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在你身邊
終章 我在你身邊
六月九日,伊甸聖都瑪麗亞•艾連納──
擠得大街小巷水洩不通的庶民們正到處追趕搭馬車逃跑的貴族。
商店街竄出火舌,掠奪也已展開。警方早就溜得不見人影,甚至還有警官自己也加入暴民的行列。
「停止掠奪!我們不是暴民!敵人是評議會委員!只要把那些傢伙趕出去,我們就不再是家畜了!」
在暴民之中,一名勞動者打扮的青年歐爾斐斯扯開嗓門大喊,高舉手持的小冊子。
「我們的故鄉是恩寵大地!!我們雖不知父親之名,卻清楚母親之名!!拿起武器吧,諸位!!為了母親,為了故鄉奮戰吧!!」
「喔喔──!!」數千暴民雄吼。簡直直接把加門帝亞革命照搬來的場面,籠罩了聖都瑪麗亞•艾連納。
被高聳建築切割出的天空中,可見飛行艦隊駛過。
隊列中央是破損的裝甲經過應急處置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周遭還有五艘運輸艦。側舷上均印著象徵恩寵大地聯合軍的龍紋。
戰艦的炸彈槽敞開,大量傳單代替炸彈朝地上撒去。每一張都是號召伊甸複合種團結起來,並譴責伊甸評議會的不合理統治。
『被稱為複合種,遭受歧視的同志們,挺身對抗的時候來臨了。』
『各位的故鄉是恩寵大地。我們保證會一視同仁,公平對待。』
『再過一個月,三界就會合而為一。伊甸峭壁將消失,會有許多同伴從恩寵大地前去迎接各位。希望各位能接受我們的擁抱,不要再度重複無謂的爭鬥了。』
『三界要在友愛的基礎上合而為一,障礙只有五名伊甸評議會委員。伊甸中央銀行總裁巴利亞尼、伊甸統合軍司令官吉澤爾、政府CEO貝涅迪庫特、聖史提法諾教皇府教皇艾雷特尼勒斯、奧德希亞財團代表亞格梅穆蒙。將各位的母親帶往伊甸的就是他們五人。各位擁有審判他們的權利。』
經歷過革命的前加門帝亞王國的文人志士撰寫出的文稿,點燃了兩千兩百萬住在伊甸的複合種心中的火種。一旦伊甸峭壁消失,就會有眾多夥伴從故鄉來到伊甸吧。為了那一天,我們得親手改造伊甸才行。複合種的滿腔熱血與長年受踐踏的鬱悶混合,才終於發展成今日聖都的這場革命。
純血種根本無法在街上走。
他們只能召集私人軍隊窩在高級住宅內,祈禱自己的家不會受到攻擊。而貴族們幾乎都拋棄了聖都內的私宅,逃到地方城鎮或暴動影響不到的窮鄉僻壤。
儘管伊甸統合軍得出面處理,但統合軍的下級士官和士兵幾乎全是複合種。他們當然不可能聽從射殺同胞的命令,甚至受到傳單影響,公然忤逆長官,自己動腳踩踏軍旗。紀律崩壞的軍隊已稱不上軍隊,成了一群持有武器的暴民。純血種的士官只得放棄統率,開始準備逃回自己的家。
「走吧,大夥!佔領這個國家的中樞,升起我們的旗幟吧!」
歐爾斐斯高舉畫著象徵恩寵大地聯合軍的龍紋旗,引導暴民們走向瑪麗亞•艾連納的行政區。數十萬複合種淹沒了大街小巷,邊唱著革命之歌邊持續遊行。
聖都廳、軍司令部、聖都警備隊駐地、武器庫、法院、議事堂、凱旋門……象徵瑪麗亞•艾連納威權的建築物和廣場上陸續飄揚起龍紋旗。畏懼的純血種被拉到歐爾斐斯面前下跪,被逼著承認革命的正當性。
瑪麗亞•艾連納大聖堂的大廳中,評議會委員亞格梅穆蒙一臉苦澀地雙臂叉胸,瞪向駛過窗外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
「格列高那蠢貨,運輸艦也就罷了,竟然連戰艦都被搶走……」
這句忿忿吐出嘴的話,政府CEO貝涅迪庫特難受地回應︰
「伊甸特區迅速被攻陷一事完全出乎預料。本以為黎維諾瓦帝國失去傑彌尼後,會無法正常運作好一陣子……沒想到數年前失蹤的皇太子竟會回來……」
亞格梅穆蒙深邃的雙眸閃過昏暗光澤。
大約一個月前。伊甸飛行艦隊敗給熾天使級機兵的僅僅四天後。
當帕葛洛奇昂宮殿中因失去傑彌尼而不知何去何從之際,於三年前失蹤的弗拉德廉皇太子竟突然歸來。由於傑彌尼沒有子嗣,前前皇帝的長男弗拉德廉成了皇位繼承第一順位。五月十七日,在經過簡化的加冕儀式上由教皇多林斯庫替他戴上皇冠,新皇帝亞黎維安六世就此誕生。
皇帝弗拉德廉的行動快得驚人。
加冕才短短八天後的二十五日,便招待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法妮雅•加門帝亞及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來到帕葛洛奇昂宮殿,針對三界統一後的世界秩序進行會談。三者更於隔日二十六日發表共同聲明,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與猶大環締結軍事同盟,宣布日後將以「恩寵大地聯合軍」之姿對抗伊甸的威脅。
二十八日,聯合軍讓俘虜的三十艘飛行運輸艦駛過下沉中的「伊甸峭壁」,首次嘗試向聖都瑪麗亞•艾連納散播傳單。伊甸早已沒有其他飛行艦艇,無法出手干預運輸艦。從那之後,聯合軍每一天都向伊甸各座都市撒下說詞五花八門的傳單和小冊子,煽動複合種挺身反抗。
六月一號,原本以為這天也要飛往伊甸的三十艘運輸艦突然朝伊甸特區航行。六萬名聯合軍士兵降落在伊甸特區,眨眼間就壓制了行政府。保衛伊甸特區的白銀種士兵僅有六千人,即便裝備精良也阻擋不了多達十倍的敵人奇襲。最終,停留在阿基厘俄之塔進行修理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被擄獲,總數十五萬的普通白銀種居民則被沒收房屋和財產,移送進收容所。
從那之後,用膠合板遮住破損部位的巴巴羅薩每天造訪伊甸,從天上持續對複合種飛撒鼓勵挺身反抗的傳單。悠哉在伊甸軍無法染指的天空航行的恩寵大地軍戰艦帶給複合種龐大的勇氣。然後來到今天,六月九日。
──伊甸要完了……
CEO貝涅迪庫特懷著自暴自棄的心情向亞格梅穆蒙說︰
「我已向佔領議事堂的暴民歐爾斐斯派出使者。我將親自去和歐爾斐斯交涉,決定往後伊甸的走向。」
亞格梅穆蒙苦悶的皺紋變得更深。
己方並不具鎮壓暴民的手段。CEO要求和暴動主謀進行交涉,形同承認伊甸評議會輸了。
「當務之急,得在距離三界並存的一個多月間準備好百萬人份的血清。我想乾脆協助革命政權,至少保護好純血種。為了防止未知的風土病,必須要從複合種和恩寵大地人身上採取血清,讓純血種施打才行。」
貝涅迪庫特以一副放棄的口吻說道。儘管他清楚純血種會拒絕接受來自他界的汙穢血液,但這麼做只會提升純血種染上未知病毒的風險。假如純血種寧願病倒也不願施打,到時就尊重他們的意願吧。
「……我們的敗因是失去飛行艦隊嗎。」
亞格梅穆蒙以低沉的嗓音問道。貝涅迪庫特面露悲慟的表情回應︰
「……不,我想敗因是……太過仰賴那道牆了吧。」
亞格梅穆蒙以充滿憎恨的單眼掃向滿頭白髮垂下的模樣。
過去靠伊甸峭壁當屏障,並利用飛行艦隊的優勢,確實成功間接統治了恩寵大地。眼看World Trigger啟動,這層屏障即將被除去之際,著急的評議會打算動用武力迫使恩寵大地就範……反而輸了。因為他們太過害怕被人看見屏障後方的纖弱姿態。
亞格梅穆蒙閉上眼一會後,站起身來。
其餘三名評議會委員已經逃離聖都。亞格梅穆蒙接下來也打算和家人一起逃往鄉下的別墅藏身,把責任全交給具使命感的貝涅迪庫特來扛。走出大聖堂後,他坐進汽車後座。
瞬間就有衣裳破爛的複合種們圍了上來,朝汽車砸石頭。
「是貴族!!別讓他溜了!!」「抓起來扒光他!!」「引擎能賣到好價錢!!絕對別放過他!!」
累積的怨恨化為砸石的勁道,撼動了防彈玻璃。冷汗從太陽穴滑落的亞格梅穆蒙只能惡狠狠地瞪著接連湧現的貧民大軍。
「輾斃也沒差,快上!!」
催促司機要他提升速度。爬上引擎蓋的貧民被撞飛,讓群眾的怒火更加沸騰。
「可惡的傢伙!!竟敢把我們當家畜對待!!」「看招!!臭傢伙!!」
把便桶的內容物潑到擋風玻璃上,令司機喪失視野亂竄,最後車輪開上路緣,整輛車側翻過來。
「好耶!!拖出來!!」
將近五十名貧民一擁而上,撬開車門,把亞格梅穆蒙拖到馬路上。
「喂,這傢伙不就是傳單上畫的人嗎!?」
瘦巴巴的貧民把畫著伊甸評議會委員肖像畫的傳單和亞格梅穆蒙比對。原來恩寵大地聯合軍不忘去找伊甸特區的白銀種問話,畫出列有評議會委員長相的傳單。
「這傢伙就是罪魁禍首!!別殺!!拉到議事堂去!!要讓這傢伙為一切事情賠罪!!」
貧民們洋洋得意地用身上的髒衣服綁住亞格梅穆蒙的手腳,甚至拿發霉的內褲塞進他口中,邊唱起革命之歌,邊朝議事堂行進。
「……唔!!姆!!姆嗚~~!!」
過去被稱為伊甸王的男人被貧民們又推又撞,活像個罪犯似地被拖往審判之地。
「唔唔嗚~姆~唔姆~~」
被嘴裡塞著的內褲臭到快暈倒的亞格梅穆蒙,就這樣埋沒在一大群貧民當中……
†††
七月五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
禮炮發射,樂隊演奏著熱鬧的進行曲,各國的軍隊於大道上風光遊行。
身穿前傑諾比亞都市連盟的綠色軍服隊伍、堤拉諾勒慈善同盟的紅色、羅曼維騎士團國的灰色、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黑色,以及黎維諾瓦帝國軍的黑色……另外還有從荒蕪狂野趕來的各方勢力軍隊,配合音樂調整步伐,以回應塞滿街上的市民發出的歡呼聲。
接著,群眾間又爆出更響亮的歡聲。
天上飄落五顏六色的花瓣。
從高度五十公尺灑花瓣的,是二十四名猶大環親衛龍騎兵隊。
身穿華麗儀隊服的龍騎兵們邊揮動單手回應異國民眾的笑容,邊在天空灑出和平的色彩。
再來是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及護衛其周遭的五艘運輸艦出現在高度一百公尺處,並打開了下腹部的炸彈槽。
扔下的是大量彩屑。
幾百萬片彩屑與花瓣交雜,在夏日藍天中描繪出鮮豔七彩光芒。
「統一恩寵大地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弗拉德廉陛下萬歲!」
人們的歡聲不絕於耳。由數萬軍隊參加的這場遊行,朝著終點拉蘭帝亞宮殿而去。
宮殿廣場前已聚集了超過十萬的民眾。為了不漏聽今天這場歷史性宣言的任何一句話,均以充滿期待的視線盯著宮殿前的圓柱群。
不一會兒,各國軍隊在廣場整隊排出方陣,宮殿的鐵門敞開,今天的主角們紛紛現身於圓柱豎立的舞台上。
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神聖黎維諾瓦皇帝弗拉德廉、伊甸革命政府代表歐爾斐斯、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大元帥葛布、元帥弭茲奇。每當一個人站上舞台,觀眾都發出熱情的歡呼,變得越來越亢奮。
緊接著,輪到共和國第一執政法妮雅以一身女用上衣搭配裙子,相當符合市民風格的便服現身之際,歡呼來到了最高潮。
法妮雅單手拈起裙襬,優雅行了一禮後,向庶民們傳達今日與齊聚於此的三界領導者們會談的結果。
「我們今日於此宣布,猶大環,恩寵大地及伊甸,三界將努力在未來五十年內完成融合,最終目的是達到由一個統合政府來治理三界。」
十幾萬的庶民鴉雀無聲,聆聽著法妮雅說話。
實在過於遠大,甚至聽來有勇無謀,充滿挑戰性的一番話。不過,法妮雅仍不改堅毅態度。
「等在前方的將是艱辛之路。偏見、不協調與不寬容或許會撕裂彼此的世界也不一定。然而,我相信我們應該克服困難,向前邁進。或許會是一趟遙遠的路途……能請各位一起幫忙嗎?」
聽了法妮雅的提問,一直默不吭聲的聽眾們面面相覷。
儘管這種國家形態聽上去太過天方夜譚,但法妮雅或許真能做到。
或許能給孩子們一個戰爭終結,永遠和平的世界。
如此無聲的希望在每個人臉上傳播開來──
劇烈響亮的歡呼在整片夏日天空中迴響。
十幾萬份的感動一波波撼動藍天,踩踏的轟隆腳步聲活像地牛翻身。
聽著這陣歡呼,舞台上的六人相視而笑,接著走近彼此,相互擁抱。
「能夠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肉麻得讓人想吐的場面話也是一種才能呢,醜陋的法妮雅。」
身穿配合猶大環軍的大紅色軍服的希爾德迦達和法妮雅相擁,在她耳邊低語。
「我相信只要借助大家的力量,就不會是場面話,而會化為現實喔,美麗的希爾德迦達。我衷心感謝妳的協助。」
希爾德迦達聳了聳肩回應法妮雅的微笑。說的話和態度看似冷淡,但法妮雅也清楚希爾德迦達總是替猶大環的幸福設想。今後想必會有很多機會,從她這名執政者身上學習經驗吧。
這時一頭白色貓頭鷹飛來,停在希爾德迦達肩上。猶大環皇帝的表情頓時因厭惡而扭曲。
「滾一邊去吧,妖怪老太婆。這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嘻嘻嘻,白色貓頭鷹發出笑聲,魔女安娜塔希亞的話聲傳進法妮雅耳中。
「三界並存的夙願終於實現。實在花了太久時間,也殺了太多生靈。我是該從地上消失啦。」
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完後,貓頭鷹把臉轉向希爾德迦達。
「如何呀,小丫頭希爾德迦達?這下沒人可以吵架,很寂寞吧?」
希爾德迦達板起臉來。
「快給我消失,妖怪老太婆,是想活幾百歲才甘心呀?明明只會讓妳這醜八怪越來越醜,少給我在那死皮賴臉苟活。」
聽她忿忿罵完,白色貓頭鷹又露出笑容,翻轉雙翼飛上青天。
接著伊甸革命政權代表歐爾斐斯也走近法妮雅,兩人相互擁抱。
「恩寵大地是我們的故鄉。我很榮幸能夠與諸位攜手,一同邁向繁榮大道。」
他以曬黑的精悍臉龐堅定地這麼說。
「是的,伊甸優秀的科學技術也將替我們帶來巨大的進步吧。讓我們拋棄過往的恩怨,共同前進,瞭解彼此吧。」
恐怕革命帶來的混亂局勢將籠罩伊甸好一陣子吧。再加上純血種對於三界並存的抵抗也令人在意。這趟路途絕不平順,但恩寵大地和猶大環都已做好支援革命政權的準備。為了不再重複無意義的紛爭,法妮雅發誓要維持住執政者之間的信賴。
接著,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弗拉德廉也同樣擁抱了法妮雅──
「帝位有夠悶的,余好想明天就宣布廢止帝政。」
並在她耳邊小聲說出這句讓民眾聽到會陷入大混亂的狂言。
法妮雅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為了恩寵大地的平穩,請你再當皇帝一陣子。」
弗拉德廉的表情不情願地一沉。
「帝國滅亡才好。現在不是皇帝高高在上的時代,余想快點和汝的國家合併,退位隱居了。」
弗拉德廉之所以回帝國加冕即位,是受到法妮雅的請求。他本想以勒夫連奇會長的身分自由自在活下去,但最後終究被法妮雅說服,才變成現在的局面。
「希望你能做到三界並存的混亂平息為止。雖然還得花上二十年左右……但這是只有你才辦得到的工作呢,阿勒。」
弗拉德廉皺起眉頭,緩緩盯向法妮雅頭頂上方。
「……余可是為了汝犧牲奉獻到這個地步,就算是七彩霧氣,此刻也應當變成愛慕余的紅色了吧。沒什麼好害羞的,市民法妮雅,如今正是汝在這片天空描繪出對余的滿腔愛意之時……!」
緊緊咬牙,使勁瞪著半空中的表情突然垮了下來。
「……黃色……代表朋友的霧氣……!做到這個地步還是不行嗎!?說什麼就無法和余超越朋友關係嗎,市民法妮雅!」
弗拉德廉轉身背對一臉訝異歪頭的法妮雅,抱住身穿軍服的弭茲奇哭訴。
弭茲奇笑著輕拍弗拉德廉的背,安撫道︰
「別哭啦,超能力皇帝。接下來你就用這種奇怪的超能力把壞傢伙通通抓起來處刑,把帝國打造成好國家吧。」
隨口安慰完弗拉德廉,弭茲奇抬頭看向法妮雅。
「往後我們一直是朋友吧,法妮雅。既然是朋友,就能合力打造更好的世界喔。」
「是的,很簡單的真理呢,弭茲奇。請妳繼續協助我。」
和滿臉笑容的弭茲奇相擁後,法妮雅仰望大元帥葛布高大的身軀。
「聽說你順利和家人重逢了呢。很高興他們平安無事。」
身穿恩寵大地聯合軍軍服的葛布恭敬回禮。
「我願奉獻此生於執政閣下。」
粗獷地宣誓。
「好的。為了維護和平,相信依然有好一段時間需要充實的軍備呢。為了三界的和平,請發揮你的力量。」
接著法妮雅轉身面對民眾,扯開嗓子。
「我相信各位已經清楚,伊甸峭壁與猶大環斷崖將於明天完全消失,三界地殼也將相連。儘管預計會產生許多層面的問題,仍然請各位絕不要捨棄對其他民族的寬容與理解。用寬容取代偏見,用原諒代替憎恨。就像我們於此時此地做的,請務必帶著笑容與擁抱來面對初次相見的異國居民。即便髮色和膚色相異,內在都是一樣的。和我們一樣擁有許多缺點,也擁有同樣多優點的人類。只要帶著笑容和真誠持續溝通,總有一天就能互相理解。各位,讓我們相信這樣的未來,共同邁步前行吧。」
聽了法妮雅這番話,民眾均回以微笑。宛如春日花開的純淨笑容在廣場上到處綻放。
「新世界將於此時此地開始。來自三界的各位,即使會是條漫長且艱辛的旅途,為了給孩子們一個美好的未來,讓我們永永遠遠共同攜手,歌頌這份情誼吧。」
飛在廣場上空的龍騎兵和飛行戰艦投下最後的花瓣和彩屑,被十幾萬道歡呼聲揚起,再度高高飄上天去。
高亢的歡呼聲久不止歇,宛如波浪似的一道道打來。
法妮雅百感交集,從高聳舞台環望形同黑森林的群眾。
由於World Trigger啟動,三界遭到破壞。
然後將從此時,於此地,走上重生之路。
我就抬頭挺胸,在最前頭高舉著希望大旗吧。
就在法妮雅發誓之際──
視線不知為何注意到站在廣場外圍的二人組。
一人是用帽兜遮住臉的青年。
身旁則是一位有一頭亮麗金髮和翡翠色眼珠的美麗少女。
對少女身穿的紅色上衣有印象。記得那是──伊甸的制服?
定睛一看,帽兜微小的縫隙間,能看到一對銳利的目光。
有如熾火的紅色雙眸。
以及──如閃電般彎曲的刺青。
法妮雅的心臟一跳。
──盧卡?
自從飛離溪谷的藏身處後,就沒再和他見過面。對外宣稱的說法是盧卡已跳崖身亡,知道他還活著的只有極少數的君王。
當她單手摀著劇烈跳動的心頭,遠方的青年只露出側臉的微笑,便轉身離去。
少女則瞥了法妮雅一眼,靜靜行了一禮後,也跟著青年的背影走。
兩人的背影沒多久就消失在廣場旁的小巷。
隨風飄揚的五彩花瓣捲過兩人方才站的地方。
盯著兩人消失的方位一會後,法妮雅輕輕微笑。
──你們特地來見我呢,盧卡、Vivi。
──謝謝。
讓三界合而為一的人是盧卡。
正因為他啟動了World Trigger,三界才決定要於半世紀後融合。
麻疹菌也因伊甸革命政府開發了疫苗,避免了嚴重的影響。
所以說──結果盧卡做的才是正確選擇,帶給世界全新的秩序。
而他就這樣不告訴任何人,從舞台上退場。
並把重責大任交棒給法妮雅。
『你所破壞的這個世界,就由我來重新修復。』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誓言,我將從這個地方開始實現。
──懷著你帶給我的勇氣。
注視著盧卡消失的昏暗小巷,法妮雅喃喃自語。
「再見了,盧卡。」
胸口微微刺痛。
但自己已經拋棄了個人的感情。
法妮雅•加門帝亞的身心已發誓要獻給三界統一。
所以,我會抬頭挺胸走完這條與你完全相反的路。
然後,總有一天。
──等到完成約定之際。
──我們再見面吧,盧卡。
法妮雅帶著笑容,仰望夏日天空。
高聳積雨雲排排坐,耀眼的白色輪廓把藍天挖掉一大片。
法妮雅懷著和這片晴空同等的舒爽心情,抬頭挺胸,著眼於遙遠的未來……
†††
「什麼都不跟法妮雅說,沒關係嗎?」
拿出假通行證穿過拉蘭帝亞城門後,身穿紅色上衣配白色緊身褲的Vivi這麼問。
一身白襯衫搭短褲的盧卡吊起嘴角。
「沒關係啦。要是我還活著的事穿幫,對這個國家也沒好處啊。我繼續當死人,法妮雅工作起來也比較容易。」
Vivi無趣地走在鄉間小路上,雙手枕在後腦勺。
「也太沒欲望了吧。」
「原本就只是趟實現希爾菲心願的旅程,這樣就夠啦。」
兩人在途中偏離幹道,進入小樹林,走近被綁在樹邊的貝奧狼。
「久等啦,鮑沃,走吧。」
被盧卡摸了鼻頭,鮑沃發出撒嬌的叫聲。Vivi也搔著牠的脖子說︰
「你總是毛茸茸的耶。」
鮑沃舔了舔Vivi的臉,回應這句誇獎。
巴雷納斯鎮旅店的老闆娘確實按照盧卡的拜託,用心照顧鮑沃。老闆娘一見盧卡還活著,大吃一驚。兩人連忙阻止她出門大肆宣傳,並接回了鮑沃。不過盧卡已經死心,明白那位老闆娘肯定會到處聲張。儘管大家不相信最好,但畢竟臉上有刺青這項明顯特徵,民眾一看到就會認出盧卡。
盧卡坐到鞍後,Vivi則坐在鞍前。理所當然地坐上定位後,甩動韁繩朝遠方朦朧的蓊鬱山頭前進。
循著記憶騎上被植被掩蓋的斜坡,穿過茂密樹林──
「……就是這兒。」
在一處能遠眺拉蘭帝亞,日照良好的地點,盧卡拉住韁繩,翻身下鞍。
拔起地面茂盛的雜草,露出一個頂端插著石頭的土堆。
盧卡摸了代替墓碑的石頭,露出微笑。
「……我回來了,希爾菲。」
向妹妹打招呼。
「抱歉啊,讓妳寂寞了這麼久。我帶Vivi Lane回來了喔。」
Vivi在盧卡身邊站了一會,才雙膝跪地,向雙胞胎妹妹打招呼。
「……好久不見了,希爾菲……我成功搭上米迦勒了喔。」
將手輕放到石頭上,Vivi有好一會兒都閉著眼睛。
盧卡站起身,凝視遠方模糊的拉蘭帝亞城牆,回憶起啟程之日。
約十二年前──
決定這是最後一次哭泣,把最後一滴淚水擠乾後,便踏上尋找Vivi Lane的旅程。拿的只有裝了書、打火石和杯子的麻袋。就只為了實現希爾菲的心願,十二歲的少年踏進未知的世界──
改變了世界。
在社會上,似乎將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剛建國後的西征,經歷與傑彌尼的會戰,再和伊甸艦隊展開的決戰,這些延續至伊甸革命的所有戰爭統稱為「恩寵大地大戰」。倘若盧卡當時沒有踏上旅程,恩寵大地大戰就不會發生,三界也不會並存吧。
『找到Vivi的話,就能改變世界喔。』
『弱小、貧窮、身分低微的人不再遭受踐踏的世界,得靠哥哥你來改變喔。』
『答應我,去找出Vivi Lane。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希爾菲曾經的心願,在風中遠遠響起。
我想我成功改變世界了。畢竟三界成了平地,應該沒有其他更厲害的方法了。不過要讓世界變得更好,我可辦不到了。這個夢想就託付給法妮雅,我悄悄走下舞台吧。
Vivi緩緩起身,站到盧卡身旁,盯向遠方模糊的拉蘭帝亞。
柔和溫煦的風不停撫過兩人周圍,簡直就像希爾菲在微笑一般。
「你實現跟希爾菲的約定了呢。」
「對,旅程到此結束啦。」
短短交談後,兩人又沉默了一會。
至於說不出話的理由,兩人都已明白。
Vivi彷彿在逞強似地朝天空打直手臂,伸了個懶腰。
「好啦……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裝得一副若無其事,側眼瞥向盧卡。
盧卡嘴一癟,搔起後腦杓來。
「我什麼都還沒決定耶。雖然我是和希爾德迦達說要回猶大環當她的部下啦……」
啟動路西法那時,盧卡口頭答應希爾德迦達,只要順利啟動,就願意當她的走狗。
希爾德迦達的確說過,若盧卡食言,就會派兵追殺他。
「提不起什麼勁耶。畢竟米迦勒和路西法都死了,我就算去當走狗也沒事幹啊。」
盧卡摸著下巴思考片刻,「好。」最後用力點頭。
「我要毀約。」
這次換成Vivi癟嘴。
「沒關係嗎?會有追兵去找你喔。」
「要來就來啊。反正我成天到晚都被追著跑,溜起來可快了。再說,我已經沒用處了,她也不會追得那麼勤啦,別怕別怕。」
半自暴自棄說出樂觀的台詞,再自顧自地頻頻點頭。路西法的生命金屬能源已經耗盡,沒辦法再動了。那麼盧卡回去也沒有意義。
盧卡抬頭挺胸,打定往後的主意。
「好!總之先去其他地方吧!沒有目的地!隨風飄泊!」
以滿懷期待的口吻說完,他問Vivi。
「妳要怎麼辦?妳在猶大環有家吧?」
「對、對啊……嗯,我還是回家去……」
她先是喃喃自語,又露出略顯寂寞的表情。
其實從剛才開始,盧卡也感受到相同的寂寞。
鮑沃湊了過來,發出撒嬌的嗚聲,用鼻頭交互推擠兩人的背。
Vivi轉向鮑沃,搔起牠的下巴。
「毛茸茸的耶……」
低聲說出毫無關係的話,靜靜持續撫摸。
盧卡盯著她寂寞的背影,忽然回想起以前和雅思緹逛巴雷納斯瀑布時的事。
當時雅思緹膽顫心驚地朝「猶大環斷崖」底下望去,說了這種話。
『這道斷崖沒有盡頭嗎?』
『這我也不曉得。東至荒蕪狂野,西通無限荒野。哪邊都是越走越去到文化未開之境,到最後誰都消失無蹤。到目前為止已有數百名探險家前去探索,但不是中途逃回來,就是一去不回。』
『東南西北,根本哪邊都搞不懂的世界耶。』
『是啊,莫名其妙對吧?』
『就是說啊,我不能接受。很好,出發吧。就你、我和鮑沃三人一起解開世界之謎,隨便往哪去都行。』
當時盧卡一口回絕了雅思緹的提議。
不過現在的話──就能替雅思緹實現心願。
過去沒能替雅思緹做任何事,但現在有辦法了。
Vivi背對著盧卡,似乎在等什麼話似的,只顧著不停搔弄鮑沃全身各處。
盧卡裝得一副若無其事,對嬌小的背影說︰
「不然乾脆妳跟我一起走?」
突然間。
搔著鮑沃的手停了下來。
「什麼?跟你一起走?」
轉過身來的Vivi一張臭臉底下,藏著難以克制的喜悅,看上去實在怪得要命。
「才不要!誰要和你這種傢伙一起!不過還有鮑沃在耶!唉,好啦!我就大發慈悲陪你一起旅行!」
說出的話也因藏不住語氣深處的喜悅,不自然到了極點。
盧卡苦笑著舉起單手。
「噢……謝謝喔。」
「哼!你別搞錯了,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去啊!畢竟是一趟不知追兵何時會出現的危險旅程,因為你苦苦哀求我才勉強陪你的,要好好感謝我知道嗎!」
對趾高氣昂的Vivi再次道謝,盧卡俯瞰希爾菲的墓碑。
「……就是這樣啦,希爾菲。我要和Vivi一起再度踏上旅程,希望妳保佑我們。」
道別之後,和Vivi一起跨上鮑沃。
甩動韁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希爾菲。
下山來到平地,七月的湛藍塗抹了整個世界。無窮無盡的綠野另一側,能看到巨大積雨雲高高聳立於夏日的天空。
駕著鮑沃緩緩前行,他開口問坐在鞍前的Vivi。
「好啦,要往哪去?」
「我想想……嗯,我想看看伊甸耶。畢竟難得相連了嘛。」
「喔,這主意不錯。那就去伊甸看看吧。」
隨心所欲移動,隨便決定目的地,跟Vivi一起離開拉蘭帝亞。
仰望遼闊夏日天空,邊受豔陽照射,Vivi邊緩緩開口︰
「話說回來,你有盤纏嗎?」
「我怎麼可能有那種玩意啊。」
Vivi露出一臉吃驚的表情轉向盧卡。
「明明沒錢還敢踏上旅程!?」
「旅行不就是這樣嗎?」
「太胡鬧了吧!吃飯和住宿你要怎麼辦!?」
「喔~一般都是靠打日薪零工啦……啊,對了!」
盧卡似乎想到什麼,拍掌驚呼。
「我會存錢買魯特琴。然後呢,妳就負責唱歌吧。」
「……唱歌?……啊……」
Vivi回憶起雅思緹記憶中的景象,用力搖頭。
「我才不唱!那是雅思緹才有辦法唱!我唱歌根本賺不到錢!」
「不試試看哪知道?妳唱看看啦,或許真有那麼一點搞頭啊。」
「不不不不要!絕對不要!」
Vivi彷彿想甩開恐懼似地激烈搖頭。雖說的確很難想像Vivi在大眾面前唱歌的模樣,不過盧卡又想聽那首歌了。
「妳偷偷唱一下那首歌啦,小聲點也沒差。」
「才不唱!要我死也不唱!」
Vivi使勁拒絕盧卡的要求,同時也聽到自己內心有一股小小的聲音。
──妳就老實點嘛。
──老是意氣用事的話,會被討厭的喔。
Vivi睜大雙眼,回應這股聲音。
「我很老實!才沒有意氣用事!」
「……?」
盧卡對Vivi這句話感到訝異。然而Vivi心中的話聲並未止歇。
──和這個人在一起,會心跳加速。
──好想瞭解更多更多這個人的事。
──沒錯吧?
「哪、哪有!才沒那回事!」
「在跟誰說話啊妳?好了啦,還不快唱。」
「我就說我不唱了!吾、吾是米迦勒的繼承者!扣下扳機之人!」
──就算再怎麼否定,依然從內心深處湧上。
「吾、吾名為Vivi Lane!」
──此刻仍不明白的感情。
「World Trigger!Vivi Lane!」
──往後即將明白。
「怎麼搞的啊妳?」
載著盧卡和Vivi的鮑沃,朝著北方走去。
爭執聲多次在七月的天空下響起,兩人的背影就這樣被平地的起伏吞噬。
白皙積雨雲以天穹為目標,不斷、不斷地堆高,兩人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草原的另一頭──
不知從何處,響起了歌聲。
高亢澄澈,蘊含適量泛音的悠然歌聲,翱翔過夏日的天空。
是一股天真開朗,墜入愛河的少女的歌聲。
我在你身邊
即便尋不見 摸不著
在那風中
在那藍天上
我的確 存在喔
心 相連著心
心 接續著心
會和你一起 活下去喔
要和你一起 笑開懷喔
我墜入 愛河了喔
我就在 你身邊喔
後史
一八一八年
神聖黎維諾瓦帝國與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合併。
新國家「恩寵大地聯邦」建國。初代總統,法妮雅•加門帝亞。
一八四二年
三界統合政府成立。初代CEO,法妮雅•加門帝亞。
三界統一憲法公布。
三界統一法定貨幣「迪德爾」啟用。
一八五六年
「三界之母」法妮雅•加門帝亞逝世。享壽八十四歲。終生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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