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落花狼藉

如此一说,生活在战国的,宇练的十代以前的祖先宇练金阁,应该被刀之毒性侵蚀了全身——若非如此,他绝不会想到即便与鸟取藩为敌,与实现统一天下的旧将军为敌也不愿放弃刀吧。万人斩这个传说,在他的后裔的宇练银阁的眼里也是不可置信的,可是不止宇练金阁,从继他之后的,继承斩刀的宇练一族,包括宇练银阁的父亲——他们所有人都无可争议地发狂了。

为斩刀“钝”发狂。

这是没有办法的——宇练家使用的剑术,所谓拔刀斩的零闪,就像为斩刀度身定做似的,非常适合。仿佛被命运捆绑在一起一样。

刀不会选择所砍之人。

可是——刀会选择主人。

那么说,宇练家被斩刀选中了。

作为拥有发狂资格的一族。

“…………。”

当然。

对于现在的宇练家当家,宇练银阁自身来说,他同等地没有自己是发狂的自觉以及自己未发狂的自觉——说到底,被刀之毒侵蚀了多少什么的,本人是无法判断的。

只是,就算如此。

出于和狂气完全不同的其它原因——宇练保护着这把斩刀。

奇特的是,这体现的是在城外七花对咎儿说的话——有守护之物的人会变强。对宇练来说他要守护的东西是,斩刀“钝”以及——这座下酷城。

——五年前。

在此之前作为观光圣地,让当地繁荣的因幡沙漠,突然向鸟取藩民们亮出了爪牙。它仿佛是一个生物似的,以用眼看得见的速度成长——吞没了藩的一切。

家,田,山,川。

生活和日子和一切。

所有的东西都沉入沙子之下——未留下任何一物。

不,只留下了原本就建在沙漠之中的,这座下酷城——可是没有人留在这里的话,结果还是一样的。

没错。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逃离了这个沙漠。

大家,抛弃了故乡。

逃往伯耆,美作,播磨,但马,以及任何地方。

总之就是飞快地,一溜烟地,四处逃散般,所有人都离开了因幡。在城里人人喊打的宇练也不是没有亲密的朋友——可是连这样的少数人也无一例外。

因此。

在沙漠的成长迎来终结之际——顽固地留在因幡的只有下酷城和宇练银阁罢了。

与其说留下来了,不如说不得不留下来。不对,自己恐怕决定性地错过离开因幡的时机了——宇练如此自我分析。

如果自己不是最后的一人的话——比如说,是倒数第二个人的话,他也许会犹豫地,留下踌躇地,三步一回头地,最终还是离开因幡了吧。

可是成为最后一人的现在,那已是不可能的。

宇练连犹豫都不被允许。

……颁布刀猎令之际,就算与全藩、全国为敌,也要保护斩刀“钝”——这个时侯,宇练金阁也没有离开因幡的。这是因为宇练金阁喜欢这片因幡的土地——虽然有这个传说,可是实际上,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长期住在这座下酷城的宇练银阁,作为宇练金阁末裔,他知道了祖先的感情不是那种不温不火的,简单的东西。

恐怕——那是偏执。

然后——那是执迷不悟。

或许,那是气度。

对宇练金阁来说,守护斩刀“钝”,以及在因幡住下去,是可以划等号的吧——而对代代遭到刀之毒侵害的宇练家的所有人来说,这一点也许是相同的。

可是,只有自己是不一样的。虽然能理解宇练金阁的感受,可是他之所以能理解,那是因为自己作为宇练家的人,是个异类。因为是个异类,所以能看穿本质罢了。就像错过了离开因幡的机会一样——自己恐怕让发狂的机会也逃逸了。

只有自己不同。

即使如此——应当守护的东西是相同的。

——我。

宇练静静地想。

——我需要让我守护的东西。

若非如此——自己将无法战斗。

他想道。

——叫什么奇策士。

虽然忘记了细节,宇练刚才砍的(不是威慑,原本打算真的将她砍成两半)那个白发女人——咎儿好像是隶属于幕府的人。并不是因为觉得她在说谎才砍的——因为确信她说的是实话,所以砍了她。

——这样一来,我就和老祖宗相同了。

就算不同。

该守护的东西——是相同的。

——刀猎的再来吗。

差不多是这样吧。

不过,那个“假忍者”的真庭白鹭也是,虽然自从宇练定居到下酷城后——虽然自从变成唯一的因幡人后是不常有了,不过那种货色来找宇练这种事并不少见。从强盗一样的人到正当的商人,各种各样——

这一切,无一例外地被他砍倒了。

自从住进下酷城,他所砍的人主要都是劝告他搬出城堡的近邻各国的使者们,不过对宇练来说,这样做也是在守护他应当守护的东西。

——不过,还真是久违了啊。

来寻求变体刀的人——是久违的。不管是忍者还是幕府的人——

——不过,不管是谁,我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个领域中踏出第三步。

在不会亮出后背,面积有限的这个居室内,宇练的拔刀斩同时拥有绝对的攻击力和绝对的防御力——可是说是固守城池。来多少人都无所谓,不管来多少,能同时跨过门槛的极限才两个人——

——万人斩。

如果在这个地方,这片领域的话或许——那并无不可能,宇练暗自想道。

——可是,接下来。

问题是——那个大个头好像察觉到这片领域了。用脚拽回了粗心大意地踏入领域的奇策士——不知他当时是否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替换的榻榻米——

——是偶然吧。

不管怎样,他说什么要重新准备而暂时离开这里——恐怕是走出了城堡——,他那份察觉,如今已经变成确信了吧。虽然那是个看起来悠闲的男人,不过宇练没有追赶两人——不,是没能追赶,他不会傻到对此感觉不到什么。就算那是个偶然,男人其实根本没有察觉,通过之后没有遭到追赶的不自然,白头发女人应该会想到的。虽然忍者真庭白鹭那次,能赶在被他发觉之前砍掉——。

——不过就算被发觉了——这点事根本无关痛痒。

虽然是个问题,但毕竟只是细小的问题。

比起这事,比起领域被发觉——对宇练来说,被发觉后秘剑的零闪被躲开这件事,更让他在意。就算他们之后才发觉领域的事,宇练也不能否认零闪被躲过这一事实。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对了,虚刀流。

虚刀流——鑢七花(之后他重新说了一遍)。

——他曾经听说过鑢一根这个名字——鑢六枝也听过。

分别是在战国时代活跃的剑士和大乱之英雄。虽然不知道细节,据说,虚刀流是不运用刀的剑术。他第一次听说之时,觉得这不是剑法而应该是拳法呀,不过看来它们之间好像有鲜明的差别。可是,由于他从未见过亲眼见识了虚刀流的人,所以对宇练来说其中细节一直是不明的——

——没想到本尊登场了。

他说——自己是第七代。

听他的名字叫七花,那么应该就是鑢六枝的孩子吧。个头虽大,不过看起来还很年轻。

——确实是无刀。

从零闪保护咎儿时展现的,那个足技——如果那是虚刀流的一鳞片爪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有些接近于拔刀斩……那么,是不是应该将其想成是以剑术为雏形的拳法就好了?

按一般的思维,剑士丢弃剑什么的,这其中不存在长处——即使这样,还是有剑士丢弃了剑,那么这当中就一定有什么理由。将这个理由作为主轴的流派,就是虚刀流。

——算了。

想下去的话会没完没了。

不论虚刀流是怎样的剑法,说到底这种事对宇练来说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不仅是虚刀流,宇练根本不必去考虑对手的流派或本领。

因为。

一旦进入领域就斩——

对零闪仅有如此简单明了的定义罢了。

“——嗯。”

哗的一声。

射进来的光线——让宇练感知到拉门开了。

他自以为思考了许多关于往前的事,以及往后的事——不过现在终于认识到,他似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当然,为了在宇练睡觉的时候来了“客人”也能够立刻醒来,他故意让拉门变形——(这也是这片领域的主要特征之一)——不过还是会像这样轻易地醒来,自己的睡眠质量之低下真是令人烦恼。

慢慢地睁开不知不觉闭上的眼睛。

出现在门槛另一侧的是鑢七花。

“…………哟。”

看不到咎儿的身影,所以还以为把那个(看起来没有战斗能力的)女人留在城堡之外了,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只不过是她那矮小的身躯被七花的大个头遮住看不见了而已——她站在七花的正后方。从七花双腿之间的缝隙,可以砍到她华丽的和服。

——藏起来了——不对。

被保护起来了?

难道说,之所以要重新准备,是因为感觉到可能会危及到她的危险了吗——宇练确实首先将她作为零闪的目标——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宇练最开始认为的那样,让她留在城外就好了。

背水一战——非也,背女一战吗?难道那是,绝不后退一步,将自己逼进不可回头之境地的决心吗——就算是这样,实在不明白要这样做的理由——不明白他要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就算不这样做——。

——算了。

这原本就不是始终在腰间佩带斩刀的自己能说三道四的事情。想守护的东西,希望永远放在自己身边——如果七花仅仅是单纯地这样认为的话,宇练也能理解其想法。

只是理解罢了。

“让你久等了。”

七花说道。

那可不是接下来就要战斗的人该有的,明朗的,爽快的表情。宇练至今和各种各样的人对立过——在动真刀的时候摆出这种表情的只有,不顾前后的、不知惧怕的、或是极其强大的敌人。

——他可能是第三种。

“啊啊——然后呢?”

宇练回应道。

还有些困。

不要紧,少许的睡意不会让零闪变钝的——也不回让斩刀变钝的。

“小哥,你想出对付我的零闪的对策了吗?”

“嗯~。这有些微妙。”

对于宇练挑衅的话语,七花却有些开朗地回答。

“我认为十有八九会成功,可是,毕竟我是第一次对使用拔刀斩的对手使出这个招数——一上来就是正式的。这一点应该算是不安吧。”

“怎么。难道虚刀流还有拔刀斩对策吧?”

“只有关于和拔刀斩的战斗方法,虽然不是涵盖绝大部分的拔刀斩的对策——不过如果像你这样的强敌的话,大概会成功的。”

因为那开朗的语气——

让他显得过于无畏。

“这个招数,如果对手的剑速越快——成功率就越高。”

“…………。”

剑速越快。

听着这样的话,宇练细心地注意到七花的打扮和刚才来这里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上半身仍然是赤裸的——不过他摘掉了护手甲和脚绊,连草鞋也脱掉了。因为城堡内全是沙子,所以穿着鞋也不会被人责备——(实际上,宇练走出这片领域的时候会穿上草鞋的)——可是。

——摘去刀鞘了吗。

既然虚刀流是不持刀,而是以手刀和足刀战斗的剑士,那么护手甲和脚绊确实等同于刀鞘。即是说,现在的七花对宇练银阁亮出白刃发起了挑战——大概。

“对了宇练,我有一个请求,可以吗?”

七花说道。

“能不能把那个斩刀——斩刀‘钝’从刀鞘里拔出来,让我看一下刀身呢?你的拔刀斩,那个零闪的剑速太快看不见。虽然我一个不用刀的虚刀流的当家说这种话很有问题,可是,要说我对那所谓的能砍掉任何东西的刀的造诣不感兴趣的话,那可是骗人的。”

“……哼。”

一旦拔刀,亮出其刀身的话,会产生为了使出零闪而放回刀鞘的时间差——为了这个目的耍的小聪明吗?说什么零闪对策,这小儿科得连策略都算不上……不对,听七花那中语气,似乎不是为了什么策略,可能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看一下斩刀的刀身……就像在主张,摘掉护手甲和脚绊脱掉草鞋,自己已经亮出了刀刃所以你也应该让我看,这种……。

算了,怎样都行。

不管怎样,答案都是不变的。

“不行。”

“呃~。”

“宇练流的拔刀斩——其真髓所在就是不让敌人见到刀身……抱歉了……不对,我没什么好道歉的……如果想看的话,那就突破零闪,打倒我夺走这把刀,得到它之后再漫漫看吧。”

“真小气。”

虽然这从一开始就是绝不会被答应的请求,不过七花看来是真的不高兴了,脸都鼓起来了——不过。

“那就——好吧,我会那样做的。”

开场白到此结束。

鑢七花——缓慢地摆出架式。

“虚刀流七之式——‘杜若’。”

双脚平行置于前后,降低膝盖,弯下腰部,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双手以贯手之形,肘部为直角,亦平行置于前后。体重似乎前倾,有些向前弯腰的姿势。面部朝向正前方——注视着坐姿的宇练银阁。

立刻就要奔跑似的,动之式。

——哼嗯。

明明讲的好像有什么玄虚——看来虚刀流要用正面进攻的方式。打算从隔壁房间全速跑进来,一口气决出胜负吗——。

剑速越快成功率就越高那句话,看来只是想让宇练动摇,或者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真正意图应该是赶在宇练拔刀之前,将手刀或足刀打入其身体吧——但是。

这样是无法突破这片领域的。

他也许判定不得不正常地作战,所以决心使出那种靠蛮力的,听天由命的强行突破,那么就不得不说他太轻视将拔刀和收刀同时进行的零闪了。

——虽然没有什么期待——好失望啊。

“虚刀流——作为对手没有满足哪。”(译者:正确的说法是“作为对手没有遗憾哪”)

“哼……听到像你这样的高手这样夸我深感荣幸……嗯?你说没有满足,难道我被愚弄了?”

都到什么时候了,七花还在说些糊涂的话,宇练不理睬之。

不管怎样。

七花跨过门槛的瞬间,就是决出胜负的身兼。在如此狭窄的房间之中,横扫轨迹的拔刀斩是,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若要接下,就会成为斩刀的牺牲品!

这便是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

“算了。那么,看好咯——就位——”

“——预备,跑!”

从正面突击了。

从后面的脚踩下,将势头加到前面的腿上——一口气,跨过门槛——先是一步。

然后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没有第三步!

“零闪!”

宇练的右手握住刀柄。在握住的刹那,一切已经结束——“将!”的声音,收刀之声,高调地在狭窄的室内响彻——。

可是。

“——……!?”

来不及发觉是有理由的。斩刀“钝”,由于其过于锋利——所以森罗万象有象无象,不管所斩的是什么,返回来的“感觉”总是非常稀薄。不对,说根本就没什么感觉也毫不夸张。不管斩的对象是什么,都像在切豆腐一般。连空气都能斩开的刀——故此,一切都是等价的。何况,斩刀“钝”的使用者是宇练银阁,所用招数是秘传的拔刀斩,零闪——所以,这个时侯,宇练晚了一瞬间才发觉他的刀刃没有将鑢七花一分为二——可以说有足够理由造成其必然性。

而这一瞬间,会要了他的命的。

“虚刀流——‘玫瑰’!”

■ ■

“干掉了吗!”

背后传来咎儿的声音。

要说干掉的话——在这一回合七花干的,绝不是很奇异的事情,反而在剑道的攻防之中,是经常被使用的事情。只是,其行为的熟练度超出正常的好几个台阶,且超出常规罢了。

就是所谓佯动——牵制。

虚刀流七之式,“杜若”。

这个和上个月,在不承岛对真庭蝙蝠使用的,虚刀流一之式“铃兰”,二之式“水仙”——等静的架式、受身的架式相反——这个七之式“杜若”是动的架式、进攻的架式。

这对于不懂武艺的人来说,也是一目了然的——所以认为七花打算赶在零闪之前,怀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全速冲进来,这是无可奈何的。

但这是错误的。

虽然是进攻的架式——但是“杜若”可不是单纯的用于突击的架式。

因为说明比较复杂,所以在开作战会议的时候没有对咎儿说过,就像面对纵向轨迹的剑有“向前躲避”的教诲一样,在虚刀流里,也有对付横扫轨迹的教诲,那就是“在敌人横扫前,或横扫后进攻”。如果情况不允许接下或躲避的话,面对横向的轨迹只能这样做的。不管怎么说,这教诲听起来是基本中的基本——。

宇练以为七花会在横扫前进攻。

可是,七花实际上所采用的是,后者的教诲——对于速度快到看不见的零闪,这似乎是很正当的战略,不过七花不仅如此,还让宇练误以为自己会在横扫前进攻。

运用“杜若”的佯动。

七花在跨过门槛,进入宇练的领域之时,改变了第一步和第二步的速度——准确地说的话还要加上静止状态的第零步的移动速度。

第零步到第一步——即踩下去的后脚,如同宇练所想的那样,是最高速。可是在第一步到第二步的,踩下前脚的时候——七花一下子减力并减速了。

在初速度和末速度之间,拉开了本来不可能会有的差距。以为会加速的时候,这个减速的动作完全会是个意外——因此,相对来说,七花进行了双倍的减速。其效果是令人刮目的——竟然让宇练银阁程度的高手,看错了拔刀斩的时机。

岂止第三步——七花连第二步都没有跨出。

看起来跨出——却没有跨出。

不对,虽然跨出了——但却是跨晚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动作当中。

看错了。

宇练一定是清晰地看到了跨过门槛踏进来的七花的身影吧。

而拔刀斩的缺点就是,一旦拔出来就无法在中间停止——不可能做出七花那变化自在的步法的架式“杜若”展现的,细腻的加减速的——只能加速加速,再加速。

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同时也造成坏效果——一旦顽固了斩去跨过门槛之人这个意识的话,那就等于是宣告自己靠条件反在射斩一样。

《墙》。

这样一来就就能假想出来原本不存在的墙壁——可笑之极,这简直像宇练自己公布斩的时机一样。可就算如此,不管速度如何又不能不斩向自己突击而来的敌人——。

而这里最重要的是,过于快速的零闪。

斩刀“钝”回到刀鞘,响起“将!”的收刀声之后——晚一步到来的七花的前踢腿,虚刀流“玫瑰”逼向了宇练的左肩。

宇练朝后方飞出——后背重重地撞到就在身后的墙壁,吐出体内所有的空气。发出呻吟声。

“…………咕!”

可是。

即使是这样,对于咎儿“干掉了吗”的疑问,七花却无法有力地回答“干掉了”。他反而苦涩地咂舌,立刻跳到后面——踩一踩门槛,回到了咎儿所在一侧的房间——

突然,七花摆出七之式。

“七,七花……?”

“不行,我只能打到他……这家伙,自己向后跳躲开了——,”

这件事,比起表扬在那种情况下灵巧地躲开的宇练,更应该责备就要使出跳入式的招数“玫瑰”之前,将其改成收身式的招数的七花本人。

战略本身式成功的——和预想的一样,零闪空扫过划破七花胸前一层皮的轨迹。可是,面对那强大的剑压,七花的心稍微动摇了。

简单的说就是,

“……我害怕了。”

——这么一回事。

剑速越快成功率就越高——如字面之意,倘若宇练的零闪再慢一点点的话,七花的身体就会被一刀两断的——七花在心中的角落想象了那个情景。那份想象由于出现在角落,所以其质量足以动摇全心。

所以,七花条件反射地耽误了从减速到加速的时机——因此,允许宇练躲避“玫瑰”可以说是七花的失败。

这就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弱点。

虽不至于说要以拔刀斩为对手——但咎儿应该在途中不止让七花和木刀的对手修炼,如果能让他和真剑的对手修炼的话就好了。因为他只在和蝙蝠的一次战斗的,其中一回合中见识过真正的刀具。

七花不惧怕刀具。

可是,对于剑技的恐惧心。

对于使用刀具的剑技的恐惧心。

这时产生的恐惧心,对于在虚刀流的教规之下,几乎不与刀具接触就长大的七花来说,将会是他往后一定要克服的最重要课题之一。

“七花——你!”

“不要动!咎儿,不要从我的身后出来——。”

可是,这一课题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况且在这种时候作为连想都想不出。而应该注意的是,未能打中致命一击的宇练银阁。

忽的——他已经站了起来。

是的。

到了这时——他终于从坐姿站了起来。

“……吓死我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低语道。

“第一次还以为是偶然——不过连续两次的话,这就不是偶然了……你让我清醒了,虚刀流。感觉这么棒,自从我呱呱落地以来还是第一次——。”

“……过奖了。”

早上好,七花说道。

早上好,宇练回答。

“然后,晚安——。”

左肩无力地下垂,好奇怪的姿势。看来刚才的“玫瑰”——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并没有被完全躲开啊。可是,对单靠一只右手拔刀的宇练的拔刀斩来说,左肩的伤应该不是个问题。让他受伤反而会成为对七花不利的材料。

因为这让他认真起来了。

“我家的拔刀斩是专门等待的剑法——所以没有步法。不过我也能明白,刚才的你达到了不得了的境界——。”

“境界?没有那种事。在虚刀流里,这只是个基本。嘛,作为架式,确实是第七个啦。”

“这样啊,真让我抬不起头。”

“别夸我。我最受不了被表扬了。”

“你别这么说,我可是装作很从容却演砸了,只能靠夸你来维护自尊。你就老老实实地让我夸吧——你的步法。裤裙——好碍眼啊。”

“我想也是。”

容易行动——且容易战斗。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七之式中的加速以及剑速时的,腿的动作、肌肉的动作都被咎儿买给他的裤裙遮住了——所以,容易战斗。如果七花露出双腿的话,宇练也许会通过他的腿部动作看破七花的企图吧。从这个角度看,这身裤裙是七花再好不过的防具了。

“不过——不要以为同样的手段会奏效。”

褒奖后,说完这句话时。

宇练把手伸向腰间——瞬间,七花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不过没关系,自己的身体在门槛的这一边,还没有踏进宇练的领域呢——。

将将将将将!

连续响起了收刀声。

如轮唱般,响彻在宇练的领域内。

“零闪编队——五机。”(译者:“零闪”的日语发音和日本二战时的战斗机“零式战机”的缩写称呼发音一样)

宇练银阁连续五次——使出了零闪。

当然——七花是看不见刀的轨迹的。

五道轨迹——连一道都看不见。只是收刀声太吵,在七花的眼里宇练看起来就像一直握住刀柄似的——。

开始和停止各有五次,而且是连续地完成了——!

“这样的话,就算你稍微加速还是减速——都不会有影响。轻易地就能吞没掉那种程度的误差。”

“呜……。”

说的没错。

在横扫轨迹的攻击扫过后进攻——可是其前提条件是对方不会连击。若是二连或三连就算了,可他却来了个五连……不对,那不一定就是极限——

宇练流的拔刀术之本质在于不向敌人亮出刀身——就算他这么说,仔细一想,如果号称是一击必杀的拔刀斩的话,拔刀是必然的,可是却根本没必要“将!”一下早早地收刀——就算那是以防万一的残心的姿势,那也做过头了。(译者:残心就是使出招数后内心暂时变成类似于无我的境界。)因为本能地想到这里,所以七花将“玫瑰”改成了收身的招数。

没错。

继过快的拔刀之后的过快的收刀,原来是为了连击而埋下的伏笔——

“……这就是你的王牌吗。”

“王牌?你说这个?不是不是,你错了。”

宇练银阁咧开嘴笑道。

就在他咧开嘴的刹那。

将,又响了一下收刀声。同时,七花的“玫瑰”擦过的宇练左肩——这一部位的和服裂开,喷出了血液。

“……!什!”

“斩刀‘钝’限定奥义——斩刀猎手。”

虽然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可是宇练却仍然咧着嘴笑,这让他感觉很从容。渐渐地,宇练的和服以及脚下被血液染红——如此大量的出血,看来他切开了相当粗的动脉。

“什……你,你自己砍了自己……?为什么!”

以拔刀斩横扫的轨迹是不可能砍到自己的身体的——所以宇练应该是在拔刀后,收刀之际迅速砍了一刀——连这也快到让人看不到是值得表扬的——可是。

为什么现在要切开自己的身体呢——!

“你不明白吗?”

可是啊,宇练带着痛苦的声音说道。

“可是这就是宇练金阁万人斩的秘密——虚刀流。看吧。”

滴嗒,滴嗒。

从斩刀“钝”的护手附近滴落的水滴,在宇练银阁脚下的血洼中作出小小的波纹。

护手附近——不对,是鲤口。(译者:刀鞘让刀身插进去的部分从正面看像鲤鱼的嘴巴,所以这个地方叫“鲤口”。)

血从刀鞘中漏出来——血溢出来了。

那明显是宇练自己的血液。砍了自己的时候沾上(七花没看到的)刀身的血液——不甩走它便直接收刀。

滴嗒,滴嗒。

血滴——一直在滴落。

“……?什,什么呀。光看怎么会明白。”

“比如说冰块,比起冻得很硬的时候,稍微融化一点的会更滑吧?”

宇练说。

“同样道理。用血沾湿刀鞘内,盛满血,慢慢地让它湿透——这样就能提高划过刀鞘的速度。刀刃于刀鞘之间的摩擦系数会急剧下降——于是零闪将会达到光速。这就是斩刀‘钝’限定奥义,斩刀猎手。”

不过原本应该是用敌人的血啊,宇练得意地补充道。肩膀的出血没有停下的样子——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可是他却根本不理睬。

“斩的越多速度越快。”

零闪的最高速度。

他这样说过——可是按这个道理的话,零闪的速度是没有极限的。就当宇练金阁的万人斩是真实的——砍了那第一万人的时候,斩刀“钝”的瞬间最高速度记录不知是多少——!

“…………!”

剑速越快成功率就越高——被七花如此宣言,而且真的如宣言般受到了攻击,可是他却不知悔改,甚至砍伤自己的肉体,试图再提高零闪的速度。

仿佛在快啊,快啊,快啊,快啊地催促似的。

仿佛速度就是骄傲。

仿佛那就是宇练银阁的存在理由。

仿佛——有什么东西使他即使这样做也要去守护。

当然,冷静地响一下,这时的鑢七花眼前出现了,“不去正常地战斗”这一选项,3而且七花本人也很快注意到了。需要足以降低刀鞘内摩擦系数的血液的话,那就要有相应巨大的伤口——宇练肩膀的出血,应该不止是看着厉害……如果不接受治疗放任不管的话,会危及到生命的。就算不这样,如果就这样不跨过门槛,不进入宇练的领域的话……,不管用一之式也好二之式也好,总之一个劲地静观,进入胶着状态的话,刀鞘内的血液将会凝固起来,反而会提高拔刀时的摩擦系数的。就算七花再怎么不善于思考,这种程度的事情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斩刀猎人,基本上用于一对多的战斗——也就是,能源源不断地补给血液的战场,才应该是使用这一招数的地方。这不是一对一时使用的。以现在的宇练银阁当对手,七花只要等待下去,岂止会让战斗变得有利,连获得胜利都有可能——。

可是。

虽然情况变成了不用正常地去战斗,鑢七花却没有受过在此时摆出等待的架式的、在此时进行非正常的战斗的教育。

作为虚刀流。

作为一把日本刀。

面对宇练银阁的背水一战,七花没有解除“杜若”——动态的进攻的七之式。

“你好帅气啊。”

“啊?”

“看着你——我觉得隐藏王牌的自己很丢人。”

七花似乎真的不好意思地说。

“我不会舍不得的——就让你见识虚刀流的一切吧。”

“啊啊?什么呀,原来你也留了一手?”

“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只不过,不愿意用这个——。”

“哼~——。”

宇练没说那是虚张声势、装腔作势、或是故弄玄虚。

也许他真的没有这么想——不过在零闪,以及斩刀猎手面前,不管那是真还是假都无所谓吧。也就是说,宇练银阁有如此大的自信。

对于斩刀“钝”。

以及零闪。

“……啊啊,对了。”

忽然这时——宇练说道。

不是对七花,而是对他身后的咎儿说。

“有件事让我在意,我想问一下……,大姐。你说过如果我让出这把斩刀的话,你就会实现我的愿望的吧。”

“…………?嗯,是啊——。”

咎儿在七花的背后回答。因为在背后所以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的声音里满是“事到如今突然说些什么呀”这种困惑之情。

“当然,作为幕府,我们会最大限度地帮你去实现——而且,这个交易目前仍然有效。如果你希望的话——。”

“这样的话。”

宇练说道。

他的声音——不是犯困的声音。

“我交出斩刀——你让这个因幡回复原貌,行吗?”

“…………。”

将七花的身体夹在中间的对话。

交涉。

就像七花看不见背后的咎儿的面孔一样,宇练看不见咎儿的身影,咎儿则看不见宇练的身影,因为七花的身体挡着,因此两人互相是看不到的——所以,说出口的这句话,也许是宇练的真心话。

而之所以如此——这时的咎儿也无法说谎。

她是个无法说谎的性格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

“对于幕府鸟取藩已经是个不存在的藩了。就算不是这样,要让沙漠化的地带回复原貌的方法,就连假说都没有。”

“……这样啊。”

宇练没有多少失落的样子,反而让人感觉清爽地点头。

“那么,我砍向你的判断看来不是个错误——放心了。”

“我说你啊。”

七花对这样的宇练询问道。

他不能不询问。

“你为什么这样做?”

“……谁知道呢。”

“是因为刚才你说的气度吗?”

“同样的,谁知道呢。”

宇练装傻似的,耸耸肩。

“那是我瞎说的。不要当真。”

“…………。”

“只是,我也想守护些什么——明明只想要守护,可是我该守护的也就这点东西罢了。”

“这样啊——”

应守护的东西。

对七花来说,那就是咎儿。

决定要守护她。

就算连虚刀流——连七花本人都成为了咎儿复仇之刃的对象——他也决定要守护她。

所以要战斗。

为了守护而战斗。

“那么——我要上了。”

“啊啊。零闪随时都可以出击。就让你见识超越光速的零闪吧。而如果你真的有的话——你也拿出你的王牌吧。”

“嗯,我会让你看到的。不过到那时——你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今天早晨更决定的口头禅。

漂亮的套上了。

“就位——预备——。”

变化自在的步法。

虚刀流七之式——“杜若”。

将姿势前倾到极限——

“跑!”

积攒的力量像是爆炸了一样,七花使劲地踩下。

可是,不是从后面的脚。

而是把前面的脚向后方踩下去。

前倾,向前的体重直接猛地被拉向后方——因为看起来像要向前冲,所以这是个很意外的佯动。不是似冲不冲,也不是推迟冲出的时机——而是向后退去。

这个佯动可以说是有效的。

宇练条件反射地拔出了斩刀。

七花明明没有跨过门槛。

将!——响起声音。

而且那不是一次。

“零闪编队——十机。”

将将将将将将将将将将——!

突击的时机稍有推迟也不会造成问题的,零闪的连击——而且每一机都明显地超越了他盘腿坐在地上时使出的速度。似乎第三次的零闪的收刀快于第二次的零闪的拔刀似的——加速加速加速再加速。

不管是虚刀流的“玫瑰”还是什么东西。

丝毫都不存在趁虚而入的时间或缝隙的,绝对领域——。

“——!”

可是。

七花接下来的行动,让宇练更加吃惊。在这种战况下先退后一步的佯动——换成谁都会以为他会晚一瞬间再突击的。可是七花却又是一步,把留在原地的后腿像前腿一样,不对,而是更加快速地拉向后面。

以变化自在的步法为宗旨的七之式,不止是加减速,连向后的移动都能随心所欲——可是就算如此,在这里全速后退能有什么意义。

这样便后退了一张榻榻米的距离。(译者:榻榻米的长度约1.82m)

如果后退到那么远的话,就算向前突击的速度再怎么快,也会遭到零闪的攻击的。这样以来一点佯动和牵制的意义都没有了。

说来——

现在七花的背后正站着他应保护的对象,咎儿。让她站到自己的身后,难道不是为了在面对宇练银阁之时摆出背水一战的态势吗——?难道那不是“绝不后退”的意志的表现吗——?

不对。

原来不是这样的。

“……?嗯?”

再重复一遍,奇策士咎儿一点武艺的心得都没有。与其说,更原始的问题是,说白了,她的运动神经相当迟钝。

因此——当七花倒退着向自己冲过来时,她连一丁点儿躲开或让开他的想法都没有。

“嗯?”

就算七花的脚底出现在眼前,她都注意不到。

大概,如果是现代的漫画的话,这里会出现“吧唧!”之类的华丽手写文字。跳起来的鑢七花的后踢腿,以艺术性的漂亮角度命中了——奇策士咎儿的面孔。

“嘎噗!”

咎儿发出非常崭新的,现代风格的悲鸣。

那景色对于宇练,与其说是计算之外不如说是预想之外——可是,向后跳并踢向咎儿面孔的七花的之一行为,并不是像“杜若”的步法那种为了佯动而作出的行为。

七花的本意不在于用这种事让宇练“大吃一惊”。

将踢向咎儿的腿像弹簧一样弯曲——七花再一次跳起。

没错。

那是把咎儿的身体当做“墙壁”使用的——三角跳。

七花直接大幅度跨过门槛——不过他却没有进入宇练银阁的绝对领域。与其说跨过门槛——不如倒过来说,跨过了鸭居(译者:拉门上的横木)。皮肤紧紧擦过着鸭居——以倾斜的角度侵入宇练的居室。

一切都在零闪的射程范围内的,狭窄房间。

一切都在零闪的射程范围内的,狭窄面积。

可是——这毕竟是从平面上观察房间的情况,并非是从空间商观察房间的情况。

虽是面积却并非为容积。

房间狭窄——天花板却很高。

连高个子的七花伸满手臂也够不到——因此,从他的刀尖够不到的高度进来的话,那里就是宇练绝对领域的,领域之外。

……七花拜托宇练让他看一眼斩刀的刀身是为了慎重起见。他想确认刀身的准确长度。哎,宇练当然没有让他看,所以目测出斩刀刀鞘的长度,从而判断出大概没有问题——所幸的是,他的猜测是对的。

“呜,呜呜。”

宇练握住斩刀的刀柄——却无法动弹。

听不到收刀声。

他不拔出来——不,是拔不出来。

鑢七花——已经通过重复多余的旋转抵消了踢开咎儿的速度,“着地”到天花板,即宇练银阁的头顶处。

“虚,虚——虚刀流!”

“对头顶的敌人,怎么使得出拔刀斩。”

七花说道。

宇练握住斩刀的刀柄——却无法行动。

只能——用战栗的表情,看向头顶。

绝对领域这时逆转了。

这个房间里——没有逃避之处。

宇练银阁就算一边睡觉,也要把虚刀流想得更深一些就好了。他不应该将思维停留在……以剑术为雏形的拳法这种程度的地方。

如果思考一下或许就能明白的。

不使用刀的剑士的优点。

那就是,脚招会变得丰富——如果手上不持刀的话,最引人注意的是双手的自由度的提升,不过事实则不然。“杜若”的步法、刚才的三角跳、以及在它之后的天花板上的着地,它们的根本是一样的。

总的来说。

手上没刀所以——变轻快了。

像七花那种体格的人变轻快,从而发挥出不与其身体匹配的机动能力这一优点会有多么恐怖,宇练应该好好思考来着——。

“看你已经理解,那就决出胜负吧——顺便说一句,这个招数如果像这样有落脚点的话,威力会增加三成——希望你明白!”

不过,这样是不能大卸八块的。

七花补充完细小的修正后,从天花板向地板“跳跃”了。

然后——

从宇练银阁的头顶,以脚作为斧刀的,承载所有体重从而加速的向前三旋转的下劈腿——!

“虚刀流七之奥义——‘落花狼藉’!”

这是鸟取特产因幡沙漠。

下酷城陷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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