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次的再会】

  佐山实际感觉到彼此的双手正用微弱的力量相连着,定睛一瞧,新庄正低着头,眼珠向上望着自己。两人视线一相对,她的肩膀稍稍颤抖了一下,口气慌张地说:

  “那、那个啊,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叫我要谨记。”

  佐山回答:“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你对于我的意见,一定是我怎么想也得不到,也就是另一个角度的答案。”

  “……咦?”

  “不用想得那么难。就算完全相反,只要不介意就没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记得这个事实,我们是自然而然地冀望彼此互补,懂吗?”

  “就算问我懂不懂……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新庄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佐山以笑容响应她。

  就在此时,驶离的伪装车辆间,有一个站立的人影对他们挥着手。是大城·一夫。

  佐山叹了口气看看左腕的手表,时间已经逼近下午四点了。

  “大城先生在叫我们喔。”

  新庄彷佛为了取得确认般地说,然后跳下栏杆。

  佐山也跟着跳下栏杆,正对着她。

  新庄看着彼此相握的手,低着头往下说:

  “那个,今天啊,就算回到宿舍……你也别太惊讶喔。”

  “你送了什么礼物给我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是刚刚才决定的。我烦恼了很久,果然还是非得这么做才行。”

  “虽然不知道你送了我什么,但我会欣然接受的。”

  新庄听了佐山的话抬起头,愁眉不展的表情缓缓改变成笑脸。

  新庄眯细的双眼里映照出的太阳,不知何时已化为落日。

  两人在渐渐泛红的阳光里,同时缓缓解开紧握的手。

  第十二章 【初次再会】

  邂逅是束缚的开始

  所以相遇只是一瞬间

  紧接着的永远是束缚和分离的二选一

  ●

  尊秋多学院的普通校舍区东北侧,有一栋三层楼高的四角形建筑物。

  这栋平坦的建筑物有露台,一部份为砖造;正面是往地下一楼的入口,入口有一面牌子,上头写着【中央学校餐厅大楼】。

  春假期间,只有地下室开放。

  在通往地下的宽广楼梯墙上贴着标示牌,上头用粗体字写着【二十四小时营业】,还一并写着【不过,深夜和假日为小规模营业】。

  走下楼梯,穿过横列着八面玻璃的大门后,来到一片微暗环境中。

  接着会看见排放在大厅的餐券贩卖机,与数面广大的布告栏。

  从大厅往内走,是个大约五十米见方、被白色墙壁包围的空间。里头只立着固定间隔的四角柱,以及埋在它们中间的许多张八人座桌子。

  不过,现在里头没什么人影,除了角落的商店盖着防水布外,整个大厅只有东侧墙面的柜台附近还有灯光。

  待在里头的人影,除了桌子那头有少数几个穿着便服和制服的客人外,还有几位身穿红色橄榄球衫的学生。此外,在柜台那头还有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和黑猫。

  那名少女就是把灰色头发甩至身后的布莲西儿。

  她把手放在柜台上看向厨房。

  接着,她等的东西来了。

  穿着罩衫的老妇人,拿来了一个边长三十厘米的正方形纸箱。

  箱里铺着布巾,角落还分别放着水和晒干玉米粒的盘子,小鸟在里头又蹦又跳。

  “真是辛苦呢。要是再大一点,我想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老妇人说道。布莲西儿在她递出箱子前抢先行了个礼,并伸手接过。

  她的手上摆着那个箱子。

  “……”

  布莲西儿紧抱住纸箱。

  箱里的小鸟抬头仰望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让布莲西儿露出笑容。

  此时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真令人怀念啊,我小时候也有抓到过呢。”

  “是吗?”

  “是啊,我这个老婆婆也是有过像你一样年轻的时代喔。”

  布莲西儿沉默不语,脚下的黑猫用前脚轻轻拍着她的左小腿。

  布莲西儿在柜台下,用左脚脚尖踢飞黑猫。

  完全没发现的老妇人看着小鸟说:

  “那是战后没多久的时候吧,我偷偷拿了父亲从黑市到手的小麦和酒,然后用酒浸泡麦粒。”

  “然后把它……喂鸟吃?”

  “是啊。在远处放一粒麦,如果它吃了,再渐渐越放越近。这样接连吃下去,等到靠近我的时候,已经变得不大会飞了。”

  “因为喝醉了吗?”

  “是啊,不过抓到的隔天它就会消失了。我记得父亲好像还会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说‘看起来很好吃呢’——之后他被我拿木棒打昏了就是。”

  布莲西儿无视后半的言论,紧闭着双唇,走回来的黑猫这次换轻拍她的右小腿。

  她用右脚脚尖踢飞黑猫,然后稍微放低视线瞪着他。

  倒在地上的黑猫正看着自己。

  不过视线一交会,黑猫忽然缩起身子向后退。

  当她把头往旁边一歪,心想“我的眼神有这么恐怖吗?”的时候。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影子,那才是黑猫退后的理由。

  “……!?”

  布莲西儿把箱子摆在柜台往后看,有一个被黑色背心包覆的胸膛,正在眼前伸手可及处。

  她吓了一跳,为了把握状况,退了一步抬头看。

  在黑色背心上方,白色衬衫的衣领那头,有一搓白色胡子和一颗秃头。

  布莲西儿非常清楚他是什么人。

  柜台那头的声音比她更早做出反应。

  “哎呀,索恩伯克先生,今天真晚呢。”

  他——齐格菲·索恩伯克站在布莲西儿的身旁,弯下高大的身躯,把餐券放在柜台那头。看到餐券的老妇人说:

  “要哪一种?”

  “焗饭。”

  “啊,呕吐饭吗?不知道还有没有米呢。”

  “就算是俗称,厨师还是别用那种称呼法比较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叫它焗饭,因为我只从母亲那里学过作菜吧。”

  “焗饭是家庭料理,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是吗?”老妇人响亮地笑着,不过齐格菲还是维持一贯表情。

  布莲西儿忽然喘不过气,静静看着他。

  齐格菲忽然转向她。

  这动作让布莲西儿警戒起来,右手悬在半空中,而左手伸进外套口袋内。她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他。

  然而,齐格菲的视线并不是对着她。

  他看的是柜台上的箱子,里头的小鸟抬头望向他,叫了一声。齐格菲以眼神回望,开口说:

  “——布莲西儿·希尔特同学。”

  被叫到名字,布莲西儿不禁咽下口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借书的时候,即使向图书委员道谢,也绝对不会向我开口说谢。只要管理借书卡,自然就会记住你的名字。”

  “……你是想卖人情给我就是了?”

  “不,那只是我记得你的理由罢了——我不会勉强你道谢,因为那是你的骄傲和选择。”

  说完,齐格菲把视线转回柜台。

  “图书馆还开着,里头生物、动物类别的书架有数导饲养方法的书,赶快去借吧。”

  “这是命令吗?”

  “是为了那只小鸟……不过,在有猫的环境下养鸟,还真令人不敢恭维啊。”

  “请不用担心,我的黑猫对我很忠诚。”

  一说完,黑猫用前脚轻轻拍打她的右小腿肚,布莲西儿用右脚跟把黑猫向后踢飞,接着抱住纸箱。

  齐格菲并没有看着她。

  布莲西儿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齐格菲明确地回答了这阵沉默。

  用无视和沉默回答。

  “…………”

  布莲西儿转身朝向入口的方向。

  她跨步离开,黑猫连忙跟在她的脚下。

  低头一看,箱里的小鸟正侧头仰望着她。

  布莲西儿盯着小鸟,没有回头。

  她在依然难以呼吸的状态下快步离开了餐厅。

  ●

  普通校舍区的北侧并列着白色建筑物,以十为一列地纵横伫立着的建筑物,每一栋看起来都像是三层楼高的校舍。

  不过,排列在南侧的窗户比学校的要小,数量也更多。

  从任何一个窗口看进去,都能看见窗边的两个书桌以及墙边的双层床。

  这里是学生宿舍。

  现在,宿舍正被夕阳染红。

  有一道人影走在红色的阳光与建筑物构成的深蓝色影子之中。

  那是身穿灰色西装的佐山,他快步走过排列在学生宿舍西南侧的建筑物。

  他走到上头挂着【第四普通科宿舍真·男生宿舍】牌子的白墙入口。

  并在那里停步。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和大城谈完有关明天与1st-G进行的事前交涉事项后回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往下一看,从口袋里出现脸的貘正打着瞌睡,然后……

  “?”

  佐山突然把视线转向东侧——并列在校庭的学校餐厅大楼方向。那儿有动静。

  视线前方,可以看见有一位抱着纸箱的少女,正走向普通校舍。

  ……是今天早上擦身而过的美术社社长啊。

  这个时间她还要继续作画吗?

  “真是辛苦了。”佐山呼了一口气,然后心想自己等会也应该要去拜访一下图书馆的齐格菲,以及位于女生宿舍的出云和风见才行。

  他把视线转回来,抬头望向自己的房间,也就是二楼东侧角落的房间。

  下一秒钟,他的表情忽然改变,皱起眉头说:

  “……灯开着?”

  因为夕阳反射,所以窗户里头十分明亮,可以清楚看到里头。

  白天前往皇居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出门时有开灯。

  “是什么人呢?”佐山决定赶紧进入宿舍里。

  同时从前方传来大树的声音:

  “啊,佐山同学。”

  她穿着衬衫配上紧身牛仔裤,拖着拖鞋从正面入口走出来。

  “真是凑巧。”

  大树走下正面入口的矮阶梯,伴随着小石子的声音走到佐山眼前。

  “大树老师,有什么事吗?我目前有急事,得赶紧前往现场才行。”

  “嘿嘿,又是这种坚决的口气。不过听完老师的话,保证你不会吃亏——喂,等一下~!”

  无视她的存在而继续前进的佐山,被大树拉住袖子。

  “可以请你不要拉住我的袖子吗?再怎么说,这也是高价物品。”

  “我觉得用金钱衡量事物,是不好的行为喔~”

  “这是意大利制的,要日币七十二万。”

  “呜哇~对不起啦~!我先讲明,老师可没有能力支付这么贵的东西喔~”

  “我知道。还有,我想你别把学校餐厅大楼的便利店前当作固定座位比较好。”

  “因为老师喜欢果酱面包嘛~春假期间便利店没开实在很可惜……等等,听别人讲完再走啦~”

  这次换成手被抓住。佐山叹了口气,和大树两眼交会,点头说:

  “虽然很失礼,不过贫穷是会传染的;所以大树细菌别靠近我。”

  “你这么说,我就不告诉你有一个住宿生要和你住同一个房间的事了~!”

  “你这么说,只是告诉我‘你是个重度白痴’罢了。”

  “咦?”大树重新考虑自己刚才的发言,佐山细心地解开她的手。

  “总之,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栋宿舍奇迹般诞生的单人房,可是幸运抽中的大奖哪。”

  “我就不过问佐山同学是干预那奇迹和幸运到什么程度了……总之,那奇迹和幸运就到今天为止!你觉悟吧。”

  佐山无视大树伸长手指告诉他的话,继续往前走。结果马上又被拉住手。

  “你为什么一直无视我的存在!”

  “不,该怎么说,你要转达的事已经说完了吧?就是有住宿生要来。”

  佐山说完,大树竖起食指,轻轻咋舌道:

  “听好了,我先告诉你一声……对方还不熟悉你啊,你可别做出一些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最近的大树老师脑袋好像怪怪的呢?我几时有过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现在不就正在——!”

  佐山伸出右手手掌,制止大树继续说下去。

  “放心吧,你想说的我都理解——意思就是要我尽宾主之礼。”

  大树点头肯定,却盘起手臂说:

  “虽然你说的没错……毕竟你是佐山同学嘛,所以……”

  佐山一发不语地用右手弹了正嘀嘀咕咕的她的额头。

  ●

  佐山在柜台交出返家申请,换了拖鞋后爬上楼梯。

  口袋里的貘抬起头爬到他的肩膀上,大概是感觉到接近睡觉的床了吧。走到转角处之前,它一直在肩上紧盯着前方。

  佐山很快地上楼,离开楼梯间踏入走廊后,最左边的就是自己的房间。

  在荧光灯亮过夕阳的走廊下,佐山看到自己房间的房门敞开着。

  在门旁的走廊角落可以看到数个纸箱,那是搬家的行李。

  佐山不发一语地走近。

  房里传出了些许声音。是打开纸箱,拿出里头东西的声音:也可以听见衣物重叠和叠起书本的声音。那些声音让佐山感到很怀念。

  ……去年自己也曾经制造出同样的声音。

  他靠近过去。

  看得到门缝,也可以窥视寝室里的情况。

  接着,人影从另一头跨出脚步冲了出来。

  是个身材纤细、个头娇小的人影。

  站在纸箱中的身影,用拖鞋蹬了一脚停住冲势。

  “——啊。”

  宽松的衬衫和裤裙式的七分裤因惯性摇晃着,另外还有比那些布更长的东西摇曳,就是绑在头后的柔顺黑发。

  对方抬起头,睁大双眼看着佐山。

  佐山认识对方的长相。

  “…………新庄同学?”

  他的疑问让对方“啊”地张大嘴巴,听起来的声音也和新庄一样。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困惑,让佐山不禁想到——

  ……这里是男生宿舍。

  不过,佐山又陷入思索。

  万一是新庄本人希望能和自己一起生活,那会是如何呢?

  新庄是UCAT的人。这所学校恐怕不只跟IAI,就连UCAT也有很深的关联。

  实际上,还有出云和风见这两个先例。那两人除了表面说出的情报外,也和IAI及UCAT有很深的关系吧。

  而UCAT又刚好正在追问自己是否愿意接受全龙交涉的权利,甚至可以认为新庄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让自己接受的手段之一。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佐山自问了两次,又不禁觉得不对。

  先不论大人们的想法为何,但是名为新庄的女性来到这里,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佐山回想起在皇居前的桥上,她所说的那句:“就算回到宿舍,你也别太惊讶喔。”

  ……办不到,这已经可以算是惊愕了。

  佐山问她是不是礼物时,她点头示意,还说非得这么做才行。

  那时候,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呢?

  ……我会欣然接受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佐山得出结论,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时候就出现了。

  至此,佐山已经毫不迷惘、也不大费周章了,他判断一切的事情都应该依照她的希望发展。

  佐山满脸正经地点点头,微微摊开双手说:

  “来吧——扑进我的怀里吧。”

  对此,新庄露出安心的表情,鞠了个躬说:

  “感谢你这如传闻般的不妥言行——我是新庄·运的弟弟,名叫切。”

  。

  佐山就这么摊开手臂一动也不动。

  新庄·切满脸笑容地站起身。

  不过,他立刻困惑地低眉,把右手向前仲。

  而佐山维持着摊开双手的姿势,流畅地放低身子并九十度旋转,用摊开的右手握住新庄的右手回礼。

  一摸到他的手,佐山便发现新庄的右手上并没有戒指。佐山一边起身一边说:

  “……弟弟?”

  “嗯。”

  新庄用比刚才稍微松懈的声音,笑着点头说:

  “你没从姐姐那里听说吗?她要我在佐山同学手臂的伤治好前留在这里。”

  说话的声音和口气都跟新庄一样,连手掌的感触也相同。

  佐山在心中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你从姐姐那里听说过多少我的事?”

  “当她差点遇到交通事故时,你冲出来保护她,结果惯用手受伤之类的。因为姐姐工作很忙,所以她没办法替你做些什么……”

  “这样啊。”佐山颔首同意。

  ……他不晓得UCAT的事吗?

  “不好意思,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吗?”

  听了他的提问,新庄侧着头回答:

  “嗯,可以啊,是什么事?”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说完,佐山站到新庄眼前,缓缓贴近他的身体,用右手摸着他的右胸。

  “咦?啊、呀,你——你这是做什么?”

  随着他轻微的抵抗,肋骨和单薄胸膛的触感传到手掌上。

  新庄在稍稍绕住背后的左臂中打算抽离自己的身体,不过佐山却……

  “不要动。而且刚才是谁说可以的?”

  “可、可是,我、我并没有想到你会……”

  新庄耸耸肩,放弃退后。

  佐山“嗯”地点点头,把手滑向新庄的左胸。他试着用手抚摸它,白色衬衫布料下的肌肤既薄又硬,也没什么弹力,完全不像昨晚看到的新庄胸部。

  ……是个男人。

  佐山稍稍沉下身子,右手离开他的胸部。新庄发出轻微叹息声,而佐山仿佛为了夺走在此产生的弛缓间隙,将右手抓住他的腰部并且固定。

  当新庄接着发出叫声的同时,佐山把右耳抵住他的胸前。

  可以听见新庄微微加快的心跳声。

  听起来和昨晚听到的一样,气息中也同样带着些许甘甜的味道。

  然而耳朵抵住的胸部感触,却和昨晚看到的大相径庭,既浅又硬,完全是男人的胸部。

  佐山带着疑惑问说:

  “嗯……你的胸部,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那是当然的啊……”

  抬头一看,他正微红着脸俯视佐山,轻轻咬着下嘴唇,露出眉头深锁的表情。过了一会,他随着颤抖的呼吸说:

  “可、可以了吗?还是要继续?我、我不想让人一直这样靠着自己的胸部。”

  佐山并不回答,他握住新庄在空中甩动的手腕,绕到自己的身后。

  “咦?啊……佐、佐山同学?”

  佐山变成被新庄轻轻抱着的姿势,听着他胸部的心跳声。

  不过还是没任何改变,还是男人的感触。就算现在心跳变得越来越强,再继续确认下去也毫无意义。

  佐山“嗯”地点点头后抬起脸。

  ……她说过是双胞胎吧。

  佐山在心中再次确认后,起身看着前方。

  满脸通红、愁眉不展的新庄站在那里。佐山盘起双手,对“呼”地吐了一口气的新庄说:

  “放心吧,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佐山同学,我觉得你的行为已经够奇怪了啊。”

  “首次见面就说出这种话,还真是唐突呢。”

  “这句话你应该照着镜子说吧……”

  佐山断言道:“没这回事。”

  “因为刚刚在下头大树老师才叮咛过我,我已经有注意了。”

  “……我可以问问看你注意了什么吗?”

  佐山坦白地回答他的问题:

  “别做出不妥当的言行举止。”

  佐山无视新庄惊讶的反应,重新伸出右手,然后……

  “在我左臂的伤治好前,或许我们都得在一起了。在那之前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新庄同学。没什么,简单得很,我可是因为和周围的家伙比起来——实在太缺乏个性而苦恼着呢。”

  ●

  夜晚的美术教室里。

  布莲西儿一面上色,一面喂小鸟吃东西。她在画布上涂上森林的绿色,每当听到小鸟空腹的叫声时,就喂它饲料。

  她用镊子前端夹住晒干的玉米,沾水弄湿后伸向小鸟,如果不用镊子轻轻夹住,就没办法把饲料放进小鸟口中。

  脚下的黑猫说:

  “你真是乐在其中呢。”

  “至少在它睡着前,非这么做不可。”

  “我想今晚有必要去根据地一趟,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不是定期联络,不过说的也是……我似乎该问问接下来如何应对会比较好。若只是件小事,你一个人飞过去应该就很足够了吧。”

  黑猫点头同意。

  “恐怕大家都已经注意到‘王城派’的行动了,根据地现在应该充满活力地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之类的。”

  “不管再怎么讨论,只要圣剑格拉姆被收藏在IAI本社的地下,我们就无计可施……哈根老翁并不乐见攻坚作战之类的。”

  “像法夫那这种没见过战争的第二代家伙们可是冲劲十足呢。”

  这时小鸟发出叫声。

  布莲西儿用镊子夹饲料喂给它吃。

  小鸟咽下饲料后吐了一口气,歪头看着布莲西儿,但布莲西儿面无表情地说:

  “……好可爱。”

  “不用特意小声说啦。”

  黑猫垂下肩膀。

  “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么拘泥于这只小鸟?”

  “我才没有拘泥呢,我只是在认为大自然的原则很重要的同时,也觉得生命很可贵。”

  “你说的话很矛盾。”

  “是啊。”布莲西儿拿起镊子和画笔。她运笔到异于森林的一角,也就是至今空白、有着小屋和许多人们的那个地方。

  “你想听一些陈年往事吗?”

  “嗯。”

  “从前……当我还小的时候。”

  “那是几百年前了?啊,抱歉!啊啊啊!笔的后面是尖的啊~!”

  “你吵死了。总之,那时候有一个人,救了我们的森林和附近的街道——出事原因出在机龙失控。同化的时候,强烈的拒绝反应让搭乘者发狂了。街道几乎全毁,机龙追赶着逃入森林的人们飞进森林。”

  黑猫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点点头。

  布莲西儿边替小屋涂上黑色的底色,一边说:

  “那个人受了伤仍然继续作战,最后一个人取得了胜利。就在那时,他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捡起了一只受伤的鸟,让大家照顾它。”

  黑猫望着画布,在渐渐被涂黑的小屋前,有几个用木炭画出的人影。

  有在小屋里读书的老人、在小屋前和飞鸟嬉戏的少女,以及一名女性。

  距离她们稍微右侧的位置,有着木炭线条被擦掉的痕迹。

  可以微微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黑猫将视线从那些线画转到布莲西儿身上,然后再看向飞鸟的木炭线条。

  “也就是说——”

  他侧着头说:

  “你想让那双翅膀再一次展翅高飞?类似这种感觉?”

  “不是的。”布莲西儿混着失笑地说。

  “这只是一幅画,并不是事实。我们的世界灭亡的时候,那只鸟已经从笼子里逃走……”

  她叹了口气,然后不发一语。

  扩散在周围的沉默让黑猫不禁颤抖,布莲西儿轻轻发出笑声。

  “呼。”布莲西儿小小呼了口气,她以彷佛含笑般的颤抖声音说:

  “如果那个人在,我想结果会不一样吧。不过,他明知道世界会毁灭却仍救了那只鸟,那为什么不看顾到最后一刻呢?即使是一下子也好,对在一起那么久的古特伦殿下也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没有发问对象的问题,让黑猫睁大双眼。

  “你说的那个人,果然是……”

  “嗯,从Low-G来的魔法师。从1st-G夺走圣剑格拉姆、消灭那片大地和天空的男人。同时也是杀害我家人般存在的人们,然后逃走的敌人。”

  布莲西儿说出了他的名字:

  “齐格菲·索恩伯克——我们最大的仇人。”

  第十三章 【天上的位置】

  从天上俯瞰的视线

  事实上被高处所束缚着

  与它的快意无关

  ●

  夜晚开始降临的时候,佐山和出云等人一起待在衣笠书库中。

  内部中央为向下阶梯状的书库里,有三个围着桌子坐的人影。

  桌子东侧的是佐山,而出云和风见坐在他的正对面。

  管理书库的齐格菲正在柜台泡红茶。

  穿着西装裤配上衬衫的佐山,把裹着绷带的左臂放在桌上。

  他等到手腕上的黑手表指到六点,才开口说:

  “来吧,就让我洗耳恭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风见、出云。”

  他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正面,坐在那里的是个体格壮硕的黑夹克男子——出云。

  “啊~我觉得好像要开始某种审问,是我的错觉吗?”

  “真是凑巧呢,出云,我也觉得开始了。我们就融洽地努力下去吧。”

  “真讨厌的努力呢……”

  身穿无袖上衣的风见坐在出云旁,眼睛半开望着两名少年。

  “不管怎么样都好啦,就认真明快地来吧。不这么做可是会遭受天谴的,应该会吧。”

  “就是这么回事,出云。就认真明快地开始审问吧。”

  “也就是审问玩法吗?关于这个,晚上和千里曾经……呃,该怎么形容呢,就是……”

  台词说到一半,开始揉捏着空气的出云,忽然从佐山的视界中消失了。

  接着,右手边响起撞击声。

  “——”

  佐山心想发生什么事往右边一看,便见到倒在对面书架下的椅子和出云。出云在阶梯状的地板上滚动,一圈、两圈,到了第三圈才停了下来。

  他大字状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佐山确认过他的模样后,把视线转向风见。

  风见把手伸到桌下,仍坐在椅子上。

  当她狐疑地注意到佐山的视线后,才伸出桌下的手,整理一下紊乱的衣服。接着终于看了大字形倒在地上的伙伴,装模作样以手掩嘴说道:

  “啊啊,果然有天谴啊……上天希望觉来个五体投地呢。”

  “虽然我的眼睛没看清楚,不过天谴仅限在桌下吗?”

  “嗯,这就是所谓的‘举头三尺有神明’吧。”

  “提倡暗杀吗……不过神明的吐槽还真是直接呢。”

  “是啊是啊。那你决定怎样?我心目中的神是主张赏了右脸一巴掌,也要赏给左脸的喔。”

  佐山调正领带。

  “好了,那就照风见的神所愿,来谈正经事吧。”

  “好你个头!”

  出云站起身子,指着风见说:

  “万一我受伤怎么办!?”

  “你不是毫发无伤吗……”

  “为什么呢?”风见口气无奈地说。出云看看自己的身体,开口道:

  “——好吧,那就算了。”

  佐山眼神中带着“真的可以吗?”投向出云,出云耸耸肩点头响应,然后坐回椅子上。

  佐山看着两人又回到并排坐着的样子,眼神看向出云。

  “我从以前就觉得好奇了,你为什么这么耐打啊?”

  “啊,别在意,那是因为稍稍做了点保护措施。”

  “托那个的福,觉一点也不知道反省,害我会不自觉对其它人也做出同样反应。”

  “之前千里在电车上被色狼摸屁股时,实在很恐怖……”

  觉严肃地说:

  “她用座位旁边的扶手让色狼坐三角木马,对方的两腿之间就这样不断被……”

  “灭绝恶行、色狼该死,就算对方求饶也绝不原谅——这是上个月女生宿舍的标语喔。”

  风见“嗯”地点点头,呼了一口气,然后突然击掌发出清脆声响。

  “好,OK!来吧!认真谈吧!单刀直入地说,我和觉进入UCAT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骚动结束了10th-G和6th-G的全龙交涉。还有,我的双亲是普通人,和UCAT及IAI都毫无关系……怎么样?”

  “感谢你言简意赅的说明。”

  “没有啦,因为这种事隐瞒也没意义嘛。”

  听到风见的话,从背后的柜台那头传来齐格菲的声音。

  “出云家果然和那两个G绑在一块了吗……”

  “什么意思?”对佐山的疑问,出云笑笑地告诉他:

  “6th-G和10th-G是我爷爷消灭的喔。”

  然后出云问佐山说:

  “说来话长啦。你的室友还可以吧……?不打算和他打好关系吗?”

  “嗯,等会我要替他介绍学校内部……他是新庄同学的弟弟,你们知道吧?”

  “啊……我只有——听说了一点点吧。”

  “他不清楚UCAT的事。现在正在整理行李,反正还有时间吧。”

  “是吗……那千里,帮我拿世界地图——我快速讲给你听。”

  ●

  风见拿的是上课用的大型地图,摊开来有一米见方的布制地图。

  她拿着其中一头摊开它,布上散发出微微的木头香味。

  染着淡淡古色的日本全图摊放在桌上。对面的出云望着佐山,面无笑容地开口说:

  “事实上,我也很久没听到爷爷以外的护国课消息了。虽然UCAT把这方面的情报保管在资料室,但没有许可无法进入——齐格菲爷爷是前护国课成员,应该清楚以前混乱时期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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