  「哈哈哈,靜這麼說聽起來真不像在開玩笑。」

  天龍笑道,才人也有同感。

  「對了,你老婆在哪裡?還沒來嗎?」

  「朱音今天沒來,她好像很害羞,不敢被介紹給親戚認識。」

  「哎呀,真可愛呢。」

  靜聳了聳肩。

  「你們夫妻相處得融洽嗎?有我的曾孫了嗎?」

  天龍向才人問道。

  「沒有。我有好好遵守結婚的條件,但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你怎麼這麼浪費,你們可是新婚夫妻喔?現在正是最快樂的時期才對吧。你們會一起洗澡嗎?」

  「怎麼可能一起洗啊!」

  才人感到脖子發燙。

  宴會還沒開始就這副德行,今晚不知道會被刨根問底挖出多少隱私。

  「天龍,適可而止吧。年輕人可是很纖細的。」

  靜如此叮囑道。

  世界這麼大,能叮囑帝王天龍的人也只有靜了。所以那些妖魔鬼怪般的親戚才會信任並聽從她的話吧。

  「您可以罵罵祖父,叫他撤回這樁亂來的婚事嗎?」

  才人向靜提出請求。

  「我一開始就無奈地唸過他,都一把年紀了還發什麼花痴。不過我已經決定要一輩子支持

  天龍了,這也沒辦法。」

  「您不反對這門婚事?」

  「五十年前還是庶民的千代,如今也成了對政經界有影響力的櫻森老闆娘。北条家與對方聯姻並不吃虧,你應該好好討老婆開心。」

  相較於憑個人情感做出決定的天龍,靜的出發點是北条家的繁榮。才人對兩者都沒有興趣,但他無法違抗這兩名北条家的掌權者。

  靜說道:

  「但我本來還以為,才人總有一天會和糸青結婚呢。」

  「怎麼可能……」

  才人面露苦笑,看向糸青。

  「…………唔。」

  只見糸青滿臉通紅。

  「妳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呃,因為妳臉很紅……」

  「沒什麼,小青只是吃了一噸辣椒而已。」

  「這麼多辣椒是藏在哪裡啊?」

  「小青是空間的支配者,可以隨意從平行世界召喚辣椒。」

  「有這麼厲害的能力,應該要更有效地利用吧。」

  限定辣椒根本是暴殄天物。

  「該不會妳是在害羞?」

  「小青沒有害羞。」

  糸青走向自己的位子,坐在坐墊上。她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但連耳朵都變得紅通通的,全身顫抖不已。這麼明顯表露出感情的糸青極為少見。

  才人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那只是一句玩笑罷了,不用在意。」

  「……哥哥完全不在意嗎?」

  「跟爺爺的性騷擾相比不算什麼。」

  「……這樣啊。」

  糸青將小巧的拳頭塞進才人嘴裡。雖然沒造成傷害,但嘴巴整個被塞滿,拳頭拔不出來,而且還不斷往裡面深入。

  「唔、唔嘎……妳做什麼……」

  糸青抽出拳頭,把頭枕在才人腿上。

  「小青要求哥哥摸頭。」

  「可以是可以啦……」

  才人百思不得其解,摸著糸青的頭。

  朱音總覺得最近和陽鞠之間有隔閡。

  明明陽鞠說的話和表情都沒有改變,但就是有哪裡不對勁。她從小學時就是個很少展現出負面情緒的女生,不管發生多麼討厭的事都會露出笑容,然而最近朱音真的看不出她的心情。

  所以藉著才人不在家的機會,朱音邀請陽鞠來家裡。她想和陽鞠好好聊一聊,像以前一樣作為獨一無二的摯友攜手前進。

  ——陽鞠會來嗎……?

  朱音不安地在家裡等待,接著門鈴響了。

  她心跳加速,不自覺地快步奔向玄關開門。

  「妳來啦,陽——」

  話還沒說完,陽鞠就抱緊了朱音。彷彿絕對不會放手般,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等、等等……妳怎麼了……?」

  「謝謝妳找我來……我還以為自己被妳討厭了……」

  陽鞠環抱在她背上的手臂微微發抖。

  「我才不會討厭妳呢!妳怎麼會這麼想?」

  反而是朱音擔心自己被陽鞠討厭了。

  「因為我和才人同學放學後一起去玩,還把他找來家裡留到很晚……想說朱音是不是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明白妳是為了我們而努力,再說才人要去哪裡亂晃都無所謂啦!」

  「真的嗎……?」

  「真的!」

  朱音全力保證。

  雖然她沒辦法否認自己曾有股煩悶的心情,但比起失去長年的至交好友,忍耐這股心情只是小事一樁。最重要的還是她和陽鞠的友情。

  「太好了……我最喜歡朱音了。」

  「我也最喜歡妳了。」

  兩人捧著對方的臉頰,彼此露出微笑。光是和陽鞠貼在一起,內心深處就湧起一道溫暖的光芒。她不想失去這段關係。

  「沒事的……對吧?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我們永遠會是好朋友吧……?」

  「沒、沒錯,這是當然的。」

  朱音做出承諾,不過聽到陽鞠這麼問,反而讓她心中升起些許不安。「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是什麼意思?她想知道卻又害怕聽到答案。

  ——沒關係,我們可是摯友。

  朱音遮住潛藏在心中的陰影,讓陽鞠進來家裡。

  當下她不願去想多餘的事,難得能和陽鞠長時間相處,她希望好好享受這段時光,不浪費一分一秒。

  「今天要做什麼?」

  「有人在賣新鮮草莓,所以我湊齊材料想做杯子蛋糕,要不要一起做?」

  「好啊好啊~♪我帶了好喝的大吉嶺紅茶當伴手禮!」

  「感覺跟蛋糕很搭耶。」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製作蛋糕。

  朱音在碗公裡倒入鮮奶油,用打蛋器打發。這段期間陽鞠把蛋打到另一個碗公裡,加入白砂糖後打發。

  不需要特地商量,兩人默默完成分工。這就是長年相處的好友默契。

  「跟陽鞠在一起時果然是最輕鬆的。」

  「我懂~!我也是和朱音相處最輕鬆!感覺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原諒!」

  「並不是做什麼都會原諒喔。」

  「欸~原諒我嘛~♪」

  「真拿妳沒辦法。」

  看到摯友開心的笑容,感覺真的會容許她做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議。

  朱音和陽鞠把完成的蛋糕麵糊倒入杯子,放進烤箱裡。

  大概要十五分鐘才會烤好,但若沒好好看著可能會搞砸,於是兩人坐在椅子上觀察情況。

  「對了!我來拍照傳給才人同學,說我們在做甜點!」

  陽鞠從桌上拿起手機,打開烤箱拍了杯子蛋糕半成品的照片,手指快速地打字。

  「陽、陽鞠……妳和才人交換了聯絡方式?」

  「嗯?我們滿久之前就交換囉。」

  「滿久之前!?」

  朱音受到了衝擊。

  她還以為跟才人交換聯絡方式的女生,除了等同於妹妹的糸青之外就只有自己,沒想到陽鞠比她更早。

  ——那個花心男……!

  朱音心中馬上浮現這個念頭。

  她搖頭甩開這個想法。這不算花心,因為朱音和才人並不是一對戀人。

  再說只不過是交換聯絡方式就被當作花心,這也太奇怪了。才人一旦繼承北条家家主的位子,就必須和秘書、部下等眾多女性聯絡才行。

  ——他一定會雇用漂亮、性感又聽話的秘書……那傢伙就是這樣的男人……!真下流!

  光是想像就教人火大。

  「……朱音?我是不是應該刪掉才人同學的ID比較好……?」

  陽鞠擔心地詢問,朱音回過神來。不知不覺間,自己眉頭緊皺。朱音不希望被誤會是在對陽鞠生氣。

  「不、不需要!完全沒關係!只要那傢伙沒有一直傳訊息煩人就好……」

  「其實是我每天晚上找他聊天喔!」

  「每天晚上!?」

  「嗯,昨晚還傳了剛洗完澡的照片給他♪」

  陽鞠的手機上顯示出她和才人的交流。

  陽鞠傳了只穿一件浴袍、抱膝坐著的照片。由於下襬很短,大腿露到相當危險的位置,還能窺見胸口。臉頰微微泛著紅暈。

  「如果妳有把柄在他手上,要找我商量呀——!!」

  朱音含淚抓住陽鞠的肩膀。

  「把、把柄?」

  「妳被威脅了對吧!?然後才人強迫妳傳色色的照片給他!?」

  「不是啦~是我主動傳給才人同學,希望能讓他對我心動。」

  「有、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當然呀。要得到心上人的愛,就必須不擇手段。不過這張照片被他當作沒看到就是了……」

  陽鞠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竟敢給我的好朋友難堪……不可原諒……」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啦,沒被封鎖我就很高興了。啊,才人同學回訊息了!」

  陽鞠的手機上顯示出才人傳的訊息。

  『妳會做蛋糕喔?真厲害。』

  陽鞠喜孜孜地回應。

  『我會留才人同學的份,裡面放了滿滿的愛情喔。』

  『不需要愛情。』

  『那我就先把愛情傳給你!』

  陽鞠送出大量愛心的表情符號,才人則回以大量骷髏頭的表情符號。兩人打起搞笑貼圖的戰爭。

  ——這是怎樣!?

  極為親密的互動讓朱音肩膀顫抖。

  明明交換了聯絡方式,才人卻從來不會主動聯絡。對她傳的訊息也只會冷淡回應,充滿想結束對話的氛圍。

  然而這個差別對待是怎麼回事?比起自己,和陽鞠聊天更開心是嗎?

  朱音瞥了專心傳訊息的陽鞠一眼,默默從烤箱裡拿出蛋糕。她將烤得相當漂亮的蛋糕脫模,放在網子上。

  陽鞠把手機放在桌上,朝她走來。

  「抱歉把事情丟給妳做,我也來幫忙!」

  「沒關係……反正我是連聊天都不會的女人……聊天檢定不合格……」

  「聊天檢定是什麼!?」

  兩人用墊板和筆記本對著蛋糕搧風降溫。

  接著朱音把鮮奶油打發到不會流動的程度,由陽鞠擠到蛋糕上進行裝飾。

  製作蛋糕的時候,朱音偶爾會忍不住偷瞄自己的手機。

  ——為什麼不傳訊息給我呢……至少說自己順利抵達本家了也好啊……

  但她又不想主動聯絡才人,好像自己很寂寞似地。

  『呵呵呵……留在家裡果然很寂寞吧?跟我說的一樣嘛。』

  才人露出可恨笑容的模樣浮現在腦海,朱音心中湧起一股怒氣。

  「我才不覺得寂寞!」

  朱音忍不住用拳頭捶了身旁的布偶。

  「朱音!?妳怎麼了!?」

  陽鞠嚇了一跳。

  「沒、沒事……」

  朱音抱起布偶道歉。布偶口中吐出了棉花,之後得修好它才行。

  「難不成妳在等才人同學聯絡?」

  「為、為什麼我要等那傢伙聯絡啊!?」

  被說中的朱音臉燙得快噴出火來了。

  「……朱音,妳覺得『喜歡』的相反是什麼?」

  「是『討厭』吧。」

  那就是她對才人抱持的情感。

  「妳錯了。」

  「咦……?」

  「『喜歡』的相反是『漠不關心』。如果是對自己無關緊要的對象,連討厭的情感都不會產生。」

  「那、那又……怎麼樣……?」

  朱音第一次覺得,陽鞠那張溫和的笑臉看起來很可怕。

  她想說的話,自己真的可以聽嗎?接下來會不會有無法想像的可怕事物在等著自己?雙腿不知為何在發抖。

  陽鞠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把草莓放上去吧。」

  「好……」

  朱音繼續製作蛋糕。平常只要看著草莓就會感到內心雀躍,今天卻慌亂到沒這個心情。

  才人依舊沒傳訊息過來。朱音放在桌上的手機顯得空虛又安靜。

  ——反正一定是和親戚中的可愛女生們玩太嗨了吧!?乾脆不要回來好了!

  朱音瞪著手機。

  「今天玩得真開心!再見!」

  「嗯!再見。」

  陽鞠活力十足地揮手道別,留下朱音孤零零地站在玄關。

  朱音突然覺得家裡變暗,這才注意到已經傍晚了。先前有陽鞠的陪伴,她都忘了今晚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

  微微的寒意讓她雙手交抱,走進自己的書房。

  ——才人不在,我可以專心念書!只要在這裡拉開差距,一定能電爆那個男的!

  朱音在桌上放了一大疊參考書,握住筆鼓起幹勁。

  然而她遲遲無法集中精神,感覺心裡開了一個大洞。

  陽鞠與才人親暱交流的畫面在腦中浮現,她忍不住頻繁查看手機。好幾次打開她和才人的通訊畫面,確認對方有沒有傳訊息過來。

  ——我才不……覺得寂寞。

  朱音轉頭撇下手機,走出書房。

  為了轉換心情,朱音來到一樓,在廚房泡茶。她坐在椅子邊緣,在餐桌上舉杯。

  陽鞠帶來的紅茶真的很好喝,但……

  ——讓才人(那傢伙)喝的話,不曉得他會有什麼感想。是會討人厭地談起茶葉的知識,還是根本喝不出紅茶的味道好壞呢?

  朱音不自覺地思考起這種事。

  若是在平時,現在是才人坐在那張沙發上看書的時間。朱音會打開參考書,偶爾和才人對話、吵架,或是一起看電影。

  然而,現在才人不在那裡。他在朱音不認識的遠方、有錢人的宅邸裡,身旁圍繞著豪華料理。他一定不在乎朱音吧。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滿腦子都是才人的事?

  結婚之後?應該不是。

  打從高一的時候,她就每天想著如何打倒才人。她想打斷那個傲慢男人的鼻梁,讓對方認同自己。

  ——我不寂寞。

  朱音喝光紅茶,走回二樓。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好刺耳。家裡安靜得可怕,彷彿人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進到書房,她的目光就被手機吸了過去。通知燈沒亮,打開通訊軟體也沒看到才人傳的訊息。

  心中湧起一股不甘心的感覺,朱音把手機扔到地上。

  她趴在筆記本打開的書桌上,臉頰枕著手臂。

  「我才不會……覺得寂寞。」

  朱音泫然欲泣地喃喃自語。

  在北条本家宅邸,宴會正值酒酣耳熱之時。

  「啊~小寬喝掛了!」「誰叫他一把年紀了還逞強!」「小寬的仇由我來報!」「誰去拿酒桶來!」「阿梅也倒啦!」

  一群老人接連醉倒。

  儘管他們繼承北条的天賦,在自己治理的公司裡是君臨眾人的恐怖魔王,但在無須顧忌的親戚宴會上也只是普通的人類。或許是平常身為決策者要面對壓力的緣故,他們一旦解放就變得格外吵鬧。

  傭人們四處奔走提供酒和料理,待命的醫生出動了。在充滿混沌的大廳裡,才人拖走這些喝醉的掌權者,交給接送的司機。

  「我還不要回去~才小子~我還能喝——」

  「好啦好啦,回家喝水吧。」

  才人把抵抗的知名電力公司董事長塞進高級車,在對方爬出來之前關上車門。司機不能把主人強行帶回去,因此這種事是才人的工作。

  他回到大廳,坐下來稍作歇息。吃到累的糸青把才人的坐墊當作枕頭睡著了。

  桌上陸續追加生魚片拼盤和螃蟹等大餐,不過才人已經飽到不想看到盤子了。宴會料理會對腸胃造成負擔,他很想念朱音做的健康家庭料理。

  才人看向手機。既然交換了聯絡方式,他想試著傳訊息給朱音,可是……

  ——聯絡的話,她應該會覺得我很煩吧……?還是算了……

  朱音要和陽鞠玩還要念書,應該很忙,說不定會生氣地叫他沒事不要聯絡。再說兩人的關係並沒有好到會開心地互傳訊息聊天。

  就在才人凝視手機時,天龍來找他了。

  「喂,你也給我喝!」

  天龍的手搭著才人的肩膀,呼吸中帶著酒味。家族的獨裁者已經完全喝醉了。

  「我只有十八歲。」

  「這我當然知道,我要你喝的是……」

  天龍拿出裝了神祕液體的玻璃杯。

  「青汁烏龍茶!」

  「為何要混在一起?」

  這杯液體呈土黃色,散發出令人反胃的臭味與不祥的氣息。

  「當然是因為對健康有幫助啊。你不懂祖父希望孫子健康的心情嗎?」

  「你只是想看孫子受苦的樣子吧?」

  天龍豎起拇指。

  「沒錯。」

  「你也稍微掩飾一下好嗎?」

  要說對健康有益的特調飲料,才人開發的蛋白蔬果汁效果更好。雖然朱音完全不接受,最近都沒喝,但既然有朱音親手做的料理,他也不會想特地泡來喝。

  「受苦吧,我的孫子。」

  「我拒絕!」

  才人逃離發酒瘋的祖父,抱著睡著的糸青離開大廳。他走在面向庭園的外廊上,進入其中一間為兒孫們準備的房間。

  西式的室內擺著附床罩的床鋪與布偶,是糸青喜歡的擺設風格。待命中的女僕司機坐在椅子上,正在閱讀車子的情報誌。

  「謝謝您,大小姐也累了呢。」

  她從才人手中接過糸青,讓嬌小的身軀躺在床上,動作輕柔地蓋上毛毯。那副模樣與其說女僕,更像是糸青的姊姊。

  「才人少爺要不要也在這裡休息?大小姐醒來時會很高興的。」

  「我在這裡的話,妳就沒地方睡了吧。」

  「如果是才人少爺,就算要兩人一起享受也沒問題。」

  「享受什麼啦!」

  女僕司機姣好的臉蛋上看不出絲毫情感。

  「後宮。讓千金小姐和侍女同時侍奉自己,是男士的浪漫吧。」

  很遺憾,在才人眼中她們只是妹妹和飆車司機。

  「這樣只會讓床變得更狹窄,我去隔壁房間睡。」

  「所以我才受不了處男。」

  「妳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誠懇的男士真是太棒了。我心中充滿了對才人少爺的尊敬,如此高尚的人格實在令人驚嘆。」

  她的語氣就跟電子合成的聲音一樣平板。

  「妳這言不由衷的樣子也太明顯了吧。」

  「少爺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女僕司機捏著裙襬行了一禮,送才人離開。拉門另一邊傳來她鑽進被窩的衣物摩擦聲。

  「真是的……」

  才人走進隔壁房間。

  這間房在天龍的指示下,依照才人的喜好進行整備,網羅歷代所有種類的遊戲機、電玩軟體以及大量藏書。小時候才人受到這點吸引,經常被帶來本家,不過祖父用這些東西誘惑孫子到底想幹嘛?

  離就寢還有一段時間,才人在書架上找書來看。

  和之前來的時候相比,書目有所改變,這項細節實在用心。根據才人打聽到的說法,本家的傭人會定期調查他的興趣嗜好再採購書籍。為何他的興趣資料會外洩,這點依然是個謎。

  才人帶著看起來不錯的書躺在床上。正當他要開始讀書時,手機收到來電,畫面上顯示著朱音的名字。

  才人連忙接起電話。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沒事……什麼都沒發生。』

  「妳是想聽聽我的聲音嗎?」

  他開玩笑地說道。

  『不、不是……才不是這樣!』

  朱音慌張地否認,

  她的體溫與氣息透過電話傳了過來。明明相隔遙遠的距離,才人卻能強烈感覺到她的存在。

  『不、不和你吵個架,我心裡靜不下來。』

  「靜不下來……?」

  『沒錯。你和我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在吵架,突然變安靜反而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不在的時候,妳不是比較輕鬆嗎?」

  『輕鬆是輕鬆……』

  朱音以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道:

  『……你要早點回家喔。』

  「……好。」

  朱音掛了電話,才人的注意力回到宅邸的房間。

  大廳那邊傳來親戚們的吵鬧聲。

  還有魚在池子裡躍動的聲音、隔著拉門照耀的燈籠光芒。

  「家……」

  才人看著擺放大量書本的書架,細細品味這個字的意涵。

  一開始只是他和班上最討厭的女生兩個人被迫居住的地方,如今不管是對朱音還是才人來說,那裡都已經是「家」了。

  才人的老家沒人會等他回去。放學回家時父母不會迎接,也不會像朱音那樣碎碎唸,更不會準備朱音做的那種熱騰騰的飯菜。家裡沒有人需要才人。

  但現在朱音在等他回家。一想到這件事,才人就覺得內心深處逐漸發熱。

  「……又多瞭解了那傢伙一點。」

  愛逞強、拚命努力、容易害羞。

  不僅如此,朱音……還是個怕寂寞的人。

  朱音在床上輾轉難眠。

  她抱著代替抱枕的布偶,枕邊放了防身用的平底鍋。才人製作的神棍符咒也姑且放在一旁。

  ——睡不著……是因為很久沒一個人睡了嗎……

  住在老家的時候明明一直是一個人,如今卻習慣和才人一起睡了。這個尺寸的床對一個人來說太大,少了才人的體溫感覺有些寒意。

  喀噠,天花板傳來聲響。

  ——還有奇怪的聲音!我受夠了!

  朱音戴上頭戴式耳機,以大音量播放助眠用的BGM。

  沒有鬼,也沒有老鼠。聽不見、看不見的東西就不存在。朱音拚命說服自己,用力閉上眼睛。

  然而過了很久,她還是睡不著。

  朱音張開眼睛,想說泡個熱可可來喝……發現窗外有道人影。

  ——咦!?什麼!?有小偷!?

  朱音翻身下床,頭戴式耳機隨著動作脫落。

  外頭的人影試圖打開窗戶,發出了聲響。

  這裡是二樓,對方是怎麼爬上來的?深夜企圖闖入寢室,這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是可疑人物、強盜,還是更凶惡的罪犯?

  沒時間報警了,罪犯在那之前就會闖進來。就算跑到外頭,朱音也沒有自信能逃離對方。

  ——要是才人在家就可以來救我了!

  朱音全身發抖,握緊防身用的平底鍋。

  好可怕,怕得不得了。這種時候該死的才人偏偏不在家。雖然那傢伙傲慢又惹人厭,但他一定不會輸給罪犯。

  窗戶打開,男人的手穿過窗簾縫隙,朝房間伸進來。

  「你這小偷……!!」

  朱音高舉平底鍋,打算全力對男人敲過去。

  「嗚哇!?」

  小偷發出驚訝的聲音,為了躲避平底鍋而失去平衡。

  不對,那張臉不是小偷。

  「才人!?」

  才人差點跌落窗外,朱音連忙抓住他的手。雖然重到手臂感覺快斷了,但朱音依然使勁猛拉。

  好不容易把才人拉到寢室之後,兩人氣喘吁吁地蹲坐在地。才人的衣服到處都是髒汙,還有破掉的地方。

  「你在幹嘛啊!?」

  朱音難以置信地問道。本該在北条本家的才人突然出現,而且差點從二樓摔落,狀況讓人無法理解。

  「玄關鍊條拉上了,我進不來。」

  「你可以按電鈴呀!」

  「我按了好幾次。」

  「啊……因為我戴著耳機……」

  「打電話也沒人接,我想說妳在睡覺的話就不要打擾妳。」

  就算是這樣,從二樓爬進來也太亂來了。

  「我還以為你今晚要在那邊過夜。」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結果一路轉乘公車回來了。」

  「原來這麼晚還有公車。」

  「搭到一半就沒了,所以接著是用走的。」

  「用走的!?你走了多久啊!?」

  「……大概兩小時吧?」

  「你是笨蛋嗎!?」

  才人尷尬地搔著臉頰。

  「那個……我也覺得不和妳吵架就靜不下來。」

  「……唔。」

  朱音感到胸口發緊。

  「我流了一身汗,先去洗個澡。」

  「喔、好。」

  才人下去一樓,朱音留在寢室。

  微弱的水聲從樓梯傳來。光是房裡有才人的氣息,折磨身體的寒意便消失無蹤,感覺無比安心。即便天花板發出摩擦聲,也能放心地想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朱音自己也下樓走進了更衣室。

  隔著霧面玻璃可以看見才人動來動去的身影。他洗了頭髮,差點在濕地板上滑倒,唱著不知道是不是自創的怪歌。

  才人的衣服被扔在更衣室的地上。平常朱音會生氣地大罵他邋遢,今天心中卻沒有怒氣。

  ——真拿他沒辦法……

  朱音把沾到衣服上的草和泥土拍掉,放進洗衣機。衣服髒成這樣,到底是從哪裡走過來的啊?上面還有濃濃的汗味,不過她並不覺得噁心。

  她從櫃子裡拿出洗好的浴巾,放在浴室前面。才人快要從浴室出來了,於是她連忙離開,跑回寢室。

  穿著睡衣的才人走進寢室。

  朱音坐在床上,裝作一直待在這裡的樣子面對他。

  「你、你洗得還真快。」

  「妳剛剛是不是在浴室前面?」

  「怎麼可能啊!?你是說我去偷窺你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怎麼這麼喘啊?」

  「這、這是因為……我剛才在跳舞!」

  「大半夜跳舞!?還真有精神!讓我見識一下妳的舞蹈。」

  才人興致勃勃。

  「我拒絕!才不會跳給你看!」

  朱音羞恥到快死了。

  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特地跑去更衣室,是因為寂寞,想要盡量待在才人身旁嗎?

  怎麼可能,可是……

  「欸欸,要不要稍微聊一聊?跟我講講宴會發生的事,還有來參加的人之類的嘛。」

  「……呼。」

  朱音提出邀約,然而才人一到床上就睡著了,連棉被都沒蓋好。朱音嘆了口氣,拉起棉被蓋在才人身上。

  ——他應該很累了吧,真是個笨蛋……

  乖乖住在宅邸明明很輕鬆,他卻回應朱音寂寞的心情,勉強自己回到了朱音所在之處。

  這讓朱音開心不已。

  胸口發燙,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讓她忍不住想抱住才人。

  但這麼做的話他會醒來,被發現自己在做不符合個性的事太丟臉了,而且她想讓才人好好睡覺。

  朱音把臉湊到才人耳邊,溫柔地低語:

  「……歡迎回來。」

  ——不小心聽到了……

  才人感覺全身像是發了高燒一樣。

  他醒來的時候,察覺朱音的氣息靠近自己,下一秒就聽到她用平常難以想像的溫柔語氣說話。

  不知道該說時機正好還是太不巧了。總之才人知道,要是朱音發現自己醒著,多半會大發脾氣。

  難得這一天即將在和平狀態下結束,被發現就糟了。他現在沒有力氣和體力跟朱音吵架。

  才人決定全心全意地裝睡。

  絕對不能被發現。朱音不知為何離得好近,她的頭髮搔著自己的脖子,但不可以做出反應。

  ——話說回來,剛才朱音的語調……總覺得在哪聽過……

  對了。

  和他在派對上遇到的「那個女孩」的聲音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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