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致吸血公主,滿是愛的挑釁
番外篇 致吸血公主,滿是愛的挑釁
在【奧爾庫司大迷宮】的祕密住處中的工房內。這裡的時間流速因時光水晶而變得緩慢。
「……還是不行。」
始同學嘆氣的聲音在工房內迴盪。鮮明的鮮紅光芒憑空消散。
「嗚嗚,始同學,對不起喔!」
沒能幫上他的忙,讓我感到歉疚無比,沮喪得忍不住垂下了肩膀。擺在眼前的是開了孔的作業台,就在剛才,上面還擺著始同學精心製作的合金素材。
但是,現在卻被我連同作業台一起化為塵土了。
「這不是妳的錯,香織。分解魔法本來就有這樣的性質,這都是預料中的結果。」
始同學苦笑著說道,同時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為了對抗使徒,其中的一個對策是將『分解』能力化為神器,藉此完全防堵使徒們的最強武器。但是,實驗進行得一點都不順利。
我試著調整功率,盡力減緩分解的速度,但仍然沒有任何素材能承受『分解魔法』的樣子。
封印石與神結晶應該是承受得住,但封印石本身會彈開魔力,即使能成功賦予性質,在實戰中也難以派上用場。神結晶則是太稀有了,無法任意使用。
「話說回來,怎麼會有這麼多道魔法性的防護措施呢?這到底是為什麼?」
「真的有那麼多嗎?」
「沒錯。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個寶箱纏滿了幾十條鎖鍊,多到看不見寶箱本身,而且鎖鍊上的每一個環都扣著一個掛鎖。差不多就是這樣。」
「太多了吧。」
據始同學所說,似乎只要有人試圖干涉分解魔法,魔法的建構式本身所藏的大量阻礙術式就會同時湧現。
透過經驗複寫,我沒怎麼多想就能夠使用分解魔法,因此從來沒有在乎過。不過,分解魔法本身似乎為了不讓他人干涉而設有重重保護,甚至多到病態的地步。
不過,如果是始這種層級的鍊成師,只要花費足夠的時間,似乎還是能解開的樣子。
「簡直就像是事先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似的……不,莫非以前發生過一樣的事,才會防範得這麼瘋狂嗎?既然這樣,跟以前相比,或許分解魔法本身也有被改良過。」
始同學又自顧自地沉思了起來。
然後,他的眼光望向天花板。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是臉上卻浮現了難以言喻的表情。好像在笑著說『想的事情是一樣的嗎?』又像是在不滿地埋怨『盡給我做些多餘的事』。總之,表情很微妙。
始同學大概心裡有底了吧。這種時候我總是無法跟上他的思緒,老實說,有一點不甘心。
「始同學,接著該怎麼辦呢?」
「這個方法的CP值太差了。如果有其他的手段,這個方法就作罷吧。」
始同學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很乾脆地放棄目前的計畫,馬上展開下一步的考察與實驗。
這樣果斷的性格,老實說我覺得很迷人!
另外,他在紙上寫字、畫線之後又擦掉、專注地思考問題的側臉,也很吸引人!總是讓我不由自主地望得出神……
「……香織,怎麼了?累了嗎?」
「咦!?呃、抱歉,我剛沒在聽。什麼事?」
喔喔,好險。差點一個不小心就湊上去了。
要是被月看到我那麼做,那就慘了。
雖然她現在不在這裡……
……她要是看到,大概會說『簡直是像是撲火的飛蛾』之類的難聽話,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她就是這樣,一有機會就要調侃我!
「真的沒事嗎?」
「啊,嗯!我不要緊,真的!所以呢?是什麼事?」
不知不覺間,始同學的臉湊到眼前,讓我非常慌張。
「我是說,既然妳能複寫經驗,能不能探索使徒的記憶之類的?不過……我看妳還是先休息好了。如何?」
始同學以有一點試探意味的眼光望著我。我一看就知道,他還是在擔心我。於是我有些苦笑地再次強調自己不要緊。
「……這樣啊,那就好。那麼,妳覺得呢?辦得到嗎?」
「連結使徒的記憶,是嗎……?」
這種做法確實是很有道理。使徒本身同時也是一種歷史紀錄保管庫,不同個體能共有記憶。只要探索她們的記憶,說不定能找出有效對抗使徒的方法。
不過,目前有個問題。
使徒的『紀錄』似乎不同於人類保存於腦中的記憶,至少我到現在一次都沒有看過。
那似乎不會對思考能力造成問題,所以我曾抱著好玩的心態試著探索過,但是卻沒有想起任何身為使徒的記憶。
至於雙大劍術、分解魔法、翅膀與羽毛的使用方法,則是身體本身就記得了,我只需要習慣使用的感覺就好,用起來完全沒有問題。
就像失憶的人不會忘記怎麼穿衣服、怎麼吃飯一樣──這應該是我想得到的形容當中最貼切的。身體本身的能力遠超過人類,讓我感覺這副肉體真的就像人偶一樣。
不管怎麼說,始同學的提議的確值得一試。
為了集中精神,我坐在房間角落的古老皮製沙發上。始同學在我的跟前跪下。什麼?跪下……?
他跪下了!而且還握起了我的手!為我戴上了戒指!這、這是要跟我求婚嗎!?不、不行啊!這是出軌!你都已經有月了,還想跟我怎麼樣!?難道還想就這樣把我壓在沙發上這樣或者是那樣!?不行不行,太色了!真的要做的話至少等把月帶回來之後,再正式地──
「目前無法知道使徒的記憶領域是什麼樣的東西。說不定一接觸就會發動反撲機制。忍耐一下,讓我做點預防措施。」
始同學這麼說道,同時一臉認真地在腳下設置結界起點。
我一下子冷靜下來,收起表情。竟然胡思亂想,我很抱歉……
「別放在心上,我本來就知道妳是個悶騷色鬼。」
「竟然看透了我的心!?」
「別忘了同時運用昇華魔法中的『情報看破』。這戒指會輔助妳發動魔法,應該不至於無法發動才對。」
始同學一臉認真地忽略我說的話,同時將剛才那戒指戴在我的小指上。
即使在這個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要想「幹嘛不乾脆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月回來之後要故意秀給她看」之類的。我真的好糟糕,寧願你責備我!
嗚嗚,或許真的有一點累了。不是身體累,而是心累。
這延遲空間也是有壞處的,就是時間感變得難以掌握。
外面的小繆她們的幾十分鐘,對裡面的我們來說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在這空間內待得太久,會有一種被世界拋下、跟不上的錯覺。
……因此,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不在的人。即使是充斥決心與緊張的心緒也會出現空隙,讓不必要的想法與情感趁虛而入。
但是,從這一點來說,始同學一定比我更難受。
因為他到現在為止除非必要,從來不走出工房。無法與最想見的人相見,忍受這種煎熬最久的是他。因此,現在我實在不應該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我這麼想,雙手拍了拍臉頰,為自己打氣。這時候,有人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工房的門。是希雅回來了。她代替我出去收集素材、處理各種雜事。
「我帶追加的素材回來囉……咦!?這是在求婚嗎!?始先生都已經有月小姐了,還想跟香織小姐怎麼樣!?難道要直接把她壓在沙發上──」
「廢話少說。色情兔,妳也過來。」
「色情兔!?某某兔系列好久沒有追加新詞了!」
真是太丟臉了!我的想法竟然跟希雅一樣!我又不喜歡她那種色情的服裝!
「妳的表情看起來是對我的服裝有意見喔。」
「我的心思真的這麼好猜嗎!?表情到底透露了多少!?」
「「基本上來說是全部。」」
為什麼使徒的經驗複寫不能讓我跟她們一樣面無表情呢……
在我稍微受到打擊而僵直的時候,始同學向希雅說明了關於記憶探查的事。
這同時也是為了驗證我是否會受使徒記憶的控制而失控,因此始同學要求希雅留下來,如果有個什麼萬一可以壓制我。
畢竟上次在魔王城的時候,我被強制停止了機能。說不定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致命的障礙存在。始同學想趁這個機會調查清楚。這也是他要求發動『情報看破』的理由。
決戰的時候,我必須留在地上保護大家。我要是發生了異常狀況,始同學沒有辦法來處理。因此他打算趁現在把能做的準備都徹底做好。
他做事真是天衣無縫。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這都是因為關心我……
「瞭解!好了,香織小姐,別再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了,快點開始吧!」
「我、我才沒有春風得意呢!」
雖然這麼說,同時還是捏了捏忍不住偷笑的臉頰,收起表情……
接著,我發動了『情報看破』。開始潛入,不斷地深入。就像在進行經驗複寫的時候一樣,感受著那一股推動身體的輔助力量,專注地感覺、探索。
我要盡量找出有用的情報……
我有我該做的事,沒辦法直接去拯救月。但是,就是因為這樣,我更要設法盡量找出對始同學他們有益的情報……
「唔!?這是什麼……斷斷續續的,簡直就像在看收不到訊號的電視一樣……」
我感覺眼皮下有什麼影像一閃而過。不,應該是在腦海中浮現。
「!果然有設防護措施嗎?」
「……不對,應該不是……像是毀壞的東西,只剩下碎片那種感覺……」
「果然在死亡時刪除掉了嗎……」
「分解魔法與經驗複寫都留在肉體內,記憶的殘渣應該也會多少留下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是印象特別深刻的記憶。香織,如何?」
我一下子無法回話。
眼前的景象,就像幻燈片在展示殘破不堪的照片。
照片上顯示的,是悽慘而殘酷的悲劇片段。死去,不斷地死去。許許多多的人,受悲嘆侵蝕,最後喪命。
跟之前在海底遺跡看到的船上團隊一樣。為了和平、或是為了跟別人之間的情誼而奮戰的人們,最後竟然陷入瘋狂,或是被瘋狂的人們殺害。
這些都是使徒造成的。為了準備舞台,她們讓世界陷入瘋狂,自己則從高處俯瞰如此光景。
我下意識地摀住了嘴巴。因為這過於無情殘酷的世界,令我作嘔。
但是,始同學與希雅正在擔心著我。他們叫喚著我,溫暖的手扶著我的背,支持著我的心。所以,我不要緊。
始同學握著我的其中一手。我使力地回握,表示我沒問題。
「別勉強自己。」
我點頭回應他的話。然後,繼續專注於探索記憶的碎片。
我不斷地觀看過去的片段。最後逐漸明白,記憶在被消除之後還會留下這些片段的理由。
我看到了龍人,即使國家遭剝奪、即使被世界蔑視,仍然沒有放棄奮戰。
我看到了吸血鬼,即使要與神為敵,也要為了心愛的人拚命掙扎。
我看到了人類,雖然身為教會的騎士,卻與魔人攜手合作,保護異端者。
我看到了未知的種族的人們,即是面臨滅亡的危機也要保護亞人們。
在眾多拼死掙扎的人們之中,我看到了最弱種族的女孩的身影,跟我眼前的同伴一樣。
「兔人……未來……一定會……?」
「香織小姐?」
「有個年紀跟希雅差不多的兔人女孩……挺身而戰。獨自一個人,對抗使徒。」
「……!」
那個兔人女孩,為了守護同胞而拼死奮戰。臨死之前依然面露壯烈的笑容。她所留下的話,即使聽得不清楚,即使我是第三者,依然讓我為之震懾。
希雅的表情變了,看起來似乎是感觸良多。
「呵呵。看來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存在過英雄兔子呢!這是當然的!森林裡的兔子是很強大的!」
一對兔耳與兔尾巴高速地揮甩起來,希雅引以為傲地笑著說道。
沒錯。或許,這就是理由。
因為有榮耀。因為有意志。因為有值得拚上性命的心願。
在記憶片段中出現的,都是這樣的人類。奮力抵抗到最後一刻的人們。
記憶中的世界充斥著悲嘆,現實是無比地冷酷。但是,他們的人生樣態卻是無比地鮮明、強烈。
肯定是因為這樣,使徒才無法忘記。
雖說她們並沒有感情,但眼前的景象讓我不得不認為是這麼一回事。
尤其是眼前的這個人……對於她,使徒應該懷有不尋常的感情吧。
「密雷迪•萊森小姐……她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打倒使徒的人類。」
【萊森大迷宮】的創建者,解放者的領導人。
與她正面對戰,卻被她光憑力量就完全制服,不靠計策或任何其他的手段。對使徒來說,這一定是從以前到現在最為震撼的事實。
「方法呢?具體來說,是怎麼打倒的?」
「呃、唔唔……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雜訊很多……我只看到密雷迪小姐將手伸過來,下一個瞬間,眼前就一片黑暗,這段記憶就到這裡結束。」
「大概是用重力魔法壓死了使徒吧。嘖,不值得參考。」
「這也難怪,她就算是現在也能輕易地解決使徒。現役的時候想必更不得了,無法想像。」
不過話說回來,那麼厲害的人答應參戰,這實在讓人很放心。
聽說她為了活過漫長的時間,而讓自己變成了哥雷姆……
「話說回來,密雷迪小姐以前還是人類的時候,是個非常漂亮的美少女……」
「「不可能。」」
「什麼意思!?」
我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否定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香織小姐,聽好了。那傢伙的實力的確是真材實料。但是性格非常扭曲,簡直是歪七扭八。」
「所以這樣的人不可能會是什麼美少女。QED(證明完畢)。」
「別就這樣完畢嘛!我說的是真的啦!打倒使徒的時候也是凜然英勇,她的頭髮跟眼睛也──」
「不!我不聽!我絕對不承認密雷迪竟然是個帥氣強大的美少女!」
「密雷迪就是個令人煩躁的笑容面具哥雷姆!這樣就夠了!別想要破壞我們的大腦!」
「有那麼嚴重嗎!?」
他、他們在【萊森大迷宮】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委屈?
我本來有點期待跟那個人交談的,現在我開始害怕了……
「其他呢?還有什麼發現?」
始同學這麼問道,刻意地轉移話題。
「……我再深入一點看看。」
我集中精神,更進一步地深入探索。過去的戰鬥、跟使徒有關的情報等具體內容果然都被完全刪除了。不過,說不定會像剛才密雷迪小姐的情報一樣,即使是片段也能找出線索。我這麼想,於是提升『情報看破』的功率,與其探索記憶,我開始專注於調查肉體方面的資訊,查看使徒的肉體過去受過什麼樣的傷害。
於是,五感逐漸模糊,就連始同學握著我的手的觸感、希雅扶著我的背的手之溫暖、兩人的呼吸與聲音,都從我的意識中逐漸遠去、消失。
簡直就像整個人進入了佈滿雜訊的電視畫面一樣。這樣的感覺,讓我有一點害怕。我鼓舞自己,要自己加油。
於是,慢慢地看見了影像。
是過去的戰鬥片段。在漫長的歷史中,只有少之又少的人,以堅定的意志觸及了使徒。
雖然看不清對手的樣子,但我知道身體受到了損傷。
被燒、被壓扁、被削斬、被擊碎、被封印。
還有,往重力漩渦中心處陸續消失的……大量的……使徒?
啊,不行了。逃不掉。無法破壞。這黑色的漩渦必定會破壞我。我將被吸至黑暗的另一頭──
「香織。」
很美妙的嗓音這麼呼喚我,輕柔得有如呢喃。忽然,眼前的視野完全變了。
啊,真是好險。竟然完全同步了。使徒在過去的戰鬥所受過的傷害與死亡,我竟然差點就接納成自己的事實了。
我全身冒出冷汗,差點被記憶吞沒的恐懼,令我呼吸急促、紊亂……咦?並沒有?身體甚至根本動不了?不只如此──
「月。這麼晚了,妳怎麼了?」
嘴巴竟然擅自動了起來!莫名其妙的狀況,幾乎讓我陷入混亂。
不過,那也只有一下子而已。因為出現在視野中的亮麗金色身影,讓我的心情一下子恢復平靜。冷靜下來之後,我終於明白了。
耳中聽到的是浪潮的聲響。眼前看到的是昏暗的大海,水平線上是滿天的星空。
還有美麗的女子,金絲般的頭髮隨風搖曳,在夜空的照映下微微閃爍。
這是……我自己的記憶。
在攻略了海底遺跡之後的晚上,大家都睡著的深夜。我發現月獨自一個人出去,於是我追著她出來了。這正是那一晚的記憶。月一個人坐在棧橋上,望著夜空與海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或許是我的本能察覺繼續探索記憶會有危險,自動地將意識轉至自己的記憶吧。不過……為什麼是這段回憶呢?
我感到疑惑。而且,當下這完全進入自己過去的狀態也讓我不知所措。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到現實,而且也沒來由地沒有想要回去的想法。現在湧現的心情,讓我很想要重新體驗一次接下來要發生的事,那鮮明的記憶。
「……嗯~?或許是因為妳看起來很想跟我說話的關係。」
月回過頭來,面露調皮的笑容。那副模樣充滿令人痴迷的魅力,即使身為同性也不免為之心動。
她說的沒錯。我一直想跟月單獨談談,一直在等待機會。沒想到她竟然能察覺我的想法,還像這樣默默地製造機會給我,真是太狡猾了。
外表的年紀看起來比我小,但這種時候總是讓我明白,她真是個大人,是個成熟的女性。這讓我有些不甘心,卻又憧憬無比。
當然,我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
「這……該怎麼說呢……我、我想要更瞭解妳。」
看過去的自己臉紅的樣子,現在的我也跟著臉紅了起來。幹嘛把氣氛搞得一副好像要告白的樣子!?──我忍不住想對自己這麼吐槽。
「……喔?不是關於始的事嗎?」
「始同學的事,我當然知道!」
「……真是狂妄。」
月輕笑一聲,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子。
我小聲地「嗯」地回應,像是在模仿月一樣,同時在她的身旁坐下。因為莫名地害羞而不由得表現了幼稚的態度,讓我覺得更加羞恥了。當時的心情我現在也記得。
但是,對於我的態度,月看起來並不覺得被冒犯的樣子。相反地,眼神看起來好像在看可愛的孩子一樣,又輕聲地笑了起來。
如今客觀地看來,當時的月肯定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在海底遺跡,我感覺到了自己與月之間的差距,滿心都是自卑而彆扭。
不過,後來我終於看開,也因為這樣,想要更進一步地瞭解我的情敵。那個時候,我才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決心面對月這個人。而月也接納了這樣的我。
後來,月跟我說了很多。
包括以前聽過的她曾經是女王的事,以及在深淵內的經歷。
還有當初始同學打開封印之門的時候,她心裡的感受。始同學送給她名字的時候,她的心情。月告訴了我很多她心裡重要的部分,以及溫柔的情感。
同時,月也反過來問了我的心意。包括我曾經提過的回憶,當時的感受與想法。她非常仔細地,有如感同身受一般地聽我訴說。
我想,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跟月之間有了『共感』。
與彼此談論自己喜歡的人,就像在展現自己的寶物一樣。那樣的時光實在是太開心,於是我們聊得很投入,甚至沒察覺天際已經顯現了魚肚白。
看見黎明之光自水平線升起,我們自然而然地不再開口。差不多該回去了──在這樣的氣氛下,我先站了起來。這時候的心境,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那時候的我,應該已經變得很坦率了。
「月。我覺得妳跟始同學之間的關係,一定就是所謂的比翼連理吧。」
「比……什麼?」
「比翼連理。意思是男女雙方的關係相當緊密,絕不分離,就像雌鳥與雄鳥並翅飛翔,就像兩棵樹的樹枝相連而合而為一。」
月抬起頭,寧靜的眼光望著先站起來的我。
「那……妳要放棄嗎?」
聽她這麼問,我轉身背對著早晨的太陽,有如讓陽光推我一把似地,最後對她這麼說道。
「不,我要正式向妳宣戰!我絕對不離開始同學!我會在他的心裡造出屬於我的位置!絕不讓妳獨佔他!」
月瞇起眼睛,像是在看著耀眼的東西,應該是因為陽光的關係吧。當時,我打從心底覺得她的表情非常溫柔。
陽光愈來愈刺眼,填滿整個視野。
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別的地方。又是夜晚。月亮與星星看起來特別近。
我正在俯瞰著下方,看到自己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沉睡。月正對著我伸出一手。旁邊躺著諾因的身體。
這裡是……是【神山】。應該是我之前死亡、將靈魂移至使徒體內時的記憶。
「香織……妳這個笨蛋~呆瓜~冒失鬼~」
對了,我想起來了。當時的月,不停地挖苦我。
為了輪流對我施展魂魄魔法,緹奧正在休息,供應過魔力之後始同學與希雅也去休息了。也就是說,現場只剩下我跟月兩個人。那時候,月一直在損我,那張嘴巴都沒有停下來過。
『夠了!別再唸了!』
「……少囉唆!誰教妳這麼簡單就死了!笨蛋、笨蛋!」
當時,我是真的覺得很煩躁。如今回想起來,其實有一點害臊。因為──
『我已經很努力了!即使心臟被刺穿,還是幫大家治療耶!即使是死,我到最後都沒有放棄……』
「妳這次完全是運氣好,別忘了!」
那是月第一次真的生氣地責備了我。
她突然這麼激動,讓我感覺時間好像暫停了。我從來不曾想像過,月竟然會這麼生氣地大聲斥責,彷彿連空氣都發抖。即使在只有魂魄的狀態下,我像幽靈似地浮在空中,還是被嚇得全身抽動一下。
「假如神山的攻略條件稍有不同,假如正規的攻略路徑稍微再麻煩一些的話,假如發生了其他任何一點點的差錯,妳早就死透了,救也救不回來!」
『這……』
「為什麼沒有更小心一點!?為什麼沒有更細心地保護自己!?為什麼要優先治療別人!?要是緹奧的攻略沒有受到認可的話…………事情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月怒吼的語氣愈來愈微弱,到最後彷彿溶解在山頂的清新空氣之中。面對這樣的她,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並不是因為害怕或困惑。而是因為我清楚地體會了月有多麼地擔心我。
趁著緹奧為我延續性命的時候,月與希雅挑戰取得魂魄魔法的考驗,先通過考驗的是月。
後來我聽希雅說,月接受考驗時的氣勢簡直是鬼氣逼人,正面挑戰多數考驗,強硬地突破,甚至連希雅都望塵莫及。
即使遭受攻擊也不在乎自己所受的傷害,任由『自動再生』去回復,自己則不停地發動極大範圍的魔法來蹂躪。那確實是月本來的戰法,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其實她並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這樣,她只花了一個小時就成功地通過了考驗。
後來我聽始同學說,月回到山頂的時候氣喘如牛,連站都站不穩,看起來很拚命的樣子。
由於當時我沒有意識,完全不知道這些事,一心只為了能得到強大的新肉體而高興,真是太傻了。
如今回想起來,我真的是個大笨蛋。連我自己都想跟著月挖苦自己。
後來,雙方安靜了好一段時間。當時我不太確定經過了多少時間,如今從旁看來,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時候我終於理解了月的話語,最後──
『……嗯,妳說的對……抱歉。』
只能用這樣平凡的話語回應她。回想起來,真的覺得很慚愧。
但是,月卻只是一臉尷尬地搖了搖頭,反過來向我道歉。
「……別道歉,笨香織。剛才我只是在宣洩,該道歉的是我。為了自己的情緒而跑去戰鬥,留下妳一個人,對不起。」
『不,妳是因為莉莉與同學們在場才那麼判斷的,不是嗎?而且直接拿下敵方的領導人比較安全,會這樣想也是當然的。雖說也是為了個人恩怨……不過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如果我有戰鬥力的話,應該會做出一樣的事。』
「……嗯。」
兩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氣氛既尷尬又不像尷尬,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心癢感受。
月一直不肯對上我的目光。於是我來到她的身旁,窺探她的側臉。這時候,我莫名地想要跟她交談,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脫口而出的話題是──
『呃……對了,告訴我關於神山大迷宮的事吧。我也想攻略看看。』
竟然是這樣的話題。真是太誇張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耶。應該要先道謝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只在心底道謝,沒有說出口。
可能是因為月看起來一點都不想要我道謝吧。這麼說可能有些自以為是,但我猜月大概是覺得真正的伙伴之間不需要在意救命之恩或者是欠人情之類的。或許是這樣吧。
「……只要能使用使徒的力量,香織妳也能攻略。」
『真的嗎?』
「……嗯。而且即使無法使用,我們也會協助妳的。更何況,正好可以透過攻略大迷宮來進行最終確認,看看妳的靈魂是否能穩定地附著在使徒的肉體上,以及戰鬥起來會不會有問題之類的。」
『原來如此。真希望我能運用使徒的力量。而且如果攻略成功,我就能讓自己復活,比較不會讓妳們擔心!』
「……別以喪命為前提!更何況我才沒有擔心妳呢!」
『而且以後我就不會打輸妳了!』
「……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實際上,我後來只花了三個小時就完成了攻略。
不同於其他的大迷宮,【神山】的內部構造並非複雜的迷宮,只是在每一個階層跟過去的神殿騎士戰鬥而已。老實說,他們很強,現代的騎士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所有人都擁有強力的固有魔法,身上裝備的都是聖劍與聖鎧的複製品。
原來以前的教會勢力更為強大,這讓我感覺對過去的歷史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
但是,最棘手的還是在跟他們戰鬥的同時,會直接影響靈魂的洗腦效果以各種形式來襲,全都是為了讓人淪為神的狂信者的精神攻擊。
只要稍微有一點信仰心,恐怕很難把持住自我。
當然,我們這群人不但沒有信仰心,還對埃希德抱持敵愾心,只要有堅定的目標意識就能抵擋精神攻擊。
這座大迷宮考驗的主題應該是突破心靈與意志的迷宮吧。
如果是這個世界的人,心靈一定會在信仰與真相之間猶豫不定。
我一直回想著攻略的內容,但其實只是在逃避現實。差不多該面對現實了。
當時我很投入於跟月交談,所以沒有發現。但其實當時是有看到的,確實在視野範圍內。
瓦礫堆的後方探出三顆人頭,像圖騰柱似地用溫馨的眼光看著我們。是始同學、希雅跟緹奧。
這也是應該的吧。月剛才吼得那麼大聲,他們不會醒來才怪。
不、不過,我覺得他們不該用那種充滿溫暖笑意的眼神一直偷看我們!我當時竟然完全沒有發現,一直到現在才察覺。
明明只是很普通地在交談,我卻覺得莫名地羞恥。
正當我羞恥得扭動全身的時候,陽光從山頂探出頭來,視野又切換到別的場景。
雖然沒有根據,但是我大概明白。
我正在回想的,都是我跟月之間印象特別深刻的回憶。
我現在該做的是透過記憶探查找出使徒的弱點,實在不該像這樣分心。但是,我想要再看一個回憶,再一個就好。難得在這個回憶世界內可以這麼鮮明地看見回憶,比普通地回想還要清楚。
或許是我的如此心願成真了。眼前的景象,是在樹海的森林內。夜晚的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森林內灑落。
這是攻略大樹之後,翌日晚上的記憶。在費雅貝魯根郊外的廣場,我坐在樹樁上看著月亮。這時候,月走了過來。
「……唉唷~香織竟然在裝氣質耶~」
「別說這種破壞氣氛的話!」
「……我才不管妳的氣氛如何。我要談談關於始的表情的事,陪我聊吧。」
「妳未免太霸道了吧!?」
「……妳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其實也很想談這件事吧。」
「唔唔……這……是沒錯……」
月揚起嘴角,在旁邊的樹樁上坐下。
她所說的『始的表情』指的是什麼事,其實我不用問也知道。攻略之後得知了概念魔法的存在,終於發現了回去故鄉的具體線索,那時候始同學的表情。
他當時的笑容有以往的和氣與溫柔,同時結合了現在的犀利與強大。那微笑的確非常迷人,也難怪月會想要跟別人談論。
於是,我跟月很普通地度過了一段閨蜜談天的時光。有時候鬥一下嘴,然後又繼續聊,就這樣度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在這之後,月將提起正題。這才是她來找我的主要目的。
現在,月站起來了。她走到我的身旁,輕輕地拍了拍我的頭。

面對我不解的眼光,她接著這麼說道。
「……獨自一個人思鄉比較好嗎?」
她說的沒錯。這一晚,我特別想家。不只是因為回日本這件事有了具體的希望,也因為始同學表現出了以前的表情與氣氛,讓我無可避免地回想起故鄉的事,非常想念父母。
「……妳發現了?」
月聳聳肩,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她並沒有取笑我。
「……包括始,今晚不太適合跟同鄉的孩子們談論這件事,所以才獨自一個人回憶著故鄉。但是並不是想要獨處,對不對?」
月說的一點都沒錯。
希雅的心意好不容易被接受,我想讓她至少在這一晚獨佔始同學,不受任何干擾。
至於雫她們,在心情上來說現在也不太適合談論故鄉。小鈴肯定滿腦子都在想惠里的事。而雫……不管談論什麼話題,肯定都無法避免談到始同學。對於他的心意,肯定讓她無法保持平靜。
光輝同學跟龍太郎同學就更不用說了,我才不想跟他們單獨談天呢。
所以,我才會自己一個人在這安靜的地方回想著家人。不過,自己一個人還是很寂寞。
而我的這些心情,月都看得出來。
「……妳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嗯,我想想……爸爸很疼我,甚至有些過度保護。媽媽則是料理老師──」
最後,月又拍了拍我的頭,坐回旁邊的樹樁上,要我繼續說下去。這時候我非常地想向她撒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家鄉與家人的事,月靜靜地專心聽著,同時點頭。
平常她總是喜歡捉弄我、取笑我。
她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扭打成一團的對手。今後也是我強勁的情敵。是個溫柔而有包容力的人,我能理解始同學會對她這麼地癡情的理由。
真是個狡猾的人……
但是,現在卻不在這裡……
──香……織……織!
她不在這裡的事實,讓我感覺非常心酸,胸口彷彿要糾結在一塊。
雖然我相信始同學最後一定會帶她回來,但是只要稍微閒下來,我還是會忍不住感到不安與焦慮,並且表現在表情上,莫名地想要放聲叫喊。
──香……小姐!睜開……!
月正在望著我微笑。說不定當早晨的太陽升起時,這樣的身影又會消失。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得忍不住要發抖。
所以,我還想繼續留在這記憶的世界當中──
「香織!快醒來!」
「香織小姐!」
突然,臉頰一陣刺痛讓我驚醒,馬上睜開眼睛。
我看到的是始同學與希雅的臉,兩人都一臉擔心地注視著我的眼睛。樹海的森林、被月亮照耀的廣場、以及月的身影,都不見了。
「啊、我……對不起,我在自己的記憶──」
正要道歉的時候,眼界竟然一下子模糊了起來,使我不知所措。察覺有東西沿著臉頰滑落,我舉手一摸,發現手指上沾著許多淚珠。
「不,不是的……都怪我,都已經說過……要再多注意一些了,但是月卻……不見了,我想責備她,但是……她卻、不在……!」
連我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但是,情緒卻有如潰堤般地不斷溢出,無法自制,嘴巴不由自主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於是,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溫暖的觸感包覆全身。
是始同學與希雅過來抱住了我。
「抱歉。都怪我失去控制,才會害妳沒有機會吐露情緒。」
「其實妳一直都很焦急、寂寞吧……我也一樣喔。」
始同學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就像月一樣。
希雅軟綿綿的兔耳撫摸著我的臉頰。
「絕對。我絕對會帶著她一起回來。到時候,儘管跟她大吵一架吧。」
「月小姐真的是最喜歡捉弄香織小姐了。我都有點吃醋了呢。」
兩人笑著這麼說道。
「嗯……嗯!」
我仍然無法停止哭泣,只是點頭回應。但是,至少我能笑了。卡在心靈縫隙的某物,柔軟地化開、消失。取而代之地,更堅定的心意填滿了我的心。
月……
妳是這世界上我最看不順眼的情敵。卻也是我最能傾訴心事的重要的人。
快回來吧。
我們還要說很多很多的話,還要吵架很多很多次。
竟然讓我這麼擔心,等妳回來以後,我要先狠狠地賞妳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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