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間人間]安達與島村 10[台/简]

安达与岛村10

──────────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入间人间

插画:のん

译者:苍猫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禁止转载至各类未授权站点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更多作品同好交流欢迎加群:500061100

──────────

简介

  我明天要离开这个家,跟岛村住在同一个屋簷下。

  我跟岛村都已经是大人了。

  「安~达。」

  我被吓得跳了起来。

  「唔喔耶。」

  岛村看到我后退一大段距离,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用逗趣的动作举起双手。

  我拨开垂到眼睛前面的头发,左右张望,才终于理解现况,我们已经搬到大型公寓住了,我们以后都一直会是两个人独处吗?

  「还……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也会请你指教很多事情,你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的世界全部由岛村组成,让我再也不会对未来感到任何担忧。

『Fantasy Sister』

『Astray from the Sentiment』

『Be Your Self』

『The Sakura's Ark』

『Dream of Two』

『The Moon Cradle』

『Stay of Hope』

『Cherry Blossoms for the Two of Us』

『Hear-t』

『Fantasy Sister』

  「看,这是手里剑嘿。」

  「哇~」

  穿着国中制服的大姐姐得意洋洋的。

  「来~这是纸球。」

  「大姐姐好厉害~」

  把色纸接连折成各种形状的大姐姐看起来自豪到了极点。

  「这个头盔就送给花子吧。」

  大姐姐轻轻把蓝色的头盔戴在我旁边吹着电风扇的狗狗头上。

  「它叫作小刚啦。」

  「哇哈哈哈哈。」

  大姐姐非常有一副「大姐姐」的样子。

  「……………………………………」

  「哈……哈哈哈!」

  大姐姐挂断电话之后,突然发出高了八度的笑声。

  她好像很慌。

  接着,她转过头来。

  她松懈的笑容在看到我之后,又变得更没有节制了。

  「哈噗!」

  跟我一样回来老家的隔壁大姐姐跳来跳去的。爷爷奶奶家隔壁的大姐姐……我们以前会在同样的时期回老家,她也常常陪我玩。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可是大姐姐不知道该说她外表完全没有变,还是给人的印象跟以前完全相反了……她根本就没有长大吧?怎么看都像个国中生。身高也没有变。

  老实说,现在要说她是「大姐姐」太勉强了。而且,她的头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个写着「实习中」的名牌,就像当成发夹来用。

  十七岁这一年的新年,我们家跟往年一样来祖父母家拜年。

  而我们两个大概是基于一样的理由,才会在新年的夜晚从家里走到室外……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情况。

  来自两间房子的灯光,照射在僵在原地的我跟大姐姐背上。为什么连我都僵着不动?

  我一来到外面就听到讲话的声音,只是我也莫名没办法回头走进屋子里,就待在旁边听,但身为第三者的我或许还是当作没听到她们在聊什么,会比较识相一点。虽然我也觉得一般应该是不会光明正大地在外面聊那种话题。

  所以,我跟大姐姐之间就这么弥漫起一股奇妙的紧张感。

  「记……记得你是叫月夜吧?」

  虽然没说对名字,但其实也没差太多。大姐姐抬头看着我,很疑惑地说着:「是这个名字吗?」其实我也一样不太记得她的名字。而我们当然都没有猜对彼此的名字。

  我偷偷看了大姐姐握在手里的手机一眼。她说着「唔耶~」,用手摀住眼睛。接着一下从指缝偷瞄了好几眼,一下左右跳来跳去的,一刻都静不下来。明明没有停下来,话题却毫无进展。

  「那个~」

  「吱耶耶耶耶。」

  「什么?」

  「希望你不要误费。」

  「误费?」

  「刚才那是……呃,就是,那个嘛,在讲电话。」

  「喔……」

  我猜她搞不好其实口才很差。

  「你……你都听到了吗?」

  「我……我有听到。」

  「全部吗?」

  老实回答之后,我才暗自后悔自己说溜嘴了。我应该假装没听到,回头走掉才对。

  「应……应该一半左右吧?」

  「一半是哪一半?」

  我记得前半跟后半的确差满多的。

  「前半……吧,嗯。」

  冷静想想,才发现只听到最前面,跟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这两件事很矛盾。

  「前……前半段的话……勉强没问题吧?」

  这问题怎么会是问我?

  看小时候陪我玩的大姐姐变成怪邻居,让我差点感叹起这世界真是没天理。

  「你……你幸福吗?」

  晕头转向的大姐姐突然问起很诡异的问题。

  她是不是想要用这个问题转移尴尬的话题?

  虽然这情况让人忍不住冒出各种担心,我还是莫名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嗯……还算可以吧。」

  因为我今年也见到了还活着的它。

  不过,应该是比「还可以」还要更好一点。这让我的鼻子深处也感受到相同程度的疼痛。

  「那真是太好了~」

  大姐姐像陀螺一样转啊转的,准备逃回室内。

  「那大姐姐呢?」

  虽然不是刻意的,但我用跟以前一样的称呼叫她。

  大姐姐停止旋转,回过头来,然后举起双手想用指头弹出声音,却失手只弹出很没气势的声响。

  「嘿。」

  是肯定还是否定?

  她马上逃走,我也在不久后听到屋子里传来「吱啊啊啊」这种很像小动物很痛苦的时候会发出的哀号。虽然我从来没目击过小动物痛苦哀号的模样。

  「怎么说……感觉大姐姐也经历了很多事情。」

  我这么心想。

  不过,从她讲的内容听起来,应该是有女朋友。如果不是女朋友,就代表她是想要摸交往对象以外的人的胸部了。不是的话,好像比较恐怖。

  ……女朋友。

  「……喔,这次换我了。」

  我看向只有传出简短反应的手机。她每次都会先问可不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觉得她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还是说,我没有接到她突然打来的电话,会让她很不安?

  我接起每次想打电话都会礼貌提问的安达打来的电话。

  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问她:

  「嗨,你幸福吗?」

  『咦?呃,这……我现在变得很幸福!』

  那真是太好了。

『Astray from the Sentiment』

  房间里该带走的东西没有多到会让我很困扰。顶多就是衣服跟一些有纪念性质的东西。

  我把自己的生活从应该很欠缺娱乐的房间里一一拆下。刮除住了很久的这个空间的表层,再塞进纸箱里面以后,整个房间里剩下的东西可说是少得可怜。

  一坐上今晚会是最后一次躺在上面的床边,脑海里就浮现一些琐碎的回忆。

  从岛村家逃回来,把脸埋在枕头上哀号的那一天。

  因为想打电话给岛村,就端坐在手机前面苦恼的那段时光。

  一想到隔天的行程就睡不着,结果整晚都在毫无意义地不断翻身的那一晚。

  ……我开始觉得好像也不算琐事了。

  脑海里的一切都跟岛村有关。彷彿认识岛村之前的我根本不算真正活在世上。实际上,认识岛村之前跟之后的自己也的确是判若两人,甚至有种出现第二个自己──应该说组成我这个人的结构焕然一新的感觉。照这种说法来解释的话,等于我的实际年龄还很小,而既然还很年幼,那也难免多少会有点黏岛村。难免。

  失去生活感的房间墙壁跟天花板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我往后躺,与等同存在空房间里的空气一同躺倒在床上。明明一直到昨天都还很正常地住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感觉空气中有很多灰尘。这里已经变成了没有居住痕迹的房间。难道我的心已经抢先搬去新家了吗?

  现在是春天占据了镇上七成风景的季节。

  我明天要离开这个家,跟岛村住在同一个屋簷下。

  我跟岛村都已经是大人了。至少以年龄来说是这样。

  我们不再穿制服,头发留得比以前更长一点,生活中改换吃上跟以前不同的苦,还变得会喝酒。

  不对,记得岛村喝不了酒。

  岛村好像是完全喝不了酒的体质。她之前用庆祝成年的名义喝过一次,结果闹得很夸张。

  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她当时变成了一只岛村狮子。

  『这部分好像是像母亲。』

  对自己酒后失控很傻眼的岛村小声笑道。不过,我也觉得岛村的确就像她说的一样,比较像母亲。这从她给人的印象跟措辞都能明显看出来。

  个性温和有弹性,拥有很多会让人怀抱好感的特质。

  我觉得自己一定也有很多特质是像母亲。只是,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高兴。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或许有……对,我们或许有再稍微好一点的相处方式。可是现在想再多方法,也没有时间让我们这段已经彻底僵化的关系重新来过了。

  「………………………………」

  没有时间,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借口。

  如果再说得更简单、更不客气一点,就是我们彼此都会觉得很麻烦。

  一想到要经过多少互动才能实现让我们变得感情融洽的梦想,就很提不起劲。

  「……我这样说不定有点像岛村。」

  明明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高兴,我却觉得有点开心。

  接着我先看了一下时钟,才走出房间。我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感觉不出跟高中的时候有什么差异。之前我跟岛村提到这件事,她就说『我还真羨慕你耶!』,但我到现在还是不懂她是对什么部分感到羨慕。

  我听到一楼传来声音,就探头看往客厅,结果跟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母亲对上了眼。母亲用视线上下打量过我一遍以后,开口问:

  「有要吃晚餐吗?」

  「我会在外面吃。」

  「喔。」

  母亲只有简短回应,随即回头看往前方。我也马上前往玄关。

  每个家庭都是这种感觉吗?

  岛村待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也会很热闹吗?还是会意外严肃?不知道岛村的妹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很像我,那搞不好会哭。如果她很像我,那她搞不好会黏着岛村不放。不知道岛村会怎么应付她?

  我总是会马上去想跟岛村有关的事情,把自己家抛在一边。

  这个家在我心目中,大概就只占了这样的地位。

  在母亲心目中也差不了多少。

  她就算有什么想法,应该也不会特地说出口。

  当父母的看到小孩子离开家,让家庭环境产生变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不会有小孩的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吧。浮现我脑海里的所有想法,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逃出家里,庆幸自己走往的某个地方还亮着灯光。

  因为我没有事先确认就直接过来,万一店家关门了,说不定就要落得在镇上四处徘徊的下场。

  这间店外观上的红色跟黄色依然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显得跟其他建筑物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这种店搞不好就是要醒目一点才比较刚好。我走过停车场的车子旁边,看往店内。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从正门进去了。

  「欢~光临……喔?」

  打了一声敷衍招呼的店长似乎在讲到一半时注意到是我,转头看向我这里。

  「喔,你今天是来当客人的啊?」

  看着我的店长不改双手抱胸的姿势,大步朝着我走来。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但店长给人的感觉完全没有变。连发音有些不标准的部分都还是一样。

  「晚安。」

  「欢迎光临。」

  「店长虽然说『今天』,但我辞掉这里的工作也很久了……」

  我是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辞掉的,所以也好一段时间没有来了。等我搬到外地,又会离这里更远,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遇到店长。我本来就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所以我是用其他理由来决定要去哪里。

  「我明天要搬家,所以顺便来简单打声招呼。」

  「喔~这样啊。」

  店长「嗯」地点了点头。似乎是点完头才发现不对劲,又接着说:「嗯?搬家?」

  「你要说再见了吗?」

  「嗯。算……是吧。」

  「这下会变得寂寞不少呢。」

  「……店长真的这么想吗?」

  「仔细想想才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寂寞啦。」

  哈哈哈哈──店长口气轻松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我离开这间店的时间已经久到这间店不一定还在,甚至店长是不是还很健康都很难说,所以我其实也稍微松了口气。

  「你要吃什么?我们什么都有喔。」

  少骗人了。

  「请坐~」

  我在店长的带领下,来到离入口最近的座位上。我想起自己以前也是像这样带客人入座。

  我当时穿旗袍的模样……好像大受好评。但我根本不在乎周遭人怎么看我。

  除了一个人以外。

  「您吸烟吗~?」

  「哪有人都带人入座了才问?」

  而且,这里根本全店禁烟。

  「你还是一样无趣耶。」

  「谢谢夸奖。」

  我一点完定食,店长就往后场走去。店长走进去后,换另一名看起来是工读生的女生走出来,她很普通地穿着制服,也没有露出多少肤色,跟旗袍相差甚远。我以手托腮,心想是不是现在社会对这方面的态度变严格了。

  我个人倒是因为岛村夸奖我穿旗袍很好看,就结果而言还算不错。

  到头来,我还是很岛村。不对,我不是岛村,但就是很岛村。

  我想着岛村的时间可能比她自己还要久,说不定我的岛村成分比她还要高。

  岛村总是脱离不了哲学。

  不晓得是不是时间还很早,整间店只有我一个客人。工读生也只是站在一边,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我当年没有事做的时候,也是像她那样浪费毫无意义的时光。记得当时还心想──很忙跟很闲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薪资,还真奇怪。

  「………………………………」

  一闭上双眼,就特别在意那些平时不会闻到的味道。

  我决定在外面度过长年在这里生活的最后一晚。我觉得自己不是想逃离家里,而是想找家里没有的某种东西……很像是想到处走走,想办法找出一些我心里几乎不存在的舍不得……感觉很像是这样。

  我好像是想沉浸在感伤之中。

  为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不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希望自己有那样的情感。

  我现在的心境,或许就类似结婚的前一晚。虽然我不曾结过婚。

  不过,既然是要认识新的人跟新的环境,应该算满接近结婚的吧。

  ……还没开始新生活,我就觉得不想跟岛村分道扬镳了。

  之后,把我点的定食端过来的并不是工读生,而是店长。这份定食有炒饭、小碗拉面,还有一个勉强能当甜点的色彩缤纷的果冻。摆在边角的盘子上装的炸肉块大到超出托盘的上面跟左边。这份炸肉块就像岩礁一样,很多尖角。虽然很让人怀念,但装了三到四块会很担心吃不完。

  「定食本来有这么丰盛的吗?」

  「有时候会这么丰盛。」

  店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准备走回没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待的位置。

  「记得旗袍要在还能穿的时候多穿几次喔~」

  听到店长像是想在最后留给我的这份忠告,就算会很不自然,我还是刻意摆出笑容,微微点头。

  还能穿的时候……是吗?

  我是觉得年龄不影响穿旗袍,但店长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我决定这么想。

  吃太多了──我摸着右腹部,走在回程的路上。

  端出来的量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符价位,就算想借着回忆跟氛围吃下肚,还是有极限。最后啃着炸肉块的时候,我已经吃不太出它的味道了。

  吃得太饱,脚步也跟着沉重起来。我拨起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头发,仰望夜空。

  只有夜空跟空气中的味道,会永远不变。

  我认为自己应该不会再怀念以后不会再见面的人,跟不会再走的路。

  有谁能想像到读高中的时候根本不抱任何感情来往的这条路,竟然会通往这样的未来?一想起近在咫尺的这份未来,就不可能会有想回到过去的念头。

  「喔,是安达达耶。」

  「是达达~」

  我听到有人应该是在叫我,一转过头,就发现是日野跟永藤。我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她们是在几年前的哪个地方了,但她们外表给人的印象完全没有变。

  日野扛着钓竿,永藤则是莫名其妙不断转着竖起的食指。接着,她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直接以我为中心绕来绕去……而且仔细一看,才注意到绕着我走的变成三个人了。那个有着神奇水蓝色头发的女生说着「哇~」,加入绕圈子的行列。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就这么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被她们耍得团团转。

  就在她们绕完五圈左右以后,日野跟永藤笑着退了开来。

  「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找你。那就这样啦,达达,帮我们跟岛村问好~」

  「拜啦,达达~」

  「要过得好一点喔~」

  她们两个离开得很干脆。我甚至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来得及听到我「啊,嗯」这句回应。

  这明明搞不好……不对,应该说有很高的机率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们却没有显得依依不舍。不过,也可能代表我跟日野她们的交情就只有这点程度。我是很冷淡的人。

  我本质上对其他人毫无兴趣,所以别人一定也不会在乎我。

  如果那就是真正的我,那不断追寻岛村的我,又到底是谁?

  我有时候会冒出这种想法。

  ……然后──

  「晚安~」

  水蓝色的女生还留在我旁边。我一时想不起这个神奇生物叫什么名字。她的打扮也很奇特,穿着应该是鸭嘴兽造型的睡衣。兜帽部分的长长嘴喙非常有存在感。

  「晚……晚安。」

  「呵呵呵。」

  「咦,你不跟过去吗……?」

  我指着日野她们已经离很远的背影。「为什么要?」神奇生物表达疑惑。

  「我只是看她们在绕圈圈,才加入而已。」

  「啊,是喔……」

  神奇生物完全不打算离开我旁边。我直盯着她看,同时稍微往前一步。

  她也迅速跟着我往前一步。哒、哒、哒──我大步往前走了三步,她也跟着跳了几步过来。而且只要我停下脚步,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感觉很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由于我们都是在跨很大步的状态停下来,看在旁人眼里应该会很蠢。

  我困惑地跟她四目相交,她也只是天真无邪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我很不会应付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待人很冷淡,但对小孩子冷淡的时候会有点愧疚,会是出于本能吗?

  「你怎么了吗?」

  我才想这么问你。你为什么要跟过来?

  「呃……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哈哈哈,你说这什么话呢。这世上不可能有人的想法会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吧?」

  虽然她讲得很轻松,但这段话也让我稍微有种被点醒的感觉。

  「好像有道理。」

  原来这只鸭嘴兽想得这么深吗……应该没有。我看着鸭嘴兽的嘴喙这么心想。

  我搞不好很难得看到这个神奇生物是单独出现。

  我记得她总是黏着岛村。

  黏着岛村。

  我有些不满地盯着她看,神奇生物就面带微笑回答:

  「我也喜欢安达小姐喔。」

  「咦……呃……谢谢……你?」

  很少会有人说喜欢我。除了岛村以外……这说不定是除了岛村以外,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我母亲也不曾面对面说喜欢我。我甚至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要实际表达对他人的好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这个能轻松表达好感的小孩子……真的很神奇。

  应该说,她也神奇得太过头了。为什么她的头发跟指甲会是这么特别的颜色?

  因为岛村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所以我从以前就很难开口提这件事。

  「喜欢身边的每一个人,是很棒的一件事喔。」

  「咦,嗯……」

  我本来想敷衍地附和,却在途中觉得不太对劲。

  我想像岛村如果喜欢每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对任何人都会摆出笑容的岛村。

  不论是对我,还是其他人。都是完全同等分量的笑容。

  对我露出的笑容没有多任何一点私心。

  我打心底不希望她那样。

  到头来,我的答案还是会变成这样。

  「不,我不这么觉得。」

  「这样啊~」

  我跟这个不对我的答案表示肯定或否定的神奇生物,并肩走了一段距离。

  我有点在意她想去哪里,就开口询问,随后这个神奇生物就用感觉是打心底不在乎的语气回答「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双眼直视着前方。

  「反正只要继续走下去,总会走到某个地方。」

  然后,用听起来很达观的讲法这么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没错。」

  她不知道为什么是用过去式,接着说──

  「对了,我们好久没见过面了呢,安达小姐。」

  「咦,嗯?」

  「应该7199年没见了吧。」

  「什么?」

  「呵呵呵,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好了。」

  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疑惑,只是毫无意义地持续挂着平和的笑容。

  一回到家,就听到母亲难得语气很激动……不对,是单纯我没听过而已吗?

  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就在我边走边犹豫该不该跟她搭话的途中,她也注意到我回来了。

  母亲回过头来,稍微瞇细了双眼。

  「你回来了啊。」

  「……我回来了。」

  我们的对话非常平淡。不过,这或许也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我直接往一旁走去。

  「喔,我女儿回来了……什么?为什么?」

  母亲跟对方讲了些什么之后,就把电话递给我。

  「……有事吗?」

  我不禁停下脚步。

  「她要你来接电话。」

  「是谁?」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在表达「你接了就知道」。我走过去,接过电话筒凑到耳边。

  我完全想不到有哪个亲戚会想要找我。

  「喂?」

  『呀呵~安达妹妹。』

  「啊,是岛村的……」

  我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岛村的母亲。我认识的人之中,很少有人会用这么开朗的语气跟我说话。我的母亲跟岛村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好朋友。岛村好像多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仔细想想,我还没问过她们搭上线的来龙去脉。因为我一见到岛村就会开始东想西想,根本没空问这件事。

  先不管这个了。岛村母亲打电话找我,会是要谈跟岛村有关的事情吗?

  『我是岛村的母亲A喔!』

  「啊……咦?嗯。」

  那有岛村的母亲B吗?

  『喔~喔~原来如此。』

  正当我在疑惑她到底突然懂了什么的时候──

  『你冷淡的反应跟语气跟她一模一样呢。』

  不需要多问,就知道她是说跟谁一模一样。我偷偷看了跟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一眼。

  站在一旁的母亲看起来很不自在,手还扠着腰。

  『你今天精神好吗~?』

  「很……很好啊。」

  我想起以前对岛村摆的那个姿势。她到现在还是偶尔会要我摆那个姿势,害我很难为情。

  『是说,安达妹妹你的喜好也满特殊的嘛。』

  「……呃?」

  『抱月生活能力不是很高,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喔。』

  容易迟到、打扫很随便、煮饭功力只有安慰奖等级。她一件一件列举岛村在各方面的表现。岛村在我眼里看来是个在各方面上都能很从容的人,所以岛村母亲的评语让我感觉到我们的看法有所差异。跟岛村同住一个屋簷下的家人,似乎会特别注意到岛村这个人的少数几个小缺点。

  而我大概是用比较全面,而且标准比较宽松的视角在看她,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安达妹妹是有好厨艺的Man吗?』

  「我不是Man。」

  『那就Girl?』

  「我不太会做菜。」

  因为我对吃没什么兴趣,当然也不可能有好厨艺。

  「啊,但是我有做过什锦烧给岛村吃……」

  『对啊~说起来真怀念呢。』

  「咦?」

  『虽然我从没听说过。』

  「……这……这样啊。」

  我不太擅长应付她。并不是讨厌,只是很不会应付这种类型的人。我猜,母亲一定也跟我一样。

  「呃,就算岛村生活能力不高……」

  我只是假设,没有要贬低的意思──我暗自对不在场的岛村这么解释。

  「我也会代替她,多多磨练自己。」

  而岛村也会补偿我这份努力……应该吧。

  我相信她会。

  『这样啊。你满有胆识的嘛。』

  「谢……谢谢。」

  『哪天抱月感觉要睡过头了,你就直接踢她屁股叫醒她,不要手下留情喔。』

  「咦……呃,如果她是仰着睡,要怎么办?」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就把她翻过来踢一脚。』

  为什么这么坚持要我踢她?老实说,我不认为我敢踢下去。

  我甚至没办法想像自己踹飞岛村的情景。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有勇气伤害她。这就像是一种诅咒,又像一种契约,也感觉像是一种让人不太想去积极执行,而且无法违逆的条件。

  『那就这样了。』

  「呃,好。」

  是哪样?

  『嗯~我想想。简单来说,就是跟我家傻女儿一起住,要过得开心喔。』

  她的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不一样,感觉有些害臊,讲话变得很快。是我的错觉吗?

  「啊,好。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什么?也请你多多关照?好像不太对。

  『你们要和平相处。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吵架。』

  「好。」

  『你要发誓会铭记在心。』

  「我……我会铭记在心?」

  『嗯。』

  她听起来很满意。她想说的好像都说完了。

  我懂她打这通电话的用意,但又不是很懂。我不太懂她讲的话是什么意思。

  换作是岛村,她会有办法听懂自己母亲的话,再加以回应吗?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就算是母女,也一样是两个独立不相干的人……应该说,会有很多事情无法互相心神领会。

  「嗯。」

  母亲对我伸出手,像是在催我把电话还给她。我一拿给她,她就不发一语地回到沙发上。

  「……咦?电话还没挂断吗?」

  母亲疑惑地把电话贴在耳朵旁边,接着马上皱起眉头。

  「吵死了,已经没话好说了吧……啥?」

  感觉她们还会再聊很久,于是我决定默默走回房间。

  顺带一提,那个神奇生物真的在突然跑起来以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那片鲜艳的水蓝色划出一道直线,替夜晚染上新色彩的模样,梦幻得好像在作梦一样。那说不定真的是一场梦。

  不过,依然残留胃部的沉重感,却也在在显示刚才那段路程全是现实。

  我回到二楼房间,在开灯之前先看了一下手机。岛村还没有回应。我不久前有问可不可以打电话给她,但没有回应,搞不好是在睡觉。以前这段收不到回复的时间,真的会让我很不安。到了现在,我还是无法保持冷静。但是一直以来的经验,让我可以非常肯定岛村一定不会无视我,一定会找时间回应我。岛村很温柔。现在的她,也不怎么隐藏她内心深处那份总是很腼腆的温柔了。

  认为她这样的变化是源自跟我互相往来的影响,会不会太自视甚高?

  我在打开小灯之后爬上床,背靠着墙。接着把脚伸直,手握着手机,一边让身体休息,一边等岛村回应。重复跟昨天一样举动的我,明天就会前往截然不同的新世界。这也证明我的生活不是只会反复做出同样动作的钟摆,而是成功逐步向前迈进。

  真正准备面临新的变化的时候,却莫名开始觉得很不现实。

  或许是碰触到原本遥不可及的朦胧梦想,让我的意识也跟着涣散起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手机传来震动。只有一个人会让我的手机出现这种反应。

  『抱歉、抱歉,我睡着了。』

  「我有猜到。」

  我感觉到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不久,岛村就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喂?」

  『晚安达达~』

  「……那是流行语吗?」

  『咦?哪里的流行语?』

  我说了声「没事」,结束这个话题。我倚靠着墙壁,仰望没有开到最亮的电灯。

  灯光非常微弱,也因为这样,我才有办法直直注视着它。

  「晚安。」

  『好、好。那,安达你找我……我猜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嗯。我只是想跟岛村说说话。」

  我听见岛村轻柔的笑声。

  『明明我们明天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我感觉这句话就好像在我心里点亮了一座灯笼。彷彿春天造访了我的内心,带来一股温暖。

  「也是。那我们以后讲电话的机会也会变少吗?」

  『可能吧。啊,还是你要在家里讲电话?』

  「用传声筒应该也不错。」

  我不曾实际做过,也没用过。那只存在于我的知识当中。不晓得听起来会是什么感觉?我很想听听看岛村的各种声音。听过很多不一样的声音,然后在生活中的某一个瞬间忽然想起来,又变得很想再听一次。我很想特地营造这样的情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耳边传来似乎是想避免冷场的频繁笑声。搞不好连岛村都有点静不下心。我们一直以来几乎天天见面,但明天就会开始跟彼此分享相同的时光,也一定会有很多崭新的事物在等着我们去发现。时光的流逝,并不全然是坏事。

  『明天就要跟安达达一起住了啊……』

  「……你不喜欢跟我住吗?」

  『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跟你一起找房子找那么久了。只是──』

  「只是?」

  『因为一定要整理行李,所以现在有点「呃哇~」的感觉。』

  「呃哇~」

  我学她喊了一声,却掌握不到那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感情。目前是感觉得出来她不想整理行李。

  「两个人一起整理应该会比较……如果会比较有趣就好了。」

  我无法保证一定会更有趣,语气变得比较保守。毕竟行李很多,还要搬动比较大的东西,以一段梦幻生活的起点来说,显得是没什么梦想可言。又或者当梦想不再是梦想之后,就只剩下现实了?现实为现在的我带来了饥渴。

  「我好像因为太期待了,完全睡不着。」

  一如往常。怕得睡不着,或是紧张得睡不着,或单纯睡不着。

  我明明过着不算健康的生活,却意外有足够力气做很多事情。

  我的手脚说不定是借由岛村给我的某种能量在活动的。

  感觉这个假设的可信度很高。

  光是常常唸出她的名字,就让我身体里的某种器官感到很充实。

  「岛村跟我的……家。」

  『呵哈哈哈哈。』

  「你……你怎么笑得这么豪迈?」

  『抱歉,我本来只是想附和一下,就跟着笑出来了。』

  想附和就笑出来是什么状况?而且,刚才有提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岛村是种神秘的生物。

  『只是想到你讲的顺序不是「我跟岛村的家」,就觉得很像你的作风。』

  是吗?一般会把自己摆在前面吗?那跟我认为的「一般」差很多。

  「毕竟没有岛村的话,就没意义了。」

  所以我总是会最先想到她的名字。我的全世界都是从岛村开始的。自己人生的起点在他人身上这样的矛盾,让现在的我沉浸在这么美好的幸福当中。

  『如果不是要跟安达一起住,我也不会想要离开自己家,去外面生活。』

  「……我想也是。」

  因为岛村待在自己家一定很舒适。我已经好几次对明明家里很舒适,却还选择跟我一起住的岛村道过谢了。虽然岛村每次都会说这种事情不值得特地道谢。

  而且每次都会面露温和的笑容对我说「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岛村……有跟家人聊什么吗?」

  『咦?今天吗?』

  「嗯。」

  『我们家是没那么……应该还算有点感伤的气氛。但我家里有个很不会看气氛的家伙,所以感伤的情绪都被中和掉了。不对,她搞不好是故意的……?嗯~这个部分有点难以断定啊~』

  虽然不太懂是什么情况,但看来还是有像一般人离家前一样,多少聊了一下。

  『既然安达你会这么问,就表示你家应该没有聊太多吧?』

  「嗯……不对,是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啊~』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提到要离家这件事。彷彿我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这个家里流逝的时光跟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异,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夜晚。

  「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是啊。』

  岛村讲得毫不委婉,肯定的语气中带有点睡意。

  『可是安达一直都很奇怪啊~』

  「咦?」

  『咳咳。这件事先摆一边,要我认真讲的话──』

  真的可以先摆一边吗?我是有点纳闷,但她好像想认真讲,所以我也保持沉默……我认为自己最近面对岛村虽然还是会慌张,但能保持平静的时间也变多了。

  『虽然很奇怪,但也一点都不奇怪。』

  「好深奥。」

  『我不认为父母跟子女可以单靠这层关系,就轻松了解彼此的心意。想要增进跟某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必须付出相对的努力跟苦心,费尽心思去培养感情。这是我最近领悟到的,而且再回想一些往事,也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安达跟母亲之间没有半点交流,也是很理所当然。』

  「嗯……」

  她说的跟我感觉到的大致上一样。连这种事都能让我有点高兴。

  『但是,没有建立感情的基础条件,也不一定只有坏处。举例来说~我跟安达不就没有那种基础条件吗?我们只是高中同学,也不是说住得很近,更不是从前世就认识了……前世应该是不认识吧。我自己要提到前世还讲得不确定也是有点怪啦。总之,你不觉得如果一段关系的起点一定要存在某种特别的连结,我跟安达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深交了吗?』

  「好像……有道理。」

  我会认识岛村,真的只是出于偶然。我跟岛村应该都没有一定要去体育馆二楼的理由。而我从这个起点开始付出相对的心力跟选择,才终于得到现在的结果。

  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对其他人付出半点这样的努力。

  我的眼里只有岛村,让我根本不会有想跟别人打交道的念头。

  我好像是个单纯到很不可思议的人。

  「我只要能跟岛村培养感情……就够了。」

  我的世界全是用「岛村」组成的。

  所以,只要我还是只需要岛村一个人,就不会有任何损失。

  『如果安达你觉得这样就够了,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嗯。」

  她的声音就好比一首安眠曲,语气相当温柔。我下意识缩起身体,抱住大腿。

  呵啊──我听见岛村小声的呵欠。

  『明明都睡那么久了,真奇怪。』

  「那我们先聊到这里吗?」

  『哦?没想到安达也会说这种话。』

  「因为要是聊太久,明天搞不好就没有话题可以聊了。」

  『不会啦,我们还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岛村很难得会说得这么肯定,让我忍不住心里一阵雀跃。

  没错,我跟岛村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伴彼此。

  我倚靠墙边。我透过这道墙壁,感受到陪伴着我的岛村。

  「我们明天也多聊一阵子吧。」

  『我们明天一定会聊很久的。』

  我的未来跟这份和岛村订下的约定,全都相当柔和,又温暖。

  我在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家,也即将不再是家的地方吃的最后一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吃。

  母亲一大早就准备好早餐,坐在我对面的位子上。我跟母亲之间在道过一句「早安」以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单纯坐在餐桌前,没有任何话题。母亲也显得很不知所措。但是她还是伸出了手说:

  「快吃吧。」

  母亲手以手托腮,要我快点开动。我回应一声「嗯」,拿起吐司。

  她看到我咬下吐司的一角后,也开始吃起跟我一样的早餐。母亲用筷子夹起沙拉,不发一语地放进嘴里。她完全没有表现出觉得哪一道菜色很好吃的样子,我想,我在旁人眼里也是像她一样,只是毫无感情地动着嘴巴进食吧。

  我吃的速度比平常还要慢。

  待在母亲面前,食物就会变得很难下咽──而她大概也跟我一样。

  一开始还很契合的零件,会在时间的流逝下变质,变得无法咬合。而双方都很懒得耗费心力制造新零件,直接搁置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修复这个问题了。等吃完这份早餐,我就会离开这个家。

  虽然跟失去一个依靠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我心里有种彷彿身体失去了一小部分的不安。

  周遭因为满溢室内的阳光,变得非常明亮。我用太过刺眼当作借口,撇开了视线。

  我感觉到母亲现在也一样没有在看着我。明明无法跟她对上眼,我却感觉得到这个事实。

  母亲很平淡地吃完早餐,先行离开餐桌前。她立刻开始洗起盘子,背对着我。我们没有说上半句话,这样真的有一起吃早餐的意义吗?不对,只是碰巧变成一起吃而已……应该不可能是碰巧。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想法坐到餐桌前面的?

  我完全猜不出她在想什么。毕竟我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跟她说话……对,所以只要老实提出自己的疑问就好。既然是因为不懂造成的,那只要弄懂,就可以解决问题。

  我抬起头,打算趁现在问清楚。我看见母亲的背影。她离我不远,感觉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却又好像一旦碰到她,就会像老旧的墙壁表面一样,掉下许多剥落的碎屑。

  我的身体跟意识拒绝往前走,就好像有人用手指抵住我的喉咙。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交流,却也同时是最后一次。我在周遭寻找最后一次的机会。我找不到任何开口的机会,只是默默看着面包一点一滴地变少。我在把面包全吞下肚以后,才终于发现到一件事。

  原来不只有少少一两件事已经是最后一次,而是我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用这么平淡的心情看待这些最后一次的我,一定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吃饱了。」

  脱口而出的不是提问,而是一声招呼。只是一段立刻画下句点的简单话语。

  「好。」

  母亲的回应也极为简短,连结起我们的这一条线也就这么断开。

  我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跟机会,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我刷完牙,洗过脸,化好妆。我一如往常地处理好每一个步骤后,走往玄关。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多做停留了。

  「……我出门……」

  我回过头,话只讲到一半。

  这段话吹过半空,卷走嘴巴附近的所有空气。

  就算有人在家,或没人在家,我都一定会在出门的时候打声招呼。

  我一直以来都会对这个家打招呼。

  不过──

  「我出门了」是对还会再回来的地方说的话。我应该找其他的词……改用其他的词代替……

  我想不到除了「再见」以外的词汇。

  我默默走到玄关,穿上留下的唯一一双鞋。我试着回想这双鞋是什么时候买的,在随之失焦的视线下穿起鞋子。我的脚──这双准备带领自己前往幸福的重要双脚。

  岛村曾经开玩笑帮我按摩过脚部,但我因为当下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被过去没有任何余裕的自己逗笑以后,我感觉心情轻松了一点,身体也不再那么沉重。心里涌上了踏出步伐的勇气。

  出发吧。出发去见岛村。

  走吧。跟岛村一起走向未来。

  「樱。」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被直接叫名字了。我感觉到手指发麻,并回过头。

  母亲一手扠着腰,双眼看着我。她还没有化妆,而且脸部因为低着头,变得有点阴暗。母亲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还要年长许多。感觉好像还停留在需要抬头仰望母亲时的记忆,迅速追上了现实。母亲抓了抓额头。

  「樱……」

  母亲瞇起眼睛,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只能小声回答一声「嗯」,等她愿意开口。我以前甚至不会回答一声冷淡的「嗯」,算是多少有点成长了吗?脖子上有某种冰冷的感觉,彷彿有不可能出现在脖子上的朝露划过。

  接着,母亲闭上双眼,大大吐了一口气,抹去原本的表情。

  随后只看见母亲摆出一如往常的神情,语气平淡地送我离开。

  「慢走。」

  想必她是在犹豫了许久以后,才决定选择这个说法。

  「嗯。」

  我穿好鞋子。注意力集中在脚跟,用力挪动踩着地板的双脚。

  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家。

  身体抢在脚步声前头,率先前行。「哒哒哒」的声音如影随形,轻抚着后方的发梢。肌肤还没感受到春天的温暖。前进的步伐,把许多事物也抛在了脑后。

  我的内心相当平静,要走到哪里都不成问题。

  就像放空脑袋,骑着脚踏车去打工的时候一样。

  结果,我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论是在这个家,还是这个城镇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出半点感伤。

  这让我体会到,原来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后悔,或是舍不得的情绪。

  自觉到这一点之后,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我不讨厌她。但一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她。

  真要说的话,她在我心目中就只是这样的人。我猜她对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我想要对她说。

  我──

  我的声音跟思绪在这时候中断,化成碎片,要花上很多时间来找出接续的答案。

  而我也在这段时间内不断迈步向前,愈走愈远。我这双没有理由停下的脚,走起来毫不留情。我感觉自己就这样走了一辈子分量的路途,并像是在最后突破了某种障碍,回到这座城镇当中。

  我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心里亮起一道火光。一股重力压在肩头,开始闻到陌生的气味。

  接着感觉到春天拂过脸颊,本来快要泛出的泪水,早就缩了回去。

  走过这么遥远的路途,我才终于整理好自己想告诉她的话。

  这样不会太慢,也不会为时已晚。

  因为,我终究没办法面对面跟她说出这番话。

  我们就是这样犯下了非常大的错误。

  但我还是想说──

  妈妈。

  我打算得到幸福。

  我会用不和你联络,不和你见面,完全不依靠你。

  还有不和你面对面交谈的未来──

  用我人生的每分每秒,告诉你我是幸福的。

『Be Your Self』

  「嗯,我感觉自己好像哪里做错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看着女儿离开家那时候的感想。」

  「哦~」

  「你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耶特地跟你提这个真抱歉喔我已经想赶你走了。」

  「讨厌啦~不要生气嘛。」

  「再说,你到底为什么会来我家?」

  「因为我女儿也离家了。」

  「……你这理由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根本是歪理。」

  「好朋友~」

  「好啦好啦。」

  「要我安慰你吗?」

  「……你要怎么安慰?」

  「唱歌。」

  「不准唱。」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这样啦~怎么这样~」

  「去死啦。」

  「所以,你是做错了什么?」

  「可以不要突然把话题拉回来吗……而且这很难解释。」

  「太复杂的事情我会听不进脑袋里,没关系吗?」

  「你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我自己也是就算想整理成一段话,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我只是感觉樱大概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家,就说不出『记得偶尔回来』这种话,结果在想该用什么话代替的时候,才发现我对待她的态度有问题,是我在这方面上做错了……我大概是有这种想法……吧。」

  「你这不就整理成一段话了吗?」

  「的确,比我原本想像的单纯多了。」

  「你冷静下来了吗?」

  「……是啊。」

  「难不成我其实有治愈效果?」

  「致人忧郁。」

  「哈哈哈,这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可不会再特地称赞你很会讲双关语了喔。」

  「你怎么好意思常常自称很治愈……那,你家情况怎么样?」

  「我家?嗯~该怎么说?反正我本来就有料到会这样了,没什么好惊讶的。而且我还有另一个女儿。」

  「是喔。」

  「喔,不过,我有想起抱月更小的时候的事情,就很感慨自己也老了不少,有不小心放空了一下。」

  「嗯,明明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一样久……都一样久,对吧?」

  「你很后悔吗?后悔没跟安达妹妹培养感情。」

  「我是没有很后悔……不过,倒是有种好像身体里有一根骨头不知道跑去哪里的感觉,有一点静不下心来。」

  「只是『有一点』静不下心还满夸张的吧?」

  「应该吧。」

  「我是不觉得你有做错什么。毕竟安达妹妹很乖。」

  「很乖吗?我大概错就是错在没办法判断她是不是乖小孩。」

  「你把小孩子养到可以离开家,独立生活。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

  「而且,如果她不会回家,那你主动去找她就好了啊。」

  「你真的是喔……」

  「我真的是?」

  「你听我说她不会回来,都没察觉到是为什么吗?」

  「既然她觉得回来很尴尬,那你更要贴心一点,主动去找她啊!」

  「……我不想理你了。」

  「不要抛弃我嘛~」

  「我有时候会很羨慕你,弄得我心情糟透了。」

  「你这话还真过分耶。」

  「反正我跟樱不可能学得了你的作风……现在这样,或许才是最适合我们的距离。」

  「那就只能死心了,哈哈哈哈。」

  「你放弃得太干脆了,反而很让人火大。」

  「哈哈哈。」

  「我刚才有提到任何一件好笑的事情吗?」

  「今天要来喝闷酒吗?」

  「不要。」

  「你这聪明的小家伙。」

  「至少要喝也不是跟你一起喝。」

  「我完全喝不了酒~」

  「我真应该相信你说喝不了酒的。」

  「就是说啊~」

  「现在想到你喝酒就变鱼尾狮,还是会满肚子火。」

『The Sakura's Ark』

  情人节啊──我在课堂上以手托腮,漫不经心地想到情人节。记得我去年好像也是用差不多的心态面对这个节日。我往右斜前方的安达看了一眼,正好跟她四目相交。我就这么在持续不断的讲课声中,跟安达相互凝视。

  安达的眼神虽然一如往常地有点慌张,但她迟迟不肯移开视线。明明还在上课却回头看着我,实在是很大胆。我很想告诉她要乖乖看着前面,可是只靠身体动作跟手势,很难正确表达我的意图。如果我把手朝外挥,安达一定会当成是要她滚开的意思。如果我撇开视线,安达一定会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心思很敏感。所以我有时候会想避免过度接触,拉开一点点距离来观察她。

  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跟安达对看。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结束。」

  虽然这段关系不能就到这里结束,总之时间来到下课过后的放学时分。我以手托腮看往窗外,发现白天的时间变长了一点。我感觉十二月的夜晚最长。夜晚时间久一点,圣诞老人是不是也比较方便送礼物?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还没受到夕阳太多侵蚀的淡黄光芒……看着看着,就涌上一股睡意。我虽然也喜欢晚上的一片漆黑,但说不定在柔和光芒的拥抱下睡觉,会睡得更安稳。

  我的思绪飘向过往,想起以前的国中生小岛是过着放学后马上去社团活动挥洒汗水的健康生活,但途中发现有人在注意我,就转头看往视线的来源。虽然不需要确认,就知道铁定是安达了。看是我主动去安达的座位找她,还是她过来找我。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这两种其中之一。

  把书包抱在怀里的安达微微低着头,往我这里看来。

  「你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咦?嗯……不,刚才是安达在看我。」

  我没来由地刻意主张自己的说法才是对的。安达用书包遮着嘴巴,细声说:

  「岛村也有在看我。」

  「才没有才没有。」

  「可……可是我们对上眼了耶!」

  「啊……这个嘛……不行,我想不到别的了。」

  顶多只想得到「我睁着眼睛睡着了」这种无趣的借口。

  看得出来安达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轻轻摇头。

  「哈哈哈,总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用笑声敷衍带过这个话题后,躲在书包后面的安达就直直盯着我看。

  「你在生气吗?」

  安达摇头表示没生气。接着说:

  「我觉得岛村这部分有点像岛村的妈妈。」

  「什么!」

  我心情上很难乖乖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我感觉到自己不满地噘起嘴唇。

  「会吗?」

  「……你在生气吗?」

  「没有,我没生气……也是,人本来就会像父母。」

  安达也跟她母亲很像。侧脸给人的感觉更是完全一模一样。

  但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安达,她大概也不会觉得高兴。

  我决定回到正题。

  「那,就当作我们刚才是互看吧。」

  「嗯。」

  我们两个都接受了这个结论。再来──

  「要去哪里逛逛吗?」

  因为每次都会顺便一起找地方逛,我决定主动问问看。安达把书包放下来,从嘴角看得出她很高兴,却在准备开口的时候僵住不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今天要打工。」

  「这样啊。好,那我直接回家。」

  我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站起来,就感觉鼻尖接触到的空气跟刚才不太一样。坐着的时候温度比较高,还是该说比较沉闷?或许是高处的风比较有干劲,吹得比较勤快。

  我朝着教室门口前进,随后就感觉到背后有种想拦阻我的气息。

  一回过头,就看到安达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垂着头。

  「安达?」

  「我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失望?」

  「超~失望的。」

  「真是的。」

  「好痛。」

  安达隔着衣服往我背上捏了一下。而且因为是硬要捏……是硬把我拉过去捏。好痛。

  「真要说让人失望的话,应该是我的这里吧。」

  我跟安达并肩走在走廊上,敲了敲自己的头。

  「咦?你是指什么?」

  「我也差不多该好好记住你星期几要打工了。」

  因为不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总是记不起来。

  明明安达几乎对我没有任何隐瞒,我对她却还是有很多不了解。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安达你打工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吧?」

  「嗯。」

  「你好棒喔~」

  「听起来好敷衍……」

  安达傻眼地露出些许笑容。

  「没有特别的目的,还能保持劳动习惯……呃~耐力很强。」

  我说着「很棒喔~」,摸了摸安达的头,而她的脸颊也开始显现笑意,好像也不是很讨厌被这样对待。不过,她又马上摇摇头否定。

  「把……把人当成小孩子……不好。」

  「不、不,小孩子又不会工作。」

  像是我。

  「所以安达是个很成熟的大人,我只是在夸奖你这一点而已。」

  安达应该是高处的风吧。她会很勤快地四处流窜。而这阵风偶尔会让人很清爽。

  我们明明同龄,我却没有足够活力加入风的流动。我究竟是在哪里失去了这份活力的?

  我们就这样来到了校门前,也是我们道别的时刻……不过,安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手,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我往旁边大步走了几步。这让我跟伫立原地的安达之间,架起了一座美丽的桥。

  「安达。」

  这个、这个──我用视线示意这座桥的中心。安达凝视我们交错的指尖,随后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开始一步步贴近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正当我这么心想的时候,安达就疑惑地问:

  「咦?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呢?这位安达小妹妹……」

  安达不知道是误会成什么意思,脸颊抢先傍晚的天空染上一抹红色。她的头发垂在脸颊上,就让整体色调变得很漂亮──我在奇怪的地方体会到一阵感动。

  同时在想,我们到底在还有其他学生走动的地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安达你──」

  「怎……怎么了?」

  「如果用动物以外的东西来形容,就是像纳豆吧。」

  「……咦?」

  于是,我就这么跟黏答答的安达道别,独自踏上返家的路。但认真讲,安达上完课还能去打工,真的是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强壮。她的心思感觉很敏感,很脆弱,却很有弹性。也因为很柔软,而绝对不会在拗折之下毁坏。

  我很尊敬安达这种不会挫折的强韧。

  「虽然她的动作倒是常常变得硬梆梆的就是了。」

  哈哈──害她动作僵硬的原因笑了出声。虽然现在才冒出这个疑问有点太晚了,但我真的有什么值得让她那么紧张的要素吗?如果是国中的狂犬小岛村就算了,现在的我……其实自己这样说也是有点奇怪,不过现在的我变得比较随便,也说不定是我态度很随便,才反而让她很意外。

  安达会很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安达表达的意见跟情绪都非常简单明了。之前有时候会因为她的举动太诡异,变得很难懂,但现在只要退一步观察整体状况,就大概看得出她要表达什么。这对已经十七岁,而且准备变成十八岁的我们来说,或许是一种很少见的才能。

  就算直直走,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转弯。安达则会在这种情况下直直跟我交会。

  要是我在很叛逆的时候认识安达,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我有时候会无谓地思考起这种事情。

  如果把我们认识的过程拿掉体育馆、夏天、蝉等一切关键。

  那大概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吧。我凝视着空无一物的世界,如此心想。

  「哎呀,这不是岛村小姐吗?」

  我听到熟悉的悠哉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有一瞬间吓了一跳。我还来不及往上看,就有闪闪发亮的东西飘落下来。我「唉」的一声,叹着气抓住头顶上的家伙。接着,再把那家伙拉下来身旁。我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压在我头上,所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虽然感觉找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第二个会做这种事的家伙。

  是社妹。她今天穿着鱼造型的睡衣……不对,是布偶装?我没办法一眼看出是什么鱼。毕竟一般生活中看到的鱼大多是切片。这么说来,鸡跟猪也是。一注意到这一点,就觉得这个世界挺惊人的。

  「你好~」

  「好、好,你好。记得不要随便压在别人头上。」

  「为什么?」

  眼前的鱼类拍打着鱼鳍,毫无障碍地在陆地上走。

  你问我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小同学被这样压会很高兴。」

  「毕竟我妹很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

  我妹偶尔会说社妹很像妖精。妖精啊。她飘散鳞粉……应该说是发光的粉末,的确很有妖精的感觉。外星人跟妖精哪一个比较贴近现实?

  「顺带一提,这个是鲣鱼喔。」

  「哦~」

  「我看到有地球人穿着这种衣服,就参考了一下。」

  「你看到的真的是地球人吗?」

  那是大海里想侵略陆地的半鱼人尖兵吧……不对,半鱼人也算是地球的生物。

  算吗?

  「我今天有事情要去找岛村小姐你们喔。」

  「有事情?这么难得。」

  明明她每天都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就跑来待在我家里。

  「听了可别吓到喔,我是要去送巧克力给大家。」

  「哦哦?」

  她说出口的要事让我很意外。

  「就是那个情轮节。」

  「……我大概听懂你是指什么了。」

  虽然日期差很多。对社妹来说,日期跟星期几应该都没什么意义。

  她自称活了几百岁,所以对时间的概念也跟一般人不一样。大概吧。

  这么说来,我跟安达都没有特别提到情轮节。

  该不会只有我特别在意这个节日吧?一想到这里,就有些难为情。

  社妹就这样踩着轻快步伐,跟我一起回家。或许是因为旁边有一只鱼,我感觉这条路走起来比平常还要冷。

  也有可能只是气温比平常还要低。

  我看往放在玄关的鞋子,发现比应该要有的数量还少。

  「看样子我妹还没回来。」

  「哎呀。」

  「最近的小学生还真忙呢~」

  「呢~」

  一个看起来像闲闲没事的小学生的家伙,满不在乎地脱下凉鞋就进去了。由于鞋子脱得乱七八糟,我只好帮她排整齐。

  先走进家里的社妹得意洋洋地摆动她身上的鱼鳍,转身面向我。

  「我有准备岛村小姐跟小同学的,还有妈咪小姐跟爹地先生的喔。」

  社妹从布偶装里面接连拿出巧克力。她拿出实在不像能收纳在鱼腮里面的四个有一定大小的盒子,堆叠在自己小小的手上。

  「哦……这些是你买来的吗?」

  我有些在意这些巧克力是怎么来的,便这么询问她。眼前这只鱼发出「哈哈哈」的笑声。

  「我昨天有看电视,就参考了一下。」

  「参考了一下,然后?」

  「哈哈哈哈哈。」

  「呃,不要只顾着笑。」

  「就自己揉一揉。」

  她用双手手指做出揉来揉去的动作,交缠在一起,最后再用力压紧。

  「揉一揉?」

  社妹说的揉一揉听起来跟手工又不太一样。怎么说,很像无中生有的那种揉一揉。仔细一看,就发现包在巧克力盒子上的缎带右侧全都有小小的折痕。彷彿直接复制了第一盒巧克力的样貌。

  「嗯……」

  总觉得这个巧克力很像没有放可可。不过算了,没差。

  这大概就像外星人从包包里拿出冰淇淋那种感觉吧。

  就当成是这么回事好了。

  「总之,我妹应该会很高兴吧。」

  「岛村小姐不高兴吗?」

  社妹睁着她圆滚滚的纯洁双眼,疑惑问道。

  「嗯……不是,嗯。很高兴吧。」

  我突然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连面对一些琐碎小事,也总是选择逃避?

  于是,我一时决定尝试不选择逃避。

  老实表达收到别人送的礼物的喜悦。

  明明只要把喜悦直接表现在语调,还有态度上就好,却觉得这种行为很羞耻。

  或许真正丢脸的,是变得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的自己。

  「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摸摸她的头。虽然变成是在摸鱼的头。

  发光的鱼露出非常心满意足的笑容,不断挥动尾巴。

  因为气氛很温馨,我就刻意不去讲究那条尾巴是怎么动的了。

  「所以,请送我巧克力。」

  她迅速伸出空着的手。

  「你好像比去年更了解情人节是什么样的节日了嘛。」

  是谁教她的?我妹吗?

  「现在没办法马上送你,我想想……那,等我妹回来,我们再一起去买吧。」

  「好耶~」

  我眼前这条鱼很「鱼」悦──呃,没事。不过,这下我就得跟这条鱼一起去买东西了。

  「唔……算了,无所谓。」

  反正脱掉这套衣服还是会很醒目。

  「欸~」母亲突然来到走廊。她直接大步朝我们跑来。

  「都是因为你们不赶快来,害我想突然跑出来吓人的计划都泡汤了。」

  「连妹妹都不会干这种事耶。」

  「我的思维竟然比小学生还要年轻,会不会太猛了?」

  哈哈哈──她大笑几声敷衍过去,所以我也很快就放弃反驳。我从爸爸对待母亲的态度中学到面对她的时候,早点死心才是最重要的。但很麻烦的是,要是很明显故意不理她,她又会拼了命地死缠烂打。我国中时真的很讨厌她这样,还因为这样吵架。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自己,就觉得自己嘴巴意外狠毒,让我感受到类似旧伤散发出的微弱疼痛。

  现在的我无法对母亲摆出太强硬的态度,说不定就是过去带给我的小小罪恶感使然。

  「嗨~嗨~妈咪小姐。」

  「怎么了?鱼类。」

  「这是给妈咪小姐的巧克力。」

  「喔?你怎么突然送这个?」

  「这是情轮节礼物。」

  「你偶尔也满大方的嘛。」

  母亲也摸了摸社妹的头。她的头正好位在一个很方便摸的高度。

  「那我再买便宜的板状巧克力当回礼。」

  「哇~」

  你收那样的回礼真的开心吗?

  「……嗯。」

  既然当事人很高兴,那我也不想继续计较。到头来,还是只要收的人开心就好。

  社妹之后进来我家吃晚餐、洗澡,还跟我妹一起睡觉,但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

  人类不论遇到什么事情,最后都有办法习惯。

  让更多的理所当然出现在自己的人生当中。

  人会不断重复遗忘跟习惯,逐渐扩大自己的伤口,提升自己忍耐疼痛的极限。

  当家人跟多出来的那一个都进入梦乡,时间来到深夜,用功读书的手也沉重了起来。

  我暂时放下自动笔,伸个懒腰。但堆积在眼皮上的睡意依然没有释放出来,于是我整个人瘫在暖炉桌上思考该怎么办。其实也等于我已经输给睡意了。

  今天就到这里,先去睡吧。我用已经有一半关机的脑袋这么想时,突然有一阵电话铃声照亮了我的脑海深处。我继续瘫在桌上,靠着声音伸手寻找手机。

  「是安达吗?」

  虽然她不太会在深夜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我拿起手机,旋即觉得应该不是她。安达不会直接打电话,会事先问能不能打。会直接联络我的人是──

  「小樽。」

  是小樽。好难得……说难得好像也挺奇怪的。不过她最近都没有打电话给我。

  我回想起升上国中以后,因为分在不同班,就渐渐没怎么再交流的那段时期。

  而我们正好在一年前巧遇,后来也只有见过少少几次面。结果又自然而然变得疏远,或许樽见跟我之间的关系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了。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接起电话。

  我手掌上的触感,就像纸杯做的传声筒一样轻薄。

  「喂~你好。」

  跟安达说话不用想太多,但我有点烦恼对樽见的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还真是不可思议──我暗自心想。

  明明认识樽见的时间更久。

  『嘿。』

  「呃,安安~」

  『抱歉,你刚才在睡觉吗?』

  「我刚才可是在念书喔。」

  『啊,你故意讲得比较好听。』

  才没有特别讲得比较好听──我看了摊开的笔记本一眼。如果能让她看到,我很想把本子摊好摊满给她看。我盯着笔记本一角的空白,等待樽见出声。

  『小岛?』

  「咦?怎么样?」

  『呃,因为你都不说话……』

  「我在耐心等候您详细说明有何贵事。」

  我重新穿好棉袍,挺直原本弯曲的背脊。

  『原……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别放在心上,呵呵呵。」

  我不小心学起社妹的笑声。不可以学她──我默默反省。

  一小段空档之后,樽见就像是要先助跑一样,吸了一口气。

  『呃,我其实没有事……不对,我有事要找你。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现在?」

  我用不着看时钟,也知道现在才刚换日没多久。不愧是不良少女,竟然想这个时间出门。

  话说回来,樽见现在也还是不良少女吗?我从母亲那边听到的传闻说樽见是个不排斥帮忙家里工作的孝顺女儿。有什么会被说是不良少女的部分吗?

  『啊,小岛想现在出门的话,也是可以啦~』

  「不可以,我很想睡。」

  『我想也是……那,等你睡醒再出门也可以,要不要去哪里玩?』

  原来是要约出去玩啊。明明也只可能是想约我出去玩,我却没有事先察觉她找我的用意。

  嗯──我有点犹豫。

  以前我会马上答应她,但现在会考虑到安达的心情。安达大概会不喜欢我跟樽见出门。她大概会表现出非常强烈的厌恶感。她就是这种人。她真的很容易动摇,很容易被煽动,就像火焰那样不稳定,还会延烧开来。

  我本来想找个安达送我的东西看几眼,培养一些情绪,但手边没有她的礼物。我改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我旁边的海豹玩偶来摸摸它的肚子,在被舒适的手感疗愈一番以后,才抬头准备回答。

  「我要跟你去玩需要……怎么说,需要先经过别人的同意。」

  『同意?』

  我把手指抵在鼻子旁边,犹豫要不要讲得很详细。「把详情告诉樽见有意义吗?」的心情;「考虑到未来,还是讲清楚比较好」的想法;跟单纯觉得麻烦的三大势力正在互相抗战。总之,我不可以用觉得麻烦这个理由直接拒绝她。我每次行动都会从麻不麻烦开始考虑。我可能天生就是个懒惰虫吧。

  「嗯──」

  『小岛?』

  樽见是个好人。这是我唯一熟知的一点。

  算了,就说吧。

  「其实我不是交到男朋友,是交到女朋友了。」

  『……咦?』

  我感觉到樽见愣住了,认为现在就是一口气讲清楚的大好时机。

  「我自顾自地跑去玩,会很对不起女朋友啦~哈哈哈~」

  所以,我又多强调了一句。如果分成很多次讲,我应该也会很难开口。

  「……哈哈哈~」

  我在一种独特的尴尬气氛压迫下,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笑声。之后也在樽见沉默的空档中,不断重复「呃,哈哈哈」的反应。变得有点像在学一有空档就先笑再说的社妹了。我把心思集中在受到那个神奇生物莫大影响的自己身上,逃避眼前现实。

  不久后,樽见的声音划出了一道螺旋。

  『真假?』

  「真的。」

  换作是一年前的我也不敢置信,但这的确是现实。

  『女……女朋友?』

  「嗯、嗯。」

  这么说来,记得她之前好像问过我有没有男朋友。我当时说没有,现在也没有。不过,我倒是有女朋友了。

  人生真的很不可思议。还是说,我的人生在认识安达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这一生要走什么路了?

  不知道安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事到如今才在这种时候出现这样的疑问。

  『这……』

  「……这?」

  樽见迟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讲了「这」,没有讲出后续。

  我看着喝干的杯子底部,留在杯底的香气也干扰着我的思维。

  不久后。

  『这……样啊。』

  她接着说出的反应很普通。不过,语气中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动摇。也难怪她会惊讶啦。她搞不好还会很排斥这种情况。我有点疑惑自己把事情讲这么明白,真的好吗?

  可是樽见是我的朋友。我想尽可能避免──再继续对朋友采取逃避的态度。

  『小岛有……女朋友。哦,是……是喔~』

  「啊,你不用勉强自己假装镇定啦。」

  而且连我自己都很不平静。所以,干脆就两个人一起慌张吧。

  正当慌张的我没什么干劲地左右摇摆身体的时候,耳边传来樽见高了好几度的声音。

  『好……好前卫……啊。』

  「毕竟我也是个……女高中生嘛。」

  『这样啊,女朋友……嗯。』

  樽见的声音听起来有如来自合上的鸟喙里面,最先发出的音节很模糊,听不清楚。

  这让我很难回应,导致等待的时间愈来愈长。

  我偶尔摸起手上莫名其妙的海豹玩偶,缓缓吐出快要窒息的呼吸。

  『我现在知道你有女朋友了,不过……』

  「不过?」

  『我想跟你见一次面。可以吗?』

  她的声音彷彿刚捞起的冷水,渗入我的身体。

  在我的指尖留下一阵锐利的疼痛。

  「好啊。」

  我接受樽见提出的第二道邀约。

  她为什么……会想跟我见面谈谈?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懂她的用意。也因为不懂,才想跟她见面看看。

  「那,我们约明天吧。」

  『明天?』

  「咦,你明天不方便吗?」

  我觉得可以在放学的路上顺便见个面。不过,放假的时候约在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家,是不是比较近?

  『是不会不方便,只是觉得这种时候……觉得小岛很难得会主动决定时间。』

  「是吗……啊,好像是。」

  『而且超干脆的。』

  「我觉得早点见面比较好。」

  因为感觉拖得愈久,也会想得愈多。

  『不过……也的确是很像小岛的作风。』

  樽见的语气听起来掺杂了一点高兴,是我想太多了吗?

  『那,明天……放学后约在车站前面,可以吗?』

  「好。」

  『嗯……嗯。』

  她的声音像是溶入水中般变得模糊,随着这段连结彼此的通话消失。

  率先挂断电话的是樽见。

  「嗯……」

  虽然睡意全消是好事,却也反而出现了类似倦怠的感觉。

  说是划清这段关系的界线有点太浮夸,而且意思好像有点不太对,也有点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不过,我总觉得有种很接近那种心情的坚硬物体在腹部深处滚动。我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鳄鱼。这么说来,我好像看过社妹穿着鳄鱼装──我在回想这种超级无所谓的事情的途中,发现有其他人联络我。

  「喔,这次就是安达了。」

  『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这通联络……联络?是在不久之前传来的。我在打量这段简短讯息的时候,手机又再发出一次通知铃声,收到写着『可以吗?』的讯息。我有点被吓了一跳……是像那个吗?像因为已经标示已读,就再问一次的状况吗?我想像安达动也不动地守在手机前面的模样,就不打算多考虑这个疑问了。

  「『可以~』……」

  我才刚回应完,安达就马上打来了。真不愧是安达。

  「喂~」

  『晚……晚安。』

  有一点点鸡同鸭讲的问候,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我也回应她一声「晚安」。

  『你刚才在睡觉吗?』

  「是在拼命用功读书。」

  『啊,是喔。』

  「原来我在大家心中这么不值得信任啊。」

  而且连「你刚才在睡觉吗」的问句都一模一样。她们是把我当成猫还是什么了吗?

  『不……不是,我是觉得岛村好认真。』

  「谢喽~」

  『可是,你回复得有点慢。所以才在猜你是不是在睡觉……』

  喔,原来如此。我没有多想什么,就直接回答:

  「因为我刚才在跟别人讲电话。」

  所以回复才会比平常慢。我只是抱着普通讲述刚才在做什么的心情这么说。

  『……………………………………』

  「安达达?」

  感觉安达的呼吸很干燥,是我想太多了吗?

  『你刚才在跟谁讲电话?』

  「嗯?朋友。」

  『………………………………』

  「不要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安达小妹妹。」

  『可是──』

  「没有可是不可是。」

  『……可是……』

  她像是小朋友在闹别扭一样的语气,害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这……这才不好笑。』

  「啊~太好笑了。那个啊,安达,啊~嗯~我想一下喔~」

  真伤脑筋啊~我带着往右方游移的眼神笑道。这下该怎么办?我躺了下来,烦恼该怎么回应安达。

  我看到眼前立起各种牌子。开玩笑、生气、认真说。我以前常常会选择生气。以前的我到底是看什么事情那么不顺眼?一回想过去,就会看到国中时期的自己狠狠瞪着我,很难跟她对话。要是我面带傻笑靠近她,可能还会被她拿篮球砸。

  「友谊是很重要的喔……是说,安达你没朋友吗?」

  『嗯。』

  安达肯定的语气中似乎没有任何不高兴的情绪。也对。我的说服马上就以失败收场。而且朋友、家人跟无关紧要的他人在安达心中,说不定都是一样的地位。

  那,就这么说吧。

  「虽然我好像有问过,但我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我看起来会像她想像得那么对他人漠不关心吗?我倒是觉得我就算不怎么关心别人,也至少有在认真关心安达。

  『我很信任你,可是……』

  「真的吗~?」

  『知道岛村跟我以外的人玩得很开心……会很塞。』

  「很塞?」

  『会很像有泥巴水卡在胸口。』

  「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啊~」

  『我不想把岛村分给任何人。』

  「嗯……」

  现在先不追究安达真的超爱我这一点,她的爱……好深沉啊!太深了。就像大海。没有多想什么就跳进去游泳,一定会遇难。讲得比较有诗意是这样。如果要形容得具体一点,就是占有欲很强的女朋友。

  不过啊──我这么心想,挥了挥手。

  就算可以两个人一起生活,要整个人生里都只有我们两个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啊,安达小妹妹。如果我的思维跟安达一样倒还有可能,只是,那样就不是「两个人」了。

  「其实我啊,在跟别人讲话的时候,脑子里也都只想着安达喔。」

  我不是故意说好听话,而是这种状况真的变成了事实。这大概代表安达的存在已经严重侵蚀了我吧。她应该是咬着我的侧腹附近。她会大口咬住我,让我再怎么样都无法忽视她。

  「所以老实说,安达不信任我的话,我会很沮丧。」

  怎么说,我是不太会主动踏入他人领域的人。

  这种态度是源自我不想让别人深入了解我。

  要是能让我愿意撤除这道防线的安达不信任我,我很可能会陷入一种沉重到无法自拔的心境当中。会有一种掺杂了寂寞跟心死,很像带有灰暗深蓝色彩的情绪如海浪般席卷而来。彷彿独自坐在夜晚的海边,却也觉得待起来很自在。

  就因为很自在,才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多加逗留。我必须想办法从海滩上站起来。

  我希望,牵着我离开的人是安达。

  『对不起。』

  「安达也不需要道歉啦。不过……人要完整又正确表达自己的心情,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有时候直接说清楚讲明白,也还是会被怀疑,所以我实在想不到精准表达想法的最好方法。但是,我会全盘相信安达对我表达的想法。毕竟很好辨认她讲的是真是假。

  『我真的很信任岛村。』

  「嗯、嗯,我也超爱你的哟~」

  『……果然还是有点不能信任……』

  怎么这样?

  「好了,我们本来在聊什么?」

  『呃……咦?好像……什么都还没聊到。』

  「啊,还只有被安达质问而已。」

  『我……我才没有到质问那么夸张……希望没有。』

  「我们暂时先不要聊严肃的话题,你就提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咦?』

  「你都打电话过来了,我猜你应该有什么话题可以提供吧?」

  我们来嗨翻天吧──我抬头看往时钟,要求她炒热气氛。现在已经是最好去睡觉,避免影响到明天状态的时间了。虽然不是该嗨的时候,但我就是故意要嗨一下。

  「嗨。」

  『嗨?』

  「我嘴巴有点太急了。来,安达同学请说。」

  我想让她可以好好过滤堵在胸口的泥巴水。可是过滤完之后,那些剩下的泥巴又会跑到哪里去?

  『啊,那──』

  「嗯、嗯。」

  『其实下星期……有个叫情人节的节日。』

  「啊~好像有这个节日呀~」

  我故意装傻。

  「是有这个节日没错呀~」

  『对……对呀~』

  明明也不需要勉强自己配合我──我把视线撇向一边,笑了出来。

  「所以这位客官情轮节那天有要做什么吗?」

  『这个呀……就是,我今年也想过情人节。』

  听安达没再继续怪腔怪调,我也改回正常的语调回答她:

  「好啊……我们今年也来过情人节吧。」

  『啊……嗯!』

  我看得到安达正在猛力点头。人类就算不用亲眼看到,也能借由其他各式各样的手段感觉到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因为人类做得到这种境界,也难怪会有人相信存在超能力之类的东西。

  『要再去买吗?』

  「也可以。而且去年的巧克力满好吃的。」

  顺带一提,今天社妹给的巧克力是甜的没有错。里面装的是动物造型的巧克力,但我们家没有人看得出最中间的奇妙生物是什么。连社妹自己也不知道。

  一边说着「太不可思议了~」,一边用四根手指头夹着板状巧克力的社妹看起来一脸幸福。

  「也只有买巧克力才会需要去名古屋。」

  『嗯。』

  「不知道等高中毕业之后,会不会多出其他去名古屋的机会?」

  又或者是我要离开家生活。我吗?我不禁凝视起天花板。

  『岛村会想上大学吗?』

  「嗯~不知道耶。」

  我没有什么想要热衷学习的领域。可是,也无法想像自己高中一毕业就去工作的模样。脑袋里的自己一直都是高中生,没有想要改变自己的意思。我甚至觉得每天跟安达一起悠悠哉哉去上学的时光会永远持续下去。明明有朋友告诉我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却还沉浸在这种幻想当中。也或许是我眼里的未来太过模糊不清害的。

  「那安达呢?」

  我稍微逃避了问题。

  『我还没仔细想过。搞不好会去工作。』

  「你要变成中华料理大师安达了吗~」

  『我觉得不可能。』

  不过,安达跟我也确实终究要找个工作……到时候,我们这段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应该还是在一起,但没有人会清楚知道自己的未来。

  而且也有可能会因为感情以外的理由分离。比方说,突然有陨石掉下来,让人类灭绝。

  感觉就算人类灭绝了,社妹还是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到处走动。

  ……算了,现在先不要想这个吧。光是明天的事情都弄得我有点郁闷了。

  「安达,我再拉回正题一下。」

  『嗯?什么?』

  她的反应听起来是不知道我想提哪件事。

  「我明天会去跟那个朋友见面。」

  我直接老实告诉她。电话另一端的安达则是陷入一阵沉默,连呼吸声都变远,让我有些害怕。

  安达的爱太过纯粹,有时候还会让人犹豫该不该碰触它。

  「不对安达说谎,也是我的……怎么说,也是我对你的一种爱喔。」

  之前没告诉她,就变得很麻烦。我当时是随便敷衍过去,还真亏我们有办法避免出大事啊。算避免了吗?那时候情况就像纸吸了水以后变得皱巴巴的一样致命,亏我们还能恢复原本的关系。安达说不定是个魔法师。

  『那个朋友不是日野或永藤吗?』

  「嗯。」

  『那个………………………………』

  她断句的方式听起来是想要说什么。就好像她知道对方是谁。安达跟樽见有见过面吗?有的话,安达应该会闹别扭,大概没有吧。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嗯~居然是这种要求啊。」

  我联想到带着小孩的花嘴鸭。这的确是安达的作风。虽然她的反应跟我对她的看法一致,却也觉得一般不会想跟着来吧。

  我想了各种理由,但我才刚说不会说谎。好吧,就直接讲清楚了。

  「岛村同学我觉得安达在场的话,搞不好就不能正常对话了~」

  而且让安达跟樽见面对面的话……会很那个啊,就是那个。

  简单来说,就是应该会很麻烦。

  没有人有办法解决那样的惨况。

  「对方是个我想见面好好谈谈的人。我希望你可以谅解一下。」

  我有种明明没跟对方在一起,却要去谈分手一样的奇妙心情。

  不过,我只是要跟朋友见面而已,就要经过这么繁复的手续。安达她──

  安达她……大概会把我整个人连同骨头一起包覆起来吧。

  『……嗯。』

  她的回应听起来很不情愿,很像坚硬的小石头。

  不是「没关系」或「我不介意」。

  明明平常会藏起真心话,尊重我的决定,但只有这种时候绝不退让。

  我没有认为这样好或不好,而是安达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如果安达乖乖忍着不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很肤浅地尝试用奖励引她上钩。

  『我……我再想想看。』

  而安达也乖乖上钩。

  于是,我成功平安跨越了一道障碍。

  「今天聊的话题还满像跟女朋友聊天的。」

  放下手机以后,我最先冒出的是这样的印象。而发出阵阵疼痛的内脏,正好代替我表达了这份体验的感想。

  我双腿贴在胸前坐着,手里抱着海豹玩偶。

  女朋友这种关系好那个,好复杂。因为要在形影不离的情况下培养人际关系,非常难自我防卫。双方的情绪攻势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所以体力先耗尽的那一方就会输。

  而连续输了太多次,大概就会让这段关系产生裂痕。

  双方都必须拿捏好自己的力道。

  「人生好难啊。」

  我也可以选择走平坦的路。但我主动选择一条山路。

  让自己愈来愈难独自生存。

  因为我不惜这么做,也想找到可以心甘情愿接受的人生。

  「安达我问你喔,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突然想起昨天很在意的一件事,在午休时间问了本人。「哈唰噗──!」安达瞬间发出除了她以外的人类应该很难发出的声音,肩膀跟脖子也在同时变得僵直不动。每次都是低头小口小口吃饭的安达,很难得被吞不下去的饭菜塞得脸颊鼓鼓的。

  她这样还满可爱的。

  看到她的脸色不只发红,还开始发紫,我才连忙把水递给她。安达一口把水喝光,途中也没有被呛到,就这么平安脱离了危机,额头上还流出冬天少见的汗水。安达身体暖得真快。这种体质在冬天比较不怕冷。

  我很羨慕地看着全身暖呼呼的安达,才惊觉一件事。

  明明是在教室里面,我竟然问这么大胆的问题。

  或许是安达带给我的影响开始见效了。算了,无所谓。问都问了,就问到底吧。

  「说嘛说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故意想用撒娇的方式问,结果反而变得有点像在挑衅人。好难喔。

  被吓得睁大双眼的安达,只有用很像机器的不流畅动作动起嘴唇。

  「不……不知不觉就……」

  「那还真浪漫耶。」

  好像没有特别因为什么事才喜欢我。咦,其实好像没有很浪漫?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嚼着放在便当盒角落的玉子烧,回问她这句提问的意思。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嗯,没为什么。」

  「喔。」

  我很难判断她的意思到底是:「是喔。」还是「是喔?」

  我家的玉子烧还是一样吃起来偏甜,很合我的胃口。我们家的人都喜欢比较甜的口味。

  社妹也很喜欢甜一点的食物,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常常来我们家。

  我用筷子夹起饭的时候,安达还是继续盯着我看,于是我开口强调:

  「我真的只是有点好奇才问问看而已。」

  「是……是喔……」

  「嗯、嗯。」

  「那岛……岛村呢?」

  「嗯、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呃,开始喜欢的?」

  安达嘴巴跟眼睛的轮廓不断颤抖。感觉不管往哪边戳下去都会戳破,让安达从破洞溢流出来。

  安达溢流出来是什么状况啊?

  「我吗?我想想~秘密。」

  「你好诈。」

  「安达你自己的答案也是跟没有回答差不多啊。」

  但至少代表她在刚认识我的时候,也没特别对我有好感。

  没有喜欢我的安达。现在实在很难想像她没有喜欢我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那就等于刚认识的时候的安达,只是我也差不多忘光她当时的语气跟举动了。

  「……你真的有喜欢我吗?」

  她偷偷往我这里瞄了一眼。我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怀疑?

  「我很喜欢你啦~」

  ……是因为我老是这样吗?

  可是我得了想忍着羞耻心正大光明说出来,脸颊跟嘴巴就会变僵硬的毛病,原谅我吧。

  安达一直凝视着我欲言又止,所以我又补了一句:「真的啦,我喜欢你,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吗?

  我喜欢她的时机倒是满明确的,大概是因为她说喜欢我,我才会喜欢她吧。

  虽然听起来很肤浅,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讲得明白一点的话,就是我们一起去看烟火的那个时候。

  一想到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就重新体会到我喜欢她的时间也很久了。

  我有些害臊,感觉便当的味道混入了我的感情当中。

  我们都吃完午餐以后,安达的耳朵还是带有点淡淡的红色。看起来好像枫叶一样。就在我很感动地盯着她的耳朵看时──

  「那个,呃,我去洗一下脸。」

  发现额头流出汗水的安达收拾起面包袋,快步走出教室。我本来还很在意她不怕把妆洗掉吗?但毕竟她连在这种季节都能满身大汗。主要是我害的。

  「是我害的啊~这样不好喔~」

  我反省得很事不关己。

  我接着收起便当盒,开始发呆时,忽然跟离我座位很近,也正好经过我桌子旁边的潘乔对上了眼。从教育旅行之后就没怎么说上话的潘乔,看起来有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明明直接默默离开也没关系。她的右手也跟我一样,提着装便当盒的提袋。

  「嗨。」

  「嗨哟。」

  虽然不太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她应该是替我着想……?替我着想?才不跟我做一样的反应。

  潘乔打的这声招呼虽然很不自在,离开的脚步倒是轻快不少。

  但她马上就把便当盒放好,回头来找我。

  「嗳,岛村同学这个时期都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我是会想在这个时期冬眠的堕落生物,但她应该不是问这个。

  「就是,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特地情那个人节。」

  她这道提问里的断句很明显断错了。

  「会情啊。」

  「哦哦~」

  潘乔做出五体投地的反应,随后朝我走近半步,压低音量。

  「你去年是怎么过的?啊,你去年有特地过吗……」

  「去年?去年……有玩拇指相扑。」

  应该吧。

  潘乔双手环胸,优雅地歪着头表达疑惑。我看得到她身边冒出了问号。

  「拇指相扑是什么事情的隐喻吗?」

  「我没那么有文学造诣啦。」

  我没有聪明到能用拇指相扑描述全世界。潘乔的身体愈来愈歪,甚至其中一只脚都悬空了。看她能单脚维持现在这个姿势,肌肉应该是锻炼得满有力的。不久之后,她大概是决定放弃理解我说的话,把脚放回地上。

  「好深奥喔。」

  「嗯。」

  我们彼此都还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潘乔就先行离开了。我一边发呆,一边看她回到座位一阵子过后,开始尝试努力用自己的双手拇指玩拇指相扑的模样。这让我确定她的确是个好人了。我们应该不算是朋友,但也算是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安达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这些事情。顺带一提,安达是在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回来。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安达,她沾到水的浏海都贴在额头上了。

  于是,时间来到放学时分。我检查手机,在确认没有来电以后,离开座位。

  「樽~樽~小樽樽……」

  我以为唱歌可以多少缓解一下情绪,但其实没什么差。

  真奇怪,我明明是要去见朋友。

  我跟樽见之间曾经存在的那个东西,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我来到鞋柜,回头一望。从教室一路跟着我后面走来的安达,也跟着立刻停下脚步。

  我要她先乖乖听话──不对。

  「那,我先去一趟。」

  我姑且跟她打声招呼。安达的双眼有点湿润,一下「啊──」一下「唔耶──」,又或者是「嗯~嗯嗯嗯」的,让我忍不住感叹人生真的很难。要如实表达自己对感情的态度着实不易,到底为什么安达有办法轻易表露呢?

  当然,我无法变成安达。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想要多少仿效她一下。

  「安达。」

  我朝她招手,要她过来。安达迅速走来,我牵起她的左手,把嘴唇贴上她的手背。

  安达的手连手指都很冷,感觉像在借由我的嘴唇吸收养分,滋润自己。

  我亲完手背以后,就放开了她的手。

  安达刚被我放开的手指变得像螃蟹一样,不断开开合合。

  「就是这样。」

  「咦……啊?」

  我抛下愣在原地的安达,装模作样地说着「祝您今天会有好心情」,踏步离开。不晓得她现在心情好不好?

  『还挺不错的喔。』

  脑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了社妹的声音。我没有问你啦。

  我的心情并不完全是好的。

  不对,好的部分还比较少……大概吧。

  挂在肩膀上的书包背带感觉特别沉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迎面而来的风没有很强。但天气还是冷到耳朵跟头发好像要全部黏在一起了。冬天可以把心情低落的原因推托给天气冷,或许是个很方便的季节。

  我默默走往离学校有好一段距离的车站前面,连吐出的气息都被寒冷的天气冻结了。

  很纳闷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的心情也占了很大部分。明明只是要跟朋友见面。

  不,要说「只是」也不太对。

  面对以前的朋友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因为过去跟现在全混在一起,会很烦恼该怎么看待对方。

  这也是不想搞得很难面对,就要想办法避免变得跟以前一样的意思……大概吧。也可能是因为这样,安达才会连平常都那么拼命。安达会满意维持现状可以得到的未来吗?安达乖巧又五官端正的外表底下暗藏着贪心的本性,很有可能还不够满意。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走往车站。走得愈久,安达占据我脑海的比例也愈是增加。

  我猜,这应该就是现在的我的内心结构。

  车站这种地方就算常常来,也没什么机会搭电车。我在约好见面的公车站附近徘徊,确定没有看到樽见,才站到导览图旁边。

  『我到了~』

  我动手联络樽见。她很快就传来回应。

  『我要到了~』

  她人在哪里?我四处张望。

  抱着大件行李的樽见比我晚了一些些才到。

  虽然室外人不多,我们往彼此走去的脚步声却还是几乎马上就消散在人群中。

  「呃,嘿。」

  「你好。」

  我没有改掉刚才的千金小姐语调,不小心问候得郑重了一点。差点就要讲出「祝您今天会有好心情」了。

  哪有人才刚见面就道别的?

  但我脑海一角却存在觉得那样心情上或许也比较轻松的想法,让我很想训斥自己。

  「哇,小岛……你看起来没变呢。」

  「那当然。」

  樽见也没什么变,但头发看起来有稍微变短。我本来打算问她是不是有剪头发,只是这个话题很难聊下去,所以又决定不问了。可是,其他还有什么话题好聊?

  每次跟最近的樽见见面,都会烦恼这个问题。原来不在同个生活圈,连共通话题都会这么难找吗?这种时候,就会觉得学校这样的地方其实意外重要。虽然要真正察觉学校的益处,想必也是毕业过后一阵子的事情了。

  「奇怪?」

  想到学校才发现,樽见的大衣底下不是穿制服。

  而她穿的格纹裙配色会让人联想到秋天,并非冬天。

  她是先回家一趟才出门的吗?

  「怎么了?」

  「这个、这个。」

  我捏起自己的制服衣领表达疑惑,樽见也马上察觉到我想问什么。

  「我今天向学校请假,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什么?」

  樽见请假的理由让我很难判断她到底是认真的学生,还是比较混的学生。

  「因为我想腾出时间跟你见面。」

  「啊……是不是应该挑比较有空的日子才对?」

  是不是约在可以多少从容一点的周末比较好?但仔细想想,我也是有问过她方不方便。

  虽然有问过,但还是有点自责。

  「没关系。」

  樽见轻轻摇头。真体贴。

  「小樽家本来有这么忙的吗?」

  「嗯……嗯~」

  她的回应很含糊。

  「也没有很忙啦。只是有事情要处理而已。」

  接着樽见搓弄着耳边的头发,干脆地说。

  樽见家──我小学的时候常常去玩,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妈妈有在家,记得家里气氛好像也很融洽。

  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

  所以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樽见露出看起来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带过这个话题。

  「我们走吧。」

  「嗯。」

  我在回应的同时,假装没有很刻意地回头确认情况……没有看到安达在我的视野一角探头探脑的。安达就算偷偷跟过来,我也不觉得意外。安达会不惜花费劳力做这种事。她都不会有觉得麻烦这种情绪吗?

  虽然她自己偶尔会讲出一些很麻烦的话,但她的行动力一定很值得看齐。

  「话说,我们要去哪里?」

  我一边问,一边上前走在樽见旁边。樽见隔着手套提着看起来很沉重的包包的提带。围巾也围了很多圈,看不到半点空隙。她有这么怕冷的吗?

  我以为樽见是往车站的入口方向走,她却在途中停下脚步。

  「第一站……就挑这里吧。」

  樽见最先前往的地方,是自动贩卖机。

  「唔咦?」

  居然要用自动贩卖机来玩,小樽找乐子的技巧也满高超的。其实我甚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高超。樽见只买了一瓶热茶递给我。我收下之后,视线在罐子跟樽见之间不断来回。

  「啊,也对。这个手套也给你戴。」

  樽见脱下自己的手套给我。我暂且先接过手套。之后,我才表达疑问:

  「这是要做什么?」

  「就先别想那么多了,你暖一下身体吧。」

  樽见明明没有碰到我,却像是温柔推了我的肩膀一把。我戴上手套。

  「这样是有变暖,可是……」

  我感觉自己有可能会一直可是来可是去。樽见接着拿下围巾,围到我的脖子上。围巾的纤维一跟我的脖子摩擦接触,就觉得有一股寒气窜过背脊。

  「好温暖啊。」

  目前看起来,她好像是想让我暖一下身子。难不成樽见是想变成微波炉吗?我整个人被包得蓬蓬的,樽见的穿着却反而愈来愈单薄。再来,樽见从包包里拿出毛绒耳罩,戴到我的头上。我已经呈现任她宰割的状态。

  还是说,她其实是想把我当成换装人偶来玩?虽然不用在冬天的冷空气下脱掉衣服,而是愈穿愈多也不是坏事,但我开始担心会不会穿到厚重过头了。

  「你要穿大衣吗?」

  樽见伸手触碰自己穿的大衣。她好像说什么都想让我穿得很暖。

  可是连大衣都穿上去,会让我全身上下几乎都是樽见给我的东西,所以还是婉拒了。

  「我已经够暖了,小樽玩得够过瘾了吗?」

  「不、不,接下来才是今天的正题。」

  樽见转身朝向我们走来的原路。看来应该不是要去车站里做什么。

  再说,我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忍不住这么心想。

  「我有想过该去哪里,去河边应该还不错。」

  「河边?」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烤肉。再来就是决斗。我猜一定不是这两种。

  樽见依然看着前方,说:

  「我希望小岛可以让我把你画下来。」

  「画?」

  「画。」

  樽见的肩膀在这段复诵中微微上下抖动了一次。把我画下来。

  这么说来,她以前也说过想画我。

  「原来如此。」

  我看往身上各种防寒装备,这才终于了解她刚才的用意。她似乎是想避免要画的对象受冻。

  「画完之后,我希望小岛可以收下这幅画。」

  樽见对再次走上前跟她并肩前行的我,露出不是很明显的笑容。

  「你要我留着那幅画?」

  「嗯,我希望你留着它。」

  肖像画啊。我应该把它摆在房间里吗?

  感觉会被我妹笑很奇怪。

  「我昨天太惊讶了,现在冷静下来才想到我们明明可以直接约在河边见面。」

  「是啊。」

  你惊讶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

  搞不好她其实到现在都还在惊讶。我偷偷观察樽见的侧脸,她没有眼神游移,看起来是相对冷静一点地在惊讶。这样说好矛盾。

  于是,我们就这么动身前往在我记忆中的地位没有大到存在回忆里的河岸边。

  上一次来是夏天,刚好跟现在是完全相反的季节。至于我们的关系……就不晓得了。

  我们的确还是朋友。可是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已经跟过去截然不同。

  朋友也有分很多种类。明确表示自己不需要朋友的安达用不着面对各式各样的朋友,就某方面而言是比其他人轻松不少。换作是安达,她绝对不会遇到需要像我这样得走去河边的状况。她那样的处世态度也是有好处。

  跟我的处世态度完全不一样。不过,安达却想要跟我并肩而行。

  真奇妙。

  我们路上没有讲多少话。明明约出来是要好好谈一谈,可是彼此都不怎么开口。虽然有稍微寒暄几句,但我已经不记得说过什么了。说过的话轻轻掠过头发表面,接连朝着道路纵身一跃。

  我们没有特地阻止那些会直接消散在汽车声响当中的话语离开。

  冬天的河边没有其他人在,这或许没什么好意外的。阳光也开始隐约散发出一丝深橘色彩。走在水面附近,可以感受到一阵带有湿气,感觉连袜子底下的脚踝都会被沾湿的风。

  我踩着步伐,一边感受鞋底石头传来的坚硬触感,一边默默跟着樽见前进。

  「就选这里吧。」

  樽见从大包包里拿出折叠椅,摆在地上。我在后头愣愣看着她动作俐落地继续放好其他要用的东西。就算想帮忙,也只有樽见自己才知道她需要什么。冷空气侵袭着有些缺乏防寒措施的脚部,让我身体自然而然地开始左摇右晃。

  「好了,请坐请坐。」

  樽见用含蓄的笑容要我坐到椅子上。「谢啦谢啦。」我给她一个不知道在谢什么的回应,乖乖就座。我把书包放在旁边,但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便把手放到脚上。

  「今天不需要用阳伞遮阳呢。」

  樽见的玩笑稍微逗笑了我。

  不过,坐在孤伶伶摆在河边的椅子上,莫名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是因为我很少在没有屋顶的室外坐着不动吗?这里的视野很辽阔,水面反射出的光芒也还相当刺眼。就好像有发光的生物在水里游泳。我甚至觉得随时有可能看到社妹从上游漂流过来。

  樽见把放在大包包里的东西几乎都拿出来,处理开始画画前的准备工作。

  「你会不会冷?」

  「我倒想问你会不会冷。」

  不过樽见把防寒衣物拿给我穿以后,就只是穿着一般冬装的女生。应该不会太冷。

  「我其实还满耐寒的。」

  「哦~好强喔。」

  我没有仔细考虑这样夸奖她适不适当,就直接脱口而出。

  我的脑海彷彿是被樽见的画笔搔了痒,刺激出过往的记忆。我以前会把所有颜料随便挤一些出来,看需要什么颜色再掺杂着用。曾有人说我这样很浪费力气跟颜料。挤出来的颜料也确实每次都会剩下来。可是我不用这种方法,就画不出东西,所以就算去假设我用其他方法画图,也没有意义。不用某一种方法,就得不到特定的成果。

  就像安达对待人生的态度纤细又尖锐,只为了戳中特定的一个人而活。

  我想了一段很长的借口。

  我们以前不时会一起画图。我常常会画狗。

  如果是现在的我,搞不好画出来的都不会是活蹦乱跳的狗。

  「小樽,你好会画画喔,不对,应该说比以前更会画了。」

  「嗯……」

  大概是因为我根本没有看画布就夸奖她,樽见的反应有点微妙。她当然不会高兴。

  我就是这样才被认为没有可信度吗?所以才会连安达都不怎么相信我。

  「她是什么样的女生?」

  樽见隔着画架询问。就算没有讲得很完整,也听得出来她是要问我什么。我在稍做思考之后,讲出自己的印象。

  「她一开始很冷淡。」

  「一开始?」

  「嗯,只有刚认识的一个月是。」

  当时的安达不怎么表露情感,偶尔会讲些玩笑话,还会要我跑腿去买午餐。但其实当时的安达并没有消失。如果是面对我以外的人,她的态度还是会跟那时候的她一样。安达的内心在跟我相处的过程中,产生了第二个安达。因为才刚出生,所以很不成熟、很纯真,不带任何虚伪。

  而我对那样的安达──

  「现在呢?」

  「很像狗。」

  「什么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也像是觉得傻眼。但是,我也想不到还能怎么形容安达。

  很乖或是很漂亮之类的词又太普遍了。而且会变得很像在炫耀女朋友。

  「她是一个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会紧咬不放的女生。」

  「女生成分好像有点少耶?」

  「所以我才会说她很像狗。」

  我想起来我本来就是要来跟她谈这件事的。讲的内容是这个样子没问题吗?

  只是来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像狗一样,感觉会惹出不少误会。

  当我在担心误会的问题时,樽见却说了「原来如此」。

  咦,你都不觉得我在乱说吗?

  「记得小岛很喜欢狗吧?」

  「嗯,是啊。」

  我已经不记得以前跟樽见聊得多深入,又聊了多久。还是小学生的我不会掩饰自己,没有对他人建立防线,对,就像那家伙一样。像那个吃白饭的外星人。

  原来我就算很受不了那家伙,也不忍心弃之不顾,是出于命中注定的缘分吗?

  母亲会很疼社妹,说不定也是因为类似的理由。

  「汪汪。」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她完全没有想认真模仿的狗叫声,最终选择微笑以对。

  是说,总觉得两个女高中生来河边享受艺术时光,算是很少见的情景。就算不考虑艺术跟女高中生等要素,也没有除了我们以外的任何人影出现在河边。冬天的傍晚时分会酝酿出感伤的氛围。

  虽然气氛感伤一点应该会比较刚好。

  樽见从画架后面探出身子看向我。她的双眸焦点停留在我身上。

  我在她的视线中看到安达的影子。那跟安达看着我的时候是一样的眼神。

  不是一般画图的时候凝视模特儿会有的眼神。

  「我现在只知道那个女生很像狗。」

  看来这个话题还没结束。不对,我们今天本来就是约出来谈这件事的吧。

  我们聊完这些,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樽见究竟是想要寻找什么?

  「小岛跟那个女生……可以用女生形容她吗?」

  「女生?」

  「没有,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可能……是大你好几岁的大姐姐。」

  「哦。」

  原来也有跟成熟大姐姐谈恋爱这个选项。但我没有认识成熟的大姐姐。

  我想起祖父母他们家。

  「…………………………………………」

  的确没有。

  「她是我同学。」

  「是喔……」

  浮现在樽见眼里的究竟是什么?我们之间有段距离,有点难辨别。

  距离。在物理跟非科学两种方面上,都存在一段距离。

  她已经停下拿着画笔的手了。

  「她是什么样的女生?」

  樽见不断提出类似的问题。这个疑问似乎一直在她的脑袋里打转。她听到我的答案会做何感想,会拿来跟谁相比,又会找出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我很好奇你是喜欢她的哪些地方……」

  樽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下嘴唇的内侧直接溢流而出,没有受到吐出的空气吹动。

  安达是什么样的女生?

  有点奇怪。长得很漂亮。做事非常拼命。很爱撒娇。身高算很高。成绩意外优秀。个性还满正直的。嫉妒心很强。付出的爱非常沉重。超级专情。有时候会哭。现在还没办法笑得很自然。价值观大多跟我不一样。

  优点缺点一箩筐。

  还有。

  她随时都能成为推动我的那一股助力。

  「她总是能带领我到很遥远的地方。」

  而且,她只会带着我一个人。

  「我很想在她身旁观察看看……她究竟可以带领我到什么时候,又会带领我到哪里去。」

  如果用很长一段话来形容我对她的爱……大概就是这样吧。

  对安达说得这么婉转,她大概只会一脸困扰吧──我差点笑了出来。

  我差点就这么沉浸在跟眼前场面不搭调的情绪当中,另一方面,樽见则是双眼跟嘴唇都在颤抖。

  「这……样啊……」

  「就是这样。」

  「你听起来超喜欢她的。」

  「咦~没有啦,还好啦~」

  还好啦──我又小声多讲了一次。

  「那个,怎么说……就是,呃……」

  樽见的眼睛上方有某种东西在疾速奔驰。但因为她低着头,还被画布遮住,又有一段距离,我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樽见继续小声碎唸,听起来很像自言自语。

  「我能理解小岛跟她很恩爱,也过得很开心……」

  「樽见?」

  「以前跟小岛一起出去玩,也顶多就是从车站搭电车到附近而已……」

  我还没问她在说什么,樽见就先抬起头。

  「你这次要当我一辈子的朋友喔,小岛。」

  樽见正在流泪。

  是我害她流下了眼泪。

  比冬天还要冰冷的某种东西降落在我的头顶上,穿过头发之间的空隙。

  会因为维持朋友关系而哭,就表示──

  脑袋一片混乱。

  难道樽见也是吗?我本来想问她,喉咙却组织不出这句话。

  「嗯。」

  樽见用言语以外的方式传达的讯息,化成不多做停歇的风。这阵风跟河边的冰冷空气一同吹过我身上的细小空洞,留下轻微的疼痛。我的声音干燥到感觉不出任何水分。

  这次要当我一辈子的──

  朋友。

  这是一句漂亮话,也是已经不存在彼此心中的想法。

  可是,樽见却想告诉我这句话。因为她很善良。

  换作是安达,她应该死也不会说这种话。

  小学时的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会牵着手呼唤彼此的绰号是彼此心目中最要好的朋友会看着彼此的眼睛握住彼此的手会一起吃营养午餐也曾经一起去买东西会觉得心脏跳得很快更是买了一样吊饰的挚友可是我有点觉得当初在车站叫住她说不定是错误的决定。

  我心里浮现「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平凡疑问,不过──

  假如我把真心话说出口,那我们的友谊可能就会瞬间瓦解。

  现在的我,应该是喜欢安达多过樽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一定就只是这样罢了。

  樽见是想听我说出这个答案吗?

  是因为听到答案就能心甘情愿接受事实,今天才会来跟我见面吗?

  还是她认为有办法补救,才决定要见我?

  有办法补救?要补救什么东西?

  一道道疑问接连浮现,受到围巾底下的高温焚烧。

  樽见她搞不好其实在期待……期待情况能有好的发展。但是,她的愿望没有如愿发芽,而是静静沉眠。我被冲刷到这颗种子的上方,直接往远方漂流而去。

  眼见我跟樽见的友谊即将画下平淡句点,我还是没有起身挺直双脚。

  只要站起来呐喊就好了吗?

  这次换在河边大喊以前的朋友的名字就好了吗?

  只要表达我们仍然是朋友,或是借由这种方法结束友情就好了吗?

  不过,樽见大概不需要我这样付出。

  因为她就算得到我这份付出,也终究只能到此为止。

  我跟樽见大概再也不会单独见面了。不管我们的友情还存不存在,都一样。但就算友情没有完全消逝,又能怎么样?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知道樽见想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满足她的愿望,可是,我办不到。

  如果要我尽全力为对方着想,那「我们继续当朋友吧」这个答案,就不是正确答案。

  应该吧。

  我无法给她超乎友情的情感,所以这次是真的只能选择不采取任何行动。

  樽见露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很开心的笑容,一边哭泣,一边继续动笔。

  就算不想看到这段友情迎向平淡的结局,樽见也一定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主动挽救。

  我持续观察她作画的模样,好比在一旁观望无法维持形体的三角形逐渐毁坏。

  「我也好希望……自己有资格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我感觉有听见这样一段细语。

  听起来就像河岸另一头的喧嚣一样遥远。

  我想不到自己以前有做错什么决定,就这么随著名为现在的时间洪流前进。

  我国中曾经跟人吵架。我曾经用言语伤害别人,让自己体会到尴尬的滋味。

  但对方是我认为很讨人厌的家伙,连陌生人都不如。

  所以,这想必是我第一次──弄哭了自己的朋友。

『Dream of Two』

  「你都没有想做什么,或是有什么想实现的梦想吗?」

  「我现在就在做了啊。」

  我心血来潮一问,她没有多想就给了我答案。

  没戴眼镜的永藤眨了眨眼。

  「是喔。」

  「嗯。」

  话题直接画下句点。室内的温热空气夺走了我拓展话题的动力。

  永藤的家、食物的香气、还没收起来的暖炉桌。

  就算升上高三,我们的生活依然一成不变。虽然这种生活一如既往的舒适,但也比以前多了一些不时让人停下来多做思考的事情。

  过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我再次询问整个人趴在桌上,看起来很闲的永藤。

  「你都不会多少冒出『不多做些什么真的好吗』之类的疑问吗?」

  「原来如此。」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啦。」

  「是原来日野也进到多愁善感的青春期了的原来如此。」

  永藤抬起瘫在桌上的手臂跟胸部。她一回家就换上旧衬衫,腋下部分都已经出现破洞了。那件衣服记得是好几年前一起买的。我没有太多机会可以穿当时买的衣服,现在被折好好的摆在放衣服的房间。

  「才不是青春期的问题,你想想,我们都高三了,要开始考虑很多事情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

  「这家伙没救了,居然连续回答两次原来如此。」

  这种状态的永藤几乎说什么都听不进脑袋里。

  「不、不,我都有在听啊~来,你想告诉我怎么样的精彩故事呢?」

  「我才没有要说故事好不好……」

  我看着把手贴在耳边的永藤,叹气说道:

  「我们两个现在都跟一天到晚在玩耍没有两样,但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是等哪天你开始工作,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时候,我也不能整天都待在这里了吧?到时候……怎么说,正常都会开始偶尔在想,到时候要维持原本的生活习惯,会不会很困难之类的吧……」

  我的语气不自觉变得很像在碎碎唸抱怨。因为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烦恼这个……不是很让人满肚子火吗?而永藤的反应也一如我的预料,只有短暂表现出思考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没在为这种事情心烦。

  「就算会有很多问题,但问题归问题。」

  永藤比手画脚地把想像中那座堆积成山的问题推到一旁。

  然后绕过暖炉桌,跑来我身边。

  「把那些全部丢到一边,就可以看到日野近在眼前。」

  永藤说着「圆满大结局~」,拍了我两边肩膀三下。

  我脑海里浮现「真受不了你」,或是「你实在是喔」之类的话,本来已经差点脱口而出,却又逐一消失。

  她讲的话乱七八糟,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明明也不是说想把问题丢一边就能丢。

  「我真的很羨慕你耶,思维可以梦幻成这样。」

  「就算永藤小姐我再怎么厉害,听到你夸奖得这么直接也会忍不住害臊啦。」

  不行,怎么挖苦她都没用。这家伙根本无敌啊──我放弃挖苦她,不禁笑了出来。

  「梦幻永藤……听起来还不赖。」

  「讲起来没有很顺口。」

  「梦幻大师永藤。」

  「你加字也没有用。」

  「简称梦师藤。」

  要跟她继续争下去也很麻烦,于是我撇头看往一旁。永藤一直在梦幻来梦幻去的。真受不了她──我听着永藤碎唸,叹了口气。我为什么会跟这家伙变成朋友?

  为什么会跟永藤变成朋友?

  想把这份想法讲出声,化作言语,我的感情就会像是不想搞得自己满身大汗一样,拒绝赋予它形体。

  「……那个。」

  我依然凝视着一旁,说:

  「我就先以十年为目标试试看。」

  我想尝试接下来十年先待在永藤身边看看。

  我打算开始做些能让自己顺利陪在她身边十年的事情。

  但反正十年以后,我一定还会再接着开始下一个十年。

  我明明没有明确表达自己这番话的意思,永藤却依然展现柔和的笑意。

  「你要好好加油喔。」

  「你也一样要加油啦。」

  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要一起努力的事情──我也一样露出了笑容。

『The Moon Cradle』

  我怀着决心踏出第一步,但整理行李依然是件麻烦的事情。

  我们决定今晚至少先腾出可以睡觉的空间,盖上棉被就寝。搬进家里的床上放满了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行李,完全没有办法躺上去。我们大概错就错在太低估整理行李的难度了,一开始还以为弄到半夜,应该就能处理好大部分。

  彷彿野生动物连忙盖来避难的睡觉空间,存在两道呼吸。把视线焦点往旁边移去,就能看见岛村安稳地闭着眼睛。我盯着她一小段时间,又重新看向天花板。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以跟岛村一起生活。

  一想像我们的未来,就觉得脑袋轻飘飘的,还没真正体认到这是现实。我们两个人一起做了很多决定,一起讨论,一起搬家,甚至都开始拆箱整理了,我的大脑却还没跟上现实。到了一起躺平的现在,我仍然觉得意识跟现实不同调,就好像有一个放空脑袋的自己,跟另一个隔着一段距离观察现况的自己一样。就算想让意识跟现实同步,脑海里也只有一大片白云在打转,没有化成固定的形体。

  明明刚离家的时候还能清楚看见一些脑海里的景象,却感觉像是在跟岛村同行的路上,一步步走进迷雾里面。说不定只是因为我对未来的想像充满了我自己的理想,资讯量大到需要多花点时间消化而已。

  我再次看向岛村。

  接着,岛村立刻睁开双眼醒来。

  「你不困吗?」

  「咦?」

  岛村突然跟我说话,还盯着我看,让我心里涌上的惊讶变为涟漪,扩散到指尖。

  「我看你眼神好像还很有精神。」

  我清醒到很怀疑不是有精神,而是亢奋。身体疲劳到觉得很沉重,意识却在释放无谓的光芒。我小声回应「嗯」,并老实回答:

  「我在想很多事情,就睡不着了。」

  「嗯……」岛村先是眼神游移。

  「那,你把在想的那些事情告诉我吧。」

  岛村翻身面向我。随后,就看见一道很有包容力的微笑。

  「就聊到你开始有睡意。」

  「……嗯。」

  被她用这么温柔的态度对待,让我以为自己就好像是躺在摇篮里面。

  我感到一阵安心,渐渐放松全身力气。换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更紧张一点,看来我也多少习惯了。我们接下来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如果因为习惯成自然,而不再从彼此的互动中得到感动,或许也有些令人感伤。

  在心情平静下来以后,睡魔也逐步现身,但现在我反而需要保持清醒,弄得自己异常忙碌。

  「来,告诉我你都在想什么吧。」

  「呃……」

  我摸着下嘴唇,捞起像河中石砾一样随波逐流的思绪。

  「虽然刚才说想很多事情,但好像也没那么多。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以后天天都会跟岛村在一起。我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身边都会有岛村陪伴,可以很自然地一起出门,再回到同一个家……咦,我在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吗……」

  把这些想法说出口,才意外发现它们全像面线一样连在一起。

  「原来没有很多。」

  我订正刚才的发言,岛村就面露苦笑。

  「结果还是老样子嘛。」

  「对。我可能从认识岛村以后……就变得老是很难睡着。」

  仔细想想,我每次一钻进被窝,就会在黑暗当中满脑子想着岛村。应该说,连周遭还很亮的时候,也是满脑子岛村。我的脑袋绝大部分都是由岛村构成的。明明大部分是岛村,我的个性却跟她截然不同,真不可思议。岛村是不是其实不怎么思考她自己?

  「请容我磕头谢罪呀,安达大人。」

  「咦,平……平身?」

  岛村突然要我用相声的方式回应,让我一时变得支支吾吾的。我面对这种情形的应变能力,过了这么久还是完全没长进。

  我很明显不擅长搞笑,但是岛村意外不会让我用这一点当不搞笑的借口。

  「是说,亏你没怎么睡,还可以一直那么有活力耶。」

  「会吗?」

  「以我的角度来看的话。」

  岛村闭上眼睛,看起来像在回想什么。我在夜晚的包覆下,依然可以看到她肩膀抖了几下。我很好奇岛村在笑什么,但既然她笑得这么开心,就不计较了。

  眼看话题就这么结束,让我也陷入不知所措。怎么办?该怎么办?虽然赶快睡觉就好,可是──

  现在岛村眼里有我的倒影,我实在舍不得入睡。

  要找个话题,找话题。我用打结的舌头拼命寻找下一个话题。

  「岛村有跟家里聊什么吗?」

  「嗯?」

  「离家之前。」

  「喔喔。」岛村视线游移,回想当时。

  「算跟平常差不多吧。我那时候脑袋有点迟钝,但搞不好只是很困而已。还有──」

  「还有?」

  「有一只羊在大口吃高丽菜。」

  「那是什么情况……」

  岛村笑说别放在心上。就算放在心上,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搞懂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什么特殊的比喻或形容?我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思考。

  「那安达呢?有说上话吗?」

  我有点纳闷她的讲法很像在对待小孩子。不过,听她问的是「有没有说上话」,就不禁佩服她的着眼点。

  「我没有跟她说什么。」

  「这样啊。」

  我感觉彼此的语气又回到了高中时期。有时候跟岛村讲话,会出现这种现象。这种时候都会觉得很怀念,也会有股彷彿清水流过胸口的凉爽窜过全身。这似乎就是回忆在我心目中的触感。

  「好了,换安达开话题了。」

  「原来是轮流的吗……」

  我连有没有乖乖照顺序轮流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在岛村的催促下,开始思考。

  「岛村在睡着之前会想什么?」

  「我想想~嗯。大概一半。」

  「一半?」

  岛村解释是半睡半醒的意思之后──

  「我在想像接下来安达跟我是不是会一起在这里住到彼此都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就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

  岛村捏起自己的头发,直盯着看,像是在确认头发的颜色。

  「跟安达睡前想的有点像。」

  「啊……」

  我们的想法彷彿彼此的食指指尖贴在一起,突然连成一线。

  受到强烈外力拉扯的线上下摆动,跟我的心灵一同晃动不已。

  我们或许就是想要得到这种短短一瞬间的交集,才会拥有语言。

  「我们有办法变成老婆婆吗?」

  「我们终有一日会变成老婆婆的。」

  我被岛村像歌词一样的回应逗笑了一下,接着迎来一段沉默。

  这是一段不需要像以往陷入沉默时那样着急,反而还带来充实的寂静。

  「我们要长命百岁的话,也差不多该睡了。」

  「嗯。」

  「晚安。」

  岛村率先道过晚安,闭上双眼。我看着她的侧脸,会觉得她的嘴唇勾出一道温柔的弧度,是我下意识美化了自己看到的景象吗?

  一想到说完晚安过后就是近在咫尺的早安,就感觉手腕里的血液好像变得更烫了。

  「晚安。」

  我比岛村晚了几步,才闭上眼睛。

  还不晓得先进入梦乡的是我还是岛村,意识就在朦胧中融入夜里。

  比把脸埋在枕头里的触感还要柔软的声音,缓缓传进我的耳里。

  「安~达。」

  接着,我感觉到肩膀摇晃。眼皮也随之颤抖,意识逐渐流进眼睛深处。

  朝阳锐利划过眼角,深入眼睛,让脑袋瞬间打开开关。

  我被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唔喔耶!」

  「你说什么?」

  岛村看到我后退一大段距离,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她用逗趣的动作举起双手。

  「吓我一跳。」

  「呃,我也是被你吓了一跳啊。」

  我拨开垂到眼睛前面的头发,左右张望,才终于理解现况。

  我们已经搬到社区大楼住了。

  「因为岛村叫我起床……」

  害我吓了一跳。惊讶到连话都只讲出一半。

  「唔,我叫你起床有什么好惊讶的吗?」

  「因为你比我早起。」

  「啊,惊讶的点果然是早起吗?」

  岛村立刻露出笑容,扬起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喜悦。

  「可能是因为我有点高兴过头了。」

  她简短说完这番话,就离开寝室。我听到房间外面传来「来吃饭吧~」的呼唤。

  我听着她的声音,愣在原地。

  岛村说自己高兴过头。

  是为了什么事情高兴?

  看看眼前这个房间,就会发现这个疑问根本没有意义。

  我跟床上一只岛村带来的玩偶四目相交。

  「哈嘿!」

  我不小心发出好像在途中呛到的奇怪笑声。

  我没有换衣服,直接前往客厅。接着坐到先就座的岛村对面,压着翘起的头发,脑袋里模糊浮现「新生活」这几个字。

  明明已经醒了,却好像一直处在梦境里。

  岛村跟我以前梦想中的她一样,眼睛看着我,嘴上露出微笑。

  「来,给你。」

  我收下岛村递给我的三明治跟盒装牛奶,插上吸管。宛如直接把冰箱温度带出来的液体替我冷却了身体,至此,让我误以为在作梦的迷雾才终于开始散去。

  「等安顿下来以后,也要自己来做早餐了。」

  「嗯。」

  「每天都要自己做,感觉会很累啊~」

  岛村马上就很开心地说起泄气话。我想起跟岛村妈妈讲的那通电话。总之,今天应该不需要踢岛村的屁股。

  至于整理搬家行李的进度,当然还是维持昨晚的状态。早餐也是附近买来的三明治,那是昨天从车站来这里的途中顺路买的,就算放了一个晚上,面包部分吃起来也还是很有水分,口感很好。就是一块面包。我撕成小块,放进嘴里。

  「这间店的面包很好吃对吧。」

  「咦,嗯。」

  「你觉得普通啊。」

  看到岛村对我平淡的反应露出苦笑,我又连忙改口:

  「好……好好吃喔。」

  「不,你也不需要勉强自己配合我啦。」

  「我是真的觉得好吃,只是……呃,我省略了是哪里好吃的详细说明而已。」

  说嫌麻烦会不好听,所以我特地避开了这个讲法。虽然我应该就是觉得麻烦没错。

  但岛村好像有清楚感觉到我藏在话中的真正想法,又笑了出来。

  「安达真的对吃的很没兴趣呢。」

  「我才没有……不对,我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

  像是吃讨厌的食物的时候……我讨厌吃的食物是什么?

  「不过,毕竟也有人只对吃的有兴趣,我猜这个世界就是靠这种方式保持均衡的吧。」

  岛村拿下三明治上突出的番茄,对自己得出的结论表示认同。均衡。应该算是平均型人种的岛村,跟一点也没有均衡可言的我。我跟岛村的关系是均衡的吗?

  ……不对,一定就是因为够均衡,我们才会同住一个屋簷下。希望我的推测是对的。

  「原来是因为对吃没有兴趣啊,我懂了。」

  说着「嗯、嗯」的岛村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事情,我想跟上她的脚步。

  「什么意思?」

  「安达高中的时候不是在中菜馆打工吗?」

  「嗯……」

  「我在想,你对吃的没兴趣,所以不会偷吃店里的东西,就很刚好。」

  你太适合这个工作了──听岛村的语气很像是真的大受感动,就让我更吃不出本来就已经没怎么认真品尝味道的三明治,吃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岛村有时候真的很不可思议。」

  「什么?」

  我们吃完早餐,刷完牙,就要马上继续整理行李──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

  「好,那就休息到有心情再来吧。」

  因为沙发还没摆好而直接坐在地上的岛村伸直双脚说道。我只有心想「这样啊」,没有反对她的提议,也跟着抱腿坐在她旁边,随后岛村突然拍打我的肩膀。

  「不行啦,安达,你要在我打算偷懒的时候阻止我啊。」

  「咦?」

  「我会直接休息到睡着喔。」

  这样啊──我再次这么心想。

  「不……不可以这样啦~」

  「好吧~」

  岛村立刻站起身,做出假装卷起袖子的动作。

  这段很多此一举的对话有什么意义吗?虽然脑袋里冒出很多疑问,但可能是因为还满有趣的,心情也雀跃了起来。

  我们在应该也不算大的房间里四处奔走,把我跟岛村的新巢逐步整理成它该有的模样。彼此的行李东移西挪,不时会碰在一起。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热到出汗,连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都不足以降温的时候,就觉得很像以前在体育馆的那段时光。我盯着白色的墙壁,感慨体育馆就是我认识岛村的起点,最终来到了现在。

  「喔,安达已经要休息了吗?」

  抱着衣物的岛村从我背后走过。「还……还早呢。」岛村在我表明还有劳动意愿的时候走往寝室,然后一回来就用很敷衍的「你好棒喔~」夸奖我。

  「不过我要休息了。」

  只见两手空空的岛村一步步靠近沙发,然后跟海豹玩偶躺在我们一起挑的蓝色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还没打开的电视萤幕。她为了方便整理东西而绑起来的头发开始松开,垂在脸上。

  我站着思考该不该休息。房间现在还处在很像积木组到一半就被丢在一边的状态。

  「我在想啊。」

  岛村把海豹的绒毛摸回整齐的样子,朝着天花板说道。

  「怎么了吗?」

  「搬家要整理东西真的很麻烦。」

  「……嗯。嗯?」

  「所以,我很希望以后不会太常搬家。」

  岛村再接着说一句「我刚才在想的就这些」,迅速结束话题。她把海豹放在肚子上,手抓着脚底,缩起身体。她保持这样的姿势,直直盯着我看。

  「是啊……?」

  我一半同意她的想法,一半等着她是不是还有要继续说什么。岛村大动作撇开了视线。随后说着「讨厌啦~」,把玩偶放在脸上。

  「安达,你可以不要这么欺负人吗?」

  「咦?」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一定要我解释吗?我一定要全部讲清楚才行吗?──岛村这段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觉得自己也快忍不住像海豹一样发出「喔?喔?」的声音了。

  「我的意思是啊……」

  「嗯。」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很久,不需要搬家。」

  岛村在海豹后面若隐若现的嘴唇,弯成有些笨拙的弧线。

  感觉好像有温热的水慢慢从底下愈淹愈高,再渗进我的身体里。

  等我终于了解她说的意思,肩膀跟脸颊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僵硬。

  「是……是啊!」

  「就这样。」

  岛村感觉很自暴自弃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打算带过这个话题。我快速走到岛村面前坐下来。「喔喔?」岛村被我迅速的动作吓到坐了起来。

  海豹跟岛村的四只眼睛全看着我。不对,海豹不用算也没关系。

  我们以后都一直会是两个人独处吗?

  某个原本只是一点一滴缓慢接近的东西,忽然一口气把我包覆住。

  「还……还请你多多指教。」

  我顺势低下头来。岛村把海豹玩偶放在旁边,恢复端正坐姿。

  「我也会请你指教很多事情,你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看到岛村用孩子气的灿烂笑容俯视着我,就感觉我心里的开关被打开了。一股炽热点燃了身体各处,过多的热气想寻找能够散热的位置,燃烧着我的脸颊跟耳朵。

  这下子,我大概会彻底完成她给我的每一项要求吧。

  岛村的愿望就像是一种祈祷或神谕……像是来自比我高一个次元的世界。

  「那,就马上麻烦你帮我拿杯茶过来吧。」

  「好!」

  一听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的岛村下令,我就立刻站起来跑向目的地。

  「喂~我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是玩笑话。但我还是跑了一趟。

  或许是因为在岛村面前的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像一只狗,才会下意识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不会离开这里回去哪个地方的感觉,意外地到现在还是有点让我不敢置信。

  我在浴缸里盯着因为拨弄着水而沾满水的手臂,心里被喷发的感情翻搅得很不平静。感觉零的位置被慢慢往上抬,偏离原本的地方……像是还没处理好一些细微的修正。希望跟焦急两种感情泉涌而出,让心灵不断微微晃动。

  从今天开始,岛村就是我的归所。

  我眼前的热水,也是岛村刚泡过的洗澡水。

  「啊啊……」

  不能顾着陶醉。

  我决定在泡到热晕之前离开浴缸。

  我在换好衣服,用毛巾包住头发之后前往客厅,却没看到岛村。不过,我有听到声响。我在声音的引导之下,发现岛村正在看着打开的寝室衣柜里面。我好奇地走到她身后,才知道她手上拿着我那件蓝色旗袍。岛村说着「哦~哦~」摸起现在没有穿在我身上的旗袍,她摸着布料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很害臊。

  「怎……怎么了吗?」

  「我在感受青春。」

  「嗯……」

  这么说来,这件旗袍或许真的充满了青春的回忆。我曾穿着它在路上走,还有丢回力镖……之类的。我穿着它做过很多事情。的确是一件充满回忆的衣服。

  虽然店长说要趁还能穿的时候多穿几次,可是旗袍很难当成便服来穿。

  岛村对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以后,提出了一个主意。

  「你好久没穿了,下次有机会要不要穿穿看?」

  「咦!」

  「不对,我每年圣诞节都会看到你穿,也不算很久。」

  「是……是啊。」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每年必穿的衣服?虽然说了为什么,但挑旗袍来穿的就是我自己。我还记得第一次决定穿旗袍赴约那天的心境,只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就算记得结果,过程也已经变得非常模糊。而且第二年以后的详细过程比第一年更不清楚。

  「呃,那个……要不要偶尔换岛村穿穿看?」

  我拉着她的袖子随口问问,岛村就「嗯」的一声,摆出很认真在沉思的样子。「嗯~?」她的眼神会往上飘,说不定是因为在想像穿着旗袍的自己。我也学岛村在脑海里帮她换上旗袍……只有我觉得她比较适合穿其他颜色的旗袍吗?我认为岛村要用再稍微暖一点的颜色衬托才好看。

  「说到旗袍,就一定会想到安达。」

  「嗯?」

  「我觉得消除这种固定印象不太好,嗯。」

  说完,岛村就关上衣柜,往沙发走去。

  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算是岛村的一种坚持吗?

  岛村在我弄干头发的时候坐到沙发上,伸直双脚发呆。

  「你很困吗?」

  「毕竟今天很难不累啊~」

  她没有打呵欠,但眼睛已经瞇起来了。岛村这样很像小孩子,有点可爱。

  「不过,我们已经努力整理好大部分行李了,明天会比较轻松~」

  岛村句尾的发音也有稍微变长,整个人变得软趴趴的。好可爱。

  我从来没看过岛村不可爱的时候。

  「那我们差不多该睡了。」

  「嗯。」

  我们关掉客厅的灯,一起快步走向寝室。花了一整天整理的房间不像昨天那么乱,已经可以正常躺在床上。房间里有一张大床。我们两个会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两个人一起睡──我感觉伸直的指尖在发麻。昏暗的寝室,让我眼底一阵晕眩。

  岛村已经是半闭着眼睛的状态,完全看不出任何紧张。

  占据床上一晚的海豹玩偶被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凝视着我们两个。海豹的长相有点傻呼呼的,不晓得有没有名字?而海豹的旁边,还摆着小熊吊饰。那是以前岛村挂在书包上的吊饰。只有小熊吊饰是摆在海豹旁边陪它,不知是不是岛村对那个吊饰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先上床的岛村调整着枕头的位置。

  「你其实也不需要配合我的睡觉时间啦。」

  岛村很体贴地对凑到她身边的我说不需要顾虑她。应该是出于体贴。

  「可是岛村睡着的话,我也没别的事好做。」

  「说的也是。」

  转身把头靠上枕头的岛村说了声「嗯」,对枕头很满意。

  「原谅我这个爱睡猪吧。」

  「咦,我不介意……呃,我……我允许你睡。」

  「谢啦~」

  我得到了一个很随便的道谢。岛村用棉被包裹住自己,彻底做好入睡的准备。我也跟她一样钻进被窝,但其实我还没有睡意,手脚也很烫。

  我把脚伸出棉被,改变头靠着枕头的位置。

  「明天要去买东西才行。我们来把冰箱塞满满吧。」

  我用「嗯」附和岛村订立的明天行程。

  光是这样,就能体认到我们是真的住在一起生活,让脑袋变得轻飘飘的。

  我感觉好不容易弄干的头发表层,又冒出了发烫的物体。

  岛村在完全闭上眼之前看向我。

  「晚安。」

  「晚安。」

  她柔和的语调,彷彿在搔弄着我的手心。

  我在呼吸的同时,也能听见岛村细微的吐气声掺杂其中。我忍不住睁着眼睛,看往自己身旁。岛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有几根头发垂在耳朵上,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发丝随着头部微小的动作滑下,就觉得胸口揪得很紧。

  「我现在还觉得好像只是特地约好过节一样。」

  我小声这么说,但岛村没有反应。她好像已经睡着了,只看见她的肩膀随着细微的呼吸晃动。岛村以前说自己进被窝大多只要五分钟就会睡着,不过她好像有多少讲得谦虚一点,实际上连三分钟都不到。跟一直以来总是在黑暗中想岛村想到常常睡眠不足的我呈现很大的对比。不知道岛村在睡着之前是想些什么?

  如果是抱着明天跟我一起出门的想像入睡就好了。

  我也来睡吧。我捏了捏僵硬的肩膀,缓缓伸展手臂,吐出一口气。

  岛村就在身边,却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就直接睡觉,其实有一点可惜。

  不过,等明天再来就好。我这么心想,转身朝向天花板。

  不只明天,后天也有机会。我今后的每一天,都会有岛村相伴。

  「安达导航,告诉我超市的位置。」

  「呃,继续往前直走。」

  「好乖好乖。」

  岛村的回应直直奔往会让人心情愉快的感官。

  我们曾在事前勘查跟签约的时候走过这里,但开始在这里生活以后,是第一次来镇上逛。基于我们的工作地点跟通勤距离选的这个地方,建筑物在整体上比我们家乡的高一点。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附近有大学,感觉往来的人都很年轻。我们两个一起走在有高低起伏的缓坡路上。现在跟高中放学的时候不一样,不用在途中道别。

  我跟岛村自然地牵着彼此的手,手中传来的温度带来的不只是春天甚至有初夏的感觉。

  从我们的家乡坐电车到这里需要一个半小时。虽然不算很远的距离,但我们不会在这里听见父母的声音,也绝对遇不到认识的人。可以大大方方跟岛村走在一起,跟岛村一起回同一个家。

  我们的步调一致,绝对不会跟彼此拉开距离。

  「安达想买什么?」

  「咦,呃……面包。」

  「面包。原来如此,这满重要的。还有吗?」

  「呃,水?」

  「我就知道。」

  岛村的笑容就像是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我的回答明明一点都不有趣,却好像是岛村期待的答案,让我心情很复杂。

  「安达就像是会吃面包的植物呢。」

  「咦?」

  岛村笑我总是离不开水。我想像一朵花啃着面包的画面。

  「很恐怖耶。」

  「不过,你这样还是长得很高耶,真神奇。」

  岛村把手放到我头上。我们的身高差距,从我们认识以来就几乎没有变过。我的身高比她还要高一点。虽然我自己是一直感觉岛村比我还要高大。

  「这──」

  我讲到一半,就觉得喉咙一阵疼痛。

  「这这这。」

  岛村语气轻松地催促我继续讲下去。她明明没有碰到我,我却有种她在摸我脸颊跟下巴的错觉,导致我的左肩微微往上抬,摇晃的发丝稍稍遮住视线。随后──

  「这或许是……托我……妈妈的福。」

  我的声音很僵硬,就像小孩子不好意思说真心话,变得支支吾吾。

  她人明明不在这里,我却下意识撇开视线。我带着撇向一旁的视线继续走,过一段时间后,我才看向岛村,跟她四目相交。

  「这样啊。」

  岛村仰望着我,瞇细了双眼,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自豪。

  我们聊着聊着,来到超市购买目前需要的食物。我只是单纯跟着岛村走,把商品接连放进篮子里而已。不过,岛村看着色彩缤纷的水果跟蔬菜的时候好像很开心,还显得有一点孩子气,我光是看到这样的岛村就够心满意足了。

  这正是我一心寻求的光景。

  我们在回程路上去了一间便利商店,岛村拿起一本周刊,在看过封面以后买下了它。我在回家以后问她明明没有定期买周刊的习惯,为什么会买?她回答:

  「因为我看到封面上有认识的人的名字。」

  岛村坐在沙发上快速翻阅那本周刊,最后在一面跨页的报导停下。

  我从旁边看向那一面的内容,但我不认识刊登在上面的人是谁。

  「喔,真的上杂志了耶。」

  彩页上是一个看起来跟高中生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她的衣服肩膀部分有点穿歪了,像是没有很习惯穿这套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眼睛睁得很大。明明是静止图,却觉得她晕头转向的模样好像历历在目。这个女生身材很娇小,还用很奇特的发夹夹住感觉没有特别剪过的长发。

  发夹上写着「实习中」。

  「你认识的女生……」

  「女生?啊,嗯。」

  岛村露出觉得很有趣的笑容。有什么好笑的吗?

  「她比我想像的还要出名啊……」

  看介绍似乎是一个陶艺家。岛村在哪里认识她的?又为什么会认识她?

  「唔……」

  「怎么啦?安达小妹妹。」

  岛村压着应该是我不小心噘起的嘴唇,要我冷静。

  「你在哪里认识她的?」

  她应该没有什么机会认识这么年轻的女生。正当我对不熟悉的岛村怀抱起危机意识时,岛村眨了眨眼,说「在哪里认识的?就在我老家附近」。她接着才像是察觉我这么问的意图,说了一声「喔喔」,捏住我噘起的嘴唇。我被吓了一跳,彷彿被同时压住心脏跟肩膀。

  「该怎么办呢~你一定误会了,但让你继续误会下去也满好玩的。」

  什么误会?我想这样问她,可是我张不开嘴唇,没办法正常发音。

  她这个举动虽然很像单纯在捉弄我,力道却意外强劲。

  「总之,你就先那个,先息怒吧。」

  我就算想回应满面笑容的岛村,也因为嘴唇张不开而无法回答。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了。

  「嗯~嗯~」

  似乎一直到我用眼神跟声音抗议,岛村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说「啊,对喔」。我的嘴唇脱离了束缚。之后,我因为岛村直盯着我的脸看,差点被她的视线逼得往后退开。就在我在猜她为什么要看着我的时候──

  「我也习惯安达戴眼镜的模样了。」

  喔喔──我摸了摸眼镜的镜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家里看东西都会戴上眼镜。这副眼镜的镜框是蓝色的。会选这个颜色,是因为占卜师说我的幸运色是蓝色。总觉得每次去占卜都会提到蓝色。

  岛村拿下我的眼镜,戴到自己脸上。她用手指抬了几下眼镜,像是在询问我的感想。

  「很好看。」

  「你变得很会说客套话了嘛,安达。」

  岛村笑着把眼镜还给我。我接过眼镜收进眼镜盒里,岛村也把杂志合上。

  「我们下星期也要开始去工作了呢。」

  伸直双脚的岛村用充满感慨的语气说道,随后,又缓缓叹了口气。

  「工作。」

  「咦,嗯。」

  「虽然有到很多地方打工过,但正职工作又会比打工更累人吗……唔唔唔。」

  岛村在上大学的期间也有打工。我也有到处接工作,赚来的钱跟高中的存款就成了我们展开新生活的基础。以前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把钱用在哪里。

  当年没有多想什么就开始的那段打工生活,在漫长的时间后得到了它存在的意义。

  看来未来改变过去这种事情虽然矛盾,却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安达的薪水好像比较好,我期待你的表现喔。」

  岛村拍拍我的肩膀。我跟岛村在不同的地方工作。想在同一个地方上班意外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我们如果待在同一个职场,我大概会完全没有工作效率可言吧。

  「我们赚多一点钱,然后,呃──」

  「出国旅游。」

  「对,没错。」

  岛村的眼神有如看到会发光的石头,瞬间变得灿烂无比。我猜我大概也跟她一样。

  我们拥有相同的梦想。

  这是一个能让我明确感受到自己跟岛村心意相通的宝贵愿望。

  「安达几乎整体来说都比我还要优秀呢。」

  「咦,才没有。」

  才没这回事。我摇摇头,也挥手表达否定。我完全想不到自己有哪里比岛村优秀,真的。我在岛村面前总是很没用,也很不可靠、软弱。不论是以前还是未来,我都会很受不了自己这种德性。

  「你在学校的成绩也比我好,还长得很漂亮。」

  岛村说着「好羨慕你啊~」,手指在我的鼻子前面画起圈圈。先不论成绩──

  「岛村绝对比我还要漂亮。」

  「呵呵,这可不好说喔。」

  「真的啦,真的。」

  我忍不住想要站起身,差点害我们的额头相撞。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岛村还是一样很漂亮。我赶在脸开始发烫之前,顺势说:

  「因为岛村在我心目中,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唔。」

  岛村表情僵硬地微微点头。她难道是觉得害臊吗?好难得。

  「算了,反正被称赞很漂亮也不是坏事。」

  岛村一边说「小美女~」,一边拨起头发。接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始凝视我的眼睛。她靠近到会擦到我的脸颊两三次,视野中央出现一道不断扩大的光圈。

  至于紧接着发生的事情──

  「喔噫!」

  她舔了我的鼻尖,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害我吓了一大跳。岛村像是在试味道般,带着游移的眼神细细品味舌头上的味道。

  「有化妆品的味道。」

  「当……当然会有化妆品的味道啊~」

  我的鼻尖敏锐感受到风的温度。岛村的唾液成了我跟风之间的沟通桥梁。岛村似乎看着我的鼻尖,开心笑到连肩膀都跟着上下晃动。既然她在笑,那被舔个鼻子也算不了什么。可是怎么会想要舔鼻子?

  她放在脚上的手指犹如在敲打钢琴的琴键,接连弹起。

  依然面带笑容的岛村像是在享受余韵,微微摆动身体。这时,岛村忽然缓缓回头一看。我也跟着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但我只看到半开的门后面的一小部分玄关。

  「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只是以前会有小家伙在家到处跑……虽然我妹也长很大了,但毕竟我也跟她们那些小朋友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就觉得会从其他房间跑过来的脚步声变少了。」

  我没有忽略岛村话中掺杂着比平时低沉的语气。岛村总是心平气和,又不怎么让人察觉到她的真心想法,现在我能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一定是这几年累积下来的成果。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过着忽视他人情绪的生活,说不定一辈子都无法锻炼到跟一般人一样敏锐。

  岛村的妹妹。她会恨我吗?如果我是她,一定会很讨厌我。

  不对,就算打一开始就讨厌我也不奇怪。

  虽然提议一起住的人是我,岛村也同意了,可是,会不会其实──我看向她的脸。

  「你会寂寞吗?」

  「也不至于……不对,应该多少有点寂寞吧,嗯。」

  岛村收回讲到一半的否定话语,微笑着承认的确有感到寂寞。

  「……就算有我在,也会寂寞吗?」

  我知道岛村听到我这么问以后会有点伤脑筋,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对,有安达陪我,还是一样会寂寞。」

  岛村没有多加掩饰,老实说出真正的感受。

  「因为安达不是我的家人,在我心里占的位置不太一样。」

  岛村敲着自己的胸口中央,像在示意心灵所在的位置。我也不禁看往岛村的胸部。

  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的心有很多缺口,填满这些缺口的有安达,和我的家人,还有狗跟奇怪的生物……我大概需要很多能填补缺口的人吧,因为我很贪心。」

  岛村弯起手指数数。我看着她手指的动作,暗自只竖起一根食指。

  我只要能跟岛村在一起就好,不需要其他人。

  有如剖成一半的苹果剖面。

  可是岛村跟我不一样。她的心上有很多细小的缺口跟伤口。

  那或许就好比月球凹凸不平的表面。

  「安达不想当我的家人吧?」

  我先稍做思考,才开口肯定。

  「我想当岛村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哈哈哈,这点倒是不会变啦。」

  岛村听起来像是觉得很怀念,笑声感觉也比平时多了点稚嫩。

  隔了一小段空档后,岛村往我喉咙底下一点的地方轻压了一下。

  「安达现在一样是我最看重的那个人。」

  岛村轻而易举地,就成功止住我的呼吸。

  借由手指、嘴巴、氛围、温柔、一时心血来潮……大概,还有爱。

  「……嗯。」

  「反正,我总有一天会习惯这种寂寞的感觉啦。毕竟人的心是很有弹性的。」

  不再回头看往玄关的岛村,眼神忽然游移起来。

  「嗯……虽然那个小家伙搞不好过一阵子就会擅自跑过来……」

  岛村在小声补充一句话后站起身。她走向冰箱,拿了两罐罐装果汁回来。岛村在坐下来的同时,把其中一罐拿给我。

  「这才刚买回来,没有很冰就是了。」

  我收下罐子摸摸表面,温度很接近人的体温。

  岛村也一样高举罐子,露齿一笑。

  「我想说来干杯庆祝一下我们搬来这里。」

  「啊,原来如此。」

  我过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岛村为什么在超市买了两罐果汁。

  这是桃子果汁,不含碳酸成分。其实我可以喝酒,但我完全不会想喝。因为岛村完全喝不了酒。我们同时拉开拉环,慢慢把两人手上的罐子凑在一起。

  「安达要为什么事情干杯?」

  「为岛村干杯。」

  我毫不犹豫说出的这句话,跟岛村的腼腆笑容和罐子相碰的声音在一瞬间重叠。

  「好吧,那我就为安达干杯。」

  喝着果汁的岛村用听起来很随便的语气庆祝。我是有点在意她的「好吧」是什么意思,但想到我们都对彼此献上祝福,就觉得这种小事情无所谓了。我也举起罐子,喝下一口果汁。我的舌头上窜过一阵甜味。

  这阵甜味就像夏天往干燥的道路洒下的水,渗进我的感官之中。

  「好喝吗?」

  「好甜。」

  我的感想明明很普通,岛村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在笑?」

  「因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嗯……嗯?我看着罐子。的确是桃子果汁。喝起来绝对会是甜的。

  「看安达明明情感很丰富,却真的对食物的味道完全没有兴趣,就觉得很好笑。」

  「我不是没兴趣……不对,可能是真的没有兴趣没错。」

  「你的回答是很甜而不是好喝也莫名好笑。」

  会吗?我感到疑惑。我不太懂岛村的意思,而且,我也确实对果汁的味道没什么兴趣。

  可是,呃,我很想回嘴一下。怎么办?

  我想让岛村会多少因为我说的话觉得害臊。我想刺激看看她的心。

  「因……因为我只对岛村有兴趣啊。」

  「我知道。」

  岛村心平气和地架开我的攻势。接着,她就把罐子抵在嘴边,视线直盯着我。我感觉留在舌头上的甜味变化成不同形体,往上流进眼睛跟耳朵。要是我也把罐子抵在嘴边喝,那些甜味一定会在不久后喷发出来。

  看到我这种反应的岛村露出很满意的笑容。

  我到目前为止,都还不曾在我们这种和平的「拌嘴」中拿下一胜。

  用果汁干杯完以后,我就顺着岛村的拍手引导,躺到她的大腿上。

  虽然我对她好像在叫唤大型犬一样的动作有一点小意见,但也不可能拒绝她。我一躺到沙发上,就格外在意留得比以前还要长的头发。

  「总觉得……」

  「总觉得?」

  「岛村把我照顾得好无微不至。」

  我把脸埋在岛村的大腿上,说出这样的感想。

  「明天就换我躺安达的大腿了。」

  「嗯……」

  岛村的味道循着我的脖子接触到发梢,甚至让我误以为有微小的重量压在头发上,弄得我浑身不太平静。如果幸福有实际的形体,是不是就会变成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冲击?

  「好温暖。」

  「因为现在是春天啊。」

  「比春天还温暖。」

  好温暖。感觉像有温暖的雪直接在血液里逐渐化开。

  「嗯,我好像也觉得很温暖。」

  岛村抚摸着我的背部,语气很柔和。岛村也一样觉得很安心吗?

  激昂的心跳渐渐稳定下来,敲打着固定的节奏。我觉得自己有办法一辈子只专心放空数着心跳声。完全不会厌倦,直到永远。

  「永远」这个概念,就近在我身边。

  岛村一直没有再说话,我猜是她觉得不需要多说什么,可是我突然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喊了她的名字一声,而我也在抬起头来之后,得知她为什么会保持沉默。

  「……先睡着了。」

  岛村依然坐着,头部不时摇晃。躺在沙发上的我无法帮她撑住头,只能静静看着她。我紧盯着她跟天花板花纹重叠在一起的头发,看着看着,意识跟视野就逐渐变得遥远与模糊。

  会这样的原因不是睡意,而是充实感。

  我的心情就像抬头仰望着一片替我遮住太阳的大片树叶。

  我甚至感觉得到吹来一阵不可能存在,但是温和,又有包容力的风。

  我的身体在舒适的时光中享受着安宁,品尝着波浪间的平稳永远。

  这样的时光,将会变成我的日常。

  早上起床就能看见岛村。要买东西也能跟岛村一起去。不论我闭着眼,还是睁开眼,都能看到岛村。

  我接下来的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岛村。

  她会与我相伴。

  「啊啊……」

  就说不是顾着陶醉的时候了。

  「太棒了……」

  我放弃讲究词汇,只是深深地──静静感叹自己的幸福。

  「安达要什么时候睡?」

  「咦?什……什么时候睡都可以。」

  晚上,我们坐在一起讨论附近的各种设施时,岛村忽然向我确认睡觉的时间。

  「居然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嗯……」

  「那我们现在就去睡吧!」

  岛村很有活力地做出这番宣言,手舞足蹈地走往寝室。

  有必要先问我什么时候睡吗?

  明明中午也睡了满久的。我虽然这么想,却也跟着她走去。

  「啊,你果然还是跟我来了。」

  原本动作轻快的岛村瞬间暂停动作。

  「因为我没有其他……」

  「事情好做是吗?」

  「我应该至少……还有陪着岛村这件事可以做。」

  这件事必须摆在第一顺位。「嗯、嗯。」岛村随便地点了点头。

  「毕竟我们开始工作以后,搞不好一起睡的机会也会变少嘛。」

  没错。正式开始工作以后,能跟岛村在一起的时间理所当然也会变少。既然这样,就要趁能自由活动的时候,做些当下做得到的事情。我也是基于这种理由,才会一直跟在岛村后面走,并不是我很像一只黏着主人的小笨狗……绝对不是。

  今晚的岛村不像昨晚那么困,是在很清醒的状态钻进被窝,所以又有跟昨晚不一样的紧张感。我在紧张什么?想是这么想,但我的中指附近还是变得很僵硬。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右手右脚同时往前。可是我那样走路感觉还比较稳,说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啊,我去一下厕所。」

  岛村突然改变目的地,前往玄关旁边的厕所。被留下的我独自前往寝室,边徘徊边思考该在哪里等她,而最后还是决定跪坐着等。

  不知道是不是跟惯用手有关,我自然而然就变成是睡在床的右侧。以这个房间来说,是靠窗的那一侧。我看往被窗帘遮住的窗户,想像窗外的夜景。有几道脚程快速的光芒,正快步前往远方。

  「你为什么要坐得这么端正?」

  回来房间的岛村表示疑问。

  「没……没为什么。」

  「你可以下意识坐得这么端正,真是个值得嘉许的小孩子呀。」

  故意用老婆婆语气说话的岛村一样用端正的坐姿跪坐到床上。我们就这么端坐在床上面对面,让我想起很多……对,真的是很多很多的回忆,同时也有一些想像浮现脑海,害我头昏眼花。我发烫的耳朵擅自讲起像在狡辩的「才没有」。是我的耳朵讲的。

  「请……请你多多指教!」

  我想起自己忘记为接下来要一起生活打声招呼,又跟其他事情混在一起,最后变得太过正经。岛村也愣住了。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岛村有些尴尬地掀起被子。她缓缓把脚伸进被子里,感觉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这话没有特别的意思。」

  「真的咩?」

  连岛村的语调都变得有点奇怪。我用尽全部心力,才小声回答「真的」。

  「喔,我忘记了。」

  岛村发现没有关灯,连忙离开床上,弯着腰跑到一旁。

  「我要关灯了喔。」

  「嗯。」

  啪──关灯的声音响起,夜晚也随之降临。

  我听到岛村「哒哒哒哒」的奔跑声。她再次回到被窝,把头靠上枕头,而我也凝视着她开心的神情。

  「岛村要睡觉的时候,都会看起来很幸福耶。」

  「是吗?我没有面对镜子睡觉过,不知道。」

  岛村捏起自己的脸,拉动了几下。「嗯……」她好像对自己睡前的表情摸不着头绪。

  「可是,你不觉得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松一口气吗?心想今天也平安度过一天之类的。」

  「我……会想着明天的事情,没办法静下心来。」

  我每天都在思考要跟岛村一起做什么,烦恼到心情都会很浮躁。

  「明天的事情吗?明天啊,有洗衣服跟打扫工作等着我们处理喔。」

  哈哈哈呵哈──岛村平坦的笑声随着她的游移眼神出现,又马上消失。

  「还要煮饭,也要买东西,之后还会有工作。生活瞬间多了好多事情要做……也是,我们要努力过好每一天才行。嗯,我们现在就睡觉吧,这样才有力气继续努力。」

  岛村这番话的语气听起来完全没有想要努力的意思。

  我跟岛村就这么四目相交。我们的眼里持续照出对方的倒影,变得像在比谁会先撇开视线,或是闭上眼睛。岛村的眼里有我,而我的眼里也有岛村。无限映照出彼此的回圈,最终创造出只存在我跟岛村的世界。

  「好乖好乖。」

  岛村摸起我的头。她伸过来的手,遮住了我一半的视野。

  「你怎么突然摸我的头?」

  「因为你一直看我,我还以为你想要我摸头。」

  我闹起别扭,短暂噘起嘴唇,但又立刻改变了想法。

  「我看你不是想要你摸头,可是我想要你摸我的头。」

  「你有时候会讲一些很难听懂的话呢。」

  岛村说着「太深奥了」的细语声如水面涟漪般均等扩散开来,相当悦耳。

  与夜晚交融的同时,我睡前的时间也逐渐充实。就像在浇水一样,一点一滴地。

  这就是跟岛村一起生活的现实。

  既让我开心,又柔软,总觉得会愈陷愈深。

  岛村就像一条高级棉被……没有更有诗意的形容法吗?

  柔软的……豆腐……海绵……我决定放弃。

  回到正题。

  「……………………………………」

  岛村的手还没有离开我。

  我现在跟岛村是相连的。

  我是个无法跟他人共同生活的人。

  我至今遇过的人,大多都对我没有好感。这大致上是我的问题,因为他人对我感兴趣的桥梁不会立刻建立起来,就算建立了,也无法顺畅通行,导致大家在艰困的路途中弃我而去。而我也不会特地追回离开的人,只是有气无力地继续走下去。一切都是我不好。我这个缺点,一定一辈子都改不过来。

  因为,我的梦想已经成真了。

  我是个无法跟他人共同生活的人。

  我是个只能跟岛村一起生活的人。

  这样的特性与我的愿望、期望、未来跟欲望,还有发自细胞的喜悦全数一致。

  我的处世态度先形成,之后岛村的存在才满足了一切条件。

  只能跟岛村一起生活的我喜欢岛村,岛村也接受了我的心意,才会有现在。

  我认为自己真的太幸运了。

  「岛村。」

  「怎么了?」

  我爱──

  「我爱你。」

  我在彷彿全身血液逆流的感受之下,轻声低语。

  岛村先是睁大了眼睛,才在脸上浮现开心的色彩。

  「哈哈!」

  然后开开心心地大力弄乱我的头发。

  一天就这么在名为岛村的摇篮中结束。

  我把手轻轻放上自己的脚,感谢它抵达了这份幸福。

『Stay of Hope』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妈妈躺在一只大松鼠的腿上。

  「这是怎样!」

  「嗯?喔,你回来啦。真的来了。」

  「呵呵呵。」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穿着松鼠布偶装的小社。松鼠的尾巴莫名大条。

  感觉布偶装的种类一天比一天还要多。

  小社「唰唰唰」地不断拨弄妈妈的头发。

  妈妈躺着指向小社。

  「我找了些事情给这家伙试试看,发现她至少会帮人拔白头发跟摆盘子。」

  「真是世纪大发现。」

  小社看起来很得意。她的浏海看起来像是代替鼻子挺得高高的。

  「尤其拔白头发特别厉害,拔得很顺手。」

  「这是因为我可以调整手指的长度跟粗度。」

  「哦~你还真有一套耶~」

  虽然妈妈回应得跟平常一样随便,但小社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妈妈被小社俐落拔掉的白头发,在小社的指缝间飞舞。

  「几乎都拔掉了。」

  「怎么会是几乎啊?」

  「如果全部拔掉,不就没有下次了吗?」

  「反正很快又会长出来啦。啧!」

  「哎呀,原来如此。那么,就全部拔掉吧。」

  唰唰唰──小社用像在摸头的动作去除白发。

  「嗯,辛苦了。」

  「妈咪小姐,我可以拿说好要给我的东西了吗?」

  妈妈抓起某个东西,说着「来~」拿到小社嘴边。然后她就张口吃掉。

  「好吃好吃。」

  「那是什么?」

  「牛奶糖。」

  妈妈坐起来以后,也拿了一颗牛奶糖给我。「好吃好吃。」我不禁模仿起小社。

  牛奶糖里面还有一点杏仁的味道。

  「小同学也来躺吧。」

  小社拍了拍空着的脚,笑得很灿烂。小社把脚伸直,她的脚趾甲跟头发一样带有独特的水蓝色光泽。总觉得用手去碰,很可能整个人都会融进那道光辉当中,有时候会让我心情静不下来。

  「可是我没有白头发。」

  「不要说这么让人羨慕的话。」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隔着帽子钻起我的头。

  「怎样啦~」

  「年轻真好啊,有没有人可以分我一点。」

  妈妈最后轻轻拍拍我的头,就离开了。

  小孩子好像不会有白头发。我半放空地回想起爷爷跟奶奶就整头都是白头发。原来头发也会变老吗?不知道姐姐有多少白头发?

  「请 你 快 一 点 过 来。」

  小社用平板的语气催我过去,听起来很像特地到电风扇前面讲的话。

  要过去吗?我吞下牛奶糖,想了一下。

  我的心跟意识逐渐聚焦在她的指尖上。

  「好吧,反正机会难得。」

  「别客气别客气~」

  我放下刚跟着我从小学回来的双背带硬式书包跟帽子,在小社的脚边躺下来。躺在大松鼠旁边好像童话故事里面的场景。有小社待在旁边,就会觉得有点凉凉的。她全年不变的冰凉温度跟冬天的冷空气不一样,有种很神奇的舒适感。

  一抬头,就能看见小社发出的光芒。

  不管是什么时候看到,都会觉得有点感伤。那道光芒很美,还散发着清澈的水蓝色。

  那些光芒化成细小的颗粒,缓缓洒落在我身上。

  因为俯视着我而多了一层阴影的小社发出「哼哼哼」的开心笑声。啊。我发现她在想什么了。

  我最近看出她的笑法也有分种类了。

  她现在的笑容,是在期待有点心吃的笑容。

  「我先说,我没有牛奶糖可以给你。」

  「太失望了~」

  小社非常明显地表达出失望的心情。小社的反应总是很坦率,也简单明了。

  却又充满谜团,是个很矛盾的人。

  「呵呵呵,我开玩笑的。好吧,这次就免费帮你服务。」

  「哇~」

  不过,我不会很快就再来光顾喔,小社。哼哼哼。

  「那,白头发……」

  「哇!」

  小社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之间快速流窜。比理发店还要粗鲁很多。

  「没有白头发。」

  「我就说小孩子没有嘛~」

  「真可惜。」

  小社突然眼神游移,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变得闪闪发亮。就像真正的星星一样,散发着光芒。

  她的眼睛有一种独特的色调,彷彿反射出一大片银河的倒影。

  我这一生绝对没办法在任何地方,找到比小社眼睛还要漂亮的东西。

  「那么,等小同学长大,就让我来帮你拔白头发吧。」

  「嗯,哼哼,我就期待你到时候来帮我拔吧。」

  一想到我长大以后,小社也一样会在身边,声音就抢在我的想法之前先溜了出口。

  小社的头后面那条大松鼠尾巴,也开心地晃了一下。

『Cherry Blossoms for the Two of Us』

  先假设明年也会。

  「明年也会。」

  我的细语在脑海里画出一道抛物线。掉到地上的时候,有种踩到小石头的感觉。

  每年都要想新点子,不会很累吗?我说的是情轮节。如果以后每年都要做些特别的事情,我很怕第四年左右就想不出新的点子了。安达应该每年都会想一堆点子搞得自己头昏眼花的倒是还好,但我脑袋里没有那么多灵感。我在被窝里这么心想。

  近在眼前的睡意明亮得有如黎明时分。这种情况会跟像没入黑暗里的时候不一样,醒来以后可以很快清醒。我在纯白的光辉中闭上眼睛,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到早晨。

  最近常常这样入睡,似乎代表我现在正好处在还不错的作息循环。我知道会有这种感觉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刚才是在想什么?对、对,情轮节。如果要让过情轮节变成长久的习惯,很普通地送个巧克力是不是满有效率的?而且今年不能用LED看板。要是第一次太用心准备,下一次要维持差不多的品质就很麻烦。

  「唔──」

  跟我妹一起睡在隔壁被窝里的那家伙,很若无其事地在发光。本来房间关灯之后会像洞窟的最深处一样黑暗,但她却默默散发着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多少有考虑到现在是晚上,光芒没有很强。那道暗蓝色的光,看起来就像照亮了海底。明明没有想起特别的由来或记忆,看着看着,就觉得眼角快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用特别做什么就能发光,应该很方便塑造好看的画面,好羨慕。

  感觉单纯拿夜晚来给发光的她当背景,都能让看的人很感动。

  不如我也来发光看看?我在脑海里开起这种玩笑,同时闭上眼睛。

  一道柔和光芒升起,不仅照亮眼皮底下的地平线,也逐渐包覆了我的全身。

  「唔耶~」

  自从那次见面以后,我只要一松懈下来,就会不时想起樽见。

  隔了一段时间,才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心里。这件事有点太过沉重,很难用「算了,无所谓」抛在脑后。

  在那之后,我收下樽见给我的画……就回家了。只提结果的话,就是这么简单。我们没有并肩走在一起,踩着的步调也不一致。在道别前一件件脱下她借我的防寒衣物还给她的时候,那种很像在抛开一颗颗大石的感觉实在让我难以忘怀。

  当时我认为自己无能为力,而实际上也没有错,不过,我还是会心想,是不是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法存在。真要说樽见跟我哪一边有错,应该是我。樽见虽然也有点把努力放错方向,但我有清楚感受到,她从头到尾都是认真以对。

  我当时是没有打算随便应付她,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才注意到我跟樽见走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有些心不在焉。我的脚步很不稳,所有事情都像是在梦里发生的。或许是因为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过去,还是现在。

  也因为像在作梦,而有点不太像现实。

  会觉得沉重,大概是因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玩,一切为时已晚。

  所以这个结果没有引发任何变化,说不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我们以前明明很要好……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了吗?岛村小姐。」

  「嗯~我只是有些这年纪容易出现的烦恼。」

  「嗯、嗯,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呢。」

  我笑说「少骗人了」。这家伙明明看起来年头到年尾都只顾着吃。

  「有烦恼是好事喔。」

  「是吗?」

  「毕竟没有认真看待一件事情,就不会烦恼了。」

  她说了听起来很中肯的一段话。

  「搞不好喔。」

  「我现在也很认真在想今天中午要吃什么。」

  「好啦好啦。」

  我被她一如以往以吃为重的态度逗笑,也在这时候惊觉一件事。我放下托着脸颊的手,环望周遭。

  这里是教室耶,我在跟谁说话?

  我连忙确认四周,只看到熟悉的教室景象。既没有水蓝色头发的家伙,也没有人觉得我奇怪……我应该没有睡昏头才对。

  「那家伙最近是不是学会用心电感应了啊……」

  她是不是很闲?但我心情有稍微轻松一点了。

  「怎么了吗?」

  明明就快上课了,安达却过来找我。我的确是有怎么了,可是我该怎么办?

  「刚才我旁边有人吗?」

  我姑且问问看。安达的眼神随着困惑一同摇曳,不过──

  「有……有我!……有我在你旁边。」

  「嗯。」

  我原本就多少料到她可能会这么说,所以不觉得惊讶。虽然她的回应不是我要的答案,但莫名让我感到充实。

  「而且,你刚才虽然在发呆……可是眼睛看着我。」

  是喔?我这么回问我不知道的事实。看来我好像是盯着她在发呆。

  我很担心自己的嘴巴当下有没有在动。

  总之,就结果来说是得到了跟安达聊天的机会,就当作是好事吧。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吃什么午餐。」

  「你今天没带便当吗?」

  「是有啦。」

  我看到表示无法理解的思绪慢慢聚集在安达头上。

  「……你要吃什么?」

  「便当。」

  安达对这段毫无意义的问答,给出了弯起眉毛的答案。

  「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岛村。」

  「呵呵,我是个神秘的女人。」

  「……刚才那样好像岛村的妈妈。」

  「唔呃。」

  铃声响起,安达也快步回到座位上。她坐下来以后又转头看向我,我用小动作朝她挥了挥手,安达则是用动作有点大的挥手回应我。如果我动作再大一点,安达一定也会用比我还要大的动作挥手。安达就是个总是超前我一步的女人。

  她有时候会先跑到离我大概十步距离的地方。看到我没有急着跟上去,又会回来找我。而安达回来找我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哈哈哈……」

  我有自觉自己笑了出来。

  跟安达之间的对话和一举一动,都会深深刺进我的心里。虽然有时太过沉重,不过──

  我可以借此感觉到她确实存在。

  安达或许是个能把心灵塑造出清楚形体的人。

  我总是一个不注意,就开始想着这些事情──总是想着安达。

  上课之后,我打开课本,觉得书页之间好像飘出了水蓝色的粒子。

  安达拖着脚步说了声「岛村」,朝我走来。这是我们放学后的惯例。

  「你今天没有要打工吗?」

  安达简短点点头。她接着走来身边静静等我,那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像狗狗。虽然她本人不愿意承认,但我认为安达什么时候突然长出狗耳朵或尾巴都不奇怪。

  「要不要去哪里,还是去我家?」

  「……我……我两种都要。」

  「你还真贪心啊。」

  但这主意也不坏。我离开座位,忽然跟快走到走廊上的潘乔对上了眼。她跟桑乔她们走在一起,有一瞬间静止不动。之后,她做出把橡皮筋套在拇指上,再拉长朝我发射的动作。当然,那不是真的橡皮筋,是空气橡皮筋。潘乔在我还顾着困惑的时候,就踩着心满意足的步伐离去了。

  怎么说,她好像其实是个很闹的同学。

  「岛村?」

  「好啦好啦我就是岛村同学哟。」

  脑袋以外的某个地方擅自给了一个很随便的回应。我催促安达往前走,一起来到走廊上。走廊简直像由冰块组成的,墙壁跟地面都散发着寒气。明明只是单纯走在路上,却觉得有冷空气在轻拍我的脸颊。冬天是种会默默攻击的凶狠季节,再加上人都会穿得很厚重,行动会有些受限。

  不管哪个季节都能正常活动的安达,说不定其实很值得敬佩。

  她现在也展开了行动。

  「岛村,呃,关于……之前那件事。」

  「之前?你的『之前』是多久之前?」

  「你跟朋友……见面那次。」

  安达睁大双眼,小心翼翼地深入询问。只要觉得很在意,就不会坐视不管。安达跟遇到什么事情都常常延后处理的我不一样,她总是会直接面对问题。我很担心她有没有办法长命百岁。

  总觉得她要是不能长命百岁,好像会让我莫名困扰。

  「那个喔。」

  换作是我,我就会用「就那个」来回应。安达是默默等待我说下去。她就是这样。

  「没有……很开心。」

  我说出真心话。说我们那次见面很开心,对樽见也很失礼。

  弄哭朋友不可能开心得起来。

  「所以,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我这个「所以」的用法一定是错的。可是,这应该就是安达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安达用微微压低的视线表达「真的吗?」。她明明长得比我高,为什么老是觉得她的视线来自下方?我比手画脚地回答「真的啦~」。再说,我认为自己从来没有对安达说过谎。我只会敷衍掉不想提的事情而已。

  有时候,我会连自己想说的话都敷衍掉。

  ……这样……好像不太好。嗯,这样一定很不好。

  所以,现在我决定说出口。

  「跟安达就会很开心。」

  我回望她一眼,表达自己的真心想法。

  「咦。」

  「很Happy很OK,哈哈哈~」

  我统整成一句话了。我刻意加大步伐,走得像是用跳的。一看到就算依然满头问号,却也乖乖学我跳着走的安达,就愈来愈觉得跟她在一起真的会很开心。

  「岛村,那个……」

  「嗯~?」

  「不……不是『跟我和其他人』,是『只有我』的意思吗?」

  「嗯,只只只。」

  跟安达、就会、很开心──这三个词中间可以放进很多词汇。搞不好要放什么进去都不是问题。

  喔喔,原来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啊。

  虽然很残忍。虽然有部分非常无情。

  但把安达换成是别人,大概就不是这样了。

  「只……只只只……」

  「只只只~」

  我们两个一起唱着歌,走下楼梯。

  这开心到让我忍不住心想「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我在家里准备念书要用到的东西,同时用休息的名义思考情轮节该怎么办。我很想做点比较不一样的事情。适时变化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论是环境、日期,还是自己该待的地方,都一样。一切事物都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改变,却只有我们仍然一成不变,一定不是正常的。

  我有时候会这样想。

  我以手托腮,一边跟暖炉带来的温暖抗战,一边动脑。动不起来。再加上夜也深了,感觉整个世界变得愈来愈沉重。我的眼皮掌管着世界。睁开就会出现,闭上就会消失。我是靠着双眼在看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景象。记得曾在某个人写的小说里看过,说人太过仰赖双眼,反而很难用心灵去看世界。

  我在放学后也有跟安达讨论过,但没有想到什么有建设性的主意。

  安达好像想普通过节就好了。明明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很难说得上普通,却在奇怪的地方这么保守。

  我在感觉自己会比巧克力先融化的同时,视线忽然停在我拿来附近,里面还装着课本的书包上。挂在书包上的吊饰总是用温和的笑容看着我。我躺下来,喊着「唔喔~」伸直手臂,把书包拉过来身边。

  侧腹有点痛。

  我把书包上的吊饰放到手上。这个吊饰是可爱小熊的造型。这只熊看起来很慵懒,是跟樽见一起买的。当时还有办法笑着跟樽见一起去买东西,却不到一年就让许多事情告终。我的手掌倾斜,熊也跟着滑落。

  熊半挂在手上,我就这么看着垂下的熊不断摆荡,直到它静止下来。

  樽见会继续把这个吊饰当作宝物吗?我自己是想尽量留着它。虽然把这个看得比她本人还要重要,或许只是我想假装自己对这段关系有什么贡献而已。

  不过,我们的确有曾经要好的时候。

  不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也不会让过去因此抹灭掉。也不会有所缺损。

  只要我还没忘记这段往事,就不会发生。

  我们的互动以朋友来说略嫌不自在,这会是因为樽见其实希望我们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吗?如果我们真的一直只是单纯的朋友,我们之间的笑容就不会消失了吗?我想着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趴到暖炉桌上。

  可是,我是不是其实还能为这段关系做点什么?我动起手,像是想抓住卡在脑袋里的汽球。但就算我做了什么,让某些事情得以继续下去,樽见也肯定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那,我想我们的关系还是只能到此结束吧。

  结束。

  就这样结束了吗?

  「嗯……」

  这样如果只是我会错意会很丢脸,也一定还有其他路可走。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

  因为樽见的眼神,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跟安达一样的光辉。

  「嗯嗯……」

  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跟樽见变得疏远的时候是什么情形。我们不知不觉间就没有走在一起了。我自己好像也不怎么想回忆起国中生小岛,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我以前问过我妹,她说我当时嗓门比现在大。

  她看起来没有觉得害怕,想必我当时在姐姐的本分这方面上还是有到及格分数吧。

  这部分不错。其他部分不好。

  小学生的我反而是太乐天,有点极端过头了。

  小学的事情倒是还记得不少,但回想起来,就觉得当时自己太没戒心了,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担心起来。当时的我就是个好奇心的化身,可以不抱任何戒心,就想闯进别人的心里。樽见是不是在我当时没有顾虑别人心情的强硬作风里,得到了什么对她有重大意义的东西?

  我现在就像刚好处在这两个时代中间。不会太乐天,也不会太凶恶。

  就先不提面对大多事情都用「算了」两个字直接抛到脑后是不是对的。

  没想到不断抛下来的结果,会是跟安达交往。

  我本来以为跟安达交往,也没有带给生活多大改变,但现在有一件事明显跟以往不同。对,就是樽见。跟安达交往以后,就不能再去找樽见了。

  「真像安达的作风啊……」

  明明是在思考我跟樽见的关系,却会让我冒出这种感想,也是很有安达的风格。

  安达的风格。

  让我只能满脑子想着安达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似乎对其他人没有什么效果。安达简直就像天生注定会拥有只对我有效的影响力。我会认识安达,说不定真的是命运使然。我最近不时会有这种感觉。

  我们会认识只是出于偶然,可是我却觉得……那份偶然好像很久以前就注定会发生。就像命运把我们牵在一起。总觉得很像因为身在幸福最高峰,就变得旁若无人的傻瓜情侣会有的感想。是暖炉桌的热气从脚传到头上来了吗?

  ……然后,我本来在想什么?

  我完全搞不懂自己要想什么了。

  我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在得出结论之前就不断改变焦点。这是专注力的问题吗?

  虽然也可能是睡意害的,但嫌麻烦的心情轻轻往我额头上敲了敲,提醒我还有它的存在。

  我粗鲁地往背后躺下去。

  但我的背部却在撞到地板前,先压到软软的东西。

  「咕耶~」

  「咦咦?」

  我坐起来转过身,就看到把海豹玩偶当枕头抱着的社妹。她跟海豹玩偶一起被压扁了。我决定先拍一拍,结果两边都顺利变回原样了。

  「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睡觉。」

  「不,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我在楼下是有看到她没错,可是她什么时候跑来这个房间的?就算我在想事情,也应该会注意到她走进来才对。

  「你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吗?」

  虽然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但我还是决定问问看。社妹稍微愣了一下。

  「那~当然。」

  「你为什么要先停一下才说……」

  社妹也迅速起身。她继续抱着海豹玩偶,不知道是不是很喜欢它。顺带一提,她自己是穿着鸟造型的衣服。配色看起来应该是鹤?我感觉这家伙莫名适合打扮成鸟的样子。鸟虽然也有鸟辛苦的地方,但还是能在高空翱翔。我大概是觉得这家伙自由奔放的模样,跟鸟很像吧。

  「呵呵呵。」

  「你在呵呵呵什么?」

  「岛村小姐今后会变得更幸福喔。」

  「嗯嗯?」

  鹤的翅膀轻轻放上我的肩膀。

  「我认为你可以活得有自信一点喔。」

  她应该是在激励我。我有不小心把心情写在脸上到连这种神奇生物都这么明显在安慰我吗?嗯──我观察起社妹的脸。这个刚好从鹤的鸟喙中间露出脸的家伙,跟平常一样看起来悠悠哉哉的。看起来也像有点困。

  这双感觉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双的水蓝色眼睛,究竟看得见什么?

  「那还真希望你讲的会成真喔~」

  「哈哈哈。」

  看她笑得很随便,我反而难得相信她说的话了。

  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很幸福,没有任何迷惘。

  「那么,我先走喽~」

  「嗯。」

  社妹飞速奔离房间。大概是要回去找我妹吧。

  我不太懂她到底是来我这里做什么的。因为社妹的一举一动,很难找出除了肚子饿跟闲闲没事做以外的动机。

  「啊。」

  她直接把刚才抱着的海豹玩偶拐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忘记留下来。

  「算了,无所谓。」

  今天晚上就先借给她吧。等她还回来,海豹玩偶搞不好还会发出水蓝色的光。

  不过,会散发水蓝色光芒的生物这么理所当然地待在我家,说起来也是满不可思议的。

  我在上星期的假日看到她跟我父亲一起坐在电视机前面,就觉得她真的已经很融入我们家了。他们还聊到下次要一起去钓鱼。也太随性了吧。

  如果把社妹带去对的地方,说不定会震撼全世界。人类可能会不只前进一大步,而是前进一百步。当然,我们都不在乎那种事情,所以那家伙明天还是一样会在我家厨房徘徊。

  话说,那家伙一直叫我妹「小同学」,她的「小」是哪里来的?

  我们家没有半个人那样叫过我妹。

  「名字……对耶,名字。」

  我从奇怪的地方转换到其他事情上。人的名字。一般生活当中,大多会以姓氏为主。会被我直呼其名的,也顶多就是社妹。我发现这部分搞不好能带来一些新鲜感。

  绕了这么大一圈之后刚好解决最一开始的问题,算是满不错的结果。

  世界跟我们。哪一边比较容易产生变化,可说是显而易见。

  所以想追求变化的话,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只要稍微换个角度出发就好。

  我把依旧只是摆在桌上没有用到的书跟文具推到桌子角落,立刻拿起手机。

  我按着发出咚咚声响的按键,把刚才想到的主意告诉安达。

  『今年情轮节就试试看不叫姓氏,只叫对方的名字吧。』

  我的大脑知道闹钟正在响,手臂却抬不起来。我的脑袋里有一片空白,跟那样的空白共处,莫名让人舒畅。就算把力量灌进身体中枢,也传递不到手指上。我知道现在要是松懈下来,就会再一次落入深度的睡眠。虽然知道,却无法动弹。

  「呼嘎~」

  「受不了你耶!」

  我看到妹妹的脚跨过我。喂,你也太胆大包天了吧。但我还是无法动弹。

  结果闹钟被我妹按停了。我的闹钟常常是被她按掉。

  「姐姐,我每次都在想,你设闹钟根本就没有意义耶。」

  「哪有我嗯唔哪唔嘛……」

  我的嘴唇完全张不开,连想反驳都反驳不了。我妹没有听人把话说完,就走回自己的书桌。我拿起丢在一边的手机,确认时间。闹钟非常守时。

  「我想想……先把头发梳一梳比较好。」

  等到我摸起乱糟糟的头发表面,睡意也已经蒸发掉了。可以看到只拉开一半的窗帘后面是一片阴天。不晓得是不是色调的关系,愣愣地看着天空,就忍不住颤抖起来,像是又被掀走一层棉被。虽然房间里有暖气,却还是感觉像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着我的背部。

  我站起身,开始做出门前的准备。一离开房间,就觉得脚被地板冰到彷彿脚的边缘变成六角形了一样。我用刚睡醒会很累人的高度跳了跳,前往洗手间,水冰到害我不断挣扎,但我还是洗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虽然睡了很久,头发却意外没有乱翘。我从置物盒取出梳子,开始整理仪容。

  应该等换好衣服再梳头比较好。我终于恢复正常运作的脑袋冷静判断正确的选择,可是已经太迟了。

  我梳理到不会觉得不顺眼以后,就回到房间。我妹不知道是不是在写作业,一直乖乖待在书桌前面。我很随便地称赞了一句「你好棒喔~」,她就很嚣张地说「被姐姐称赞也开心不起来就是了~」,所以我轻轻敲了她一下。我觉得手打到的位置好像有变高一点,忍不住停下来凝视起我妹的头。

  我在挑衣服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次不是闹钟。我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手机。我本来有一瞬间在想会是哪一边打来的,而结果是安达。

  是等等就要见面的,呃,是叫什么?我的小study来找我了。

  总觉得我好像有搞错什么。

  『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可以啊~」

  每次都会先从这段问答开始的习惯,其实让我有点上瘾。

  我接起她接着打来的一通电话。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

  『你…………你好你好你?』

  我抢先出招,安达虽然困惑,却也配合我一起说。安达果然是个好人。

  「所以,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会是因为今天临时有事,不能见面之类的吗?我跟安达约见面的时候,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有时候我会不得已回绝,但是安达好像从来没有拒绝过。明明她可以看自己方不方便为优先就好了……不对,应该已经是了。

  「我有乖乖起床喔~」

  我在猜可能是担心我迟到,就先主动回报。我决定装作没听见左边传来的那句「哪有乖乖起床啊」。

  『那……很好啊。』

  「对啊。」

  安达在这段很没意义的对话之后,切入了正题。

  『呃,你说的那个……叫对方的名字。』

  「嗯?嗯,对啊。」

  我试着替今天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活动。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她向我确认很奇妙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听她这么问,我下意识直接看往月历。

  我确认了今天的日期,我的确没弄错该起床的日子。

  「什么时候开始喔,今天?」

  我讲得很保守,像想先观察情况。我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抓到这道提问的重点。

  『我想知道是从今天的什么时候开始……现在不叫也没关系吗?』

  我不太懂安达是想要区分什么,但反正都要这样玩了,等见到面以后再开始叫名字应该比较有趣。

  「那,等见到面再开始吧。」

  『要等见面才开始的话,呃,我想先把今天份的岛村叫完。』

  「嗯嗯?」

  我没有办法立刻理解安达在说什么。

  我的安达度数似乎还太低了。

  『因为我每天都有叫岛村,所以今天也想先说个几次……这样。』

  「……………………………………」

  『岛村?』

  「哈~哈~哈哈。」

  听完她的想法,我忍不住大笑几声。我好像笑得太大声了,安达的呼吸声听起来有被吓到。

  看起来被吓一跳的我妹也看着我。我左右挥了挥手,表示没事。

  「到底要每天想什么,才能冒出这样的想法啊?安达你真的很厉害。」

  我这句话不是在挖苦她,是发自内心的称赞。我甚至怀疑她是住在不同次元的人。

  思维跟我完全不同。差异大到我完全不懂她的逻辑。可以明显感受到我们的确截然不同。

  安达几乎跟外星人没两样。安达星人。

  太棒了。

  安达发出正在烦恼的低吟,我则在等她会有什么反应。

  『我一直……在想着岛村……』

  安达星人正经到无可救药。

  「喔~原来如此,也难怪我会想不到。」

  毕竟我不太会去想我自己的事情。安达应该比我还要更认真思考我这个人两百倍。可是我也很常在想安达的事情,嗯,这样或许满平衡的。

  「那,你就讲个过瘾吧。」

  光是叫名字就能让她开心,可说是非常划算。她想叫几次都没关系。

  『岛村。』

  「嗯。」

  『岛村。』

  「嗯、嗯。」

  『……岛村。』

  「嗯~」

  我是不是需要再回应得更有诚意一点?但我顾着回答毫不间断的「岛村」,就没有时间思考该怎么回应。安达的声音塑造出的每一个「岛村」都是不同的形体,一个个掉进我心中,静静引发巨大涟漪。

  我在一段比我预料的还要更长的时间内,逐一接下安达的每一声呼唤。

  「你满意了吗?」

  『……嗯。』

  我感觉到她简短的回应中,充满了感动。她好像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我们等一下见。」

  『嗯。』

  这通电话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笑着挂断电话。

  「好了。」

  我迅速做好出门的准备。

  于是──

  「我出门了。我会吃完晚餐再回来。」

  「好喔~」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之后,我直接到鞋柜挑要穿的鞋子。

  「你今天也要跟安达妹妹约会啊?」

  我在挑鞋子的时候,刚才已经回应过我的母亲往我这里走来。她腋下还夹着一只吃高丽菜吃得津津有味的无尾熊。应该是被喂食的。总之,现在无尾熊不重要。

  「什么约会啊。」

  而且我还没说是要跟安达出门。

  「毕竟今天是适合约会的大好日子嘛。」

  今天是寒冬里的大阴天耶。

  「你就是要跟安达妹妹去玩对吧?」

  「……是没错。」

  我有点在意她的讲法。按我母亲这种个性,她应该是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不对,我没有要做什么会感到愧疚的事情,但心情上最接近的感觉就是愧疚。

  「你都只跟安达妹妹玩,都没有其他朋友吗?」

  「天知道~」

  我半是无视她,直接穿起鞋子。我看到有水蓝色的粒子像雪一样飞舞,往旁边一看,就看见无尾熊的头发近在我眼前。正确来说,是穿着无尾熊布偶装的家伙。原本被抱在腋下的那家伙,好像在我不注意的时候逃到我旁边来了。我没有多想什么就摸起她的头,嚼着高丽菜的无尾熊也给了我一个微笑。看来她因为在吃东西,没办法讲话。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要一有机会就拿高丽菜给她吃了。

  然后,母亲突然开始轻轻踢起我的屁股。她像在敲门一样一直踢,我一开始没有理她,但最后还是因为觉得很烦,就回头看向她。母亲站在我背后,探头看着我,让彼此的影子也跟着重叠在一起。她手扠着腰,像在上下打量。

  「嘿~嘿!嘿!嘿嘿~」

  「嗯,是喔~」

  我没有多问什么就直接附和,准备出门。

  「你挺用心的嘛。」

  明明不想停下脚步,却忍不住停下来往回看。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

  母亲指着自己的脸跟脖子,捏起衣角。我心想「什么鬼?」,在听懂她的意思以后差点开口反驳,脸颊也有点发痒的感觉,但母亲在我有所行动之前,就露出奸笑,对我缓缓挥手。忙着嚼高丽菜的无尾熊也学起我母亲,挥动像是前脚的手。

  「玩得开心点啊。」

  她感觉像看穿了很多事情的态度让我不太自在,但我还是先微微点头回应,才离开家门。我哪有特别用心?我压抑住差点想去抓头的手,面向前方。

  「好冷。」

  一来到外面,最先面对的就是冬天一定会有的现象。阴天下吹着应景的寒风,很快就在皮肤上留下抓伤般的疼痛。一般都会觉得在这种天气出门,一定是哪根筋不对劲。

  走在这样的天气底下却不会感觉脚步沉重,一定也是因为有哪根筋不对劲。

  「嗨。」

  「岛──」

  安达差点喊出我的姓氏,在途中瞬间停下。她好像想起今天的特别规则,肩膀跟脚都僵直了起来。

  「抱……夜?」

  「真可惜~」

  她的嘴巴好像不够灵光。安达敲了一下胸口……敲那么大力真的冷静得下来吗?好像在打鼓。总之,安达重振旗鼓,一本正经地说:

  「抱月。」

  有种感觉慢慢在我的脸颊上扩散开来。安达满脸通红,而我知道她的脸有多烫。

  换句话说,就是我的脸也一样很红。

  被安达面对面直呼名字,就会被她正经的模样耍得团团转。

  「呃……嗨。」

  我下意识又重新打了声招呼。

  安达也不晓得是不是承受不住这股气氛,手指跟脚都开始原地乱动。

  「感觉好奇怪。」

  「我也觉得脸痒痒的。」

  我下意识抓了抓脸颊。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才终于出现青涩的感觉。回想起过去跟安达一起做过的事情,是会觉得为这点小事在害臊很奇怪,但还是一样让人心痒痒的。我不得不佩服,原来我跟安达到现在还有办法产生这么新奇的感觉。

  「那,我……我们走吧……抱月。」

  安达用非常僵硬不顺畅的语气说道,甚至让我怀疑可能会听见她关节的摩擦声。

  「走吧、走吧。」

  我推着她变得硬梆梆的肩膀,走在她身旁。

  我们是约在车站里见面。这是我这个月第二次跟人约在车站了。上一次是往外走,现在是往里面走。两次都是跟女生一起来。至于不一样的地方……嗯,不一样的地方──我刻意含糊带过。

  我们要去名古屋买巧克力。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我们明年就升上三年级了,有办法去吗?

  车站里跟平常差不多,人没有多到会寸步难行。坐电车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人可能就会多到让我受不了。可是,我或许也总有一天会去那样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说真的,我以后该怎么打算?我要在这片土地终老一生吗?

  「那,安达你……啊,不对不对。樱──」

  我没有想到什么话题,但还是特地喊一声她的名字。安达被吓了一跳。我也一样光是说出她的名字,就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感跟以往截然不同,弄得我不知道该看着安达的哪里才好。

  「蛇……蛇么了?」

  「你讲话吃螺丝了──我本来是要跟你说这个。」

  「你讲的顺序怪怪的……」

  安达摀着嘴巴,等心情平静下来。等她的这段期间,我也觉得背后窜过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抱月、樱。怎么好像在叫别人一样?这让我深刻感受到我太习惯我们就是安达与岛村。明明走在一起的人跟脚下的城镇没什么差别,也是曾经来过的熟悉景色当中,却好像身在其他陌生的道路上。甚至很像误闯了异世界。我头昏眼花的,冷静不下来。

  「抱……月……小姐。」

  她不知道是不是承受不住唸出我名字的冲击,外加了一个「小姐」。

  「怎么了吗?」

  我一边踩着通往剪票口的上楼阶梯,一边回应她。我在近距离下看着安达的嘴唇一下开、一下合的模样。安达是不是也有特别用心化妆?我偷偷观察起来。

  「我再想一下要讲什么……」

  看到安达边讲边低下头,我不禁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我们穿过剪票口,在确认过电子看板上写的字以后前往月台。周遭脚步匆忙的人潮,告诉我电车快到站了。记得之前也遇过类似的状况──我跟安达面面相觑,开始奔跑。我平常生活中很少需要跑步,一跑起来就感觉自己好像在参加什么活动,让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并不是因为我缺乏体力。

  我们跑到刚好停在月台的电车最近的车门。可惜从电车后方大楼隙缝间探出头来的天空,依然是一片阴天……哪种天气在情人节会很应景?下雪比较像圣诞节,但也没有晴天的感觉。不过,倒是会让人想到晚上。

  大概是因为情人节让我印象深刻的那一刻,就是在夜晚吧。

  我这个理由真的太单纯了。不过,一种印象的起点,想必就是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电车里很空,甚至可以挑相邻的位子坐。可能是因为现在已经离中午有一段时间,又刚好不上不下的时段吧。我坐到窗户这一侧的位子,安达也马上到我旁边就座。

  「抱月。」

  一坐下来,就听到安达机器人在叫我的名字。她转动脖子的感觉僵硬到只能用机器人来形容。

  就像是瞬间精准转动到正确的方向之后,就开始发出吱轧声响。

  「我……我期待今天会是开心的一天。」

  连讲的话都很死板。虽然平常也不至于谈笑风生,但相较之下明显许多。

  「我很开心啊。」

  「感觉有点敷衍……」

  「开心总比死气沉沉的好吧?」

  开心可以让人忘记日常生活中的重力。就算没有开心,也只要进入梦境,就能轻盈不少。

  我猜,会这样应该是因为梦可以分担掉一半的现实。

  「抱月。」

  「嗯、嗯。」

  安达不断唸出我的名字,像是要让自己习惯这么称呼我。

  明明到了明天就会变回安达与岛村,安达还是为现在这段时光付出最大的努力。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要我甘愿承受脸颊传来的刺痒感,其实也不算什么了。

  电车开始前进。我顺着电车的大幅晃动开心地摇头摆脑。

  「要做什么吗?因为我还在……想话题。」

  「嗯~那来玩拇指相扑吧。」

  我立刻伸出左手。哼哼哼,我不用惯用手是特地放水喔,安达。

  「为什么?」

  「因为有听说。」

  潘乔听的。我说的。

  「那……那来吧。」

  安达战战兢兢地把左手伸过来。我稳稳抓住她的手,伸直拇指。

  果然情轮节就是要玩拇指相扑。这个游戏可以打发掉去名古屋要经过两站路程的无聊时间呢。我压住安达的手指,在开口倒数的时候差点不小心太大声,又急急忙忙把嘴巴闭上。

  我说着「嘿、嘿」,追赶安达的拇指。安达的拇指有个习惯,就是逃到一个程度以后,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像突然改变心意一样,突然跑回来。可以从拇指的行动模式看出她的个性真有趣。我展开攻势,压住她的拇指。

  我们就这么用平凡无奇的小游戏打发时间。

  玩完拇指相扑以后,安达也终于笑得自然多了。

  要让安达发自内心地笑,需要花上一点时间。这点可以从她一直以来的处世态度看出来。

  不知道她的这种特质,到了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改变。

  「我想不到话题,岛村你来提供一些话题吧。」

  「………………………………」

  「岛村?」

  「………………………………」

  「啊……抱……抱月。」

  「好~那我来想~」

  我故意在她叫我名字之前都装作没听见。面对安达的时候,心里那个爱恶作剧的我总会不时探出头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怀着畅快心情,暗自像是摊着手心装傻般心想。

  「我想想……那就来谈谈名为安达的方舟吧。」

  我有些故弄玄虚地提出话题。我本来在期待安达会不会满脸问号,却看到她噘着嘴唇。是在模仿鸟吗?看着看着──

  「不是安达。」

  「哎呀。」

  我自己也叫错了。一个不注意,就会不小心回到日常生活。

  回到有安达在的日常生活。

  「樱。」

  我像是要先助跑一样,先喊了一次。安达也像是要练习被我直接呼唤名字,握紧了拳头。

  「那……你说的方舟是什么?」

  「意思就是樱是一种交通工具。」

  我特地选择比较抽象的说法。安达眼神游移了一下,不久,她的脸颊就像突然点亮灯光一样,瞬间通红。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样的想像?

  「因为樱会带我到很多地方。」

  如果没有安达,我现在根本不会在电车上。

  如果没有安达,我大概还会继续去找樽见,不会断绝往来。

  好处跟坏处,都是源自安达。

  而我说的也不单是物理上的意思。

  我的感情,一样会在她的带领下造访陌生的土地。

  「我很期待……对,我真的很期待──你今天究竟会带我去什么样的地方。」

  我讲得很明白,简单明了到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断言自己讲得很清楚。

  因为安达完全不隐瞒自己的心意,让我也忍不住坦率起来。

  安达摆出沉思的样子,上下扭动刚才玩拇指相扑的指头,盯着它看。随后──

  「岛村讲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不过……」

  「好,岛村小姐讲的话是很深奥啦。」

  听到我这么强调,安达就发出「唔唔」的声音,但也接着说──

  「只要岛村抱月觉得开心,我……我也……会很开心!」

  我感觉得出她是想挑个精准的词汇,却找不到,最后才尽全力挤出这段话。我认为清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就是语言最重要的意义。而安达很擅长清楚表达想法。明明很笨拙,但心灵的根基部分却非常纯真,而且扎实。

  这一定是她第一次说出我的全名。

  我有种好像被人从指尖一路抚摸到头顶的感觉。

  彷彿我们今天的打打闹闹跟未来,全被一口气包覆住。

  「…………………………安达樱你啊。」

  「什……什么?怎么了?」

  「没什么。」

  「哪……哪有这样的。」

  我把脸撇向一旁,逃往阴暗的天空。我很想马上离开这个座位,振翅高飞。

  不久后,电车抵达了我们要前往的车站。停下的电车敞开车门,犹如在催促我们勇敢踏出去。

  我追过先离开座位的安达,快步走在超前她一步的距离。

  「樱。」

  我在走下电车的前一刻回过头。

  「走吧。」

  主动朝安达伸出手。

  我很难得会这样……不对,搞不好是第一次这样?

  我会突然想这么做,是因为──

  原来稳稳伸直自己的手臂,其实意外会让人慢慢浮现一阵害臊。

  不过,我的内心却是逐渐变得坦率。

  窜过全身的某种东西非常炽热。

  我的心跳就像是在追赶它。

  安达一开始是愣得睁大了眼睛。

  感觉像自己的职责被我抢走,就这么一时愣住了。

  但是,安达很快就注意到我的指尖。

  安达露出有些浮夸的笑容,眼里掀起浪涛。

  她没有决定好到底是要流泪,还是要笑──

  「我们走,抱……」

  会在这种时候稍微踉跄,真的很像安达的作风。

  她又吸了一口气。

  「抱月。」

  她紧紧牵住我的手。

  牵得密不可分。

  安达很喜欢牵手。

  因为,这样会让彼此的心里出现绽放的樱花。

  而现在也是。

  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樱花不畏寒冬,大肆绽放。

『Hear-t』

  我们一起睡的时候,岛村都会在睡前的短暂时光用手指梳起我的头发。

  她的手指一擦过我的耳朵,我的肩膀就会忍不住弹一下。在我眼睛开始有些习惯的黑暗中,岛村伸出的手也随着我的反应停下动作。我隐约能看见岛村的手臂,而她的手臂也犹如一座架在我们之间的明亮桥梁。

  「你刚才睡着了吗?」

  「没有,我眼睛是睁开的。」

  「那就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岛村擅自笑着认定我有睡着。我想了想,把自己的手放上岛村的手。乘载两人手臂重量的头部,就这么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之中。

  「岛村真的很喜欢摸头发呢。」

  「嗯?嗯~好像是。」

  岛村凝视着我们的手,小声说「因为摸起来很舒服」。

  「而且可以让心情比较平静。」

  「会吗?」

  「有时候摸到某些东西不是可以让人静下心来吗?」

  「我……好像不太会这样。」

  岛村摸我的时候,我总是没办法保持平静。

  不论我们相处得再久,还是能每一次都感到新奇、崭新,而且刺激感官。

  岛村说着「是喔~」闭上眼睛。同时,嘴角也弯成笑容的形状。

  「安达跟我其实很容易有意见上的分歧呢。」

  「嗯……」

  「但就是这样才好。」

  「好?」

  「我喜欢跟安达有不同意见的时候的感觉。」

  岛村闭着双眼,不改脸上的微笑。

  「不会相互重叠的两种声音。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岛村让话语从她看得出很高兴的双唇里飞跃而出,并睁开了双眼。

  明明没有光线,却能看见岛村散发出耀眼光芒,刺进我的眼底。

  我忍不住深受感动。

  会感觉到血液在体内奔流。

  体会到自己是真实活在世上。

  我的心果然还是无法保持冷静。

  我用脚勾住床单,把身体往前挪动。靠近岛村。岛村注意到我在靠近,直直盯着我看。

  我差点畏缩地发出「唔」的声音,继续一点一滴地在床上前行。

  移动的速度比岛村收回去的手,还要再稍慢一点。

  接着,我来到可以感觉到岛村真的就如「近在眼前」这个词一样近的位置,牵起她的手。

  我跟岛村的手心存在微微的温差,让我感觉背脊发麻。

  「……这样会静下心来吗?」

  「啊~这么近的话,就很难静下心来了。」

  我们的声音在吐出的气息很可能吹动对方浏海的距离下,依偎着彼此。

  我往露出苦笑的岛村更贴近了一点。

  我听见两道心跳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后记

  所以,以上就是《安达与岛村》第十集。终于来到二位数了。

  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么多集。

  目前预计会写到十二集。因为我写过出了十一集的作品。

  倒是《安达与岛村》也是有一段历史的作品了呢。我之前在想第一集是几年前出的,结果一查才发现那竟然是我三十岁以前的作品。当年……我好像从当年到现在都没有变耶。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最近的《安达与岛村》常常没事就在穿越时空,但就像我先前提过的,这部作品在第八集就完结了,第九集以后算是很漫长的后话。所以,我也希望大家就怀着轻松的心情看看后续的故事就好了。

  至于最近嘛~我想想喔~都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能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是件好事。我有时候会希望这种平静的日子可以持续一辈子。

  话说回来,这一集的插画又不一样了呢。现在是第三型态啊。把漫画也算进来的话是五种型态,感觉差不多要变成金色的了。今后请多多关照。

  虽然头发变成金色以后,过几个阶段又会变回原本的颜色啦。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这次也愿意购买本作品。

入间人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