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遊行

  二章 遊行

  四月十五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的街頭,有上千人在爭搶報紙。

  騷動的原因是一流報紙「The Central」上的頭條。市民們聚精會神盯著皺巴巴的報紙,有人高興得哽咽,有人則為了不識字的庶民朗讀起內容。

  『市民法妮雅歸還。「聖女的遊行」將抵拉蘭帝亞。』

  『存活的「悲劇公主」,撼動執政政府。』

  『朗哥力亞守備隊,歸順於市民法妮雅。』

  『現在正有多達千名民眾在法妮雅帶領下沿北恩大街道西進。「聖女的遊行」預計將於二十三日左右抵達拉蘭帝亞』──

  無論富裕階層或貧民,無不湊在一起確認報導內容,接著吵吵鬧鬧議論起來。

  「傳聞是真的,公主變成天使回來啦!!」「我真的看到了!成了天使的法妮雅殿下鼓勵士兵的景象!!她浮在空中,用天使般的聲音告訴我們別放棄自由與平等!」「真的還活著!為了拯救我們,市民法妮雅回來啦!」

  由於結束艱辛撤退回到拉蘭帝亞的士兵到處宣揚他們遭遇的「奇蹟」,現在所有拉蘭帝亞市民都知道「市民法妮雅」的來龍去脈。因舞台劇《悲劇公主》而對法妮雅抱持同情的社會輿論,無不對搭在飛天機兵上,以天使般的聲音宣言的「市民法妮雅」陷入瘋狂,滿心期待著後續消息。總算在今天,「聖女的遊行」的標題出現在版面,於拉蘭帝亞引發激情與感動。

  「她好像支持共和制喔。說沒打算恢復王政耶。那不是很好嗎,能代替盧卡的只有法妮雅了!」「再一星期法妮雅就會回到拉蘭帝亞啦。各位當然會歡迎她吧!?」「卡謬和馬希連不行!市民法妮雅肯定能拯救我們!」

  這樣的聲音逐漸在街頭、廣場、車站、學校甚至打水區內傳開。法妮雅透過米迦勒的擴音器從空中說的那席話,被形容成是被貧窮與敗戰打垮的市民們的一種福音。

  一人──

  身穿流行瀟灑禮服的她單手拿著陽傘走過,冷冷地用一隻眼瞥向市民的狂熱。

  「又有麻煩事……」

  愛洛伊莎•阿爾吉諾嘀咕了充滿諷刺的話,朝自己的公寓走去。原本無論戰爭或外交都照著自己的意思進行,最近卻開始蒙上一些陰影。

  「傑彌尼怎麼會這種時候得憂鬱症啦……」

  愛洛伊莎邊抱怨邊走在人群中。明明跟愛洛伊莎透過無線聯絡,在史上最大規模會戰中取勝。結果自那場歷史性勝利以來,皇帝傑彌尼徹底沒了精神,讓馬希連率領的議和使節團枯等,一個人窩在柯修塔托。

  愛洛伊莎為了報告也親眼見過傑彌尼,發現他和以前相比毫無生氣,簡直變了個人。不管報告什麼都心不在焉,一點反應也沒有。

  其實愛洛伊莎隱約明白原因。因為當傑彌尼還有精神時,動不動就對根本毫無瓜葛的愛洛伊莎說盧卡的壞話。

  明明把連字都不懂,還是貧民的那傢伙拉拔到那種地位的是我啊。明明發誓要當我的隨從啊。那傢伙卻向我說教,挖走我的家人逃跑了耶。真是過分的傢伙對吧?現在肯定認為法妮雅被我百般玩弄而飽受煎熬,但我還找碴找得不夠耶。啊~啊~好想讓那傢伙滿腦子都是我奸笑的臉喔。想把我的奸笑烙印在那傢伙的視網膜上,讓他的視野中一直籠罩著我的笑臉──之類的。

  當傑彌尼花上數小時對愛洛伊莎猛說這種妄想時,臉上表情可說前所未見的生龍活虎。

  ──陛下最喜歡盧卡了呢。

  ──被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朋友背叛,才難過得不得了吧。

  ──明明他只是想讓盧卡也同樣想著自己啊……

  盧卡之所以背叛,全因為差點被試圖繼承皇位的傑彌尼殺死。「去找出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吧」──盧卡對傑彌尼這麼說完,便挖角梅比爾和葛布離去了。從那之後,傑彌尼與其說為了讓帝國繁榮,更該說是為了找盧卡碴而活。失去盧卡後,傑彌尼才首次嚐到人類的疼痛,然後為了讓盧卡也嚐受相同痛苦,想方設法出手干擾。

  總結來說,造成史上最大規模會戰的原因在於傑彌尼擄走法妮雅,也就是在找盧卡的碴。

  假如後世的歷史學家知道雙方動員合計百萬人以上軍隊廝殺的原因竟只是為了找碴,相信會停下他們寫論文的手吧。然後肯定會為了尋找所謂更正當的「真正目的」,進行更詳細的調查。孰不知背後沒有其他理由。

  ──因為是想讓盧卡回心轉意才奮戰至今……盧卡一死,就無法動彈了。

  愛洛伊莎獨自一人可憐起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帝。

  瞧傑彌尼那副模樣,恐怕等上一個月,議和會議都不會展開吧。

  馬希連已經在柯修塔托的賓館枯等了將近一星期。五百人議會內也產生「這是故意羞辱共和國」的聲音,提議召回使節團。結果最後定調帝國軍停止侵略對共和國是大好良機,盡可能讓使節團在當地待命。不過,如今執政政府只能猜測傑彌尼的盤算,小心翼翼推估罷了。倘若得知原因不是喪失愛寵,而是「喪失盧卡」的話,所有政府相關人士都會驚訝得下巴掉下來吧。

  總而言之,現在得──

  「去慫恿卡謬才行。」

  愛洛伊莎加快返回公寓的步伐。昨天從法比安俱樂部的會員收到卡謬的傳話,希望能於白天在愛洛伊莎的公寓碰面。自己這邊正好也有事找他。既然目前各政治俱樂部都在唇槍舌戰,議論究竟該推派誰擔任空出來的第一執政之位,那就得狠狠踹卡謬的屁股逼他動起來。

  「該由你來當第一執政喔。能夠繼承盧卡志向的只有你了,卡謬!!」

  愛洛伊莎邊走邊練習起台詞。儘管覺得此舉蠢得可以,但卡謬就是個蠢貨,直接了當點才更有效。

  「我明白了,愛洛伊莎……既然妳都說了,也沒辦法。為了自由!為了平等!我要成為第一執政!!」

  嘴上模仿起卡謬,愛洛伊莎預演起回應。

  「噢……我愛你,卡謬!!能救這個國家的只有你了!」

  接下來只要幫他撸個一發,就會對自己言聽計從了吧。只要好控制的卡謬當上第一執政,再來就能交給馬希連遠距操縱。自己則離開這個國家,回帕葛洛奇昂享受榮華富貴,多麼美好的人生啊。

  抵達公寓前,踏著雀躍步伐上了樓梯,打開二樓自己房間的門。想到再過一會兒就能和這間卡謬當貧窮律師時期住的破舊公寓說再見,實在開心得不得了。

  「哦……?」

  剛過正午的陽光照射進的房間內,已經看到卡謬。

  「噢,卡謬!好久不見,好高興能見到你啊!」

  愛洛伊莎瞬間戴上戀人的面具,一臉感動地貼上卡謬。

  「沒想到盧卡竟然會輸……!我正傷腦筋,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不過這個國家還有你在,就能放心了對吧……!」

  在卡謬耳邊用甜言蜜語呢喃。若是平常的話,這時就能聽到他回以慷慨激昂的台詞。

  「…………卡謬?」

  沒有回應。卡謬的雙手本來早就該摟到愛洛伊莎背後,現在也沒有。

  愛洛伊莎移開身體,正面望著卡謬。

  「天啊,卡謬……竟然憔悴成這樣……!」

  原本就是名瘦弱矮男的卡謬變得更加消瘦。眼鏡底下的雙眼無神,有了黑眼圈,活像在骸骨上塗了層鼠色顏料。一絲不苟的他臉上也難得留著鬍渣。

  強忍差點噴出口的笑聲,愛洛伊莎繼續演戲。

  「沒辦法,畢竟輸了一場這麼龐大的戰爭……很難要你別沮喪呢。不過你要注意健康啊。有好好吃飯嗎?」

  雙手環抱卡謬的頸部,她微微歪頭問道。卡謬微微張開乾癟的嘴唇。

  「……昨天……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出來了……之後水和食物都吞不下。」

  「唉呀……原來你生了病呢。去那邊的床上休息吧,我會在旁邊照顧你的……」

  饒了老娘啦──內心這麼想的愛洛伊莎想帶卡謬到床邊,卡謬卻杵在原地動也不動,伸手指向放在梳妝台上的一封棕色信封。

  「……我看了那份報告書……吐了……一直哭……邊哭邊吐。」

  「…………?」

  愛洛伊莎訝異拿起他指的棕色信封。寄件人的名字是──

  『盧那•席耶拉內國軍調查部報告書第○一八號』。

  惡寒瞬間竄上。

  為了確認逃走路徑,把視線移向窗外。

  從二樓往下方一望,四、五名內國軍士兵聚集在公寓前,抬頭看向這裡。他們拿著的卡斯柯特槍已經裝上刺刀。

  「……………………」

  愛洛伊莎從棕色信封抽出報告書,站著閱讀起來。

  近十天來所有愛洛伊莎的行動都被寫進報告書內。

  當中尤其以大標題標註的,是第五天傍晚愛洛伊莎搭上馬希連馬車時的事。嘲弄卡謬「小毛頭」、「早洩男」等對話通通被潛伏在車身底下的調查員聽見了。

  愛洛伊莎緩緩把報告書放回信封,放到梳妝台上。

  接著看向卡謬。

  瘦得活像幽靈,連站著都勉強,眼鏡底下卻發出蘊含瘋狂的亮光。

  「難道你相信這種不知是哪來的傢伙寫的薄薄幾張紙嗎?」

  卡謬沒有回答,只用徹底乾涸的眼神凝視愛洛伊莎。

  愛洛伊莎後退一步。傳來多數人上樓的腳步聲,窗外士兵則增加到十幾名。

  ──中計了。

  理解的同時,愛洛伊莎決定放手一搏。

  摘下戀人的面具露出本性,揚起嘲諷笑容。

  「盧卡會死,都怪你喔。」

  這一句話就讓卡謬原本幽靈般的身影變得更加黯淡。

  「這個國家會滅亡,也全怪你。」

  愛洛伊莎吊起嘴角,如此宣言。

  儘管卡謬的表情已經黯淡到看不清楚,仍感覺無聲的慟哭從他的身體輪廓溢出。

  噢,我就想看這樣的卡謬,渾身舒暢,好想繼續玩弄他。

  「馬希連將會徹底無視你提出的條件,向帝國無條件投降。戰爭和外交的敗因通通在你。」

  愛洛伊莎露出淒厲笑容,給了卡謬的靈魂致命一擊。

  「……欸,你感覺怎樣?靠著許多同志的熱情和犧牲建立起這個國家,卻毀在你的下半身,到底是什麼感覺啊?」

  感覺聽到無聲的臨死慘叫傳來。一種簡直把整個空間都塗上漆黑色澤,未曾見過的絕望形態。噢,實在有趣得無以復加。可能的話,好想繼續用言語把這個男人折磨到死。

  開口嘲弄的同時,愛洛伊莎打開窗戶,跳向外頭的街道。

  在街道上監視的士兵們見愛洛伊莎突然從天而降,一時間愣住了。

  愛洛伊莎朝某位士兵後頸揮出手刀,搶過卡斯柯特槍,如狡兔般迅速拔腿混進人群。

  「逃啦!追!快追!!」「是帝國的間諜!大夥別讓那傢伙逃了!逮住她!!」

  眨眼間,士兵的吼叫聲和哨聲在街道上此起彼落,路人們紛紛尖叫。

  卡謬杵在房間中動也不動。彷彿連呼吸都染上絕望的黑色,整個空間逐漸變得黯淡。接著只見他四肢趴地,「噗噎!噗噎!」連續發出奇怪的嘔吐聲。

  明明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嘔吐感卻沒有減緩。「噗噎!噗噎!」邊吐出體內的空氣,斗大淚珠也從卡謬眼中溢出。

  「逮到啦!壓住她!!」「別讓她自殺!塞住她的嘴!!還有堆積如山的事要問這女人!!」

  從街道另一頭響起士兵們的叫聲。卡謬依然留在原地,繼續「噗噎!噗噎!」吐出空氣。

  十分鐘後,憲兵敲了公寓的門,粗暴地將用粗繩綑綁起來的愛洛伊莎推進房間內。嘴巴被堵起的愛洛伊莎動彈不得,側頭部撞上房間地板。

  「………………!!」

  充血的野葡萄色雙眼定焦在緩緩站起的卡謬身上。愛洛伊莎的雙臂被加了鋼索的粗繩一起綁在軀幹上,頭髮凌亂,臉上可見幾塊瘀青,鼻子和嘴唇都流著血。

  卡謬喘著氣站到愛洛伊莎面前,用失去光芒的眼神射向曾經愛過之人。

  唔咕咕,愛洛伊莎動起被堵住的嘴。似乎是有什麼話想說,但卡謬已連聽都不想聽,看向憲兵細聲說道:

  「……允許你們拷問愛洛伊莎•阿爾吉諾。請讓她把至今為止做過的一切都招出來。」

  憲兵點了頭,一把揪起愛洛伊莎的頭髮扯她起身。在經過長年研究之下,拷問變得過於殘忍,在現今的恩寵大地列強之間禁止對政治犯以外的人使用。愛洛伊莎接下來將遭拷問官長久且緩慢地壓榨,肉體和精神都會淪為風乾的橘子一般吧。

  「唔~~!!唔~~~!!唔唔唔~~~!!」

  愛洛伊莎激烈扭動身體抵抗,並以染成血色的視線哀求。

  拜託,卡謬,快住手。我愛你。為了你什麼都肯做,求你住手。

  感覺聽到這種無聲的哀求。

  一腳踏在理智的邊緣上,卡謬露出充滿瘋狂的微笑。

  「讓我們地獄再見吧,愛洛伊莎。兩人手牽著手,永永遠遠受地獄烈火焚燒吧。那才是適合我們這種罪人的愛情形態。」

  「唔嘎!!」愛洛伊莎這聲慘叫回答了卡謬。揪著粗繩頭的士兵們把愛洛伊莎拖出房間外。一聽說逮到間諜,包圍著公寓的看熱鬧民眾罵聲四起,孩子們也朝愛洛伊莎扔石頭。

  卡謬一人留在房間內,側耳聽著逐漸遠去的喧囂。

  胸中燃燒的熱情熾火緩緩失去溫度。

  只要拷問愛洛伊莎,卡謬洩漏軍機,導致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潰敗的事實就會浮出水面吧。聯合軍戰敗的原因,在於卡謬•洛貝爾粗心的下半身。這個事實將遺臭千年、兩千年,甚至萬年,世世代代伴隨嘲笑傳下去吧。

  ──我只是想建立自由且平等的社會……

  卡謬在孤兒院遭受各種不合理對待的環境下長大。十歲那年,坐在凍死的孤兒屍體旁仰望星空,發誓要矯正這個腐敗的社會。我要成為正義的夥伴,把那些壞貴族通通趕跑。打造一個只要肯努力,即便是弱小、貧困之人也能獲得回報的社會。懷抱著這股僅有的熱血,將全部的青春奉獻給革命,最後促使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誕生。往後終於能夠朝著兒時憧憬的社會邁進。如此激昂後沒多久──這個國家又將因卡謬本人的粗心滅亡。

  假如馬希連無條件投降的話,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七千五百萬市民將落得被送往帝國殖民地當奴隸的末路。相信能迎來自由且平等的未來而贊成革命的市民們,往後將淪為帝國的牛馬,被迫背上勞碌至死的命運。

  卡謬從腰際的槍套拔出手槍,直直盯著看。是一把靠打火石和火藥點火,除了槍管外均為木製的小口徑手槍。

  把槍口抵上太陽穴,扣下扳機的話,就能解脫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已經連呼吸都覺得羞愧。像我這樣可恥的人,根本不該呼吸這座城市的空氣。

  卡謬把火藥和子彈塞進槍口,並把槍口抵上太陽穴。

  「請你原諒我,盧卡。」

  他用顫抖的手指搭上扳機。

  『我不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若是你打算邁向的道路,我就能相信。』

  卡謬早已乾涸的腦漿中,掠過盧卡的話。

  『我就當災厄魔王沒差。由你代替我成為正義的夥伴,打造弱者不再受踐踏的世界吧。這下那些在戰爭中犧牲的傢伙也算能含笑九泉了。』

  盧卡誠懇的表情浮現在房間內。

  抵在扳機上的手指沒有動。

  ──為何在現在這種時候。

  ──想起那種事。

  卡謬的右手顫抖著,右眼滑下一抹淚痕。

  停不下來,不停溢出。卡謬潸然淚下的同時,告誡起自己。

  ──這樣下去不行。

  ──至少得把盧卡的心願傳達給別人。

  ──得找個人繼承盧卡託付給我的大志。

  不過能代替盧卡大任的人,又上哪兒去找……

  不。

  ──有個人……

  卡謬突然抬起頭來。

  「有個……再適合當盧卡的繼承人不過的人。」

  宛如被幽魂附身的卡謬拖著虛弱的步伐走出房間。

  在公寓外待命的三名執政輔佐官快步跑到卡謬身邊。

  「已派出使者要求馬希連長官先回拉蘭帝亞一趟。預計在回程途中的村莊將他逮捕。」

  「法妮雅似乎沿著布拉斯街道南下。同行人數越走越多,現在共計兩百義勇兵,千名以上的民眾跟隨著她。」

  「一部分朗哥力亞守備隊似乎向法妮雅投誠了。這已經不是遊行,而是叛亂,得鎮壓才行。」

  點頭回應一臉嚴肅報告現狀的輔佐官們後,卡謬搭上了馬車。

  「請通知法比安俱樂部的同志們到我辦公室集合。還有,進行把內國軍指揮權從馬希連身上移交給我的手續。同時召集所有內國軍士兵在拉蘭帝亞集合。」

  輔佐官們屏氣凝神聽著卡謬的命令。這個這陣子消瘦得活像幽靈,根本沒辦法執行公務的男人突然動了起來,發出一道道非比尋常的命令。

  「為了拯救這個國家,請拼命去完成。」

  救贖之路唯有一條。不,應該說還有僅存的一絲希望。那麼我就把一切賭在上面吧。

  將被子子孫孫永遠嘲笑的小丑。對這樣的命運甘之如飴。不過在這之前,還多了件非得完成的工作。

  ──只有小丑才辦得到的工作。

  沿途在腦海中構思接下來的藍圖,回到宮殿後,就像著了魔般開始工作。

  ──只為當小丑到最後一刻。

  完成只有自己能做的任務吧。

  †††

  四月十九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布拉斯街道──

  放眼望去淨是綿延綠野的布拉斯街道上,將近千位民眾只穿著一襲布衣,有的高舉農具,有的雙手空空,熱鬧高歌著朝南方前進。

  隊伍的前頭是一名身穿白色上衣,深藍裙子的美麗淑女。

  她背後跟著兩百名身穿軍服,裝備卡斯柯特槍的義勇兵,筆直抬頭直視前方,用自己的雙腳凜然行進。

  「市民法妮雅,萬歲!」「不是悲劇公主,而是救國聖女的法妮雅,萬歲!」「大夥兒,一起走吧,聖女會拯救這個國家的!」

  參加遊行的民眾大聲讚揚起主角之名。輸了戰爭,原本做好受入侵的帝國軍掠奪覺悟的他們,把最後的希望託付給法妮雅,陪她一同踏上回首都拉蘭帝亞的遙遠路程。

  雖眼見事態鬧大而感到困惑,法妮雅仍肅然朝前方邁進。無論如何,目前已平安回到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光是這樣就幸運了。

  原本她並不喜歡這個被命名為「聖女的遊行」的誇張劇本。不過在弗拉德廉提醒下,最後選擇接受。他給的理由是不搭乘馬車或騎馬,靠法妮雅自己的雙腳走在遊行最前方,能讓群眾更加親近,喜愛上法妮雅。

  「就快到烏列多鎮了。余已經派員工接洽烏列多守備隊,說服他們接納遊行。相信庶民們又會痛哭流涕著接受汝吧。如同余的盤算,咱們越往前走,前方的天空就變得越燦爛。」

  走在法妮雅斜後方的弗拉德廉對她說。

  最前頭的法妮雅依然直視前方,回答道:

  「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出色的導演。」

  導演弗拉德廉動用一切勒夫連奇商會的人脈、資金和人才,在沿途經過的城鎮和村莊事先安插暗樁,大肆宣傳聖女法妮雅的生還,並廣發讚揚法妮雅功績的傳單。等法妮雅抵達之際,民眾的興奮也到達最高潮,導致守備隊別說逮捕法妮雅,甚至主動護衛起她。現在跟在法妮雅身後的兩百名義勇兵,幾乎都是在朗哥力亞歸順的守備隊成員。

  對於這場越走越巨大的遊行規模,其實法妮雅本身也感到恐懼。明明以為自己回到這個國家後,會被民眾逮住送上斷頭台,結果等著的竟是民眾熱淚盈眶的大歡迎。這些全都多虧了弗拉德廉,法妮雅當然很感謝他,不過民眾的狂熱遠超乎她的想像。

  「余不過是幫了點忙,其實只是汝七年來的辛勞於此刻得到回報罷了。因烏奇奧勒的醜聞被撤銷繼承權,又在革命中受民眾厭惡,被傑彌尼擄走,最後成了格列高的籠中鳥……肯定度過了滿是辛酸的七年吧。不過,無論嚐受多少苦難,汝始終為了民眾而活。那股真誠的思念如今滲透進面臨絕望的民眾內心深處,才造就這等狂熱。以汝自己為榮吧。」

  弗拉德廉朗朗誇揚起來,法妮雅卻冰冷回應。

  「把這些傳達給民眾的,正是你寫的傳單。」

  弗拉德廉在沿途城鎮和村莊廣發的對開本,除了弗拉德廉剛才說的內容,還加了她與盧卡之間的戀愛關係。法妮雅雖對弗拉德廉未經她許可擅自寫下那些內容大發雷霆,但前皇太子臉上絲毫不見悔意。

  「豈不是很淒美嗎?壯志未酬身先死的『災厄魔王』託付的夢想,將由『悲劇公主』繼承且實現。民眾一旦知道這個事實,盧卡的人氣會直接轉嫁到汝身上。結果也如汝所見,大成功不是嗎?」

  法妮雅狠狠瞪了顯得自豪的弗拉德廉。

  「……我只是見民眾為現狀傷腦筋,才祈求能加以改善而已。與盧卡之間的個人關係,和政治是完全不相干的話題。請你以後不要再寫了。」

  「呵呵呵,才不要。」

  「沒有什麼才不要!」

  「生氣的表情也很可愛呢,市民法妮雅。不過,不做出那點程度的事,世界是不會翻轉的。余同樣苦思許久,才決定將汝的隱私暴露在大眾之下呀。這場遊行也多虧這樣才成功。如果想繼承盧卡的地位,就多少忍受這點粉飾吧。」

  無論法妮雅再怎麼責備,弗拉德廉也只是愉悅地說出這種話。真不知他究竟是怪人還是能人,是溫柔還是壞心眼。實在捉摸不定,令法妮雅頭疼。

  「能利用的東西就該利用。別忘記汝擁有的只有民眾間的人氣。汝必須想方設法擴大這股人氣,甚至連盧卡之死都拿來當棋子。不做到那種程度,哪裡能夠實現遠大的理想?」

  法妮雅邊走,邊默默聽著弗拉德廉的話。儘管火大,卻的確是正論。只憑溫柔和同理之心,並無法改革世界。身為一名為政者,必須懂得狠下心來利用潮流。

  『你所破壞的這個世界,就由我來重新修復。』

  為了實現這項約定,也有不得不嚥下的毒。

  這時,街道前方有匹快馬慌張馳來。

  馬上的是勒夫連奇商會的成員。只見他在遊行隊伍面前飛跳下馬,氣喘吁吁地報告:

  「拉蘭帝亞內的內國軍正在進行動員!兵數推測為五千左右,目的推測是前來逮捕法妮雅大人……!」

  「唔。」弗拉德廉哼了一聲,俯視起這位成員。

  「意外地早。本以為執政政府還在忙著應付議和會議,根本沒時間管什麼遊行呢。」

  「議和團被召回首都,馬希連內國軍長官被以國家叛逆罪關入監獄!目前由第二執政卡謬兼任內國軍長官,正從各方面想辦法逮捕法妮雅大人!。」

  「唔嗯……」弗拉德廉陷入沉思。

  「革命的英雄馬希連突然被捕,加上為了逮捕法妮雅大人動員內國軍的事,加劇了對第二執政不滿的聲音。坊間更傳聞他因為敗戰的衝擊陷入精神錯亂狀態……」

  「唔嗯嗯……」弗拉德廉陷入更深的沉思。

  「以卡謬而言太躁進了。不過這下傷腦筋,本來打算接下來開始擴大遊行的規模,卻被對方先發制人了。以目前的階段發展成戰爭,咱們無法對抗內國軍呀……」

  法妮雅輕咳一聲,插嘴弗拉德廉和員工的對話。

  「我並沒打算和政府軍交戰喔。」

  「唔?」弗拉德廉投來訝異的眼光。

  「我並不期望流血帶來的變革。假如卡謬打算逮捕我的話,我就老實接受吧。看是要解散遊行隊伍,或者前往首都,隨各位高興無所謂。」

  弗拉德廉的表情中展露出失望之情。

  「實在算不上聰明的做法啊。相信人性本善也該有個限度。參加遊行的人們可不是想看汝被捕,是為了扶持汝當上第一執政。」

  「假如對如此親切的諸位下令上戰場送死,恐怕我才會失去吸引力吧。現在我雖被稱為聖女,不過我切身體會過,哪怕下錯一步棋,都會被反過來罵成妓女。若選擇與政府軍抗戰,民眾將會棄我而去吧。」

  「唔……」弗拉德廉吞下反駁。法妮雅繼續說下去:

  「我聽說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是律師出身。既然信奉法紀,應該會在動用武力之前聽我解釋。請派使者去找卡謬,傳達我期盼能進行對話。凡事都該先坐下來好好談。」

  「唔唔唔……」弗拉德廉雙手叉胸,蹲下身子深思熟慮了一會,冷不防抬起頭來,擊掌說道:

  「由余當使者去找卡謬吧。」

  「由勒夫先生你……?」

  「對,還有叫余阿勒。余和卡謬有交情,畢竟革命時提供武器給民眾的正是勒夫連奇商會呀。比起王族的汝直接親臨對談,先由認識的余前去緩衝,交涉起來也會更順利吧。」

  「……………………」

  這次換法妮雅陷入沉思。弗拉德廉認識第二執政這點實屬幸運,不過這位怪人似乎很愛無視法妮雅的意思擅自橫衝直撞,把如此重要的交涉託付給他沒問題嗎……正當她還在煩惱,弗拉德廉已經跨上員工騎來的馬。

  「刻不容緩,余搶先一步去拉蘭帝亞見卡謬。暫且別過了,市民法妮雅。下次再見,就是汝順利竊取這個國家之後呀。」

  露出白皙牙齒爽朗一笑,弗拉德廉鞭子一抽,策馬往南瀟灑馳去,消失在視野當中。

  「……………………………………」

  被拋下的法妮雅愣愣望向弗拉德廉消失的方向。

  明明法妮雅什麼都沒說,他卻擅自決定擅自離開。突然失去這位遊行的策劃人,法妮雅帶著身後一千兩百人,不知何去何從。

  風呼嘯而過。

  傷腦筋,身邊沒有能依靠的同伴。弭茲奇先一步前往要塞都市烏奇奧勒,四處走訪認識的有力人士來協助法妮雅,目前不在此地。

  遊行突然長時間停止,民眾紛紛向法妮雅的背影投以訝異的視線。

  「法妮雅大人……?」

  一位民眾問道。

  法妮雅轉過身,嘴角擠出微笑。

  「……沒事。勒夫連奇會長只是想起有事要辦,才會先離開……我們繼續走吧,得在今天內抵達烏列多鎮才行。」

  如此回答後,民眾不安的表情跟著消失。法妮雅毅然抬頭挺胸,再度邁出步伐。民眾會敏銳察覺為政者的微小動搖。不能輕易讓情緒流露於表,無論任何時候都要挺直背桿,保持面無表情才行。法妮雅將受過的王族教育刻劃於心,就這樣默默前行……

  抵達烏列多鎮時,已是傍晚時分。

  籠罩著淺紅色澤的天空下,一大群民眾帶著歡呼迎接「聖女的遊行」,為數兩百人的烏列多守備隊隊長走向法妮雅,跪了下來。

  「我是烏列多守備隊隊長,名叫班喬•蓋爾雷。我等烏列多守備隊打從心底歡迎市民法妮雅的到來,情願歸順市民法妮雅。」

  遊行隊伍的民眾頓時歡聲大作。如同自己這群人所做的,法妮雅經過的城鎮都陸續表達歸順之意,並加入遊行隊伍。法妮雅越走,時代就越發生變化,參加遊行的民眾對於能一起見證偉業,都高興得不得了。有種簡直自己也跟法妮雅同樣站到歷史的表舞台上的亢奮感。

  接著,身穿正式燕尾服的烏列多鎮長在法妮雅面前恭恭敬敬地將右腿朝後一划,垂頭行禮道:

  「為迎接法妮雅大人蒞臨寒舍,已經做好了準備。請您今晚在寒舍內好好歇息。」

  法妮雅道了謝,傳達她的請求。

  「對跟著我走到此地,以及接下來想參加遊行的各位,我有話想傳達。能否請您幫忙集中人群到廣場上呢?」

  既然政府軍開始行動了,接下來就得設下參加遊行的條件。鎮長接受了法妮雅的請求,向鎮上居民喊道:

  「大夥兒,法妮雅大人的演說將於廣場舉行。能夠聽到聖女法妮雅的金言呀!想參加遊行的人速到廣場集合!」

  「哦哦!」烏列多的民眾當中響起歡呼。一些只想湊熱鬧的人們幹勁十足地跑了起來,傳達法妮雅的意圖。

  不出一個小時,將近兩千居民聚集到一處有噴水池的石磚圓形廣場。

  走上鎮長準備的演講台,法妮雅環顧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超過四千顆滿懷某種期待,閃閃發亮的眼球集中到法妮雅身上。

  也許會讓他們失望了。做好覺悟的法妮雅開口道:

  「和我一起走到此地的各位,以及接下來願意跟我一起走的各位。我打從心底感激各位如此熱情迎接一無所有的我。」

  透徹的聲音響遍廣場每個角落,人群中傳出口哨及歡呼,以及如雷的掌聲。

  「不過,接下來的路程不同以往。政府軍將於幾天內前來逮捕我。」

  這次換群眾發出對政府的噓聲。

  法妮雅一臉平靜看向眾人,轉換語調,高聲道: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拜託的事,才會請各位聚集於此。我的要求只有一個……接下來要跟我一起走的各位,請將所有的武器收進這個鎮上的武器倉庫內。」

  最後一句話讓台下的騷動戛然而止。

  寂靜突然降臨,法妮雅繼續說了下去:

  「就算我遭到政府軍逮捕,各位也千萬不能抵抗。我希望不要透過暴力,而是靠言語的力量改變這個國家。所以,願意跟隨我的各位,請拋棄武器。」

  錯愕的民眾你看我,我看你,接著才有一些民兵發出反對的聲音。

  「可是這樣一來,一旦法妮雅大人遭囚禁,會被送上斷頭台的!」

  也有那種可能。只不過──

  「假如那是民意,我就接受吧。我相信現在的執政政府和共和制的未來。在送我上斷頭台前,執政政府應會安排對談的機會。屆時我將把想傳達的事據實以告,交由他們判斷。」

  群眾聽了法妮雅的話開始慌張,發出哀號。

  「一定會被殺的,請住手啊市民法妮雅!」「妳是無人能取代的!拜託再重視自己一點!」「請讓我們保護妳!我們一定能從那群卑鄙的政府走狗手中保護妳!」

  呼聲當中逐漸參雜起對政府的不滿。

  「竟然要逮捕只是在遊行的市民法妮雅,算什麼共和制嘛!就算是國王,也不會只因為走在路上就逮捕人吧!」

  「卡謬太蠻橫了!根本沒辦法代替盧卡!看我們親手教訓他!」

  「能替法妮雅大人奮戰犧牲正合我意!沒錯吧大夥兒!我們根本不怕死啊!」

  不滿情緒逐漸擴散。法妮雅只是站在原地,靜待喧囂停止。

  法妮雅實在靜過頭的姿態令民眾的狂熱慢慢冷卻,不一會兒重新閉上嘴,視線集中回法妮雅身上。

  「……我相當感激各位的好意。為了實現我的理想,各位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夜晚的徐風溫柔揚起法妮雅一頭長髮。一段段清楚且堅定的話聲響徹廣場。

  「我的理想,是建立人人自由且平等,沒有戰爭的穩定社會。若為了實現這個理想造成流血,豈不是本末倒置?在我的革命中,並不期望有人流血。」

  廣場上鴉雀無聲。無論是贊成的掌聲,還是否定的叫聲,什麼都沒有發生。唯見法妮雅的凜然身影浮現在蒼茫夜色中。

  「我相信即使不用暴力,也能靠言語和理性來改變世界。接下來還願意跟我一起走的各位,請拋棄武器。這便是接下來繼續參加遊行的條件。」

  群眾充滿困惑。對於法妮雅這太過有勇無謀的要求,完全不懂該如何反應才好。

  「……以上。定於明早,太陽升起時出發。感謝聚集在場的各位。」

  法妮雅優雅行禮,走下演講台。總算回過神來的群眾開始鼓譟和哀嘆。

  ──沒有錯。

  法妮雅在心中默默呢喃。

  ──這條路就對了。

  或許有勇無謀,或許太過樂觀。儘管如此,還是要避免用暴力帶來變革。

  法妮雅不在意鼓譟的群眾,坐進鎮長準備的馬車,閉上雙眼。

  隔天一早──

  黃銅色的曙光趕走了天空的群星,晨鳥飛過平原低空,「聖女的遊行」隊列從綠色起伏的另一頭現身。

  內國軍展開行動一事,加上昨天法妮雅那場演說,看熱鬧的群眾及部分民兵離去,讓總人數可說不增也不減。與至今為止不同的是,身穿軍服的民兵手上沒拿武器。從烏列多鎮出發前,法妮雅親自確認民兵們把武器收進倉庫,只允許沒帶武器之人跟上來。

  前頭的法妮雅依然默默前行。

  幾名弗拉德廉的部下圍繞著法妮雅,後方跟著兩手空空的民兵,加上從烏列多鎮新參加的庶民群,都以期待與不安交織的表情肅然行進。眾人脖子上掛著的環狀硬麵包是烏列多鎮長送的禮物。這是種不佔用雙手,肚子餓了就撕想吃的量邊走邊吃,共計一天份的糧食。

  街道上路過的行人、貨物馬車、交通馬車都對法妮雅投以支持的呼聲。當中不乏中途拋下工作,加入遊行隊伍的人。這些人似乎是擔心駐紮在國境的帝國軍,沒辦法好好做生意。

  如今仍停在柯修塔托的帝國軍毫無動靜到給人一種詭異感。恐怕是在屯積侵略用的物資,但同時也給了共和國重整軍力的時間。每個人都擔憂緊繃的均衡何時會破滅,並將這股不安轉化為對法妮雅的支援。

  中午時分,一行人在街道旁的樹下休息。那些緊跟在遊行後方的精明攤商推了貨車一擁而上,賣起麵包、湯、肉乾和魚乾。由勒夫連奇商會的員工替沒有錢的庶民買帳,分配湯、肉和水給他們。弗拉德廉的援助就是如此在暗中支援著「聖女的遊行」。

  「來,繼續走吧。」

  結束一小時休息後,法妮雅站起身來催促民眾。精神十足的回應聲響起,一行人又開始朝遙遠的拉蘭帝亞前進。

  高唱歌頌法妮雅的曲子,手無寸鐵的一千兩百人穿越一座座丘陵、森林和乾燥的荒野,人數也逐漸增加。

  沒多久,太陽下山,星光開始在藍色的天蓋上閃爍。

  「今天在這裡過夜吧。」

  法妮雅轉身向民眾宣告,準備起不知第幾天的野宿。

  弗拉德廉準備的法妮雅專用帳篷搭起,後方民眾也鋪了分配到的墊子,蓋上分配到的毛毯,營火跟著隨處升起。大人數的野宿其實十分有趣。歡笑聲和歌聲此起彼落,還提供了酒類。沒過多久,人們的鼻息聲在滿天星斗下響起。

  換上睡衣的法妮雅獨自一人待在帳篷內,蜷縮在毛毯中。

  一旦沉浸在夜晚的寂靜中,不安自然湧上心頭。讓民眾拋棄武器是否太過無謀了?很可能一被內國軍逮住,就直接被送上斷頭台。那麼一來豈不是稱不上實現和盧卡的約定嗎?那場演說或許太過草率了點……

  ──不,那樣就對了。

  法妮雅堅定說服自己,揮除不安。

  ──我的王道不需要流血。

  ──需要的是改變這個世界的意志,僅僅如此……

  身處黑暗當中,孤獨的法妮雅激勵起自己。畢竟是企圖要竊取整個國家,用普通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扭轉乾坤。

  ──直到最後都要貫徹我的革命才行。

  邊如此自我說服,法妮雅邊靜待睡意降臨。

  隔天一早,換上女用上衣和裙子後,法妮雅走出帳篷。晨霧朦朧當中,仍有許多庶民縮在毛毯內。法妮雅走過每位民眾中間,向已經醒來的人打招呼,大大吸進清爽的晨間空氣。

  然後當朝日離開地平線,淡紅色天空被湛藍覆蓋之際。

  「來,出發吧。順利的話,今天應該能抵達南恩大街道才對。」

  法妮雅鼓勵眾人,遊行再度展開。

  共同度過漫長時光的一行人之間,逐漸萌生出團結意識。走在最前頭的法妮雅毅然的態度和默默的關心滲透進一千兩百人心中,讓他們越走越喜歡上法妮雅。

  街道上的路人中逐漸參雜了一些士兵。這些於撤退時脫離共和國軍,自生自滅的人們也開始參加遊行。但當他們聽到條件為不持武器時都顯得錯愕,批判起法妮雅有勇無謀。

  「又沒差!看不慣就別跟來啦!」「咱們已經不想看到暴力啦,討厭法妮雅大人的做法就別參加!」

  慓悍的農婦們對士兵大吼,拒絕他們參加遊行。法妮雅的心意傳達到遊行隊伍的每個角落,當中又主要以女性更為贊同。現在跟在法妮雅身後的一千兩百人,已經對參加這場不持武器的「聖女的遊行」感到光榮。

  ──感謝妳們。

  維持毅然態度的法妮雅在心中向趕跑士兵的農婦們道謝。

  中午時分──

  一行人抵達布拉斯街道與南恩大街道的交叉口。

  在那邊已有兩千名武裝民眾引頸期盼著「聖女的遊行」抵達。

  一確認走在最前頭的法妮雅,便一起發出了響徹雲霄的歡呼。

  「市民法妮雅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我們烏奇奧勒的居民從未忘記妳的恩情!!」「如今就是扭轉乾坤之時!!烏奇奧勒願歸順市民法妮雅!!」

  將近五百名裝備著卡斯柯特槍的烏奇奧勒民兵將刺刀高高舉向天空。

  群眾的中央,能看到圓滾滾胖嘟嘟,塔布里斯型機兵極具特色的輪廓。中級三隊第五階,引擎五千八百馬力。上頭搭的人大概是──

  「法妮雅!!妳看,我聚集到這麼多人了喔!!大家都說願意支援法妮雅,一起並肩作戰耶!!」

  打開艙門著地的弭茲奇右手拄著拐杖,用不穩的步伐走近法妮雅。

  「謝謝妳,弭茲奇。我真的很高興能看到這麼多人為我聚集。」

  法妮雅牽起弭茲奇的手表達謝意。弭茲奇害羞地說:

  「烏奇奧勒暴動那時,大家都清楚記得法妮雅沒有處罰任何一位居民喔!所以根本不需要我!我只是跟他們說了一聲,再來大家都幹勁十足……!」

  微笑著接受弭茲奇的報告,法妮雅以單手拈起裙襬,收起右腳的禮節姿勢回應烏奇奧勒群眾的歡呼。優雅的一鞠躬引起更劇烈的歡呼,士兵們的戰吼一次又一次衝上四月的天空。

  「在出發之前,我有事想傳達給各位。請移動到那邊去吧。」

  法妮雅為了演說離開街道,帶領烏奇奧勒的眾人來到空曠的平地。烏奇奧勒的居民們滿心期待聖女將發表什麼演說,卻在聽完之後陷入混亂。

  「要我們捨棄武器?那根本是自殺行徑啊!」「根本沒聽過那麼做的抗戰!只會被政府軍抓起來處刑!」

  得到了與烏列多鎮同樣的反應。法妮雅保持耐心,重複解釋自己的信念。

  「我的革命不需要流血。當年,我原諒了殺害領主的各位,只因為不需要再流更多血了。這件事令各位感動,於此刻為我挺身而戰。假如當時我處罰了使用暴力的各位,如今各位還會響應我的號召嗎?正因為我原諒了各位,今日各位才會聚集於此不是嗎?……捨棄暴力吧。只會重蹈覆轍罷了。讓我們捨棄武器,只用聲音訴求吧。若是真實的聲音,肯定會傳達給其他人的。若不只靠聲音完成這場變革,只會替將來留下後患。不停重蹈覆轍,讓孩子們也繼承暴力,違反了我的信念。請贊同的人捨棄武器,跟我一起走吧。」

  從一路跟著法妮雅遊行的一千兩百人中,也陸續發出說服烏奇奧勒方的聲音。血氣方剛的烏奇奧勒居民雖紛紛勸起法妮雅,但經過數輪問答攻防後,仍秉持毅然態度,絕不讓步的法妮雅的意見逐漸取得優勢。

  當太陽升過南方的天空──

  幾十輛滿載士兵武器的貨物馬車結隊回烏奇奧勒去了。弭茲奇搭來的塔布里斯型機兵也由其他駕駛代為駛回。右腳踝骨折的弭茲奇人跨坐在驢子上,露出不安的表情看向法妮雅。

  「連機兵都不帶,真的不要緊嗎……」

  明明好不容易弄來機兵,意氣風發想替法妮雅盡力,卻馬上就得捨棄掉,讓弭茲奇難掩失落。

  「我們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談話的。光是妳搭著機兵,就會刺激到政府軍。這樣做是最好的喔。」

  安撫弭茲奇後,法妮雅回頭轉向增加至三千五百人以上的同行者。

  「相信今天以內就會遇見政府軍吧。請切記,絕不能使用暴力。各位的任務是目擊所發生的一切經過,並向世人傳達下去。」

  就算自己二話不說遭受逮捕,被送上處刑台,在場的大家也會繼承我的意志,回鄉鎮村落傳承下去。光是如此,這場遊行就有了意義。

  ──就算我死了,我的意志也會在這些人當中存活下去。

  這樣不就好了嗎。法妮雅靜靜告訴自己,開始沿著南恩大街道朝西邊走去。烏奇奧勒的居民中雖仍有人感到不滿,但在一路跟隨法妮雅前來的其他人激勵下,也戰戰兢兢加入遊行隊伍。

  不持武器的群眾排出長蛇般的綿延隊列,莊嚴肅穆地朝首都拉蘭帝亞走去──

  看到前方道路築起刺刀海,是兩小時之後的事。

  和共和國軍的軍裝相同,藍上衣配白褲襪,腳穿半長靴的內國軍士兵們呈四列縱隊,踏出軍靴聲在南恩大街道上筆直行進。

  法妮雅停下腳步,轉向身後。

  「請停下來。接下來請千萬別出聲怒吼,靜靜看著。」

  法妮雅以充滿決意的眼神看向三千五百位同行者。所有人都倒抽口氣,並接下了法妮雅的覺悟。

  「……是的,我們不會出聲,會見證一切。」

  一位民兵這麼回答,便響起零星贊同聲。不過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克制情緒,表情充滿敵意。

  前方道路上,可見內國軍以訓練有素的動作轉變為戰鬥隊形。跟在後方的戰列步兵在街道左右的平原上扇形擴展,阻擋了遊行隊伍的去路。槍口尚未對準這邊,而是把槍托拄在地上,呈直立不動的姿勢。

  光步兵就將近五千。步兵牆的背後可看到砲騎兵隊正把砲架從拖拉馬匹上卸下,打算以共計十門的大砲對準這邊。

  法妮雅背後的居民神情緊張地彼此互望。假如遭受二話不說的攻擊,我方將無法抵抗,被趕盡殺絕。

  不過只見法妮雅往前踏出一步,凜然挺起胸膛,用透徹的聲音說:

  「我乃一介市民,法妮雅。無意與政府抗戰,有話想跟司令官閣下談談,請出來相見。」

  結果從立正不動的步兵群背後,一名騎在馬上,身穿西裝的男子現身。

  頭髮凌亂,身形消瘦,上鉤的雙眼佈滿血絲,鐵青的太陽穴上隱約看到細微血管浮現,一眼就能看出身體並不健康。此人正是卡謬•洛貝爾第二執政。逮捕了馬希連之後,他似乎親自接任內國軍長官一職,帶兵來到此地。

  只見他騎著馬來到法妮雅面前,也不下馬,從馬鞍上以暗紅色視線俯視法妮雅。

  「事到如今,王族還來說什麼?」

  一句乾枯透頂的冰冷言語。法妮雅雖與卡謬素未謀面,但曾聽聞他是位充滿熱情的正義分子。不過眼前的青年看上去面如槁木,彷彿風一吹就會粉碎,難以想像對方處於正常狀態。

  「我已經不是王族,且支持共和制。我的希望是回到拉蘭帝亞,成為執政政府內的一名議員,尋覓救國之道。請把路讓開。」

  法妮雅抬頭仰望卡謬,以平靜的態度轉述期望。

  卡謬鐵青的臉頰斜斜裂開。

  不,並非裂開,而是卡謬露出了嘲笑。

  「……妳分明打算用武力顛覆共和國。證據就是妳率領武裝群眾行軍。」

  法妮雅轉身面對背後的群眾,伸手示意他們停止。

  「他們並沒有拿武器。只是把希望託付於我,一起走過來而已。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帶著他們的思念抵達拉蘭帝亞。」

  哼!卡謬對法妮雅此言嗤之以鼻。

  「真正的目的是戴冠稱王吧?一旦掌握權力就會廢除共和制,恢復王政踐踏民眾,享盡奢華吧。不愧是被稱為妓女公主的人物,著實膚淺。」

  法妮雅緩緩搖了搖頭,語帶真誠說了下去:

  「我不否認我希望獲得共和國的執政權。我的目的是建築起並非由王,而是由法來統治的自由且平等的社會。為達目的,必須得到議會承認獲得執政權。當然,我不會要求馬上。我會從一位共和國議員開始做起,期盼有一天坐上第一執政的位置。」

  卡謬充血的眼神中只流露出嘲笑,一聲不吭。法妮雅繼續說:

  「……一場降臨於三界的巨大災厄即將浮出水面,伊甸、恩寵大地、猶大環都將陷入大混亂。我想盡可能以最小的犧牲撐過那場混亂。拜託你了,卡謬執政閣下,請讓我成為法比安俱樂部中的一名議員。我想參加執政政府,和各位一同商討有沒有更好的方法能應對逼近的災厄。」

  嘲笑突然間停下,籠罩著刺骨寒意的平淡表情俯瞰起法妮雅。

  「……災厄?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啊?這個國家從以前就接二連三陷入空前混亂啦。再說了,妳難道忘了法比安俱樂部受到王侯貴族多少迫害嗎?在王都議會中明明老是冷笑著廢除我們的提案,事到如今還想成為王族議員,別笑掉人的大牙了啦。這下不打自招了吧,法妮雅公主。妳果然是個不該活在世上的人。」

  法妮雅仰望卡謬的視線變得銳利。本以為他是位更通情理的人物,難道是近期的混亂讓他身心受創了嗎?態度未免太過直接且魯莽。

  卡謬讓馬掉頭,回到排出橫陣的內國軍戰列步兵後方。

  接著發號施令。

  「親衛兵,舉槍!!」

  同時,正對著法妮雅的八名親衛兵單膝跪地,用卡斯柯特槍瞄準法妮雅。

  雙方的水平距離僅僅十公尺。一旦開了槍,法妮雅的胸膛便會多出八個洞吧。

  法妮雅背後隨即響起陣陣尖叫與哀號。

  別說逮捕,根本是打算當場槍殺法妮雅。無論是誰都沒料到卡謬竟會做出如此蠻橫的行徑。

  「法妮雅!快逃啊!」

  為了不讓卡謬發現而躲在群眾背後的弭茲奇大喊。

  一起遊行至此的民兵們坐立難安,作勢衝上前挺身當法妮雅的肉盾。

  不過法妮雅抬頭挺胸,把左手放到身體斜下方,只用手勢加以制止。

  不能動!

  沒實際成聲,卻鏗鏘清晰的呼聲從法妮雅嬌小的背部發出,令群眾停下動作。

  法妮雅筆直盯著前方舉槍的親衛兵,高亢轉換語調。

  「我願接受任何裁決。倘若共和國希望取我性命,我就拱手交出吧。還請各位以我之死,替憎恨的連鎖劃下句點。為了將自由與平等的社會傳給下一代孩子,請彼此原諒,彼此包容吧。」

  假如這些話能傳達給其他人的話。

  在此捨棄我的命也算有意義了。

  法妮雅閉上眼,仰望頂天。

  卡謬原本就已經夠駭人的表情,更添上了一層憎恨。

  右手高舉向天──

  「開火!!」

  破嗓的尖叫聲脫口而出。

  對準法妮雅的八道槍口──

  沒有迸出火光。

  唯有寂靜籠罩在彼此相隔的十公尺間。

  「!?」

  卡謬錯愕睜大雙眼。

  八名親衛兵無法扣下搭在扳機上的手指。

  每一把槍管都在顫抖。

  法妮雅緩緩睜開閉著的雙眼。

  親衛兵們──隱約在笑?

  「……開火!!」

  卡謬再度喊叫。

  槍聲──仍未響起。

  八根槍管就只是瞄準法妮雅,默不作聲。

  卡謬的臉上頭一次展現出恐懼。

  「你們在搞什麼!違反命令得受嚴罰喔!!開火!!開火!!開火啊!!」

  又微弱又不可靠的尖銳破嗓聲空虛地攪動四月的天空。

  就在此時──

  在卡謬身後默默看著事情發展的內國軍士兵中突然傳出呼聲。

  「市民法妮雅,萬歲!!」

  一股彷彿能撼動藍天般的嘹亮聲響。

  一瞬的寂靜膨脹開來。

  「市民法妮雅,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

  一聲、兩聲,從隊列後方不同位置,零星響起相同的呼聲。

  表情嚴肅觀察著情況的戰列步兵們你看我,我看你。

  「市民法妮雅,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

  三聲、四聲、五聲──

  幾乎同一時間,隊列後方又傳出更響亮的歡呼。

  這些聲音不知何時交疊起來,成了一股整齊的合唱。

  「市民法妮雅,萬歲!!」「市民法妮雅,萬歲!!」

  彼此互望的步兵們也點了頭,發出相同的呼喊。

  合唱在內國軍中擴散開來。法妮雅有點困惑。士兵們都是庶民出身,是比較了卡謬和法妮雅後,支持贊同的一方嗎?不,若是那樣,起初的五聲歡呼顯得太嘹亮,彷彿是經過訓練之人的發聲……

  結果。

  微微偷笑的八名親衛兵互使眼色,將指頭從扳機上挪開,並把槍放到地面,向法妮雅垂頭。

  「我們願歸順妳,市民法妮雅。」

  「…………!?」

  法妮雅不禁手摀胸口,後退數步,對親衛兵露出更深的困惑。

  親衛兵是士兵中最勇敢,最忠實實行命令的菁英士兵。這樣的菁英竟會八人同時違反命令……

  「你們這些傢伙……!!在搞什麼!起來!殺了法妮雅……!!」

  騎在馬上的卡謬慌了手腳,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部下造反。不過內國軍士兵早已沒人聽從卡謬的命令,所有人都高喊「市民法妮雅萬歲」,親衛兵也依然跪地不起。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法妮雅,連後方跟著的三千五百人都不懂。只能錯愕地愣在原地,環視著齊聲讚揚法妮雅的內國軍。

  乾燥的風呼嘯而過──

  卡謬緊咬顫抖的雙唇,閉目仰天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下……只能服輸了呢。」

  接著他沮喪地下了馬,拖著腿走到法妮雅面前,拔出繫在腰際的軍刀,橫擺在法妮雅腳下。

  把劍置於敵人腳下,是軍人象徵歸順的禮節。

  卡謬在法妮雅面前單膝跪地,垂下頭來。

  「……我承認我的錯誤,市民法妮雅。妳的崇高讓我悔悟。」

  法妮雅表情僵硬地俯視著卡謬的後腦勺。

  然後終於明白。

  ──一切都是劇本。

  卡謬抬起頭來,恭順地說:

  「盧那•席耶拉內國軍願歸順市民法妮雅。」

  這句話也傳進了法妮雅背後的遊行民眾耳中。

  「……喂……這該不會……」

  「……內國軍向法妮雅大人投降了……」

  「法妮雅大人贏了,卡謬他投降了……!」

  餘波逐漸傳達到遊行隊伍後方。波動變得越來越高漲,不一會兒,遊行群眾便理解了眼前發生的事情代表什麼意義。

  內國軍,歸順!

  當今共和國內最大的武力,交到市民法妮雅手中了……!

  哇啊!哇啊……三千五百名同志互相擁抱,流下淚水,高聲對著法妮雅的背影歡呼。

  「是奇蹟!法妮雅大人創造了奇蹟!!」「大夥要把這場奇蹟傳承下去呀!!手無寸鐵的法妮雅大人讓政府軍屈服啦!!聖女法妮雅再度創造奇蹟啦!果然是救世天使!法妮雅大人是天使啊!!」

  接受了背後傳來的純粹狂熱,表情冰冷的法妮雅默默盯著卡謬垂下的頭。

  ──能安排這場戲的,只有那位大人……

  如此心想的法妮雅在卡謬面前雙膝跪下,用只有他聽得見的小聲詢問。

  (這場鬧劇的劇本家是勒夫連奇會長嗎?)

  親衛兵那種過度偏離現實的舉動。內國軍在絕妙時機喊出的「市民法妮雅萬歲」呼聲,以及四、五道馬上附和的零星嘹亮吶喊。接著是前一刻還憎恨著王族的卡謬太過突然的變心與歸順。若非背後有人在寫劇本,根本不可能接二連三發生如此巧合。

  面對法妮雅的提問,卡謬微微抬起垂下的頭。

  卡謬近距離揚起的視線裡,已經沒了剛才那種扭曲的瘋狂,而亮著清澄且理智的光芒。

  (劇本是勒夫連奇會長寫的。不過,想將一切託付給妳是我的意志。)

  出口的是句冷酷和傲慢盡失的話。法妮雅默默跪在地上,重新注視起卡謬。

  (盧卡本來打算將統一後的恩寵大地託付給我。可惜的是,我並沒有那個資格。所以說……我希望能將往後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託付給妳。)

  儘管面容憔悴消瘦,卡謬的雙眸深處蘊含著體悟一切的寂靜。法妮雅沒有回應,只繼續聽卡謬說下去。

  (請妳打造一個弱者不會遭受踐踏的社會。請將大家帶到一個努力就能獲得回報,沒有紛爭的世界,市民法妮雅。)

  說完之後,卡謬站起身來,仰望藍天張開雙臂。

  接著深深吸氣,脹滿胸腔,擠出僅存的力氣大聲喊道:

  「聽好了!在場所有的市民們!!」

  卡謬在議會中鍛鍊出的聲調,響遍內國軍及庶民雙方。

  來吧,最後一場大戲了。

  盡好小丑的職責到最後一刻吧。

  卡謬自我激勵,於吸氣中注入靈魂,再將吐氣置換為話語,刻劃歷史。

  「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在此宣布!!各位通通是證人!將我的宣言傳達給全共和國人民吧!!」

  不知那副彷彿快要凋零的瘦弱身軀哪來如此力氣。這是足以撼動大氣的驚天一呼。內國軍士兵抬起頭來,遊行民眾停止歡呼,視線均朝卡謬望去。

  卡謬就這樣張開雙臂不動,宛如舞台演員般瞪向在場眾人,做出空檔。

  算準聽眾們都一臉緊張地專注在自己身上後,卡謬將為了此時此刻準備好的台詞裝填進用力撐到最開的橫膈膜彈匣中。

  發射出靈魂的子彈吧。

  「能夠拯救這個國家的,唯有市民法妮雅一人!!」

  聲音消失,影像定格。只剩卡謬一人目光炯炯。

  ──把我在沙龍,法院,議會堂中。

  ──舌戰數千論客的靈魂熱量在這一瞬間燃燒殆盡。

  將滾燙的子彈再度裝填進橫膈膜內。

  射穿歷史吧。

  「在此推舉市民法妮雅為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

  剎那間,世界上的大氣都往卡謬凝聚似的寂靜無聲──

  「贊成之人便以歡呼回應!!」

  隨著言語的子彈高揮的卡謬手臂所指的方向──

  凝聚到極高密度的大氣震動天空,爆發開來。

  天上飛鳥驚散。一陣能吹散雲層,能震得地面龜裂,彷彿火山口噴出的岩漿把整片天空轉變為炎熱的──歡呼。

  聲壓與聲壓彼此碰撞,聲音的粒子伴隨著質量,撼動在場所有人的肉體與心靈。

  一股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歡呼的聲音海嘯。震耳欲聾的跺地聲。朝法妮雅高舉雙手,淚流滿面跪下的士兵們。整個場景在聲壓的波紋灌頂下晃動、模糊、盪漾。

  所有在場的人都想用自己的歡呼改變歷史。因為代替盧卡執行共和國執政權的卡謬本人,親自宣布將執政權託付給法妮雅。而予以承認且作證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這群人。

  歡呼沒有停止的跡象。如今連士兵們都拋下武器,連聲呼喊第一執政法妮雅之名。遊行群眾和內國軍士兵們擁抱成一團,發誓要和法妮雅一起遊行到拉蘭帝亞。

  卡謬大大吐了口氣,以清澄的眼神望著群眾與士兵們和解,相互擁抱的模樣。

  接著仰望天空,揚起微笑。

  怎樣,這就是我人生的意義。

  就是跟著滾燙的熱情一起衝刺至今,我的青春的意義。

  「……卡謬閣下。」

  不管民眾的狂熱,法妮雅走到卡謬面前,沉默向他致敬。接著抬起頭來,問道:

  「……這也是勒夫連奇會長?」

  卡謬露出苦笑,搖了搖頭。

  「……不是。我也和會長想著同一件事,就是能託付盧卡夢想的只有妳。」

  法妮雅默默盯著卡謬,繼續問道:

  「……我心懷感激接受閣下的推薦。不過我想光靠剛才的宣言,恐怕無法獲得五百人議會的承認。回到拉蘭帝亞之後,仍需要閣下的協助。能否請你支持我呢?」

  卡謬自嘲似地微笑,又搖了搖頭。

  「……我的醜聞即將曝光。若跟我走在一塊,勢必會影響妳的人氣……我在出發來此之前,已經向法比安俱樂部的主要議員斡旋,協助妳當上黨魁。再來我的同志們將會協助妳吧。只要有議會最大黨支持,應該能順利獲選為第一執政。畢竟在已確定淪為帝國殖民地的現在,那只是一個沒人想接的燙手山芋。大夥兒會樂意協助妳坐上第一執政的位置的。」

  法妮雅一語不發,盯著卡謬憔悴的表情。法妮雅雖不清楚所謂的醜聞有多麼嚴重,但想必讓他精神疲憊不已吧。加上可能是剛才演說時將靈魂的熱情燃燒殆盡,現在的卡謬看來已像枯枝般毫無生氣。

  「……真不知該如何跟你道謝呢。」

  「哈哈……」卡謬無力地苦笑。

  「我只是把對我來說太沉重的包袱讓妳來背負罷了。接下來妳可是得成為扛起戰敗責任的活祭品喔。」

  「……我理解……就這樣無所謂。我想盡可能稍微減輕民眾的痛苦,引導這個國家走向更好的道路。我的心願僅只如此。」

  卡謬憔悴的表情浮現一抹微笑。

  「……雖然會是一條漫長且艱辛的路,但我相信妳一定能走到最後,共和國第一執政,法妮雅•加門帝亞閣下。」

  法妮雅把手置於胸前,接受了卡謬寧靜的致意。

  民眾聚集到法妮雅周遭,紛紛開口。

  「政府軍的士兵們已經主動把武器堆上貨物馬車了!現在沒有人拿著武器喔。來,我們走吧,法妮雅大人!」「得去拉蘭帝亞把卡謬的宣言告訴大家!都有這麼多證人了,議會也沒辦法視而不見!快吧,大家都等著呢!」

  農婦們推著法妮雅的背,催促遊行繼續。

  「……好的……卡謬閣下,我們一起走吧。」

  法妮雅一度轉頭對卡謬這麼說,便回到遊行隊伍前方了。內國軍士兵們立正迎接法妮雅,排回行軍隊形。數十台滿載武器的貨物馬車則跟在士兵後方移動。

  「好~出發!」

  在弭茲奇的一聲令下,吸收了內國軍而增加到八千人以上的遊行群眾就這樣一路朝著西方走去──

  卡謬獨自一人站在街道旁的平原,目送「聖女的遊行」化為赤紅夕陽底下的黑影,走進黑暗之中。

  遊行隊伍消失後,他從腰際的槍套拔出手槍。

  將火藥和子彈裝進槍口,把火藥灌進火皿中。

  ──以一個小丑的末日來說,已是無可奢求的舞台了。

  自己鑄下大錯,害得共和國軍遭受毀滅性打擊。不過,這樣至少算贖了一點罪吧。儘管未來註定得遭後代子孫嘲笑,但還是完成了將法妮雅以第一執政之姿推上歷史表面舞台的重大任務。

  肯定這就是他註定的職責。為了抵達這一天不停奔跑,現在總算完成使命。再來只剩下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把槍口抵在太陽穴上,遠望遊行隊伍消失後的夕陽。

  「拜託了,市民法妮雅。」

  顫抖的手指搭上扳機。

  絢爛的夕陽上彷彿浮現與同志們追求遙遠理想,闖過動盪時代的青春景象。

  「拜託妳,打造豐饒的未來。」

  一道如紙氣球破裂般的響聲高高竄上朱紅天空後,底下又有一道新的朱紅色彩塗抹上去。

  †††

  四月二十二日,上午十點半,北伊甸特區上空,巡空艦「涅克塔里烏斯」艦橋──

  催動索瑪引擎邊朝北方移動,涅克塔里烏斯邊重複進行半徑十公里的盤旋上升。要想越過伊甸峭壁得抵達三千公尺的高度,但即便材質中用了飛行石,依然無法像爬坡那樣直線上升,必須採用爬螺旋階梯的方式不停兜圈,來爬上大氣形成的階梯。

  艦身下半部朝地表凸出的倒半圓形艦橋由鋼筋組成格子狀,並能透過鑲在格子間的厚玻璃清晰欣賞地表景色。

  在艦長與航空參謀,兩名副長分別監控著羅盤、望遠鏡和車鍾之際,稍遠處的地形圖台旁還有一人──

  頭上纏著繃帶的伊甸艦隊總司令官格列高•歐納席斯中將不悅地把雙手交叉在腰後,眺望著逐漸遠離的北伊甸特區的大地,越來越近的伊甸峭壁,以及籠罩在峭壁底層,無窮無盡綿延下去的粉塵帶。

  ──如果是巴巴羅薩,早就抵達所需高度了……

  在心中如此抱怨,他想起現在進到阿基厘俄繫留塔維修區的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當時遭受熾天使級機兵路西法奇襲,左舷又被猶大環的龍騎兵隊轟出大洞的巴巴羅薩,在靠著附近巡航的伊甸巡空艦支援下,才勉強逃回伊甸特區的阿基厘俄繫留塔。而且不只讓法妮雅、Vivi、安娜塔希亞和她那群助手逃了,連機庫內的熾天使級機兵米迦勒都被奪走,格列高本人也被法妮雅用槍托重擊太陽穴,受了三個禮拜才能痊癒的傷。

  無法言表的失態──

  過去伊甸飛行艦隊從未受蒙受過這等損失。

  若不把逃跑的傢伙逮回來,奪回路西法和米迦勒,再將猶大環帝都布羅斯維洛焚燒殆盡,實在無法彌補這次的失態。格列高住院時在病床上如此下定決心,好不容易在昨天出院,正打算派出搜查隊的當下,卻接到伊甸評議會的傳喚,才會像這樣擺著臭臉忍受緩慢的盤旋上升。

  被傳喚的理由肯定是為了彈劾吧。擅自打破三界不侵條約,對猶大環龍騎兵隊發動砲擊,結果還稍微弄壞了祕密武器的飛行戰艦。接下來將被那群陰沉的傢伙追問這些過失的責任。

  光想到支配著伊甸的那五名評議會會員的臉,格列高的臭臉上又多了幾道皺紋。

  那是群滿腦子只懂衡量關係和利益損失,早已失去人類情感,醉心權衡利益的傢伙。一回想起他們那陰沉沉的表情和說話口吻,就感覺胃壁要穿孔了。

  目前已經接近視野前方的伊甸峭壁到看得見牆面的皺褶。一確認高度計,顯示高度兩千公尺。要想俯瞰到伊甸地表,至少還得上升一千公尺才行。

  「…………唔?」

  一抬起視線看向艦橋前方的玻璃外,發現伊甸峭壁的上方邊緣水平切開了藍天。目前與伊甸峭壁間的水平距離約一公里,在這樣的相對位置看到天空太不尋常了。

  雖然覺得詭異,轉念一想或許是高度計異常,繼續盯著窗外旋轉的景色瞧。不一會兒,棕紅色的牆面中斷,艦橋抵達了能俯瞰伊甸冰寒大地的高度。

  格列高確認了高度計,當前高度兩千六百公尺。果然是高度計故障了,等等得訓一訓勤務兵才行。他懷著苦悶念頭,看著下方久違的伊甸大地。

  在恩寵大地出生成長的格列高,每當像這樣造訪父親的故鄉伊甸時都會想。

  ──多麼貧脊的大地啊……

  明明已值四月,地表仍殘留大量積雪。別說村莊或聚落了,連道路都沒有的荒蕪原野一望無際。儘管坐落著零星小河、森林和沼澤,卻看不到任何耕地,頂多只有幾塊放牧區而已。

  沒多久,下方便出現了河寬三百公尺左右的堤托斯河。沿著河岸總算能看到一些小城鎮。建築均為石造,具有防降雪的三角屋頂,路上走的幾乎都是貨物馬車。街上景象跟恩寵大地幾乎沒差,頂多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路上,並有孩子們歡呼著跟在後頭罷了。能夠搭用索瑪引擎驅動的汽車的只有一部分大貴族或富裕階級,因此當汽車駛過路上便會引來行人注目,孩童圍觀。

  巡空艦涅克塔里烏斯朝著堤托斯河上游飛去。底下有一大片引入河水灌溉的淺藍色耕地,並能看到農奴牽著牛的景象。進行勞動工作的都是從地上帶來的奴隸及他們的孩子。用恩寵點數(GP)換來的奴隸是耕作、建築、鋪設道路等肉體勞動活不可欠缺的。為了養活住在伊甸的百萬純血種,現在從恩寵大地輸出過來的將近六十萬名奴隸,以及被稱為「複合種」的奴隸子孫被迫沒日沒夜地勞動。

  所謂的複合種,指的是伊甸純血種的父親與奴隸的母親之間生下的孩子。複合種的情況是,即便父親為貴族,孩子仍屬奴隸,人權不受承認,只能被視為雇主的所有物,也就是家畜度過一生。由於父親不具扶養義務,想讓奴隸生多少複合種都沒問題。扶養複合種的義務歸屬母親,若放棄育兒便會遭受嚴罰。這是為了解決伊甸人口減少的問題,由伊甸評議會在六十年前認可的國策。複合種之後再生更多奴隸孩子,導致如今膨脹至兩千萬人以上的複合種佔了伊甸勞動人口的九成以上。

  另一方面,擁有黃金頭髮的純血種逐年減少。

  自從大地一分為三後過了五萬年,限定同一民族的交配在世代累積下,血緣濃度提升,開始出現生下來也活不久的孩子。與恩寵大地人混血是為了讓伊甸民族存續下去不可避免的手段,但是對自身金髮的尊嚴,以及對他界民族的強烈偏見,都嚴重妨礙了伊甸與其他民族的聯姻。

  ──還說什麼「天上的樂園」啊……

  格列高用了伊甸外交官常搬出的慣用詞自嘲。由於不能讓他界知道實際現狀,大型會戰時幾乎都會派出飛行艦隊向在地上爬的地表人展現伊甸的威光,灌輸他們「贏不過伊甸」的印象。也就是說,目的並非觀光遊覽,而是炫耀伊甸的戰力。正如所料,恩寵大地的君主們光看到飛行艦隊就放棄戰鬥,選擇接受形同伊甸間接統治政策的GP制度。

  ──明明根本沒製造出多少尖端兵器。

  列在「目錄」上的尖端兵器一部分確實是伊甸製造的,但精密電子機器和需要引擎的東西幾乎全是從前文明的遺跡挖掘出來的。伊甸比起他界有更多遺跡,又因氣候寒冷讓挖掘品保存狀態良好。當中挖掘出最多的「引擎」,成為了伊甸得以對恩寵大地及猶大環發揮優勢的主因。

  機兵也是一樣。骨架、齒輪、裝甲雖為伊甸製造,卻無法製造精密電子機器類和引擎。飛行艦艇同樣不例外,儘管利用飛翔石的材質和大砲是伊甸製造,索瑪引擎卻是前文明的產物。因此動力裝置一旦受損就無法修理,等同直接減少飛行艦隊的船隻數。

  俯瞰著底下這一片窮酸的「樂園」,令格列高越來越煩躁。想早點讓事情結束,回到能自由自在行動的伊甸特區。

  「再過十五分左右便會抵達瑪麗亞•艾連納。」

  見格列高明顯一副不高興,艦長戰戰兢兢地報告。格列高一語不發點了頭,望向艦橋前方的玻璃窗。

  朝著如條藍蛇般蜿蜒的堤托斯河上游移動,看到的是一層濃濃灰霧。數條宛如白色神經般的街道從那層霧中延伸出來,若再仔細凝望,能看到大量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建築。

  聖都瑪麗亞•艾連納。

  為了居住在那座都市的近百萬人伊甸純血種,兩千萬人複合種被逼當白工。恩寵大地則為了獲得GP終日會戰,進貢糧食與奴隸。不,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為了位居純血種頂點的那五名評議會成員,犧牲踐踏了其他人事物。

  舉凡伊甸的財政、軍事、稅制,具備所有政策決策權的五位王,分別為伊甸中央銀行總裁巴利亞尼,伊甸統合軍司令官吉澤爾,政府CEO貝涅迪庫特,聖史提法諾教皇府教皇艾雷特尼勒斯,奧德希亞財團代表亞格梅穆蒙。財界、軍事產業界、政界、宗教界、實業界,跨越領域,只為利益權力串聯起來,堪稱最龐大且惡質的利益關係集團。政治家是在表面舞台傳達伊甸評議會意見的宣傳官,講白了就是評議會的走狗。雖披著議會制民主主義的皮,伊甸實際的統治形態卻是由伊甸評議會掌權的專制國家,目的則是為了五位王的繁榮。即便屬於非官方單位,仍擁有超乎國家權力的決定權。倘若不順他們的意,哪怕是伊甸特區公爵格列高,都可能在隔天淪為流浪街頭的遊民吧。

  涅克塔里烏斯的高度下降到離地表約五十公尺高,瑪麗亞•艾連納棕紅色的街景逐漸接近。

  高約五十公尺左右的紅磚鐘塔便是當中最高的建築。磚砌的公家機關和公司建築沿著堤托斯河岸而建,還有四座白色斜張橋跨越了藍色河流。道路以鐘塔所在的廣場為中心呈放射狀延伸,大小環狀道路把大街小巷串聯起來,形成的棋盤格內則坐落著紅屋頂搭配灰泥牆的住宅群。在街上跑的幾乎都是馬車或貨物馬車,行人也穿著黑色和灰色系的服裝,走在灰濛濛的街道上。

  街景的外緣處,能看到瑪麗亞•艾連納繫留塔。

  涅克塔里烏斯的艦首連接到繫留塔,格列高離開艦橋,穿過甲板下到繫留塔。

  繫留塔外有汽車待命。他默默搭進後座,車沿著往市街區的路行駛。

  被車窗切割出的瑪麗亞•艾連納的街景與伊甸特區艾柏奇厄及皇都帕葛洛奇昂並沒差多少。複合種的叫賣販扯開嗓子兜售攤販上的蔬果,道路清潔工則蒐集著馬糞,看起來貧困的孩童則忿忿盯著路上經過的馬車或汽車,虎視眈眈瞄準走下車的富裕階級的口袋。

  ──要是恩寵大地人看見真實情況,不知會說什麼……

  忍受著糟糕路況及硬懸吊彈簧的相乘效果,格列高停不下自嘲。伊甸純粹是靠著伊甸峭壁來掩蓋真實情況,靠著尖端兵器這種煙霧彈間接統治著恩寵大地罷了。其實伊甸的文明水平只領先了他界五、六十年……

  忍了約二十分鐘,車總算抵達瑪麗亞•艾連納大聖堂的正門。

  也不帶隨從就一個人下車的格列高面前,一名評議會附屬的管家恭敬鞠躬,帶他進入聖堂。

  通過莊嚴的本堂,穿越柱廊,進到聖堂後方一間雅致的別館,帶往感受不出活人氣息的一樓大廳。

  鋪著花崗岩的冰冷地板反射了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一道道排在邊牆上,約五公尺高左右的拱型窗框的另一頭,能看到花田內有紅、粉、黃色等鮮豔花朵綻放。

  過於寬敞的大廳中央,對向擺放著兩張椅背鑲有玲瓏工藝的椅子,而管家伸手比向下位。

  「………………」

  格列高面不改色地坐到椅子上,上半身往椅背靠去。

  眼前相隔三公尺的位置孤零零擺著一張空椅。明明沒有人坐,沉默的椅子卻散發出壓力。

  「請您稍候。」

  聽管家這麼轉告,坐在沒得躺的堅硬椅子上等了四十分鐘。正當格列高確信這是故意找碴時,沉重的樫木門被推開,奧德希亞財團代表亞格梅穆蒙走進大廳。

  壯碩得會令人誤以為是鬥牛士的高大身軀由高級西裝包覆,一頭如太陽般耀眼的金髮也用髮粉後梳。深邃的青金色雙眼充滿豁達的氣勢,自豪地挺起難以想像已五十六歲的厚實胸膛,光走路就能感受到肌肉造成的風壓。這位在暗地裡掌管伊甸軍需、家電、製鋼、製鐵產業的「暗王」,眨起單眼看見格列高,輕鬆揚起嘴角。

  格列高站起身來,右手置於胸前垂頭鞠躬。

  「許久不見了,亞格梅穆蒙閣下。本日很榮幸受您招待。」

  一聲不吭接下招呼,亞格梅穆蒙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翹起長長的二郎腿。

  「畢竟不是什麼得要五人集合的事,今天就我一個人,不滿意嗎?」

  結實身軀深處擠出的聲音在花崗岩上低沉迴響。格列高依然站著,迅速回答︰

  「哪裡的話。感謝您賜給我這個寶貴的機會。」

  亞格梅穆蒙也不請他坐,手肘拄在椅子把手上,托著臉頰,看了格列高頭上纏的繃帶一眼,淺笑道︰

  「似乎被地表的猴子擺了一道呢。」

  「……實在丟人。」

  「據說是加門帝亞的前公主來著。難道在恩寵大地出生的伊甸人也可能迷上猴子嗎?」

  格列高硬是壓抑住內心的怨恨,裝得平靜。

  「……那是被扭曲的謠言。我只是觀察恩寵大地的情勢,才把她當成隨時能動用的棋子放在身邊罷了。」

  「呵!」亞格梅穆蒙單手遮眼,愉悅竊笑。

  依然只能站著的格列高沒有正眼看亞格梅穆蒙,而把視線盯向大廳的牆壁。比起屈辱,此刻更感到恐懼。拜託快點結束。

  亞格梅穆蒙的雙眼仰望格列高,突然扔出此言︰

  「我想統治黎維諾瓦帝國。集合全航空部隊去轟炸帝國軍,接著空降地面部隊鎮壓帕葛洛奇昂。艦隊總司令官就是你,辦得到嗎?」

  「…………!?」

  突如其來的命令讓格列高震驚。

  「您要攻擊恩寵大地嗎?用什麼樣的理由?」

  「理由交給你去凹。現在得盡早讓黎維諾瓦帝國屈服。三界不侵條約就撕了無妨。」

  啞口無言了一陣子,格列高才回答。

  「……想靠空降攻下帕葛洛奇昂那種巨大都市,至少得進行四個月的準備。」

  「太慢了,給我一個月搞定。這次就不過問輕微的犧牲了。」

  「……有什麼要緊的理由?」

  這麼一問,亞格梅穆蒙坐回椅子上,點了雪茄。

  深深吸了一口,口吐白煙,青金色眼珠變得更銳利。

  「……要解釋也行,但恐怕你會認為我瘋了吧。」

  格列高連忙畢恭畢敬地說︰

  「怎麼會呢。一看就知閣下依然健壯,就算是難以置信的內容,我當然也相信。」

  亞格梅穆蒙吸了雪茄好一會,才又緩緩吐出白煙,開口道︰

  「……聽過『World Trigger』沒有?」

  「……是猶大環的創世神話中出現的兵器名稱啊。據說具體真相不明,只有足以改變世界的傳聞。」

  聽了格列高的回答,亞格梅穆蒙只回以苦悶表情。

  察覺到這股沉默的含意,他試著問道︰

  「……難道當真存在?」

  「……只有伊甸評議會成員掌握內容。被刻劃在伊甸峭壁上的正教十字的圖紋就是『World Trigger』……據說一旦啟動就會讓伊甸峭壁和猶大環斷崖消失,使三界合而為一。不過,誰都沒有辦法啟動。伊甸最高權力者都辦不到的事,其他人更不可能……本該是如此,結果卻在幾天前不知被誰啟動了。」

  「……………………」

  「伊甸峭壁和猶大環斷崖都開始沉降。兩道斷崖峭壁即將消失,三界接地相連,伊甸的真相將被他界知道……如何,覺得我瘋了嗎?」

  被以正經八百的口吻當面一問,格列高眨了眨四、五下眼皮,讓頭腦冷靜。

  的確,一般都會認為亞格梅穆蒙腦袋有問題。高度三千公尺,東西無窮無盡延伸下去的峭壁怎麼可能消失。

  不過,淹沒了峭壁底部的那條粉塵帶。

  以及──剛才的體驗。

  「哪裡的話。在來到這裡的途中,飛過伊甸峭壁上空之際,高度計的指針顯示兩千六百公尺。正如同閣下所說的內容……」

  亞格梅穆蒙點了點頭。

  「感謝你迅速的理解。如你親眼看到的,伊甸峭壁的高度已經變成只有以前的四分之三了。儘管完全沒有感覺,但以猶大環的大地為基準測量的結果,伊甸一天下沉約七十公尺,恩寵大地則下沉約三十五公尺。根據計算,只要兩個多月,三界就會合而為一,無疑是伊甸史上最糟的浩劫。好,你認為首先該從哪裡應付起?」

  被這麼一問,格列高吞了口口水。

  「該害怕的是恩寵大地的麻疹菌。得儘快製造一百萬劑疫苗,讓全部純血種接種。再來若考慮到大地直接相連,不明的風土病有高機率侵襲伊甸……恐怕得從白銀種身上採取一百萬份血清吧。」

  如此回答的同時,格列高才總算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辦不到。

  在伊甸中,稱住在伊甸特區的伊甸人和恩寵大地貴族生的混血兒為「白銀種」,來與「複合種」做區分。儘管差別只在母親是貴族還是奴隸,白銀種仍具備人權,享有貴族待遇。不過光靠區區十五萬白銀種,根本沒辦法在兩個月內準備百萬人份的血清。

  「兩個月給我準備好。別忘記那就是你們白銀種存在的意義。」

  「……遵命!」

  格列高只能領命,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反抗的選項。

  六十六年前,第一次侵略恩寵大地的伊甸軍有四成士兵爆發麻疹,放棄佔領黎維諾瓦帝國。雖說最終只有一點人喪命,但必須將傳染性強的感染者隔離,無法繼續在地表活動。

  之所以讓伊甸人移入伊甸特區,和當地恩寵大地貴族結婚,是為了製造具備風土病抗體的「血液」。現在伊甸特區中總共生活著十五萬白銀種,將於不久的將來率領從伊甸本土空運的複合種軍隊制壓恩寵大地……本該如此。GP制度是白銀種增加為止的拖延手段,最終將透過白銀種來直接統治地表。這便是伊甸早在六十多年前就制定的國策。

  然而──假如想要血清,不一定得侷限於白銀種,從複合種和恩寵大地居民身上也採取得到。明明若考慮過濾和濃縮所費的工夫,與其靠區區十五萬白銀種,仰賴數千萬人才更有效率。然而連白銀種的血都不想輸進體內的純血種,更不可能接納混合種和蠻族的血。

  「不得不提早侵略地表的計畫了。一旦伊甸人口不足的事被看穿,那些傢伙恐怕會靠人海戰術大舉進攻。希望能在伊甸峭壁還存在的期間讓敵方政府屈服,收為領地。」

  伊甸人口共計純血種百萬人,以及複合種兩千兩百萬人,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三分之一的人口。假如此事被恩寵大地知道了,想讓他們像從前那樣進貢生產品或奴隸也會變得困難吧。因為他們深信「天上的樂園」這種幻想,認為「交戰起來一定贏不了」才會進貢。要是神祕面紗被揭下,可能會開始反抗,也可能會以壓倒性的兵力進攻土地相連起來的伊甸。

  所以在事態變成那樣前,亞格梅穆蒙才會──

  「動員伊甸艦隊盡可能迅速地轟炸在柯修塔托駐紮的黎維諾瓦帝國軍,然後掉頭去帕葛洛奇昂進行空降,加以佔領。辦得到吧?」

  雖然仍有點混亂,格列高仍清楚該怎麼回應。這是一道命令,而不是討論。

  「……我將盡力而為。」

  「算你聰明。攻擊的理由你就隨便編吧。我已經在艦隊司令部召集了必要的人,具體方案就跟他們協商討論吧。」

  「……遵命!」

  接受格列高默默敬禮,亞格梅穆蒙從椅子上起身。將近兩公尺的龐然巨軀俯瞰著格列高。

  「成功之際,就把恩寵大地交給你吧。或許你已經知道了,你原本養的法妮雅•加門帝亞據說要當上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第一執政囉。處理完黎維諾瓦後也去制壓盧那•席耶拉,好好修理那隻揍了你的母猴吧。」

  「……………………」

  格列高克制住屈辱,再度默默回以敬禮。

  等亞格梅穆蒙走出大廳,樫木門關上後,格列高終於坐到椅子上,單手摸著太陽穴上的繃帶。

  冷靜回想起剛才這段對話,確認發生的事。

  儘管過於超脫現實,但看亞格梅穆蒙的反應,應該是事實吧。

  一時間難以置信……總而言之得先去艦隊司令部才行。

  起身跟隨管家,走出大廳。

  他一邊穿越柱廊,一邊心想,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法妮雅現在正打著「聖女的遊行」為號召,即將帶領大批反叛者進入拉蘭帝亞。情報中顯示民眾極度狂熱,卡謬已宣布法妮雅就任第一執政,也事前在五百人議會中打好關係,甚至可能一進到首都當天就當上執政政府首長。

  既然法妮雅要繼承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用實力逼她屈服豈不是挺有趣的?把那個好不容易回到權力寶座上的囂張公主拖下來,再次變回我養的狗也不錯。

  但是,有一點在意的問題。

  ──依然沒掌握熾天使級機兵的位置……

  飛天的機兵,路西法和米迦勒。最可能成為伊甸飛行艦隊威脅的那兩台究竟藏身何處,至今仍不曉得。被譽為前文明遺留下的尖端兵器最高傑作的那兩台機兵,恐怕正躲藏起來等伊甸艦隊出擊吧。

  ──伊甸艦隊一出現,那兩台也會現蹤。

  ──只要趁機擄獲就行。

  在上次的戰鬥中,已確認炸裂彈無效,但穿甲彈有效,尤其翅膀的外骨骼相當脆弱。只要把翅膀拔了,在地上爬的機兵根本不足為懼。

  總而言之──得加快速度才行。必須在牆壁消失,伊甸的真相被他界知道前,靠著飛行艦隊的威力讓恩寵大地臣服。對艦隊司令官而言,絕對沒有比這更雄壯的作戰了。

  「這下有趣了。」

  再度忍受汽車的硬懸吊彈簧,格列高如此喃喃自語。

  †††

  四月二十三日早晨,盧卡與Vivi的山間小屋──

  「呀啊~~~~~~~~~~~~~!」

  「嗚哇~~~~~~~~~~~~~!」

  鳥兒和平的晨鳴聲被兩人的慘叫聲破壞。

  晨霧籠罩之中,小屋的木門開啟,穿著睡衣的Vivi抓著毛毯,連滾帶爬地逃出小屋外。

  「變、變、變態!!你、你、你對我做、做、做了什麼!?」

  滿臉通紅地用毛毯遮住胸口,一屁股癱坐在地的Vivi朝屋內激動叫罵。

  「是妳做的好嗎!!拜託妳想辦法治治妳的睡相啦!!」

  屋內只傳出盧卡的怒吼。Vivi口沫橫飛地回擊︰

  「是、是你把我拖進沙發的!肯定不會錯!不然我哪可能做那種事!!」

  「妳、妳哪來的根據胡說啦!?是妳睡迷糊鑽進我的沙發好嗎!妳那根本是夢遊症,快去給醫生看啦!!」

  「我才沒有生病!反正就是你不對啦!!」

  沒營養的爭吵持續了好一會,兩人都累得半死。Vivi依然雙手抱膝坐在地上,顯得垂頭喪氣。

  「……才不是我……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自己安撫自己,讓呼吸冷靜下來。早晨清涼的空氣冷卻了火燙的臉頰,心跳聲卻久久靜不下來。

  今天稍早前──

  原本睡在床上的Vivi不知何時鑽進在沙發上睡的盧卡被窩中,甚至用雙手雙腳把盧卡當抱枕緊抱。一清醒來發現盧卡臉就埋在自己胸口而放聲尖叫,連滾帶爬逃出屋外。

  胸口還是溫暖的,看來已經抱著盧卡的頭壓在自己胸口很長一段時間。根據狀況來看,的確更可能是Vivi睡迷糊,但實在不甘心承認這點,於是把錯怪到盧卡身上。

  「……大概兩邊都有錯啦,嗯……我們兩個都不對。」

  又喃喃自語,深呼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進胸腔內,等待心跳平靜下來。

  勉強站起身來,凜然伸展身體,用力踏出紮實腳步回到屋內,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朝一臉還沒清醒的盧卡說︰

  「給我忘了。」

  「……………………」

  「你是想昏昏沉沉到啥時啦。快去換衣服洗把臉。」

  盧卡以徹底清醒的眼神接下Vivi高壓的命令,默默搔了搔後腦勺,從沙發上起身。

  盧卡和Vivi在山間小屋展開共同生活已過了快兩星期。

  兩人獨處的生活充滿問題,沒有一天不吵架。尤其Vivi從年幼時就讓傭人照顧生活起居,無論煮飯、洗衣、掃除、買東西,沒有一項做得好。不甘心之下才老是用找架吵的語氣面對盧卡。

  今天是Vivi第一次負責準備早餐的日子。

  換上作業服的盧卡打著哈欠,坐到能一眺伊甸峭壁的屋外桌子旁,用杯子舀起煮沸河水而成的飲用水,喝了一口。

  將至今所學全部用上的Vivi在木盤上裝了兩個圓麵包,放到屋外桌子上,洋洋得意說︰

  「我的早餐怎麼樣啊!」

  盧卡筆直盯著端出的圓麵包,點頭回應︰

  「只是拿了麵包出來啊。」

  「有什麼不滿意的?難道你不吃我準備的早餐嗎?」

  「會吃啦,但未免太單調了吧。」

  「別抱怨東抱怨西的,閉上嘴快吃。」

  坐到對面的Vivi已換上了中意的白色連身裙。平時雖穿著更輕鬆的晚禮服,但今天要前往工匠工會的聚落,通稱「森林車站」的聚落採買,才會特別打扮。

  邊把撕碎的麵包扔進嘴裡,Vivi邊望向遠方的伊甸峭壁。

  「變得蠻低了啊。恩寵大地的君主應該注意到下沉了吧。」

  在來到這裡的那一天,Vivi於長在高台邊緣的一顆樹的樹幹上,刻下看得見伊甸峭壁上緣的位置。日子一天天過去,峭壁上緣已降到比印記還低的位置,現在上緣和印記的間隔甚至容得下Vivi的小指。

  「一天大概降了三十公尺左右吧。雖說除了地震外都沒啥感覺。」

  現在一天會發生三、四次地震,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怪象。

  「現在才知道古代文明真的厲害啊。這麼龐大的大地下沉起來竟像沉入水底一樣無聲。這樣下去估計不出兩個月,三界就會相連在一起了。」

  「是啊。伊甸恐怕已經注意到了,隨時派出艦隊都不奇怪。」

  「咕姆。」Vivi邊咀嚼邊回應,吃完麵包後,仰望晴空萬里的藍天。

  一片若投入小石頭,彷彿就會激起漣漪的潤澤藍色。

  雙手往上一拉,伸了懶腰後,她直接側身看向盧卡。

  「話說回來,殲滅伊甸艦隊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盧卡眨了兩次眼皮,吞下麵包,把頭撇向和Vivi相反的方向。

  「啊~……對了,話說希爾德迦達叫我把妳帶回猶大環呢。雖然我不怎麼理她啦。」

  「你要回猶大環?回去當希爾德迦達的部下嗎?」

  「畢竟我和她約好了啊。那個大嬸似乎認為米迦勒和路西法本來都是屬於她的東西。」

  Vivi把上拉的雙臂收回,打正姿勢,垂下修長睫毛。

  「光想就嚇人。誰想聽希爾德迦達的命令啊。要是讓那個女人肆意施展熾天使級的力量,等同讓猶大環握有地殼相連後的三界主導權啊。」

  「也是喔。解決伊甸艦隊之後,想把米迦勒和路西法找地方藏起來耶。畢竟有那種玩意在,會成為紛爭的火種。」

  「唔嗯。那股力量千萬不能被希爾德迦達拿去利用。」

  「可是那個大嬸也說要是我和妳沒回猶大環,就會派追兵喔。她激動地說就算要追一輩子,也要把我們抓回猶大環。」

  「……嗯,那女人確實會那麼幹。要是不回猶大環的話,就得過上一輩子的逃亡生活是嗎……」

  Vivi以憂愁的眼神望向伊甸峭壁,陷入沉思。

  盧卡則聳了聳肩。

  「這事還久,現在想也沒用。首先得打倒伊甸艦隊才行。不然的話別說追兵,我們已先被伊甸殺了。」

  「……也對。考慮太久以後的事也沒意義。」

  Vivi這麼說,結束了話題。

  盧卡一臉輕鬆喝著水,心中卻萌生些許寂寞。

  因為一旦跟伊甸艦隊的戰鬥結束,這場共同生活也會劃下句點。

  雖然成天和Vivi吵架,但該說那是掩飾害羞,還是類似於某種招呼才好?甚至有點樂在其中,加上彼此又不知道其他的溝通方式,整體來說就是這樣,並非討厭Vivi。即使她又囂張又暴力又粗魯又學不會家事,要舉缺點根本沒完沒了,不過看著Vivi的樣子,不時會露出像希爾菲或雅思緹的表情,就感覺胸口開出的兩個大洞被某種溫暖的東西填滿。

  而儘管大半都是無聊的鬥嘴,也還是有開心事。

  譬如她花半天讀完盧卡推薦的書,難得老實回答「很有趣」的事。還有盧卡煮的蔬菜湯太美味,讓她邊抱怨邊拼命動湯匙,最後還一臉尷尬地要求續碗的事。另外還有原本睡在吊床上,卻因睡相太差摔到地上,甚至滾下山坡去的事等等。盧卡一顆自從革命後一直感到焦躁的內心,透過這段共同生活變得相當溫順。

  ──希望伊甸艦隊暫時別出現。

  心裡這麼想著,但沒說出口,只說了聲「我吃飽了」站起身來。

  「好啦,出門吧。得去蒐集外頭的情報才行。」

  「嗯,走吧。」

  盧卡坐上車夫駕駛座,Vivi則上了貨台。各自坐穩後甩動韁繩,兩頭驢子便慢吞吞地以跟人類步行差不多的速度開始走。

  走過森林小徑花了七小時多。

  抵達森林車站已是下午兩點。兩人一抵達就受公所內的人們歡迎,免費提供了一週份的麵包和蔬菜。懷著感激收下後前往市場,找到有賣五天前在皇都帕葛洛奇昂發行的報紙。

  在樹蔭的長椅上坐下,攤開報紙,Vivi也坐在盧卡旁邊湊著看。首先進入眼簾的是關於帝國軍動向的報導。

  「柯修塔托的帝國軍依然沒有動靜。難道是物資收集得不夠順利嗎?雖說那樣的大軍也沒辦法,不過共和國得救啦。畢竟在那樣的氣勢下被侵略,肯定會造成嚴重損害……」

  盧卡鬆了口氣。原本以為共和國領土正遭受帝國軍掠奪,財產遭搶的居民們正陷入絕望深淵,幸好侵略步調慢了下來。或許傑彌尼也注意到大地下沉,打算放棄侵略返回帕葛洛奇昂。現在不是恩寵大地內鬥的時候,真正的敵人是伊甸!……希望傑彌尼能突然醒悟就好了。接下來──

  「喂,這篇報導寫法妮雅她……!」

  突然,身旁的Vivi語氣生硬一喊,指向版面的角落。

  『前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回到盧那•席耶拉共和國。』

  『聖女的遊行,前往拉蘭帝亞。』

  這些標題映入盧卡眼簾,心臟怦然一跳。

  睜大眼盯著報導看,才首次得知法妮雅正帶著超越千人以上的民眾遊行前往共和國首都。

  讀完兩遍這篇簡短的報導,深深、深深吐了口安心的氣。

  「太好了……不愧是法妮雅,打算在見傑彌尼之前參加執政政府啊。那樣傑彌尼也動不了她了。」

  盧卡忍不住放鬆表情。以流民身分跟傑彌尼碰面,跟以共和國議員身分碰面的應對將會天差地別。雖然擔心執政政府會不會接納前公主法妮雅,但看來她在民眾間的人氣絕佳,或許真有辦法成功。

  「關於下沉的報導啊。」

  Vivi又指向別的報導。據說黎維諾瓦帝國為了調查伊甸峭壁底部噴出粉塵的原因派出了地質調查隊,卻被大量的粉塵擋住去路,連接近都有困難。為防止在查明原因前先遇難,目前正等待粉塵緩和下來。

  「還沒有人注意到喔?也該發現了好嗎。」

  「恐怕誰都想不到竟然是整塊大地下沉啦。我記得好像還有人身體不適……」

  剛才和公所的人聊天,聽說了近日來暈眩耳鳴,起身時頭暈的居民逐漸增加。公所的人還訝異「會不會跟粉塵有關呀?」,但看起來完全沒料到其實是大地一天無聲下沉了三、四十公尺。似乎幾間小屋因地震崩塌,不過還是沒讓他們聯想到下沉。

  「算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希望法妮雅能夠順利……」

  盧卡看完報導後,說出這句感想。至今依然無法預測當三界即將相連的事傳遍整片恩寵大地時,究竟會發生怎樣的混亂,君主們又會如何應對。

  「嗯……總之我們的目的就只有殲滅伊甸艦隊。只要沒了飛行艦隊,恩寵大地就有充分的力量對抗伊甸。祈禱法妮雅能成功說服傑彌尼吧。」

  盧卡點頭贊同Vivi的話,看向窗外的藍天。

  在同一片天空下,不知法妮雅過得好不好……

  †††

  四月二十五日,拉蘭帝亞宮殿前大廣場──

  超過五萬人的民眾為了見上「聖女」一眼,你推我擠,把廣場擠得水洩不通。

  約一年半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頒布建國宣言,指名盧卡為第一執政的同一地點,如今又即將有新的王者誕生。

  據傳帝國軍多達八十萬。而目前只能過著等待大軍進犯的煎熬日子的拉蘭帝亞市民們,都帶著緊抱最後一絲希望的眼神,看向以圓柱排在建築前方支撐的一座古典樣式神殿。

  第一執政盧卡•巴路克戰死,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舉槍自盡。

  快被接連而來的壞消息壓垮的現在,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於兩天前抵達拉蘭帝亞,引發如雷歡呼聲的「聖女」身上了。

  不知五百人議會結束了沒。據說參加遊行的市民有超過兩千人在法比安俱樂部的資深議員安排下進入聽眾席,朝那些打算對抗「聖女」的偏富裕階級議員飆聲痛罵。輿論完全傾向聖女這一方,就算是富裕階級也無法阻止這股潮流……擠到現場的民眾議論紛紛,引頸看向排列著圓柱的舞台。每個人都想親眼看看那位從「悲劇公主」蛻變為「救國天使」的大人。

  不一會──

  神殿鐵門沉重開啟,七名身穿燕尾服的議員現身,過一會兒又出現一名身穿白色上衣深藍裙子,氣質出眾的女性,整齊地走上排列圓柱的舞台。

  口哨與歡呼瞬間席捲上四月的天空,彷彿想透過歡呼把至今為止的絕望昇華上藍天似地,高亢響聲多次撼動整個空間。

  五百人議會長托尼紐•賈斯可夫往前踏一步,口哨與歡呼戛然而止。民眾懷著某種期待的視線挾帶著熱量,集中到舞台上。

  托尼紐向群眾張開雙臂,像個舞台演員似地扯開破鑼嗓子。

  「一個時代在此告終,新的時代即將誕生!」

  現場以劇烈歡呼回應這句話。

  「五百人議會一致通過,承認新任第一執政!不過,共和國的主人不是第一執政,而是各位!新執政要上任,還需要各位的承認!」

  托尼紐仰起身體,朝天空高舉雙手。

  「於此任命法妮雅•加門帝亞為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承認之人當以歡呼回應!」

  高亢的宣言聲剛落,五萬人便使盡全力放聲歡呼。

  五萬人發出的亢奮情緒化為地鳴聲震撼廣場。宏亮的跺地聲,相擁而泣的人們,朝舞台不停呼喊法妮雅名字的人。彷彿想將敗戰以來累積許久的不安與恐懼透過這種連帶感一掃而空,民眾的瘋狂絲毫沒有止歇的跡象。

  在第三執政古斯塔柏提醒下,法妮雅向前走出一步。

  鼎沸的民眾終於靜下,寂靜重新回到廣場。

  面對緊張地吞口水,豎耳聆聽的五萬人,法妮雅靜靜開口︰

  「感謝各位的承認。我法妮雅•加門帝亞在此宣誓,將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的身分奉獻一切,只求信奉自由與平等的這個國家能永永遠遠繁榮下去。」

  這股優雅的聲質,讓歡呼聲又變得高亢。

  有人感動到啜泣,有人激動得暈倒,有人跪地合起雙手向法妮雅膜拜,各式各樣感動的形式在大廣場上百花齊放。

  天使法妮雅會保護我們免受帝國侵略。看啊,那美麗的姿態。彷彿從內側發光,讓整個空間煥然一新……人們陷入陶醉,對新領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回以歡呼,讚揚起共和國之名。

  (真的走到這一步了呀。著實佩服,市民法妮雅。)

  默默對民眾的歡呼回禮的法妮雅背後,傳來身穿燕尾服的勒夫連奇會長,前皇太子弗拉德廉的小聲耳語。

  法妮雅依然以單手向民眾致意,頭也不回地說︰

  (多虧了你的劇本。)

  勒夫連奇吊起嘴角。

  (就算再怎麼編劇本,本尊無德的話也無法打動他人。獲得如此熱烈的支持是因為汝的品格高尚,大可自豪。)

  法妮雅默默接下弗拉德廉的話。

  能在跟弭茲奇一起搭巴斯希跋啟程後短短二十天,由流民攀升到第一執政的位置,完全拜弗拉德廉所賜。正因為他動用所有金錢和人脈來表演,支持這場「聖女的遊行」,法妮雅才能站在這裡。

  「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報答,勒夫連奇會長。」

  轉向弗拉德廉,她把感謝化為言語。不過弗拉德廉看向法妮雅頭頂,不甘心地咬唇。

  「叫余阿勒……都做了這麼多,竟然還是一點都沒染上余的顏色……實在有夠頑固呀。難道盧卡當真那麼好?」

  「…………?」

  「……不過還有時間。總有一天余一定要讓那團霧氣染上余的顏色,市民法妮雅。」

  見弗拉德廉一臉認真,法妮雅有點困惑。法妮雅依然不曉得他究竟是個聰明人,還是個怪人。

  把視線移回民眾身上。環顧一張張淹沒了整個廣場的感動表情,重新打起精神。為了替這些人們帶來幸福,下定決心以掌政者的身分走下去,回到了這個地方。已經無法回頭了。

  ──獻上我的人生吧。

  法妮雅默默決定,對身旁的古斯塔柏說︰

  「我想馬上送親筆信到柯修塔托,跟傑彌尼陛下進行議和會議。麻煩你挑選使節團人選。」

  古斯塔柏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辦公室。法妮雅也用雙手拈起裙襬默默向群眾行禮,以悠然步伐消失在神殿昏暗的內部。

  †††

  四月二十七日,神聖黎維諾瓦帝國軍柯修塔托駐屯地──

  坐在桌旁吃早餐的六名高階將領一如往常動著刀叉,時不時瞄向坐在上位,喝著蔬菜湯的皇帝傑彌尼。

  面黃肌瘦,臉頰凹陷,黑眼圈,無神的雙眸。手腳變得又瘦又細,拿著湯匙的手像拿著重物似地顫抖。

  皇帝日漸虛弱。雖然一天只喝一碗湯和吃一小片麵包,會變成這樣也理所當然,卻又因為他堅決不給醫生看,無法知道病名為何。在每天吃早餐時,即便副官朗讀報告事項也只隨口應聲,完全沒有調動軍隊的意向。現在需要皇帝簽字的文件全都由執政長官過目,需要盡速處理的案件則不得以先用長官的簽字暫發許可再送回官廳。但長官無法處理的重大案件,依然只能等傑彌尼恢復了。

  至於軍團,當然是不能調動。自從駐紮在柯修塔托至今,已經快過了一個月。

  物資順利調度,荒蕪狂野的增援也陸續抵達,現在帝國軍已經成了七十六萬的龐大集團。由於向舊傑諾比亞領內徵收軍稅,因此不會傷到帝國軍的財政。士兵們則趁皇帝生病的期間盡情享樂,夜夜笙歌。

  因為在會戰中獲勝,不只向隨軍商人賒起帳來容易,妓女們也聚集而來。反正帝國已經勝券在握,暫時待在這裡也不壞。可能是皇帝的慵懶傳播開來,這股氛圍在士兵甚至將領之間蔓延開來。包含現在坐在桌邊的六人也一心只怕壞了傑彌尼的心情,選擇繼續享受這段充實且平穩的駐紮生活。

  這時,餐廳的門開啟,兩名總司令部所屬的副官為了進行報告,打直脊背走了進來。反正陛下也只會隨口應聲──已經放棄的將領們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用叉子吃著眼前的歐姆蛋。

  副官畢恭畢敬用雙手攤開記載著報告事項的文件,發出略比平常有力的聲音朗讀內容。

  「報告。四月二十五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五百人議會承認前公主法妮雅•加門帝亞為第一執政。同時於本日,法妮雅執政閣下送來親筆信,希望與陛下繼續展開議和會議。」

  傑彌尼沉重地握著湯匙的右手瞬間停了下來。

  無神的雙眸微微迸出色彩。

  「……什麼?」

  皇帝張開乾癟的嘴唇,仰望副官。

  ──皇帝有反應了!

  副官忍住想歡呼的衝動,傳達詳細的內容。

  「悲劇公主」的戲碼大流行,使民眾懷念起公主的事。搭乘在飛天機兵上的法妮雅對撤退的士兵打氣,廣獲好評的事。被稱為「聖女的遊行」的非武裝遊行獲得大眾支持的事。不想背負戰敗責任的五百人議會把握良機,拱法妮雅成為名為第一執政的活祭品的事……

  聽完來龍去脈後,傑彌尼的雙眼冒出淡淡銀光。

  「……逃出格列高那裡了嗎。飛天機兵是什麼?」

  說起話依然虛弱,但這是傑彌尼久違的提問。副官難掩微笑,回答︰

  「應是一種戰場的怪談。四月四日,飛行戰艦巴巴羅薩的後部艙門飛出兩台機兵,用法妮雅的聲音向撤退中的共和國軍士兵喊話。據說機兵在那之後翅膀發出青光,朝北方飛去了。」

  傑彌尼沉思了一會,放下湯匙,雙手握起刀叉。

  六名高階將領瞠目結舌。難道陛下──要吃了?

  「……其他還有呢?」

  邊問起副官,邊用刀叉刺在徹底冷掉的歐姆蛋上。

  哦哦……將領們不禁驚呼。明明皇帝這一個月來都沒好好進食,卻不知為何對法妮雅有強烈反應……!

  「昨晚伊甸特區派來使者。說是格列高公爵希望能盡快謁見陛下。」

  聽了副官的回答,傑彌尼乾燥的嘴角久違地稍稍往上吊起。

  「哦……伊甸喔。和法妮雅的事有關係嗎?」

  「對方的目的不明。不過近期伊甸峭壁的粉塵增加,周遭的居民鼓譟著『峭壁變低了』。目前正派出調查隊前往測量。」

  哦?哦?看來相當開心的傑彌尼目光閃了閃,專心聽副官描述。

  「真有趣,格列高和法妮雅都想見我。畢竟格列高迷上法妮雅,而法妮雅又是我的婚約對象。就算王家已滅,我可不記得我有放棄婚約呢。伊甸特區、黎維諾瓦、盧那•席耶拉,三分恩寵大地的君主之間存在三角關係。假如我搬出婚約對象的特權在格列高面前親法妮雅,那傢伙會不會懊惱到哭啊,呵呵呵~」

  沉浸在愉快的妄想中,臉上浮現符合傑彌尼的壞心眼奸笑。

  「不如就在這裡碰面吧。嗯,讓我們三人一起決定往後恩寵大地的走向吧。把這個回應送給他們兩人。」

  「遵命!」

  久違接到皇帝的命令,副官亢奮應答。假如這場三方會談真能實現,將會成為記載進歷史教科書的重要會談吧。

  「即將滅亡的共和國第一執政竟是法妮雅嗎。好耶,不知道怎麼玩弄她才會哭呢?」

  傑彌尼腦海中回憶急襲拉蘭帝亞宮殿,搶奪法妮雅那一晚的事。威脅姿態凜然的她,在盧卡面前奪走她的吻當下實在痛快。泛淚強忍屈辱的法妮雅那副表情楚楚可憐,配上盧卡那張因憎恨扭曲的臉,堪稱是近年最棒的愉悅。

  唯有法妮雅,能填補盧卡不在的空白。

  喔,好想早點見到她。好想搬出戰勝國特權為難身為第一執政,光彩奪目、帥氣凜然的法妮雅,讓她做些屈辱的事。

  「這個歐姆蛋超好吃的。」

  邊沉浸在愉悅的想像中,傑彌尼邊陶醉地剷平早已冷掉的歐姆蛋,又向侍從點了一份帶骨烤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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