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的诗歌】
布莲西儿用染成黑色的毛巾擦拭着手和笔。大树对着她的背影问:
“其它社员呢?”
“春假留校、还待在美术教室作画的只有我。因为隔音效果好,所以我常独自使用这里。”
大树点头回应。布莲西儿在她眼前,从裙子口袋中拿出一个小瓶子。
是护手霜。
从背后看她在手指上抹着护手霜,大树叹了口气。
低头一看,黑猫正在脚边抬头望着画。
猫也理解这是什么吗?大树边想边看向黑猫的视线目标,那是画着宽广深邃森林的一角——整张图唯一没下笔的地方,上头没有颜料,还看得见画布的料子。
“这个空白的部份——要放什么进去?”
“小屋。”
布莲西儿背对着大树,独自点着头。
“森林之所以不是树木群,而是森林的理由,就是因为有人类到来。由于有人,所以林木不再只是集中于一地,而会被人细数、被人牢记。所谓森林——”
她说到此稍作停顿。
“是我在这个国家第一个学会的字眼,我认为它的表象意义很棒。”
“原来如此,你崇尚自然呀……我也相当喜欢植物喔~像是芹菜之类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布莲西儿的手指停止动作。大树并不了解动作的涵义,仔细确认着画布上的空地。定睛一看,可以看见用炭笔轻轻画出的小屋以及四道人影。其中三人相当清楚,分别是在小屋中看书的老人、在小屋前和小鸟玩耍的少女及女性。
虽然剩下的那位应该是男性,不过却看不大清楚,因为草稿线被粗暴地擦掉了。
但是,可以确定那个看着女性和少女的位置,的确有人坐着。
“布莲西儿同学,在小屋里的是什么人啊?”
“虽然人们来到森林,但是住在这里的人们有被称为隐者的人物,以及他的弟子,和寻求庇荫而来到此地的人们——隐者指的是贤者,这里住着担忧世界的人们。”
“原来如此。”大树盯着画不放,边站起身边想着事情,然后轻声说:
“是个设定狂啊……”
“你刚说了什么?”
“不不,我什么也没说喔。”
大树看向布莲西儿,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
她的双眼像是注视着什么般眯了起来。
“老师,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你额头上的是?”
“啊啊,这个?刚才被学生捉弄了一下。”
“校园暴力吗?那可不能原谅,等会儿我教你姐姐真传的整治方法吧。不管再蠢的人,只要吃了一记,都会找回老实的自我。”
“为什么这所学校都是这种怪人啊~”大树在心中喃喃自语。
“不用了,他已经够老实了。而且如果他认真起来,可不光这样就了事呢。”
“这所学校有如此凶暴的学生吗?”
“凶暴?不——他可不凶暴喔。”
大树这么说,然后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他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虽然打到空手道无差别级的决赛,却因为拳头碎裂而败北。之后,祖父教了他职业股东的所有知识,现在成绩则经常维持全校第一。说到他的问题——”(注:无差别级为空手道比赛的层级中,不分体重的一种)
大树吸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认知有所偏差,所以无法认真。与其说是凶暴……不如说他是无处可去的力量集合体吧。”
●
人狼打算向飞舞在半空中的猎物追加第二击。
它面对着飞在空中,身体弯成く字型的少女,奋力向前踩出一脚。
霎时,有一个人影冲进少女和人狼中间。
人狼还记得,那是刚才日落前自己追赶的猎物;是自己用力撞上墙壁,跌个狗吃屎后,不见踪影的猎物。那个猎物仿佛要遮住少女的身影般,两手空空地张开双臂。即使穿着背心,但白色的衬衫在漆黑的森林里,仍然格外显眼。
它为了攻击少女,打算使用准备好的右手。而眼前这个跑来碍事的少年,只要贯穿他的腹部,再扔了他的尸体就行。既能用鲜红染色白衬衫,又能以这色彩妆点一下这座朴素的森林。
人狼一瞬间就下好判断。然而,意料之外的变化比它的判断早一步到来。
眼前。
有个类似墙壁的东西,从下方往它的脸上飞来。
“——!?”
它分辨出那是上衣。
人狼心想:“从哪来的?”少年虽然摊开双手,但并没拿任何东西,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脚,只剩下那里有可能办到了。他冲进来的时候张开双臂,以白衬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并事先把外套钩在脚尖上,伺机由下方踢出,让对手比较难立刻察觉。
晚了一步。
外套盖住它的脸,突出的鼻子吸入少年衣服里残留的奇特花香,使得它搞不清楚方向。人狼甩动脑袋想弄掉上衣,但它却像紧抱着脸一般卷在头上。
当人狼心想“为什么甩不掉?”时,跑步中的小腿遭受到一股冲击。
它的身体浮上半空中。
●
佐山看着人狼脚被绊倒,就要跌个狗吃屎;它四处乱挥的爪子,刚好擦到佐山的左臂。
臂上传来一股痛楚,不过佐山并没去确认伤口,他转了个身。
重要的不是野兽,而是那位少女。他开始和快要跌倒的人狼并驾齐驱。
……捆在脸上的上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松脱的。
他把石头放进个别绑起来的两袖和衣服下方口袋里,之后只要有东西飞进敞开的衣服里,石头的重量就会让袖子紧抱着猎物,这是撒网原理的应用。
……纵使如此,也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罢了。
他非常了解这件事。
半开的眼中看到一片虚空,少女的身影顺着抛物线轨道落下。
左边,人狼的脚恰巧陷入遍布四周的坑洞,一口气加速它跌倒的动作。
佐山无视那巨大的身躯撞击地面的声音,把手向前伸往掉落中的少女下方。
够不到。以这种速度掉下来,少女不可能没事。
佐山使劲蹬地,伸长手臂,伸直手指,终于抓住少女的裙子。
他吐了口气,硬把少女拉了过来。
少女失去力气的身体,彷佛扑进佐山张好的臂弯般掉了下来。
佐山确实撑住了她落下的身体。
仔细一看,她的右手还拿着那根长杖。佐山刻意让脚在地上滑了一段,以便刹车。然后以抱住少女肩膀的右手,奋力摇晃她纤细的身躯。
“——你没事吧?”
佐山的脚挖起许多泥土才停住。少女对于他刹车中的问题,没有开口,而是用行动回答。
她微微睁开眼,将视线移到佐山身上。
少女流了满头大汗,在散乱的头发中,用那含着些许泪水的瞳孔看着佐山,然后……
“咦……?”
睁大了双眼。
●
佐山随着她的视线,转身看清状况。背后的人狼正好把披在脸上的上衣撕破丢弃,准备起身。她确认敌人后,再次抬头看看佐山。
“你、你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看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
“……呀!”
少女大声叫喊。佐山看了才发现,她的衣服——用黑白素材做成、类似紧身衣款式服装的躯体部份被纵向撕破,那道呈一字的裂痕从胸部延伸到肚脐下方,暴露出大片肌肤。
她连忙用手遮掩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摇晃,冒出汗水的浑圆胸部和肚脐。
佐山用不稳定的姿势,看着蜷缩身子的她。
……糟了,刚刚应该先确认的。
佐山点点头,先提出现在首要的问题:
“有方法打倒那个敌人吗?”
“咦?那、那个,你是什么人?”
“我没兴趣和你在这进行哲学问答。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也只有一个:怎么打倒那个敌人?”
她吸了口气。可是,人狼已经站起身走向这里,她只好开口说:
“——贵金属,和它无关的武器没法生效。”
佐山对她的话中之意抱有疑问,不过,他决定舍弃那份疑问。
相信她吧,因为她了解现在的状况,光这个理由就很足够了。
他相信了。
所以佐山把她放到地面上,先让脚着地,然后一面从背后撑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一面看着敌人。
“你的名字是?”
“……新庄。”
她带着些许犹疑,把姓氏告诉佐山,佐山在口中重复咀嚼。
回神一看,人狼已经起身,把身体倾向他们准备冲刺。下一秒钟,力量将会往这里撞过来。
眼睛确认到的那一瞬间,佐山向前站出,新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等一下!在我的同伴来之前不要妄动啊!”
佐山挥动左臂代替回答,红色液体一口气从指尖向地面滴下。背后自称新庄的少女大概是看到这个情况,倒抽了一口气。
从她紧张的模样,佐山重新理解到,自己所剩的活动时间不多了。
刚才被擦到那一击,意外地严重。
然而,他完全不迷惘,边感觉着左臂的沉重,边向前走了一步。
拉好被血染湿的左袖,重新扣上扣子,微微举起沾到血的右手。
他弹了一下手指,鲜血化为飞沫喷出。
“听好了。”
他的视线放在背心的胸前口袋上,那里有两支钢笔。
“瑞士制,前端是银做的,也就是贵金属——接下来就让那家伙尝点苦头吧。”
话一说完,佐山蹬地向前冲出。
直直冲过去。
在敌人冲刺前非得先缩短距离不可,理由在于体重差别。若敌人冲过来,在它还没停下来前,我们就已经被击溃了。而且我的身后还有名为新庄的少女。
她是否能战斗还是个问题。虽然她拿的手杖确实就是切断树木的武器,但她只用过一次:切断树木,仅此而已。
无法持续使用的理由是出在机器上呢?还是她的身上?
佐山回想起抱着新庄时,她那渗着些许泪水的黑色瞳孔。
……答案是后者。
佐山如此判断。她应该是个天真善良的人,所以得把她主动攻击的机率排除在计算之外。
必须考虑的,只有贵金属这个词。
和人狼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仍然是自己攻击不到的距离。
不过,人狼一面做出前倾姿势,一面高举左臂。似乎已经做好横扫佐山,然后冲向新庄的准备了。
佐山用鼻子“哼”了一声,将右手放进背心胸前的口袋里,那里有刚才给新庄看过的两支钢笔。他拔出其中一支。
并把它扔了出去。
从不到两米的地方投掷,速度飞快,目标是人狼的眉心。
人狼用高举的左手从旁捉住钢笔,此时忽然从它的掌心喷出青白色的火焰,并冒出黑烟。
人狼甩动左手,抛开钢笔,左侧腋下露出空隙。
佐山冲向那里,右手灵巧地解开右边袖子的扣子,再从背心抽出另一支钢笔,彷佛全身撞过去一般,把钢笔插进入狼的胸膛里。
一瞬间。
人狼采取与至今截然不同的反应。
它解除为了冲刺而保持的前倾姿势,站起身来。
“——!?”
是假动作,人狼做出准备冲刺的动作引诱佐山。
由于人狼提起身子,导致佐山的攻击被躲过。
右手只刺到空气。
然而,人狼的左臂继续甩动着,右臂也保持起身的动作,完全没有摆出攻击架势。和佐山被躲开攻击相同,对方也无法取得攻击的时机。
双方的条件应该是一样的……如果佐山的对手是人类。
佐山看见了。人狼决定不依赖双手,选择第三种攻击模式——
尖牙。
人狼张大了嘴。
即使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的血盆大口里,胡乱排列着微黄的牙齿。
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间发生。
佐山举起右手刺向半空中,人狼张开的下颚便脱落了。
●
这一瞬间,人狼看到了一个东西。
猎物握着笔的右手,回到下方正准备重整态势。
人狼心想:“没用的,当你再次把拿着笔的手伸回来的时候,我的牙齿早已咬住你的脸了。”
可是,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对方握着的笔和自己的下颚之间,飞来了一个像是湿润的黑石头的东西。
那是从猎物向上挥的右腕袖口中掉出来的东西。
是什么呢?
在判别出是什么东西前,它已经飞入人狼的口中了。
有血的味道,而且是人血。
当人狼想着“真是怀念的味道”时,便领悟到飞进自己口中的是什么玩意了。
是手表,少年戴在左腕上的那只手表。
“——!?”
对于“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儿”的疑问,记忆回答了它。
它想起了那只手表有银制的部位。还有,眼前的猎物在冲过来之前,曾经用右手重新拉好染血的左边袖子。
他就是那时在右边袖子设下圈套的。接着装出拿笔刺过来的动作,好扔出手表。
一切都是预测到它会用牙齿攻击的行为。
人狼将可说是银制炸弹的手表,咬在牙齿中间,看向前方。
视野捕捉到少年的动作。
他弯曲高举的右手,看起来像是做好准备了。
他已经抬起右膝。
然后用左脚蹬地,跳了起来。
顺势将右脚向正上方——人狼的下颚顶出。
无法躲过。
强烈碰撞。
它的口中爆发强烈疼痛和高温,视界被青白色的火焰覆盖。
“!”
在大叫的同时,胸部被笔深深插入,传来尖锐的痛楚,身体被更猛烈的火包围。
它听见少年的声音:
“尝到苦头了吗?”
●
少女新庄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说得出一句话:
“骗人……居然把那个敌人……”
她喃喃自语,但是马上重新握好手杖。她不是握住前端,而是将装设荧光灯的侧面,像是射箭般对准敌人。
眼前,在着地后向后踏了几步的少年对面,熊熊火焰裹住了人狼的脸和胸部。少年原想站稳身子,身体却失去力量而跪在地上。
但是人狼还能动。
几乎化为青白色火炬的野兽边仰天长啸,边往这里踏出一步。
少年扭动身体,硬是站了起来,但是,他的左臂依然无力地下垂,而且拱着背,一看就知道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新庄用力握紧手杖,再不快点搞不好会失去少年。
从握把中心部位的洞里,垂下一个附锚的细锁链。
只要握住锚一拉,内部的发电机就会供应荧光灯力量。这个空间附加了“贵金属带有力量”的概念,而发电机是由受洗过的银板和金线圈制作而成的。从那里接收力量的荧光灯,发出的光芒将会是——
“水银构成的圣光”。
虽然作为贵金属的力量稍嫌不足,但是经过反射板所汇集的光线在有效焦距内,仍具有刀刃般的力量。
新庄迅速握住锚,看着前方。
少年摆出架势,而人狼举起右臂。看到这副景象,新庄反射性地大叫:
“不可以……!”
发出叫声的新庄,看着人狼。
接下来,新庄看见了感情。
看见了人狼脸上浮现的感情。
●
佐山看着人狼的动作。
……还能动啊!
他这么想着。对既不恐惧也不惊讶,却发出感叹的自己苦笑。
“原来如此。”佐山心想。他气喘吁吁,但脑中仍在思考。
还可以,我还可以继续下去吧。
对于“继续什么?”的疑问,答案他早巳了然于胸。
就是拿出真本领。
他还没达到足以认真起来的地步,不过是用简单的圈套,换来负伤罢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在他导出“该认真了”这个答案的瞬间,他知道只要打垮眼前的敌人,挺到最后就行了。不管使用任何手段都没关系,因为眼前的是——敌人。
尽全力击溃对手,这是身为恶徒的祖父灌输他的概念。
动吧。为了完成自己的恶行,他瞬间确认了插在人狼胸口上的钢笔。
不管是抬腿踢它还是怎么样,得先转换到下个动作。
他是这么打算的。
佐山首先听见了举起杖的金属声,接着是新庄的声音。
“不可以……!”
和阻止的话语出现的同时,佐山看见了一种感情。
人狼越过自己头顶看着新庄的表情,确实是扭曲的。
抗议、愤慨、死心、悲伤、怒气,以及怜悯。
既包含这些感情、同时也不包含任何这些感情的表情,使野兽的脸变得扭曲。
看到这表情的佐山,稍微减缓了自己的动作。
……真的有必要抹杀这只野兽的感情吗?
我的恶行,究竟是否正确呢?
不够成熟。
然而,佐山还是咬紧牙根,采取行动了。
●
新庄也正看着人狼的表情。
当她领悟到它会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自己,和自己手中拿的武器时——
“……啊。”
不禁发出声音,而且突然停止拉锚。
仔细一看,少年已经采取行动,踢出右脚。
但是太慢了,不知是否来得及。
现在,人狼只要全力攻击,少年将会随着自己的攻击一块儿被毁灭。
现在,假如自己没有拉下锚,或许会失去少年。
只有开枪一途了。
但她仍在犹豫。
她并不知道犹豫的意义为何,只知道这是一直仍存于自己心中的一丝踌躇。
有任何其它的好办法吗——与为了战斗而行动的少年相异的做法。
不会失去任何一方的办法。
想不出来,领悟到自己无能的她,从视野中看见晚了一步采取行动的少年。
新庄看着他的动作,再与自己比较。
……他和我不同。
新庄如此认为。就在此时,人狼的身体微微颤动,开始有所行动了。那是为了挥下右手?或是其它行动而做的准备动作?新庄无法判断。
“不、不行……!”
新庄即使大喊着,也无法拉下锚,勾在锚上的手指正发着抖。她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任凭细锁链摇晃发出声音。
“——!”
新庄声嘶气竭,决定拉下锚。
之后,手指立刻放开锚。
失去支撑力的锁链发出响声。
随着“啊……”的声音,从她圆睁的眼睛流下泪水。
接着,人狼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白光从旁贯穿。
●
新庄眼睁睁看着宽十厘米左右的白光,由左往右,穿过人狼的躯干中央。
狙击。
空中响起仿佛拍打肌肉的细微声音,人狼就这么僵住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的身体向后倾斜。
人狼望着昏暗森林的上空。
“——”
它的叫声从张开的下颚和牙齿间缝隙划过天空,那是既有着抗议意味,也算是带着深深情感的呐喊。
接着,人狼移动自己的右手,将尖锐的爪子举到脖子上,奋力挥了下去。
削去肌肉、切断纤维质的声音。
流出鲜血、冒出血泡的声音。
人狼在这两种声音与喷出的血沫笼罩之下倒了下去。
肉体毫不客气撞上地面的声音传来。
人狼巨大的身躯依然带着青白色的火焰,在地上躺成了大字。
往旁边一看,少年打算踢出而抬高的腿,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
往奥多摩的电车开始行驶了。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从反射着车内景象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山的黑影及深蓝色的夜空。
车内人烟稀少,只有两道人影反射在窗上,一位是身穿黑色西装的白发男性,另一位则是女侍打扮的白发少女。是被称为至的男子与被称为SF的少女。
少女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铁杖。
“这时候,状况大概结束了吧?”
“是啊,虽然老爸叫我后天进行与1st-G的事前交涉……”
“死了很多人。”
“是啊,觉得如何?”
“可以作为交涉材料。”
至听了露出苦笑。
“笨蛋,你应该说‘不会让他们白死的’才对啊,记好了,对外要这么说。”
“Tes。不过我判断,那是解释起来相当难以理解的表现方式。”
“就是因为难以理解才好啊,我以前也是这样。”
“那么请容我直说,我判断这是您的个人要求。”
“……你还真是优秀的家伙呢,SF。”
话一说完,至眺望窗外景色。
“瞧,奥多摩到了,把手杖交给我——然后照我的要求去做吧。”
●
佐山和新庄选择了被她切断的大树树根,作为稍事休息的地方。
他让新庄从右边搀扶着自己,一起走到那里。
“我想刚才那一击,应该是我同伴的狙击……他们大概马上就会来救我们了吧。”
说完那句话后,她就一直垂头丧气。而一靠着树干坐下,佐山该做的事就来了——首先得让左臂止血。
佐山拜托新庄用手上荧光灯的残光照明,好让自己进行处理。
他用力咬住衬衫左肩的布料将它撕开,接着把破掉的袖子放在地上后,举起左臂。手肘以下已经毫无感觉了,肩膀也很沉重。仔细一看,血分别从手肘的上下部位流出。
佐山赶紧抓起住放在地上的袖子,用牙齿咬住其中一侧,再用另一侧绕过腋下裹住肩膀。他放开咬住的那头,在动脉的位置打了个结,再将手指穿过绳结下方绞紧布料。
他注意到新庄嘴巴微张看着自己。
“吓到了吗?”
“啊,不是,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好熟练呢。”
“我以前曾在一个叫做飞场道场的地方修练过……就是离这里再往上走一点的地方,我曾在那里以亲身体验的方式学过。”
看着新庄点头称是,佐山发现她抱着自己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新庄忽然移开视线,小声地说:
“抱歉。”
她抱着膝盖。这套紧身式服装,是以具备防护效果的裙子和护肩,来连接各部位的挂载点,就像现代式的铠甲。深色的丝袜包覆着她抱着的膝盖和清楚可见的大腿,上头看起来似乎印着某种图形和文字。
新庄紧抱膝盖的模样,与其说是遮掩暴露的身体,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缩小自己的存在。她翘起脚尖,缩着膝盖说:
“我应该开枪才对吧。”
针对她半是询问的话,佐山头靠着树干向上看。发现森林的影子只让夜晚显得更加黑暗,连星星都看不见。然后他回答: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说完,新庄转向佐山,愁眉不展地说:
“如果是你,在那种时候……最后还是会选择开枪吗?”
“虽然只是假设,但是我想我的确会选择开枪……你为什么不开枪呢?”
“我不是不开枪喔,而是没办法开枪。”
“没办法开枪?”
“嗯。”新庄颔首回应。
“你最后采取了行动对吧……可是,我一看到敌人的表情,脑中就一片混乱,不禁去想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你把我的选择,归类为错误的选择吗?”
佐山心想她是想不到办法,所以才选择让时间流逝吗?
结果,敌人遭受狙击,然后自杀了。
佐山在内心吐了一口气。
真是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产生最坏的结果。
不过他认为,那是自己无法办到的思考方式。如果是身为恶徒的自己所做不到的思考模式,就表示……
“实际上,果然我是错误的一方,而你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吧。”
“我是正确的?可是,或许我会害你遭受危险——”
佐山把脸面向新庄,和她的视线交会,制止新庄继续说下去。
“听好了——你把我和敌人的性命摆在同一个天秤上而迷惘,那是正确的。”
“没、没这回事,我只是没办法判断哪个比较重要,所以才无法动弹。”
“只有错误的人能够判断人命轻重。”
佐山苦笑。
“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根本没必要说抱歉。只是这件事会被拿来要求赔偿损失。”
“但、但是,我很在意呀,我……”
佐山眯着双眼,在视线中看着她的表情说:
“为什么你要露出那么不安的神情呢?事实上,像你这样的人要生存下来可是很困难的。不管怎么样,既然你活下来了,你都该对自己的正当性抱持自信。”
听到佐山的话,新庄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
佐山认为她一定是要否定说出自己的论调吧。
所以,佐山比她更早一步说:
“你的膝盖可以借我一下吗?用这个来赔偿损失便足够了。”
他打算再说一遍。就像佐山得以不用失去自己和她的呼吸与心跳,她也不想让敌人失去同样的东西。
不过,他却发不出声音,让身体动弹的余力已经慢慢消失殆尽了。
在渐渐远离的意识中,佐山思考着,从新庄身体的体温和节奏,所获得的安心感究竟为何?那令人怀念,却无法回想起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
当少年闭上双眼时,新庄感到有些焦急。
可是,当这份焦急牵动身体时,新庄注意到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只是睡着罢了。她抱持着些许自律,训诫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佐山将耳朵和脸颊靠着她的身体入眠,新庄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前发。
他的表情改变了,让新庄感到放心。
“是我太自抬身价了吗……”
新庄松开遮住胸部的另一只手,把双手分别放在他的头上和内侧肩膀,轻轻地抱住他。一碰到他,新庄就发现到他的体温很低。
新庄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然后看看他的左臂。大概是因为他用右手绑在腋下的布够紧吧,止血的效率很好,血已经慢慢停止渗出了。
新庄把视线停在他的左手,沾满血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只女用戒指。
“……咦?”
伴随着疑问,新庄看向正抱着他肩膀的右手,然后脱掉手套,中指上有一只男用戒指。新庄露出微笑,觉得这简直就像情侣打扮一样。渴望战斗的他,与躲避战斗的自己。如此相反的两人,居然在这种地方相似。
想到这点而会心一笑的同时,新庄注意到某件事实,那就是自己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你是……”
当她看着佐山安祥的睡脸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两道踩踏泥土的脚步声。
新庄彷佛为了隐藏他的身体般覆盖在他身上,她以带着警戒的动作转头过去。
在距离数步的地方,有两道人影站在黑暗之中。
一个是带着长枪的纤细身影,另一个是带着宽长板子的巨大身影。
巨大身影对着新庄开口,是男人的声音: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不是有伤员吗?赶快带他走吧。”
吸了一口气:
“在这个世界,只要没死就有得救——”
第四章 【不可议的深渊】
即使对我说:“来,请吧!”
也不可能立刻完全进入状况
单单只是事实渗入脑中罢了
●
意识随着光芒从黑暗中浮现而清醒。
佐山感觉自己轻快地上升,就像从模糊的自我急速回归成一个形体,感受到身体的重量。
“……呜。”
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然后睁开眼睛。
光线是唯一进入模糊视线中的色彩。他的身体正沉睡着,上半身一丝不挂,背后有股坚硬床板的感触。
视界渐渐恢复正常,可以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和荧光灯。
“这里是——”
话被女性的声音打断。
“医护室,所以你先别乱动哪。”
佐山被突然从视界右方伸过来的食指抵住额头,光是如此,身体就变得无法动弹。他转动眼珠,往右边看向手指头的主人。
那里站着一位女性,是个身材娇小的中国女子。她绑了一个发髻在脑后,长相年轻而精明。朴素的黑衬衫和黑裤在白袍下将她的身体紧紧包住,不留一丝空隙。
她确定佐山不打算起身后,收回手指,看向旁边说:
“二顺,叫新庄过来。”
“Tes。”
佐山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身穿白袍的老人打算转身。刚才似乎在女性的身旁,他悄悄横越房间走了出去。
跟着他身影的视界,再次告诉自己这里是医护室的事实。
这里只有两张床、桌椅,和镶在墙壁上的书柜而已,墙上的时钟告诉他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从那之后,大约只过了两个小时左右吗?
叫做二顺的老人打开医护室的门,白色的长发随风微动。
然后,从外头走进一位少女。
是新庄。
她穿着褐色的连身裙,配上白色的长T恤。对二顺行了个礼后,她连忙进到医护室,一看到佐山,表情立刻变得开朗,接着——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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