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因幡沙漠

“可是,即使这样,一万人还是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只靠一个人就减少了那么多人口啊。干嘛从这个时代就开始抑制人口爆发啊。说到底,只靠一把刀怎么可能砍得动那么多人呢。又不是绝刀‘铇’——。”

“哎,毕竟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虽然可能在数字上缺乏准确性,不过斩刀被使用的次数足以造成这种流言传言——我想是这样的。可是七花,虽说是剑术却不用刀的虚刀流的你这样想也没办法,虽然没有绝刀那么极端,如果是宝刀级别的刀的话,理论上是可以半永久性地使用。”

“哈啊?这样吗?”

“虽然半永久性什么的也是夸张的说法。当然,如果是三流的剑士的话,只要砍死个十人左右,刀刃就会沾满脂肪和碎肉,几乎丧失锋利。可是一流的剑士的话——他们掌握了不对刀施加负担地砍人的要领。可以说不弄伤刀砍人后,剑士才能算一流。”

“…………。”

“如果不是这样,在战国时代被打造的一千把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不可能都现存于世吧——就算出了绝刀‘铇’之外的九百九十九把都断掉锈掉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实际上却没有变成这样吧?”

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如今不知所在的六把真打是否平安无事——咎儿补充道。从咎儿的目的来讲,如果不是平安无事那就坏了,可是也不能忽略现实问题。希望以及主观愿望的推测是不同的。

“要不加负担地砍人啊。看来至少四季崎记纪没有将刀看成消耗品。这个想法被发挥到极处的,就是那把绝刀咯……。”

“即使是这样,一流的使用者仍然是绝对条件。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绝刀在当时最合适的人物手上。结果,不论是鸟取藩还是旧将军都无法从宇练金阁那里征缴到斩刀,随着时间的流逝刀猎令被撤回,旧将军就在随后——。”

“没落了。”

“可不能说是没落。”

咎儿纠正语言的细节。

“应该说是享尽天年,毕竟去世时无疾而终。虽然如此,毕竟是这样的正面冲突。宇练金阁被踢出鸟取藩的所属,变成了无所属的浪人。”

“无所属啊。这个说法不错。”

七花愉快地笑道。

因为鑢七花的父亲,鑢六枝曾经被称为,当今家鸣幕府统治下发生的唯一一场战争——大乱之英雄的剑士(当然,因为是虚刀流的当家,所以没有使用过刀剑,不过就当他是个剑士好了),可是因为在那之后所犯的罪过,连同家族一起,遭受了流放孤岛之刑。在十九年间未踏出小岛一步——据说在一年前过世了。

七花也许将宇练金阁和自己的父亲重叠了——咎儿想了一瞬,不过立刻忘掉它。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说来。

咎儿如果可能的话,不愿想起七花父亲的事情——说到底,咎儿前往不承岛原本不是对七花,而是打算对六枝委托征刀来着。

因为。

鑢六枝对咎儿来说是可恨的仇人之一——

“虽然被放逐之后,宇练金阁也没有离开因幡。不再为任何人卖命,据说大胆地在因幡盖了一个豪宅,继续住在那里。好像他很喜欢因幡这块土地。然后这把斩刀就这样在宇练家中代代相传下来——。”

“那,到了现在的宇练家之主,宇练银阁了。这样的话……明天我们要去拜访鸟取藩,因幡城内的宇练宅咯?”

“不是。”

咎儿简短地否定。

“宇练宅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不如说,因幡之城也没有了。”

“也没了?”

“说得更详细点,鸟取藩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你知道因幡沙漠吧。”

对毫不掩饰惊讶的七花,咎儿继续说道。

前奏变得太长了。

“嗯,我听爹讲过。是鸟取的名胜吧?据说是日本唯一一处沙漠地带——爹说过在他游山玩水的时候去过的。听说很厉害呢。望向哪里都是一面的沙子……其实我,暗地里期待来着。”

“那么你放心好了。到时候会让你看个够的。”

咎儿用挖苦的语气说。

“因幡沙漠大约从五年前就不断扩大。原本只占海岸一部分的它,如今吞没了鸟取藩全境。”

“…………。”

“现在的因幡已是个无人能住的荒野。”

沙漠成长了。

只能这样表现的,剧烈的环境变化——不管常年管理监督因幡沙漠的鸟取藩,还是拥有绝对绝大权威的家鸣幕府都无法应付的自然灾害。其规模也好,其速度也罢都超出了常规。

鸟取藩的灭亡,因幡的灭亡。

二十年间被关在孤岛上的七花不知道也是自然——

“看来剑客和刀也无法战胜自然哪。”

听他随便的语气,看来这件事对七花来说也有所感悟。因为咎儿在当时已经是幕府的人了,看到其它部门作出了许多对策方案,可是每一个都是杯水车薪,基本没发挥什么作用。所以她非常理解七花现在的想法。

那应该就是无力感。

“不过。”

咎儿接着说。

“要得出剑客和刀都无法战胜自然的这种结论还是太早了,七花——因为就在那片荒野中,无人能住的荒野之中——有一名剑客还活得好好的。”

“…………?”

“按你的说法,该叫他是一把刀吧。他就是宇练银阁。他就在现在的因幡内仍挺立的唯一一个建筑物,下酷城内仅一人生活。在腰间佩上斩刀‘钝’。”

■ ■

然后第二天——

奇策士咎儿和虚刀流第七代当家鑢七花,和和睦睦地并着肩,在沙漠上留下足迹——前往因幡之下酷城,行走在非路之路上。

“幸好现在还是寒冷的季节。”

七花望着天空说道。

“如果现在是盛夏的话,你就必死无疑了。穿得这么多嘛。”

“傻瓜。到了夏天我就会脱的。三件左右。”

“那还有什么区别。我说你啊,说什么自己没有体力,就让我拎着所有行李,不过我觉得就算把我手里的所有行李加起来都没有你的服饰品重啊。”

“再说你一遍,傻瓜。女子的打扮靠另一个肌肉。”(译者:日本有个俗话,女人吃甜食装在另一个肚子里。意思就是不管吃的多饱只要是甜食就还能吃下去。)

“另一个肌肉?女子有那种器官吗?”

吓呆的语气的七花。

“我觉得衣服什么的,穿上去只会碍事啊。会妨碍动作的。”

“虽然我已经放弃让你穿上上半身的衣服了……不过你可不能脱掉下半身的。我不想和一个变态旅行。”

“放心吧。你卖给我的裤裙,我还算蛮喜欢的。容易行动,而且容易战斗。”

“?容易行动和容易战斗有什么不一样吗?”

“嗯,不一样。”

“哼~。”

咋咋咋。

在沙子上留下足迹,两人继续走着。

算来,已经步行整整一天了。

就算另一个肌肉是玩笑话,能徒步行走这么长距离的咎儿,虽说没有练习过武艺,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体力。至于七花嘛,哎,就不用说了。对他来说,步行一整天跟盖着被子睡觉,在消耗的体力上没有多少区别。

“城市被沙漠吞没了——就是说,在这里随便挖挖看的话,就能发现房子什么的吗?”

“因为已经走了很远了,这一带已经是沙漠成长之前就是沙漠的区域。虽说如此,如果要挖的话也有可能会出现什么东西。五六百年前的某种东西。”

“哼~。那个—,对了,鸟取藩的下酷城被建造在因幡沙漠的正中间对吧。”

“由于沙漠的整体形状改变了所以现在不实在正中间而是在它的边缘附近……不过这就如同字面之意,是自然的要塞。应该不会有进行攻占沙漠的训练的武将的。因此,易守难攻……虽说如此,我觉得他们还真能在沙漠里建的起来。就现实问题,没有比它更坚固的了。”

“不过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它才会是因幡所剩的唯一一个建筑物——话说咎儿。从昨天开始,我有一件想向你寻问的事情。”

“嗯?”

“不是说让庭庭的蝙蝠第一个征缴绝刀,是因为他是个最‘柔软’的忍者所以和最‘坚硬’的刀相配吗。哪,接下来让锖白兵征缴薄刀是因为,薄刀是最难运用的刀,而能充分运用这把刀的在全日本也只有锖白兵一个人——对吧。”

“没错。”

“所以啊,那个。为什么要我先征缴斩刀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属性,组合上的理由?虽然我觉得不使用刀的我根本没啥属性和组合。”

“第一个是地理条件。从你居住的不承岛到位置最近的变体刀所在地的就是斩刀。”

“原来如此,这很合理。”

“可是,原因不止如此——对于虚刀流,即不使用刀的流派的你来说,确实没有属性好的刀、应组合起来的刀。因为不管是怎样的刀都无法相适应的就是虚刀流。因此我才在征集变体刀的人选上选择了你,在这个意义上,你和蝙蝠和锖都不同。可是七花啊——这里仅有一把,例外的刀。”

“例外的刀……在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当中吗?”

“不,可以说是在一千把所有的变体刀当中。那就是斩刀‘钝’。”

咎儿强有力地断言道。

“怎么回事啊。”

“还不明白吗?仅仅锋利的刀什么的,对你来说这不算是什么特征。”

说完。

咎儿一声“切利哦!”地打了一拳七花的侧腹部。那是蕴含了越说过后越丢人的恐怖诅咒的口头禅,不过先不说这个。

“?干吗。不要同一个地方打三次呀。”

“觉得疼啦?”

“不,一点都不疼。”

“说的也是。”

咎儿说道。

“确实,你那副练就的身体强壮的令人陶醉。那一身漂亮肌肉真想一直摸下去。不过,七花,这身肌肉也不能防得住刀具吧?”

“啊。”

“就算再怎么锻炼,生物的硬度是有极限的。不管是什么钝刀——这不是固有名词而是一般用途的名词——,只要一触碰刀刃,你的肉体就会被切开吧。因此不管有多锋利都没用。你是不可能跟敌人白刃交锋的哦?那么斩刀‘钝’对你来说跟普通菜刀没什么两样。”

“说的也是。”

听了咎儿说明,七花同意道。

那确实是——唯一的例外。

在每一把都具备显著特征的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之中,唯一一把——对七花来说和普通的刀没有不同。斩刀“钝”就是这样的刀。

“你不是个傻瓜,这让我很放心。”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这个被放心了……算了。这样一来,这次的征缴必然地会变成,你的剑术和宇练银阁的剑术之间的,纯粹的战斗。既然这把刀提高剑士的力量的程度不如其它刀,应该会是个难度比较低征缴。”

“虽然祖先的宇练金阁的事昨天已经听你说过了,不过好像还没听你讲过他本人的水平呢。他是个能砍死一万个人的剑客吗?”

“那我不知道。只是,他确实是一名高手。听说他是拔刀斩的达人。”

“拔刀斩啊。”

“据说宇练家的每一代人都是这样的——当然也包括宇练金阁。可以说他是个拔刀斩专门的剑术家。——嘛,性格方面应该不算是怪人吧。不论身份与出生,在任何人都放弃了沙漠化的因幡土地之时——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这片土地,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他的人品。”

“……这片土地的沙漠化,现在还在继续吗?”

“不,不知问什么……就在一年前忽然停止了。虽然当时已完全覆盖了因幡全境,不过因此周边藩的损失的微乎其微的。”

“哼~。”

“正好,是长达四年的地域……,比起这个,七花。我先问你。虚刀流有对付拔刀斩的招数吗?”

“嗯?啊啊,拔刀斩的对策啊……嗯—,怎么说了。那个借我爹的话来说,是剑术的终极形态——对了咎儿,按这个趋势的话,我想反过来问你哎。”

“什么事。”

“宇练银阁这名剑客,锖白兵这名剑客,他们那边更强?”

“……因为我不直接认识宇练所以不好说什么……不过,我还是认为锖会得胜。那个男人的本事是无底的。虽说不弄伤刀而战才算一流,除了他以外能运用薄刀‘针’的剑士应该不存在的。那才是——让人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会满不在乎地干出万人斩这种事的。”

“原来如此。嘛,按照你的判断标准的话就会变成这样了。那么,你觉得这个锖白兵和我,谁会得胜?”

“…………。”

咎儿有一瞬间没能回答。

看来这一瞬的沉默就已经足够了,七花说着“你还真是个意外地不会说谎的性格呢”,苦笑。

“我似乎明白你为什么不在报告书上写谎言了。”

“不,你想错了,七花。锖确实是一名超出常规的剑士,但是只要有适当的战斗方式,你也不是没有胜算——。”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咎儿。”

七花说道。

用无畏的,算得上是傲慢的语气。

“讲白了,你只是认识虚刀流到这种程度——如果你正确地认识虚刀流的话,什么是否有拔刀斩对策这种笨问题,不管先不先的你是不会问出来的。”

“你是说……连锖白兵都不是你的敌人?”

“谁知到呢。这种事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已经不怎么想见他了唉,这样。

语气马上又回到原先那样——七花平时的,轻松的,似乎没有任何包袱的,随便的语气。

“嘛,不管怎么说,就是不用担心的意思啦。”

“哼……切,切利哦!”

咎儿这次用雪驮踩了七花的脚趾。(译者:雪驮形似人字拖,木制)

这次很疼。

“什,什么啊?”

“不,不要误会了,谁会担心你呀!我只是,对能否顺利征缴斩刀感到不安罢了!你变成怎样都不管我的事,因为你的替补要多少有多少!”

“…………。”

这样的反应,那个啥。

就当成只是还没有名字的,日本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文化好了。

“是,是这样子啊……原来我的替补要多少有多少啊……我,我误会了。”

认真受到伤害的七花也真是没救了。

不管怎样,路途到这里先告一段落。

暂时停止。

因为在两人行进的直线上,看到了一个横倒在沙子上的东西。那是被一刀两断的,男子的尸体。

二章 宇练银阁

■ ■

在鑢七花和咎儿之间,叫做“庭庭”这一非常可爱的,大概对他们本人来说应该是极不情愿极不名誉的爱称正在顺利扎根的,暗杀专门的令人胆颤的忍者集团真庭忍军,虽然现在已经整个乡变成了逃忍,在和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扯上关系之前他们和尾张幕府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虽不至于此,但他们却有着一定程度的协作状态。虽然当成专属是说过头了,但是至少,幕府确实在忍法忍术上比起直属的隐密们更倾向于真庭忍军。

何况,咎儿担任总监督的军所,是一个担当无法浮出水面的阴暗角色较多的部门——所以在幕府的人员里,最了解真庭忍军的就是咎儿。当然就算是咎儿也并不是认识每一名十二头领,要说到他们使用的忍法的话,知道的就只有包括真庭蝙蝠的渺渺数人而已——可是。

她却认识那个被草率地抛尸的,被一刀两断的尸体的面孔。

那人就是真庭忍军十二头领之一人,真庭白鹭。

■ ■

仿佛在做着恶梦似的。

鑢七花想到。

直到刚才,那种东西是无影无踪的——看得见的应该只有被两断的,倒在地上的人的身体而已。可是,就在和咎儿两人跑到那具尸体旁边——接着吹过一阵风的瞬间。

巨大的平城出现在眼前。

没有任何说明地。

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城池没有城郭——在沙漠之中,一来就是天守阁。

“呃……?啊,啥?”

没有的——直到刚才,这种城堡,至少还看不见的。

“我说过这里是自然的要塞。”

可是,和惊讶的七花相对的,咎儿对那座突然出现的城堡的反应却是极度冷静的——仿佛从一开始就预测到这种事态似的。

“你知道海市蜃楼吗?因为温度差,光发生折射,远处的东西看起来到了眼前,地上的东西出现在空中,看上去倒了过来,或者看不到应该有的东西,这种自然现象……因为这里是沙漠,而且靠近海,情况再合适不过了。可以说是大气的迷彩。”

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城池没有城郭是因为,这些会妨碍海市蜃楼现象——咎儿平淡地说明道。

“不靠得这么近就不发认知——这就是因幡沙漠的下酷城。易守难攻。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在一部分人里这是很出名的。”

“搞,搞什么。原来你知道的啊?那么先告诉我一声呀。瞧把我给吓的。这应该既不是秘密也不是机密吧?”

“抱歉。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

是恶作剧。

在时机上糟透了。

几乎是打偏了。

“不过……这个男人……。”

虽然不是为了掩饰害羞,咎儿蹲到那人的身旁,仔细地调查那具尸体。已经相当腐烂了,不过还不至于失去了原形。七花虽没有蹲下,却还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咎儿,从她的肩膀上看向那具尸体。

没有袖子的忍者装束。

缠在身上的锁链。

还有身为活在阴影里,却没有蒙面的忍者——那么一般情况下七花应该会联想到上个月和他对打的真庭蝙蝠,可是现在的七花能区分的人类只有姐姐的七实,以及勉强还有奇策士咎儿。连有点印象都不觉得,即使这样,他看了一眼咎儿的脸色,

“你认识他?”

询问道。

“……他是真庭忍军十二头领之一人,真庭白鹭。”

咎儿几乎没有感情地回答。

“见过面……和蝙蝠不同,我和他没有一起工作过,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忍法……却见过几次面。决定你的口头长之时举例的,‘倒说之白鹭’指的就是他。”

“嗯。”

七花点点头。

“看来我到最后都没能知道那个‘倒说’是怎样一个东西……不知是好是坏。可是,为什么庭庭的十二头领会在这种地方变成两个了?”

在无人岛上长大的七花,还不习惯尸体。不过,这也同时代表了他没有被教育过对待尸体的恐惧,所以在这里看到真庭白鹭的惨状,他也没有感到多少战栗——不过身为亲身体验过真庭忍军十二头领之一人,真庭蝙蝠的实际实力的人,没能连理由也敷衍过去。

“这家伙至少,有和蝙蝠差不多的身手——吧?”

“蝙蝠他,原本就不是适合战斗的忍者……不管是手里剑炮还是忍法骨肉细工,都是用于暗杀的能力,却不是用来从正面交锋的手段。虽然我也不知道白鹭的忍法是什么样的……即使这样,光是听传闻的话,它好像是个适用于战斗的招数。在这层意义上,仅限于战斗力,白鹭的排名应该在蝙蝠之上。”

“这个人——就这样被一刀两断了啊。”

七花确认白鹭身体上的切口。非常光滑的——没有丝毫犹豫的切口。如果将两个切口对上的话,似乎会直接粘上似的。不管是肉还是骨头都一起被砍断——比起这更让人吃惊的是,连缠在忍者装束上的粗链子也同样被砍断了。和蝙蝠交手后,咎儿告诉过他真庭的忍者穿上的那有特点的锁链,是锁子甲的变种——即发挥出防具的作用,被真庭的忍者装备起来。连这防具都能一刀砍断——看样子真庭白鹭是被连防御都无效的攻击所杀害的。

“真庭忍军好像在十二头领之间进行竞争来着。四季崎记纪之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的征缴竞争——白鹭也许是知道了因幡,下酷城的宇练银阁持有斩刀‘钝’而来到这里。然后——反被击败了。”

“被谁。”

“当然那是宇练银阁了。”

可是,一声后咎儿抬头——

望向突然出现(看起来)的下酷城。

“连真庭忍军头领都这副模样的话——看来我们想得过于轻松了。应当征收的刀之中,原以为斩刀对你来说是个低难度的类别——也许意外地不是这样呢。”

“真庭忍军头领的话,我也打败过的。”

“你的情况,也有运气的因素吧。”

那是——不能否定的一句话。运气好——可以说是敌人自己跌倒的。当然,七花也有自信即使情况不同也会得到最终的胜利的,可是,连他也知道现在主张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嘛,乐观地想吧。”

咎儿摇一摇头,呼地站了起来。七花没法从她的表情读出什么——原本七花就不善于领悟沉默的对方的真意的。

“因疏忽赶在我们之前的真庭忍军,对斩刀的征缴失败了。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这并不是一件坏事。万一白鹭成功征缴变体刀的话,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因幡,却会无功而返的。”

“原来如此,真乐观。”

七花点头。

但是,七花也不至于读不出对方心意到,把这句话当真。

“可是咎儿,因为这家伙的袭击的失败,宇练银阁会完全警惕起来的。原本他就不会不知道四季崎记纪之刀由多么贵重——嘛,虽然谁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说过什么,用他的那个倒说。可是,最坏的情况是——宇练银阁已经离开了这座下酷城。带着斩刀‘钝’。就算这样,也会跟丢刀的所在的。”

“我觉得不会。”

咎儿说道。

“就算因幡全境变成了沙漠,也没有离开这片土地的男人。区区一两个忍者是无法改变他的意志的。而且——看了这个白鹭的模样就明白了,宇练对自己的本领有绝对的自信。不觉悟武士道临阵逃亡,他一定想都不会去想的。”

“……那怎么办?”

七花特意在这时询问道。

“或许重振旗鼓也可以哦。”

“那不可能。”

咎儿几乎同时说出台词般地立即回答。

“既然真庭忍军的行动如此迅速,我们是没有原地踏步的时间的。七花,我现在反而觉得放心了。因为真庭白鹭担当了衬托的角色,所以上交的报告书要变得精彩起来了。从击退了叛徒真庭忍军的敌人征缴变体刀,这是多么让人痛快啊。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用去描写‘倒说’这种麻烦死人的忍者了。说实话我一直在害怕这名忍者的登场——因为似乎写起来会很麻烦啊。原本我对‘白鹭’这个他的名字,以及我外观上特征的‘白发’这个词汇上很微妙的重叠的担心,这样一来就得以消除了。”

这些台词简直就像是在鞭尸一样。

那一通肆无忌惮地说哟。

“说来,七花,难道你要我写出,明明准备得这么充分,却灰溜溜地退下去这种丢人的模样吗?”

“原来如此——真乐观。”

当然,七花也不是没有读出她的话语中隐藏的逞强——既然雇主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所以,我才会爱上你的。”

■ ■

突然出现在沙漠当中的下酷城——虽然那压倒性的冲击确实让七花吓一跳,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冷静地重新观望城堡的整体画像的话,发现那是异常荒废的,可以说给人废墟的印象的建筑物。从不承岛来到本土,从京城到因幡的路上,顺便为了学习社会,被咎儿带着到处参观,被迫看了些大大小小的“城堡”,可是下酷城在这些城堡中的印象是,非常之寒酸的。

这也是当然的。

在五年前,因幡开始沙漠化一来,就没有管理这座城堡的人了——如果不保养,不管是城堡还是豪宅,建筑物会马上腐朽的。何况这里是沙漠当中。没有倒塌,勉强保持其形状继续挺立于此,这已经是一种奇迹了。原本应该是经过抗干燥、抗沙尘暴对策被建造的,现如今虽然有唯一的因幡人——宇练银阁,凭他一个人是无法保养城堡规模的建筑物的。虽然连走进去都让人感到不安,却也不能不入城,七花跟在咎儿的后面,进入到裸露在外的天守之中。

自然的要塞。

虽说如此,里面却是个普通的城堡。

只是荒废后,从走廊从墙壁,被沙粒填满了而已。本来这是不被允许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追究吧,虽然拎着的行李放在了玄关口,咎儿和七花都没有脱掉雪驮或草鞋就走进走廊。

咎儿在前,七花在后。

其顺序从进入城堡之时就这样了。

“七花。你退一步走。”

在入城前,咎儿这样说。

“要把我放在前面。”

“…………?”

七花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咎儿对这样的七花,

“我说我要走在前面。”

稍微改变表达方式,重复道。

“走在前面……啊?什么意思啊。要战斗的不是你而应该是我吧?还是说你要先和宇练银阁战斗吗?”

“傻瓜。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战斗力。打到我简直比捅破窗户纸还要容易。”

“不要说得这么威风呀……。”

那你还站在前面干什么。

窗户纸什么的,连盾牌都算不上。

不过,他丝毫没有把雇主当成盾牌的想法。

“听好了,七花。看样子你有些误会,我先说清楚。”

咎儿停下迈向城堡的脚步,回头看向七花。因为有较大的身高差距,所以就算站着面对面,也没有面对面的感觉。

“我们并不是强盗。”

“嗯?嗯嗯?”

“我们要征缴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这是幕府之命,是绝对的。虽说如此,我们也不能一上来就叮叮当当使用武力把刀抢过来就行了。必须到遵循相应的顺序。在战斗开始之前,必须先要交涉。”

“……?那么是不是不需要我了?交涉是你的领域吧?”

“所以我要站到前面。可是,我仍然需要你。现在和旧将军的刀猎令那时是不同的时代——不,刀猎令什么的,是不可以发生在那个时代的。遗臭万年的恶法——不能重蹈它。就算最终用武力解决,我们也需要大义名分。”

“呃……不是很明白,难道这就是,所谓衙门的手续?”

“……这次你就这样理解好了。据传闻说,宇练银阁绝非善类,是个放荡无赖的浪人。听说是那种拿钱看人的男人。先不管这些过去的经历,现在也是,无视再三的警告,非法占据着城堡,是一个恶人。”

“嗯。哎,也是。”

“目前知道所在的,包括斩刀在内的五把刀——可以说都是被这类人所有。剩下的四把恐怕也是如此——乐于摄取四季崎记纪的刀毒的人,一般都是些狂人。锖白兵也是,作为一名剑士还好,但在他得到薄刀之前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可是——虽说如此,七花。我必须要将不是这样的可能性,也纳入考虑之中。”

“……什么考虑?”

“比如说刀的所有者是个善人的话,你会怎么办。”

咎儿的语气与其说对着七花,不如说是对着自己说似的。

“我们不是强盗——也不是正义的伙伴。既然有幕府做后盾,就算砍死人也不会被追究,但这却不能成为我们随便砍人的理由。虽然是幕府之命,你却不要忘记了,并不是因为必不可少我们才会征集变体刀的。”

听明白了就走吧,咎儿有些强硬地结束对话,转向城堡的方向。

坦白的说,七花连一半都没有理解咎儿说的话。大部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这可以解释成,恶人和善人——以及狂人这些定义,对不谙世事的他来说,还没有明确之分,不过客观地讲,他只是脑袋不够用而已。

不,关于这一点也许不能将七花的不谙世事当成理由。

虚刀流,其存在本身就是刀。

刀会选择主人——却不会选择所斩之人。

他就是如此。

不管七花的举止如何纯朴与朴素——不,如果他越是这样越能说明——他本人心中,现在还不存在善恶的区别,或是伦理以及道德。仅仅作为一把刀如字面之意被锻炼而成的七花,仍未被教会人性。

养育他的父亲也是这样。

到最后,不管面对谁——他对砍人不抱有丝毫抵触。

别说善人还是恶人,是否是女人还是孩子他都不管。

鑢六枝——因此,成为了大乱之英雄。

实际上,当征缴对象的刀的所有者是善人的时候——七花被夹在目的以及人情之间陷入两难的境地,这还须过一段时期。

“啊。”

“嗯?怎么了?”

“那张榻榻米——脏掉了。”

警戒着探索下酷城的内部之际,七花注意到了。在碰巧看到的宽敞的房间中,靠近边缘的榻榻米被染成紫黑。凭直觉,两个人领悟到那是什么。

是血。

“难道说——真庭白鹭是在这里被砍死的?”

“不……不是的。”

咎儿否定了七花的推测。

“铺在这个房间里的榻榻米之中,只有这一张的颜色不同。如果在同一个房间一同使用的话,应该会退色成一样的。所以,应该是交换了在其它房间中被血弄脏的榻榻米和这个房间的榻榻米。”

“原来如此。这个说明很有道理。可是为什么要特意这样做呢?”

“应该有当成卧室使用的房间吧?白鹭出现在那里,然后进入到战斗。虽然得到了胜利,但结果弄脏了榻榻米。在被血弄脏的房间里起居,换成谁都会不爽的。我认为因此他把榻榻米和这里的替换了。”

“嗯—。”

七花意味深长地仰视天花板。天花板高得连高个子的七花伸满手臂都够不到。看来不论多么荒废,这里果然是个城堡。

“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就是说,那啥,宇练银阁就在这附近咯。因为被血弄脏的话也会有气味的问题,所以不会和隔壁房间的榻榻米替换的,可是谁也不会想和远处的房间的榻榻米替换吧。”

“很机灵嘛。好,那就重点寻找这附近吧。”

“明白。”

然后。

两个人来到了那扇拉门之前。

这里是城内相当深处的——却也没什么特征的房间。也不是说感到了人的气息。只是,自从进入这个下酷城以来,在两人看过来的房间中——只有这个房间的拉门是关着的。

明明其它地方的拉门和纸拉窗都是全开的——

这里一定有什么。

“…………。”

“…………。”

使眼色的七花和咎儿。

一开始,七花打算拉开拉门,但是被咎儿制止了。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那应该是“这是我的职责”的意思吧。七花老实地退后。他没有出风头的打算。他很明白就主从关系而言自己是从。被命令站到前面的的话他就会站到前面,被命令呆在后面的话他就会呆在后面。

果然是缺乏保养吗,拉门有些变形,不过咎儿稍微一用力——

拉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这里不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不,说实在的,相当的窄。虽然是个不见家具一类的,没有装饰的煞风景的榻榻米垫房间,可是如果里面坐着一个人的话,就占了几乎所有的面积。

在这样的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像女子一样留着长发的,线条纤细的男子。

黑色的,简易的便装

在房间的中央,闭上眼睛,盘腿而坐。

仿佛睡着了一样——不。

看样子,真的在睡觉。

“…………。”

“…………。”

再一次使眼色的两人。

然后,同时将视线移回到那名男子身上。

便装男子——把刀插在腰间睡着了。

收在黑色刀鞘中的刀。

刀柄是黑色的护手也是黑色的。

便装的黑色似乎变成保护色而看不清的——这样的刀。

这时,七花有种奇怪的感觉。

上个月,和真庭蝙蝠将绝刀“铇”从自己的体内取出的那次不同——当时在他发问之前,蝙蝠就骄傲地告诉他那把刀就是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真打十二刀之一,绝刀“铇”。

这次不一样。

谁都没有告诉过他那把黑刀就是斩刀。

咎儿没有说,宇练银阁也没有说。

严谨的说,连在眼前睡觉的便装男子就是宇练银阁的保障都没有——可是。

凭直觉,知道了。

竟然知道了。

眼前的刀正是——斩刀“钝”。

“……?……呃。”

虽然如此,当然了——这时的七花还无法对这个现象进行具体的说明……只是不由得想到了罢了,也许是想得太多了,决不能松懈——想法就如此这般地流失了,所以只有一瞬间意识到那奇妙的感觉。

然后,

“你就是宇练银阁吧?”

在听到咎儿那有张力的声音的时候,那种一瞬间产生的想法,没有在记忆中留下多少痕迹就被遗忘了。

对着还没有睁开眼睛的便装男子,咎儿用依旧高傲的语气,

“我是,尾张幕府家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

报出名号。

嘛,在这时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情节的话,掏出刻有将军家的家纹的某个东西展示在男子面前才是正当的顺序,遗憾的是咎儿所属的军所在幕府当中处于极其阴暗极其背后的部门,所以没有这类证明身份的东西。因此像这样报出名号的时候,只能靠语言来说服对方。

“那把刀——依我看是斩刀‘钝’,如何呢?”

“……吵死了。”

轻轻的。

和有张力的咎儿的声音正相反,如消失般的低语声。

“确实我就是宇练银阁……而你是,谁来着?叫什么什么地方的咎儿小姐……这把刀就是斩刀‘钝’没错啊……不要用那么大的声音叽叽喳喳乱叫。我刚睡醒,震得头都痛了。”

“……那真是抱歉了。”

咎儿稍微降低语调——微笑了。可能是因为弄清了对方就是要找的人物,刀就是要找的刀,所以有些放心了吧。

虽然醒了过来,男子——宇练依旧盘着腿,没有站起来。只是意思一下,稍微睁开眼睛确认了咎儿和,在她一步后的七花罢了。

插在腰际的刀。

连睡觉的时候也保持这样。

这样做算是在保护刀吗,七花稍微感到疑惑。因为如果不时刻贴身,像这样插在腰间的话,就不知什么时候会被偷走……?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个胆小的人啊。不过,能做出把刀保存在体内这种乱来的事情的就只有真庭蝙蝠了,因此所有的所有者应该会时常对如何保存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而烦恼吧……。

“然后?政府的高官来到这种沙漠干什么……嗯?你好像专门来找我?又要我搬出这里吗……嗯嗯?不对,斩刀……。”

“那把斩刀。可否让给我。”

咎儿单刀直入地说道。

单刀直入过头了吧,在后面听着的七花想到。虽然说过要交涉,可是仔细一想,这种傲慢的女人能做到像样的交涉嘛……?在上个月到访不承岛,雇佣七花时的语气也是那样……(虽然七花没法知道咎儿是怎么想的,实际上当时的交涉本身可以说是失败的)……。

“当然了,我不会叫你白给的。作为幕府,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区区一把刀,就算如此极为珍视地抱着,你也填不饱肚子。”

“……前几天啊。”

宇练没有直接回答咎儿的话,依旧很困似的说。

“来了一个像假忍者的家伙,说了些跟你差不多的话……怎么?那个是你们的朋友?”

“不是朋友。”

咎儿断然否定道。

这个嘛,毕竟这个奇策士遭到真庭人均的背叛受伤很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语气如此蛮横,不过顺便否定掉宇练的假忍者这句过分的话也好吧,这样想的七花或许是个好人。

“我——们,和那种下贱的忍者不同。是希望进行正当交易的人。当然,虽说是区区一把刀,我们也很清楚你插在腰际的那把刀的价值——传说中的刀匠,四季崎记纪所打造的,变体刀的完成形……绝不是能够和其它的某物交换的东西。不过宇练啊,你能否改变初衷,为了幕府——为了天下与国家,做出贡献呢。”

“……说什么天下与国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对咎儿所说的话,宇练还是犯困似的回到道。

“比起这个,上次的假忍者说的还算是人话……不过因为他的讲话方式很奇怪,所以我不太确定他说的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样……哈啊啊。”

宇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那态度和说法,让咎儿的脸颊抽出了一下。

不光傲慢还容易发火吗……七花觉得如果这样还能让交涉成功的话反而更让人吃惊,不过他就是不说出来。就算咎儿的性格如何不适合交涉,自己也不可能比她更厉害——而且。

毕竟这应该是咎儿的职责。

这不是作为刀的七花能够插嘴的范畴。

……虽然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有着对笨拙地挑战不拿手的事的咎儿感到很萌的不严肃想法,不过这是个秘密。

“就算是你,应该也不会有一直在这个沙漠中,在这座城堡中悠哉游哉地生活的打算吧。如果有野心的话,我想我可以帮你——从黑白两边。”

“你想提拔我这个浪人吗?真是感谢你啊——可是我听说我这条命是有悬赏金的。”

“当然,这个枷锁也可以给你去掉。任何愿望,都随你去实现。”

“……哈啊啊。”

大哈欠。

怎么砍都不是认真听取咎儿提议的态度。感觉根本谈不拢。

——刀的毒性。

那已经侵害了他的全身吗——七花想到。如果是忍者的真庭蝙蝠,或是真庭白鹭的话其影响可能会比较小一些——对于完全是一名剑士的宇练来说,四季崎之刀的毒性,一定会发挥出相当大的功力。

“喂,宇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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