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考試結束──柊時子

　　「──考試結束。」

　　鐘聲在校舍裡響起，監考官如此大聲宣布。

　　「請各位把筆放在桌上，照順序把答案卷傳到前面──」

　　──呼……

　　我深深地呼了口氣。

　　收好自己的答案卷，交給坐在前面的人──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城鎮占據狹小的平原，後方則是深綠色的山脈。

　　低矮的房屋給人一種歷史悠久的感覺。

　　闊葉樹的葉子覆蓋著山頭，岩石從樹縫中露出頭來。

　　我看著這幅景色好一段時間……直到被監考官叫到名字，繳回寫有「柊時子」這個名字的准考證，然後便起身走出教室。

　　這間大學的入學考試全部結束了。

　　今天會在飛驒高山這裡住一晚，明天才會回到東京。

　　「……嗯嗯。」

　　我走出校舍，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總覺得這裡的空氣明顯跟東京不太一樣。

　　不知道該說是比較新鮮，還是比較營養，但這八成只是我的錯覺……

　　不過，看到這個遼闊的地方，還有寧靜悠閒的住宅區，就免不了會有這種感覺──

　　──我，柊時子，決定要在高中畢業以後離開東京。

　　目的是要就讀位在岐阜縣高山市的這間縣立大學。

　　因為我那位在當作家的姊姊──柊TOKORO，也曾經就讀這間縣立大學。

　　聽她說過那段快樂的大學生活之後，很自然地也想來到這裡讀書。

　　她當時在老舊的宿舍裡跟一群怪人生活。

　　還在學校裡跟老教授一起研究民俗學。

　　至今依然懷著對那種生活的憧憬，儘管還沒確定要入學，但心情早就開始興奮了。

　　我覺得自己考得還算不錯。

　　如果沒有算錯太多，肯定可以順利考上。

　　如果真的順利考上，只要再過幾個月，我就得在這個地方生活了。

　　這個跟我出生長大的西荻窪天差地遠，充滿著和平的氛圍，好像有些缺乏戒心的城鎮，讓我內心充滿了期待。

　　只是……

　　「……唉──」

　　我當然也有些放心不下的事情。

　　在自己家裡住了十八年，到時候真的有辦法獨自生活嗎？

　　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有辦法跟周圍的人好好相處嗎？

　　大學的課程跟高中完全不同，我真的有辦法跟上嗎？

　　更重要的是──細野同學。

　　這個準備繼續待在東京，只能跟我談遠距離戀愛的男朋友……讓我實在放心不下。

　　「我當然會支持妳。」

　　當我說出自己想要來岐阜縣讀書的決定時，細野同學一臉理所當然地這麼告訴我。

　　「這是妳想走的路吧？那我當然會支持妳。」

　　「謝謝你……」

　　雖然我點頭道謝，但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失。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這樣我們就得談遠距離戀愛了……」

　　「放心吧。」

　　即便聽到我這麼說，他也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區區四年沒辦法讓我變心。我也會三不五時去看妳的。」

　　因為他的溫柔與體諒，我才能專心準備考試，並且在實際考試時全力以赴。

　　──可是……

　　「……這樣真的好嗎？」

　　我走向飯店。

　　走在這條有種熟悉味道的街道上，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後悔。

　　「我這麼做真的正確嗎……？」

　　試著想像──自己選擇就讀東京都內的大學會是什麼情況。

　　那我就能從自己家裡每天通學，繼續待在細野同學身邊了……

　　我覺得這樣的大學生活也很幸福。

　　倒不如說，比起這樣挑戰未知的生活，那樣肯定更能讓我度過愉快的大學生活。不光是細野同學，我也可以繼續跟其他朋友來往，而那種生活當然不可能過得不愉快……

　　「……那種未來或許也不錯呢。」

　　那……我有辦法在飛驒高山這個地方，得到比那種生活更重要的事物嗎？心儀的戀人與朋友無法給我的東西，這個地方有辦法給我嗎……？

　　我不知道。

　　因為我不曾離開老家，所以無法得知答案。

　　可是，我已經決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了──

　　「唉……」

　　我抬頭仰望，看著那片近似白色的水藍色天空。

　　也許是某個地方在升火，還聞到樹木燃燒的味道。

　　兩隻我從未見過的鳥，從視野邊緣飛過。

　　雖然我曾經聽說鄉下地方的天空比東京遼闊，但親眼見識之後，我發現眼前的天空比想像中還要寬廣。甚至有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錯覺。

　　這樣的我，真的有辦法離開故鄉獨自生活嗎？

　　「對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曆美當時才剛回到西荻窪。

　　我們偶然在學校裡獨處，不小心聊到這個話題。

　　那是連續下了好幾天雨之後的某個晴天，我當時還以為天上會出現彩虹。

　　「……我之前在北海道的時候也是這樣呢。」

　　曆美從校舍之間的走廊仰望天空，對我這麼說道。

　　「我當時還沒做完檢查，沒辦法回到西荻，只能經常像這樣看著天空發呆。」

　　「這樣啊……」

　　我想像著她當時的模樣。

　　腦海中浮現出她在宇田路仰望藍天的樣子，讓我忍不住點了點頭。

　　「畢竟北海道的天空很漂亮呢。我能體會那種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心情……」

　　「妳也這麼覺得對不對？而且……」

　　說完，她轉頭看了過來。

　　「我總是會想到這片天空也連接著東京。」

　　「……連接著東京？」

　　「是啊，我都會想到在這片遼闊天空的另一頭，就是時子與矢野同學，還有重要的朋友們居住的東京……」

　　曆美瞇起眼睛，彷彿回想起當時的天空。

　　「我會想到天上的某一朵雲可能曾經讓東京下過雨。那朵雲可能先在西荻下了一場雨，然後才飄到這個地方……只要這麼一想，我就能得到勇氣。雖然我跟大家分隔兩地，但我們肯定還是聯繫在一起。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辦法撐過那段寂寞到不行的時期……」

　　──我想起了這段對話。

　　一邊走在通往飯店的路上，一邊再次仰望天空。

　　天上飄著幾片薄雲。

　　在西風的吹拂之下，那些薄雲正緩緩飄向東方……

　　……那些薄雲說不定早晚會飄到東京去。雖然現在還只是幾片薄雲，但也可能會在出海後吸收水氣變得巨大，或許會讓東京下起雨來……

　　……只要這麼一想，就覺得天空確實連接在一起。

　　就算將來分隔兩地，我想我們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加油吧。」

　　我重新揹好背包，加快走向飯店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