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去的追赶】

  回想起UCAT和她的事,佐山忽然考虑到刚刚大树在这里说的话。

  ……能够使出全力啊。

  那么出发吧。

  风见正在侧头仰望自己的大树后面,用拳头殴打着出云。

  佐山对她说:

  “风见,我先离开了,没问题吧?”

  “去死去死去死!好啊,你先回去吧——你还不准回去!”

  “到底哪一句才是给我的回答啊……”

  他露出苦笑,仔细一瞧,被书架隔开的窗户外头,是个大晴天。

  虽然听得见捶打声、看得见大树微微僵硬的表情,不过外头却已是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第八章 【过去的追赶】

  若过去出现在眼前

  旁观着它的自己究竟为何

  一定连本人都算不上吧

  ●

  佐山从秋川搭上电车,摇晃一个小时后抵达了东京车站。

  走出车站,笔直走就是皇居了。

  “他们叫我到……东御苑城中心的遗址啊。”

  身穿灰色西装的佐山从正门进入,穿过高度将近十米的石墙中间,往丘陵上走。

  里头很宽敞,他经过带有冷冽空气的石墙阴影下,爬上坡道,一步步走向深处。

  走上柏油坡道后,来到铺设草地的广场。

  这个两百米见方的广场,四周被松树林围绕,北边有个巨大的瞭望台。草皮被柏油路分成两半,所以出入十分自由。

  从包围广场的林外远方街道,有如投掷进来似的,传来梦中低语般细微的城镇嘈杂声音。

  而广场则空无一人。

  佐山停下匆促的脚步,呼了口气。

  左胸口袋里的貘仍然沉睡着,左腕的手表显示现在下午十二点五十分。赶上约定的时间了,再来就是找人。

  ……新庄同学在——

  佐山环顾毫无人烟的周围,接着注意到自己刚才的想法。

  不是新庄,应该得找大城才对。

  他不禁苦笑,胸腔微微上下的震动幅度,影响到左手。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草的沙沙声。

  有风。

  风从广场的东边吹来。佐山转头看向休息处所在地,发现位于展望台斜坡的树林,叶子被山丘下吹来的风轻轻摇曳着。

  微风吹动林木,而空气流动着。

  水泥建造的休息处西墙的长椅前,有个展现出风儿舞动感觉的人物。

  与吹拂的强风嬉戏般的模样。

  漆黑的长发,细致柔亮的发束,随着风如波浪般起舞。

  拨起秀发的橘色衬衫与撑住那纤细身材的白色长裤,在层层的风中转着圈。可以看见她的肩膀、她的后背,与相反侧的肩膀。她缓缓抬起头,长发随之摇曳。

  微微眯起的黑眼珠,与稍稍看得见牙齿的双唇。

  佐山眼中带笑地与她双目相对。

  对方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开口:

  “佐山同学。”

  佐山也跟着开口:

  “——新庄同学。”

  风放出最后一击,使得那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飘摇……

  “——”

  向上飞舞,然后落了下来。

  接着,新庄用手缓缓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黑发彷佛从肩上洒下般,一一落到身后。

  然后新庄再次看向佐山,面露微笑地侧头说:

  “该说午安吗?像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

  听到她的疑问,佐山点头示意。仔细一看,微笑的新庄背后,大城正坐在长椅上对着这里竖起右手大姆指。佐山无视他的存在,对新庄说: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新庄同学。”

  ●

  话题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始,地点位于大城坐的长椅上。

  大城与新庄分别坐在长椅左右,佐山被夹在两人中间。

  新庄并起膝盖坐着,身旁的佐山坐满长椅,把手肘顶在两膝上。相对地,大城则姿势不端庄地盘起一条腿,搁在长椅上。

  佐山首先开口提问:

  “虽然说要告诉我概念战争及全龙交涉的详细内容,但为何要特地叫我到这里来呢?”

  “如果我说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你能理解吗?其实我这张脸还蛮有影响力的,从刚刚开始,这里就被我包下来了。”

  “UCAT连这种事都办得到?”

  “现在不就实践了吗。本应约在皇居里比较合适,但因为之前放烟火的事而被禁止进入了。”

  佐山无视他的话环顾四周。上来之后,确实没见过半个客人。

  只是右手边——位于无人的广场北侧有一座露天咖啡厅,里头有移动式的白色调理台、三组上头印着UCAT标帜的白色阳伞及桌椅。

  虽然老板不在,却看得见阳伞下有两位客人的身影。

  “连警卫我都请他们下去了喔,因为这是重要的时间。”

  说着,大城把手伸进怀中摸索,拿出黑色的零钱包,然后直接把它扔到新庄手中。新庄满脸疑惑地问:

  “呃~这是要……?”

  佐山点头说:

  “这就是俗称的零用钱。”

  “哇,我头一次拿到耶。”

  “嗯。高兴归高兴,还是要小心。那个寂寞的老人,认为用钱可以买到人际关系呢。”

  “……怎么感觉和我知道的零用钱有点不同?”

  “别在意,快去买喝的吧,只能用三百日圆喔。”

  “那,新庄同学,我要冰红茶,新庄同学你就买自己想喝的吧。”

  “啊~御言,借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那个咖啡厅的招牌上有写‘饮料一杯一百五十曰圆’啊。”

  “——什么!日本的物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贵!太令我惊讶了!”

  “老人家,快回去奥多摩的深山里吧,东京是个危险的城市啊。”

  “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新庄露出苦笑,握着零钱包起身,从里头拿出四百五十日圆后还给大城。大城拿回零钱包后,声音认真地说:

  “我要热的年糕红豆汤喔~”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但我会努力找找看……”

  听着新庄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远去,佐山叹了口气说:

  “好吧,等饮料送来后就听你说明吧——有关概念战争的事。”

  ●

  布莲西儿对着大片的画布运笔作画。

  她在调色盘上调出绿色,然后在已涂了数层颜色的森林上修饰出绿叶。脚边的黑猫蜷缩着身子说:

  “这幅画花了你不少时间呢,明明连半点时间都不愿花在化妆上的。”

  “你自傲的黑毛想被涂成绿色吗?”

  质问的口气带着些许笑容。黑猫抬头看到布莲西儿的眉毛微竖,不过嘴角却稍稍上扬。

  可以听见她正哼着歌,布莲西儿无意识下唱出的旋律,是圣歌——《平安夜》。猫一边动动耳朵听着她的歌声,一边问:

  “画画这么快乐吗?”

  它这么一问,歌声立刻停了下来,不过布莲西儿的画笔并未暂停。

  “——嗯,它是我向古特伦殿下学到的技术中,唯一持续下来的。画画一定很快乐吧。”

  “可是,都是我不认识的风景呢。”

  黑猫低下头说。布莲西儿停下手边动作,低头看着黑猫,不过黑猫却伸了个懒腰。

  布莲西儿带着苦笑垂下双肩,她将调色盘和画笔放到旁边的桌上说:

  “你想知道1st-G是怎么样的世界吗?”

  听到问题,黑猫稍作思考后,抬起下颚摇摇头。

  布莲西儿颔首,然后将黑猫抱在胸前,站起身。黑猫连忙问:

  “不画了吗?”

  “你才差不多该去做事了吧?刚才我在下面看到监视对象出去了喔。”

  “监视明明是你的工作,跟踪却总是我在负责……而且,我好歹是这里出生的,并不是1st-G的生物。”

  “别畏畏缩缩。不过既然你这么认为,工作前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有关1st-G的事。”

  “嗯~”黑猫思索着,过了一会才点头同意。布莲西儿微笑地说:

  “好好,仔细回想,自从仪式那次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对你说明吧?有关我从哈根老翁那里听来的事……”

  “大多是片段情报就是了。因为了解事实的人,会自然地省略理应知道的部份。”

  “说的也是,真抱歉啊。”她走近教室后方的黑板。

  黑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笔灰,布莲西儿将右手放在上头,缓缓地画了一个横椭圆形,然后在椭圆上画了个半球体。

  “这就是1st-G,下方是地面,上方是宇宙。”

  “呜哇,真是偷工减料——痛痛痛痛!啊~!妈、妈妈~!!”

  “你本来是被人丢弃的猫,根本不记得母亲吧?”

  “真、真没礼貌,我当然记得。”

  “好啊,那你说说看,如果说得完整我就帮你找。”

  “呃……我记得……她年纪比我大,而且是母猫……好痛痛痛!饶了我吧~!”

  布莲西儿叹了口气,接着用指甲弹了一下黑板上的椭圆形。

  “懂吗?总之这是1st-G。”

  在黑猫打算开口说话前,布莲西儿用指甲刮过黑板,趁尖锐的声音让黑猫发抖缩起身子时,她继续说明:

  “它基本上是个飘浮在空间中的桌状大地,太阳在白天的时候于天空盘旋,夜晚则回到原来的位置沉睡,此时世界会变得一片黑暗……不像Low-G,还有月亮之类的可照耀大地。”

  “就像叫了一个没有配料的披萨一样吗……没有月亮……没有蔬菜之类的不是很乏味吗?”

  “请说它是质朴之美。反正本来就没那些东西,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不过,土地的确是狭窄了点啦。但是人类和动物可以配合彼此做调整,一起生存下去啊。”

  “很和平吗?”

  “嗯,虽然概念战争持续了很久,不过国王只准备了两个敌人比较容易入侵的门……即便有派出骑士和机龙参加战争,也几乎没进行任何侵略,我们以此为傲。国王的主张是我们要存活到崩坏时刻,到那时,世界将会制裁我们吧。”

  “崩坏时刻吗……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来说是一九九九年——在全部的G发生冲突的崩坏时刻,只有持有最多正面概念的G得以存活。照布莲西儿你的说法,1st-G是没办法留存下来的吧?因为只是防御……”

  “那正是值得夸耀之处,为了保护自己而战,为了那份荣耀而战——国王极度厌恶为了消灭对手而战,因为就是概念战争使得王妃去世。”

  “那位国王会把公主交给雷金老翁,是因为公主长得很像王妃吗……”

  “没错。在那之后,我在森林中被古特伦殿下捡回家……然后过了一段时间,那个Low-G男子,打开了暂时性的门来到这里。”

  布莲西儿看向身后那块巨大的画布,只剩一个地方还没上色。

  “…………”

  布莲西儿不发一语地往美术教室后方走去,来到美术社的置物柜前。

  她将手放在上头写着“社长专用”的置物柜门上说:

  “世界封闭起来而碎裂的景象非常惊人呢。我们知道就算取回圣剑格拉姆,也已经无法挽回倾向负面的世界了,所以我们在门边看着世界的末日,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刻为止。”

  “…………”

  “你知道国王只准备了两个能通往其它G的门,以及带着危险的觉悟,模仿5th-G制造机龙们的理由吗?国王自从在概念战争中失去王妃后,就一直费尽苦心守护1st-G,这一切都是为了最低限度的攻击与防卫。他将这作为1st-G的骄傲,想尽办法要生存到崩坏时刻到来为止。”

  “假使崩坏时刻到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万一1st-G消失,就带着骄傲向胜利的G投降——就算投降了,但至今的奋战方式绝对会受到肯定。”

  她露出苦笑,进而两边嘴角同时上扬,转换成微笑。

  “1st-G深知自己是个弱小的G……所以其它G才会针对这点。如果真的被消灭,那就只是个光顾着逃避战事的G罢了,根本没有任何可自傲之处。”

  说完,布莲西儿捶打置物柜的门。

  接着发出铰链的声响,门自己开启了,长形的置物柜里头放着……

  “1st-G的概念兵器‘镇魂之曲刃’。”

  它是把刀刃可折叠的巨大镰刀。那长到仿佛可在原野锄地的柄上,垂直伸出一段支撑用握把。作为镰刀之名的刀刃,由上面的装饰连接处往前后突出,分别可以向下折叠,但是前面的刀刃部份,长度就超过一米。而且这把巨大镰刀的能力,还不光只在它的形状上。

  微弱的光点开始集中在被开启的置物柜周围,那是形似荧光的青白色光球。一个个闪闪发亮的光点在置物柜周围飘动,并划出残影,然后变得越来越大。

  布莲西儿望着上头刻着形似文字图案的刀刃说:

  “这把镰刀是用刀刃把灵魂保存起来、类似冥界的东西。它是曾任冥界管理局局长哈根老翁所持有的武器……”

  黑猫将手伸向周围的光点打算触碰它们,却穿了过去。布莲西儿浅笑说:

  “碰不到的啦。不过大约十年前,我就开始在这个Low-G看到这么多光点了;在那之前如果不运用概念空间,根本什么也看不到——这个G,正一步步地踏入负面概念中,所以各G的概念核开始有所反应。”

  “古特伦殿下她们的灵魂,也在这把镰刀里头吗?”

  “大概吧。可是,收纳在里头的数量虽然应该不少,但并不能明确看到里头的模样。不过,如果刚好碰上什么机缘,让里头的人能把古特伦殿下送出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完,布莲西儿弹了一下指头。

  接着,置物柜的门慢慢关上,周围的光点也随着消失。

  布莲西儿将猫放到地上。

  “好了,接下来该做事了——你应该知道监视对象去哪了吧?不管是概念空间还是哪里,快运用使魔被赋予的能力追上去吧。”

  ●

  很快地,新庄双手拿着三个杯子回来了。

  她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偷瞄着身后的咖啡厅说:

  “真的是UCAT的店耶,大家还真闲呢……”

  “为了附加说服力,我希望你能说他们正努力工作着。”

  佐山坐在无奈摇头的大城身旁,接下附有吸管的杯子,从溢出的香味来判断,里头应该是纯红茶,而新庄点的似乎是橙汁。

  “没有卖大城先生要的热年糕红豆汤……所以我买了百分之百纯果汁。”

  “原来如此,真是考虑到健康的选择,谢谢你了。”

  大城竖起右手拇指,当他发出声音吸了一口吸管时,新庄追加一句话:

  “不过是盐渍牛舌口味就是了。”

  随着她说的话,大城立刻呛到喉咙,佐山无视大城的反应,笑着对新庄说:

  “的确是个十分有趣的选择,不过那可不是果汁啊,而是榨出来的汁。”

  “……不,因为是UCAT的店嘛,可是含有果粒、活用食材做出的呢。顺带一提,是那家店的人叫我拿来的。”

  仔细一看,在阳伞下有两个人因为被影子遮住而难以辨别身份,其中一人高举着单手。

  大城跪在长椅前的地上说:

  “是那家伙干的好事吗……”

  “认识的人?”

  “之后再替你介绍。别管他,我们去看今天选在这里的理由吧。”

  大城坐到长椅上,看着佐山的胸前,貘从西装口袋中探出头来。

  大城将手伸到貘的头上,貘乖乖地让他抚摸。

  “它让你看到过去了吗?”

  “它让我看到了奇怪的梦。”

  “咦?是怎么样的梦?”

  佐山低吟一声,点头回答:

  “在四周环绕森林的草原上,有一个气喘吁吁的独臂老头渐渐逼近,然后我看到背后有一座巨大的高塔。”

  “从解梦的角度来看,我想独臂老头是佐山同学的本性,而巨大的高塔是个性下流的程度……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下流到连自己都无法一眼望尽的程度吗——真是不简单啊。”

  “不对吧……算了,你现在说的那个梦,其实还欠缺了许多情报吧?”

  “的确,梦里看到的男子,身上穿的服装全都是从前的样式,大概是……战前的东西吧。还有,那名男子称呼那座高耸入云的塔为巴比伦塔,那是什么东西?”

  听完佐山的话,大城浮现笑容,竖着右手拇指说:

  “真不简单,看来貘已经承认你是主人了。貘会让饲主看见无意识下寻求的真实。因为它会把当时的意志,转化成你的话语来传达,所以有可能看到其它G的过去。但是,如果你不希望见到就无法看到,这点你要牢记啊。”

  大城站起身子,把双手插进西装口袋内。

  “第二次大战前,所有的决定都是从这里开始。然而,事实上在昭和初期的时候,就有一位学者发现到巴比伦塔,并且开始行动。”

  “他是谁?”

  “以IAI的前身——出云钢铁的技术顾问身份加入的他,原任教于一高,也就是现在的东大。同时也是你们学校的创办人,并身兼出云社护国课的提案人——衣笠·天恭。”

  大城接着说:

  “他在近畿地区发现一个遗迹,那就是巴比伦塔。在御言你看到的梦境后,他进入了巴比伦塔——他说那是未知的遗迹,不过每个人都半信半疑,那是因为只有他能够出入巴比伦塔。”(注:近畿地区包含京都、大阪、兵库、奈良、和歌山、滋贺、三重的二府五县)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那个遗迹有安全防护机关?”

  “没错。因为不知为何,只有身为发现者的他能够穿过那个机关,所以当时谣传,或许是他为了独占那些知识而动了小手脚。然而,他却不要求任何回报,把内部的情报全数告诉了出云公司,大家因此不再怀疑他。之后,出云公司立刻在航空产业及电子产业上,远远抛开其它公司,站上军方特殊研究机关的位置。然后——就在此时……”

  他用脚尖轻轻蹬着地面。

  “在此做出了一个提案。时间是一九三二年,在整军备战的日本中,当时地位最高的人正烦恼着某件事——即这个国家的人,真的认同他吗?”

  “…………”

  “那位地位崇高的人物,便与过去曾经跟随自己的军人商量。他愿意多尽一分力量,从世界列强中保护这个国家。但是能不能让本国以神国尊,而有一番作为呢?”(注:神国为对日本的尊称)

  大城降低视线。

  对此,佐山知道自己的视线和他重叠了。

  然后,左胸的口袋中有东西在动弹。

  是貘。

  貘从口袋里探出身子。

  接着,他看到了过去。

  ●

  广场上的佐山化为仅剩视觉的存在。

  广场的形状有所不同,周围的树丛变低了,道路上铺的也不是柏油,而是泥土。

  佐山心想,这里是过去吧。

  刚才还是咖啡厅的地点,有一组桌椅。

  两个人影正坐在白色的大阳伞底下。

  佐山让视点前进,然后看到了。

  一位是穿着白衬衫配上茶色裤子的中年绅士。

  另一位则是身穿白色军服的年长军人。

  军人把两张地图摊放在桌上。

  那是以日本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军人开口说话,听起来有两股声音,与过去的话语不同的某个未知声音,将话语所含的意义,化为自己的言语在脑中响起。

  “——出云航空技研里,有一位被称呼为天恭教授的老教授,他主张名为‘神州世界对应论’的奇特理论。据他所说,从地脉的风水来看,日本持有世界风水的关键。”

  “哦~”

  中年绅士点点头,将眼镜推到鼻子上方。

  “他还说了什么?”

  “是。根据他的理论,日本——也就是神州的形状是与世界各个大陆相对应,那些地方全都持有各自的地脉,而所有的通道偶然与这个日本相连。”(注:神州为对日本的尊称)

  年长的军人从胸前拿出钢笔,用手压着地图说:

  “请注意。接下来,我会把地脉相连的对应地点标示出来。”

  中年绅士颔首示意的同时,军人首先把钢笔放在日本的位置上。

  他用钢笔的墨水画出一个圆,范围涵盖本州岛岛的东北到中部地区;接着从东亚一带,画出一个上至苏联,然后经过中国直达缅甸的圆,并用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本州岛岛东北至中部,与东亚相对应。东北的沿岸等同苏联的沿岸,而东京湾化为黄海,伊豆半岛是泰国,静冈是印度,伊势湾则是波斯湾,纪伊半岛对应阿拉伯半岛。”

  “那原先位于世界上的日本,又是对应哪里呢?”

  “日本和菲律宾是对应伊豆七岛。就世界地图来说,支撑日本的富士山,刚好位于印度上方的圣母峰。”

  军人接着画圆围住近畿至中国地区,然后圈住欧洲,将两个圆连起来。(注:包含本州西部、冈山、赓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的区域)

  “琵琶湖对应里海,接近封闭形状的大阪湾则是黑海。儿岛半岛是希腊,吴市外围则为意大利半岛,对马岛是英国,岛根半岛为挪威,佐渡岛则是北极的群岛。”(注:里海位于前苏联与伊朗之间的内海;儿岛半岛位于冈山县南部,用人工连结起来的半岛;吴市为广岛县南部的城市;对马岛为九州岛与朝鲜半岛中间的岛屿;岛根半岛位于岛根县东北方,面对日本海的半岛;佐渡岛为日本第六大岛,位于日本海中)

  军人话说完,稍作停顿。

  然而,绅士却什么也不说,仍然不发一语。

  数秒后,军人的手再度移动,他把九州岛与非洲大陆画圆并相连。

  “除了马达加斯加是对应种子岛周边外,这两者的形状本来就有些相似。”

  “那四国是对应澳洲吗?”

  “您说对了。”军人把四国和澳洲画圆连接,接着再把北海道和南、北美洲同样圈起并相连。

  “北海道的渡岛半岛对应着阿拉斯加,我们认为中部为北美,根室与北方四岛则是南美洲。南极因为冰块的重量,土地几乎都在海面下,就日本的风水来说,等于太平洋上的海底山脉。”(注:渡岛半岛位于北海道西南部,突出在津轻海峡上的半岛;根室为北海道东部的半岛)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州世界对应的内容?你要我对这么荒诞无稽的事采取什么动作?”

  “是。照天恭教授所说的理论,整体会对个体造成影响,而个体也会对整体造成影响。只要把日本作为世界地脉的通道,掌握世界的风水,就能从此左右整个世界。”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如同万物皆由声音般的波构成。以风水而言,地脉正是世界所抱持的振动,也就是波。只要强化振幅,经由日本活络世界的地脉,将世界各地的地力集中到日本,然后守护它就行了。”

  军人话说至此,中年绅士彷佛催促他快继续说似地猛点头。

  军人微微颔首。

  “出云航空技研设置了一个名叫护国课的单位,并且打算在日本各地配置地脉活性化的设备。关于这些设备,出云航空技研已经编列出预算,随时都可以动工。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地脉及世界各国的流向,打算就此提升日本的地力。”

  “也就是说,他们一面观察世界的走向,一面壮大这个日本吗——让日本强大到即使沉入海底,仍然有办法重新兴盛吗?”

  绅士说的最后那句话,让军人不禁稍稍倒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仍然点头示意。

  这小小的动作让绅士了解他的意思,问:

  “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护国课成为绝对不可侵犯干涉的单位。”

  “那么,我希望能看看他们的成果。”

  “那就让他们推测一周内的世界动向给您看吧……现在,世界正激烈地动荡着,等他们猜中再相信也无妨。”

  “到那个时候——我会承认出云航空技研护国课的成立。”

  “我了解了。还有,虽然是特例,如果能够操纵宫内省手下的神社寺庙,那么地脉改造或许可借由祭神仪式来进行,然后再将每月的报告当作占卜结果提出吧。”

  军人把地图慢慢折起来。

  随着折纸的声音,过去一一对折。

  佐山的意识也缓缓地折回现实面,并清醒过来。

  ●

  “——喔。”

  佐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坐在长椅上,右边的新庄似乎也见到同样的梦境,她脸色发青、两眼无法定焦地面向前方。

  “啊……”

  新庄双肩颤抖地看着他,像是为了让她放心般,佐山点点头。

  在左边眯起双眼笑着的大城,用和表情相反的懒散语气说:

  “建造巴比伦塔的文明似乎已经完成了概念理论,衣笠教授根据从那里得来的知识,选出用来测试空间干涉振波的地脉——对日本的高层随便编了一个‘为了保护这个国家’的谎。结果,也不知道是真的解读了地脉走向,还是单纯地预测,出云航空技研成功猜到纳粹夺取德国政权,以及日本退出国际联盟的事实。护国课因此成立。”

  “这么一来,刚刚那是——”

  佐山话说到一半。

  从前方传来一句话,仿佛要打断他的台词一般——

  “刚刚那个便是开端。”

  “!?”

  佐山反射性地往前方投射尖锐的视线,那里有着两道人影。

  两个曾经见过的人。

  是昨天驶往奥多摩的电车里,那位白发的男性以及女侍打扮的少女。

  唯一和那时不同的是,身穿黑色西装的他,将身体重心放在右手的手杖上。他露出和电车中看到的同样笑容说:

  “怎么样,就像想都没想过的故事吧?地脉确实把世界与日本连接在一块,不过却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因为当时谁也不知道概念战争的存在,所以被当成是天方夜谭。”

  佐山站起身子,心想这人真是没情调的家伙。

  “你是什么人啊,一身黑衣,而且连个招呼都没打,看来是个没品味又没礼貌的——”

  说到一半,他的右手被人拉扯。回头一看,原来是新庄正握住他的右边袖子。

  新庄眉毛低垂,摇头说:

  “这个人是全龙交涉部队的监督大城·至,也就是那边那位大城的儿子。”

  “什么……?这个没品味的家伙是监督?”

  提问同时,佐山看向他父亲——身穿茶色西装,手上正拿着盐渍牛舌汁的大城·一夫。两人的视线一相对,他立刻竖起右手拇指。佐山无视他的动作,把视线转回全身黑衣的至身上。

  “没品味的血统可说是不相上下啊……”

  “佐山同学,这件事和现在的状况无关啦。”

  当新庄轻拍佐山肩膀时——

  “非常抱歉。”

  随着声音,至身旁的女侍有所动作,她站到至和佐山之间,视线环视周围。

  “虽然会劳烦到各位,但可以容许我打断一下吗?刚才出现了奇怪的子体自弦振动,是我系统内没有登录到的——从那边传来。”

  她望向佐山右方——也就是西北方看去。

  是那座铺着草皮的广场。而且除了在场这些人,其它人应该都被疏散出去了。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人影。

  一群深绿色的影子。

  显示色彩的是影子们身上各自穿上的外套颜色。

  细数之下共十一人,无法单纯断定那是“人”群。佐山的眼睛判断有些影子看起来根本不是人形。

  ……昨天那家伙的同伴啊。

  女侍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看,开口问自己人:

  “你们没带着任何概念兵器或武装吧?”

  大城·一夫点头肯定。

  “带那些东西来该是你们的任务吧。”

  “Tes。现在敌方正读取我们及周围空间的子体自弦振动——已完成。相对于此,在下方待机的我方援军正急速前进中,约五分钟后会合。虽然会劳烦到各位,但请撑过敌方采取的任何攻击措施。”

  “在这五分钟内吗?”

  “不,只需三分钟……这段时间内,我会使用预先准备好的武器。”

  “真是个果敢勇猛的女侍,你叫什么名字?”

  “敝人叫SF。”

  SF面无表情行了个礼,佐山颔首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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