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群雄
一章 群雄
洛革諾瓦會戰,大敗。
盧那•席耶拉聯合軍,毀滅。
第一執政盧卡•巴路克,第三軍團長梅比爾,親衛機兵大隊長弭茲奇,戰死。
皇帝傑彌尼率領的神聖黎維諾瓦帝國軍第一軍已抵達包爾河近郊,柯修塔托。預計將於完成集結後侵略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領內──
這樣的號外在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首都拉蘭帝亞內廣為散布,正是盧卡和Vivi在北伊甸特區啟動World Trigger,史提法諾曆一七九六年四月五日早晨的事。
富裕階級塞滿家當的貨車擠滿大馬路,哭聲、哀號聲、叫罵聲此起彼落,人手一張墨水未乾的號外,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可能,盧卡竟然戰死了……」「據說葛布將軍以保護士兵性命安全為條件投降了耶。」「帝國軍騎兵好像已經越過包爾河,沿岸的幾處村莊更遭到洗劫。」「傑彌尼只考慮帝國人民的利益。要是共和國投降的話,我們會被當成奴隸賣去伊甸!」
絕望在面面相覷的臉上傳播開來。照理來說該逃離拉蘭帝亞,但市民們在此也有難以割捨的生活。
「冷靜點,還要看卡謬交涉的結果啊。」「還有革命的英雄馬希連長官在。就算對手是傑彌尼,也一定會保護我們的。」「被抓去當奴隸的是荒蕪狂野的野蠻人。面對恩寵大地的文明人,傑彌尼或許會採取不同的應對。」
為了抓住希望之光,彼此說了些自我激勵的話。共和國建國核心人物不是死就是下落不明的現在,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的命運落在第二執政卡謬和內國軍長官馬希連身上。
「卡謬同樣是從孤兒一路爬到第二執政的俊材。不要擔心,他肯定能把傑彌尼唬得一愣一愣的……」
職場、車站、公園、廣場,無論在哪邊開的話匣子,最後總是以向拉蘭帝亞宮殿投以懇求的視線收場。執政政府就這樣在失去革命英雄們的狀況下,迎來建國後最大的鬼門關……
「不管對方提出什麼條件,都只能接受了啊。」
在兩人獨處的辦公室內,內國軍長官馬希連臉色凝重地說。
第二執政卡謬•洛貝爾抬起憔悴不已的面容。細長的雙眼更加神經質地上揚,面如槁木,嘴唇慘白。
「毫無抗衡的手段,是嗎?」
坐在扶手椅上的馬希連上半身往椅背一躺,深深嘆了口氣。
「我軍已失去軍隊的機能了。就算重編回到首都的士兵,也不會超過十萬吧。若和乘勝追擊而增加到將近六十萬的帝國軍交鋒,只會增添更多無意義的死傷。」
「……………………」
「一切都是盧卡不好。只為了奪回一名公主,動員多達五十五萬的大軍,結果不只敗陣,還把一屁股的麻煩留給我們就跳崖……直到最後都是個該稱為『災厄魔王』的人哪。」
卡謬腦袋角落僅存的一絲冷靜,低語「還不是你殺的」。明明當敗戰的消息一傳回來,便馬上緊急召集五百人議會,強加「國家叛逆罪」的烙印給盧卡的罪魁禍首正是馬希連。加上盧卡也是在馬希連面前跳崖,從他批評盧卡的口吻中聽得出幾分愉悅。
不過在目前正是共和國危急存亡之秋,不能少了受民眾歡迎,又擅於操弄政治的馬希連。想要讓產生恐慌的民眾冷靜下來,卡謬和馬希連必須步調一致。
卡謬提起勁,說出接下來該做的事。
「要是能重編撤退回拉蘭帝亞的士兵,我們這邊還有將近十萬能動員的兵力,並非沒有底牌。只要巧妙出牌,應該能繼續維持共和制下去吧。這是在眾多寶貴的犧牲下誕生的政體,輕易放棄的話實在對不起那些革命烈士。」
「可是,一旦傑彌尼拒絕,就束手無策了。請別忘記我們早已處於被帝國壓在底下,利刃抵喉的狀態。要是繼續無謂的犧牲,才真的會讓革命只留下白流血的結局。倘若我方不提出相當程度的讓步條件,停戰交涉是不會成立的。」
疲憊不堪的卡謬空洞的視線,投在馬希連那層乾癟的臉皮上。
必須承認馬希連的確巧妙穿梭於政治間。不得不稱讚他明明身為上級貴族,卻能算準革命潮流靈活選邊站,留在革命政權的核心之中。說的話也都有條有理,沒有任何該批判的部分。然而一拿來和盧卡相比,他那種不持信念,隨波逐流的靈活反倒惹人注目。
意思就是──言行中沒有靈魂。
只是把借來的言詞東拼西湊,做出不痛不癢的判斷罷了。
如今國家面臨存亡危機,他欠缺身為該下達重大決定之人的資質。
這種時候,如果盧卡在的話……
『就算有任何理由!我也絕不會贊同你的,盧卡!!』
『你已不是革命前的你。如今的你是踐踏弱者的暴君!是帶給世界災厄的魔王!!』
過去對盧卡說的那些話,伴隨沉痛的後悔焚燒著卡謬的內心。為了一名女人侵略他國的盧卡心中,隱藏著「以戰爭終結戰爭」的大志。遲鈍的盧卡在那張「災厄魔王」的面具底下,比誰都真切期盼著「弱者不受踐踏的世界」。打從年幼時害珍愛的乾妹妹凍死街頭那一刻起,就不希望這個世上再有那種處境的孩子誕生。事到如今,卡謬才理解盧卡心中的感受。
──他既是魔王,也是聖人。
──無法用善惡評斷。然而,他無疑比誰都真誠,比誰都好戰,也比誰都遲鈍……
這樣的盧卡已經不在了。
只能靠卡謬和馬希連兩人突破當前的困境。
不能一直唉聲嘆氣下去。必須為了人民的幸福盡力到最後一刻。卡謬用力以沙啞的嗓子說:
「國民的安全,以及共和制的存續。就算我們會被送上處刑台,只有這些非得死守不可。假如時代倒退回去,革命就失去意義了。」
一字一句,如在詳細解釋般對馬希連傳達。
「當然。我也做好了拼死保護共和制的覺悟。為了自由和平等,我這區區一條性命根本只是小事。」
馬希連眼神中帶著誠懇,但總覺得他的字裡行間滿是空洞,流露出毫無信念之人常見的輕浮……
──別亂想,不對,馬希連值得信賴。
卡謬抹除內心的不安,叱責起懷疑好友的自己。是自己畏懼現狀,才會對好友馬希連投以懷疑的眼神。
卡謬和馬希連是在愛洛伊莎的介紹下認識的。當時卡謬聽到自己心中醞釀已久的「統一戰爭無用論」從馬希連口中說出的那一刻,就感動地認定這個人才是靈魂摯友,往後深深信賴彼此的兩人變得常進行密談。能夠代替卡謬去和傑彌尼交涉的特命全權大使,除了心懷相同大志的政治天才馬希連外別無人選。
卡謬提出了交涉的戰術。
「如長官所說,帝國的利刃已抵到我們喉嚨上了。不過要是廢除共和制,帝國就得從零開始經營占領地區。從過往的案例可以明白,要在這種情況下獲利,必須耗費金錢和時間。再加上一旦要新成立占領地政府,於人力或物資上都會給帝國帶來負擔。我們的可乘之機就在這部分。」
卡謬挑起的眼神中總算恢復犀利。
「我們主動提案成為帝國的自治領地,並將徵收軍稅及鑄造貨幣的權力拱手讓出。這樣一來傑彌尼便能減少經營占領地區的風險和成本,只坐享好處。儘管我們勢必窮困挨餓,但國民不會淪為奴隸,共和制也得以存續。我們就是要利用這塊從零開始治理太過廣大的占領地來當交涉籌碼。」
馬希連點頭稱是。
「原來如此。即使難以避免經濟更加低迷,至少比被當成奴隸賣掉好,是吧。」
「沒錯。談和條件的重點,在於不可侵犯共和國民的生存權和財產權,以及讓共和制存續。這兩項條件為主軸,其他諸多條件只是用來爭取時間的障眼法。交涉時好好拖延時間,故弄玄虛後再讓步也無所謂。」
「假如傑彌尼拒絕答應主軸的兩項條件呢?」
「到時就請慢慢丟出細微的讓步爭取時間,我們再趁機商討如何因應。最終就算決裂也無妨,但請務必注意別在兩項條件都遭拒絕之下答應談和。」
「瞭解了。總而言之,必須先坐上談判桌才行。白白浪費時間的話,傑彌尼的本隊就會越過包爾河。等到交涉一開始,我將盡全力讓對方答應兩項條件。」
「拜託你了,長官。我會留在拉蘭帝亞抑制議會的失控……」
在把交涉的所有權力委託給議和使節團團長馬希連的人事命令狀上簽字後,卡謬送這位靈魂摯友出門。
等馬希連離開,辦公室內只剩自己一人,卡謬便一屁股癱坐到椅上,仰望天花板。
該做的事都做了。
為了同志們,說什麼都要讓共和制留在恩寵大地上。
──就算我會失去性命。
坐在椅子上的卡謬閉上雙眼。一個小時後,他得前往參加上午的緊急召集議會。由於盧卡已死,必須決定新的第一執政才行,但沒有人想自願成為犧牲品。畢竟橫豎擺脫不了淪為帝國附屬領地的未來,現在當第一執政只是支必須扛起戰敗責任的下下籤。
心懷高潔志氣,寧可抽起下下籤也想拯救這個國家。此刻需要的是這樣一位領袖,但能取代盧卡的人才也不可能說來就來。
──難道就沒有人嗎?
卡謬尋找起希望之光。感覺有一縷光明掠過腦袋一角,不過在理解到那究竟是誰之前,他已先陷入短暫的夢鄉。
回到拉蘭帝亞宮殿內廳舍,內國軍長官辦公室的馬希連叫來外交大臣、兩名行政官、書記官、民間參事員等共五名議和使節團員並轉達卡謬的方針,開始進行出發的準備。
下午,以馬希連為特命全權大使的議和使節團分乘三輛氣派的馬車駛出拉蘭帝亞宮殿。馬希連一人搭上四匹馬拉的大型馬車,跑在車隊最後方。並在傍晚為了休息中途停靠的車站內,偷偷讓一名貴婦搭上了車。
拉起窗簾,變成兩人獨處的車內,馬希連低聲向用圍巾遮掩臉部的貴婦說:
「我這裡大致順利,妳那兒呢?」
貴婦單手撥開圍巾,露出白銀色長髮。
「傑彌尼陛下十分滿意你的功勞喔,閣下。」
黎維諾瓦帝國的潛入特務愛洛伊莎•阿爾吉諾這麼說完,只用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馬希連也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上半身往靠背躺去。
「真是多虧了那個小毛頭啊。」
馬希連很愛在暗地裡叫第二執政卡謬「小毛頭」。愛洛伊莎點燃雪茄,吐了口煙。
「洩漏軍機導致共和國敗北,現在又好死不死派你當全權大使去議和。那個早洩男是想把這個國家推入多慘的地獄才肯罷休啊?」
另一方面,愛洛伊莎則愛稱他「早洩男」。聽得馬希連嘴角激烈抽搐。
「實在可笑至極。本人事到如今還自以為拯救了共和國喔。根本沒發現是他親手讓這個國家消滅的啊。」
「為了自由與平等!為了死去的同志!為了孩子們的未來!我願奉獻此生於共和制!」
愛洛伊莎以嘲弄的表情模仿起卡謬,笑得花枝亂顫。
「明明全是自己糟蹋掉的,到底啥時才會發現啊?笑死人了。」
馬希連也語帶嘲笑:
「不可侵犯共和國民的生存權和財產權。讓共和制存續。這兩項對小毛頭來說是絕不能讓步的條件。其它還有將近五十項條件,但都只是在兩項主議題上桌前讓帝國方的交涉團疲憊,好挾帶主議題輕鬆闖關。靠著主動提議成為帝國自治領地,並交出軍稅徵收權和貨幣鑄造權來保障國民生活、財產和共和體制。這就是小毛頭的目的。」
「故弄玄虛交出不需要的東西,然後偷偷收下真正需要的東西是吧。果然很像那個小氣鬼會幹的呢。」
「誰管那傢伙的目的啊。我已經拿到議和交涉的所有權力。假如傑彌尼陛下拒絕兩項條件,我也已做好無條件投降的準備。我的心願只有在戰後以『盧那•席耶拉總督』身分治理當地一點。切記向陛下轉達此事。」
「呵呵~」愛洛伊莎淺淺一笑,從腳下的酒窖抽出陳年白酒。
盧那•席耶拉共和國不只輸了史上最大的會戰,也即將在接下來的議和會議嚐到歷史性的大敗北。
敗北之名──叫作「無條件投降」。
正如其名,這是種輸家無條件向贏家交出自身擁有的一切的投降形式。如果要解釋內容,「不管人權、財產還是土地,共和國擁有的一切被奪走也不會抵抗。往後共和國民即使遭帝國民搶劫,被賣去當奴隸,或者被槍殺,都會無條件服從」──如此胡來的議和條約即將經馬希連之手簽署生效。這堪稱外交上的徹底敗北,也是人類史上最糟的輸法。
妖豔一笑後,愛洛伊莎拔掉軟木塞。
「你可別忘記,你全是多虧了我才能被任命當全權大使喔。」
「我知道。等我坐上總督之位,就把烏奇奧勒給妳吧。那對我是處不堪回首的都市,妳就算不住,也大可收下稅金。」
愛洛伊莎輕笑,往玻璃杯裡倒了白酒。
卡謬之所以信任馬希連,全是多虧「統一戰爭無用論」。馬希連只需把從愛洛伊莎那兒聽來的內容向卡謬本人照本宣科就行。對於出乎意料的同志現身大受感動的卡謬稱馬希連為「靈魂摯友」,往後在下重大決策時都會找馬希連商量。然後這次,終究還是把這場重要的議和會議全權交由馬希連處理。
明明靈魂摯友即將簽署的,會是史上最糟,最可恥的議和條約。
一旦簽署完成,無論卡謬再怎麼慌都沒用了。共和制將正式從恩寵大地上消滅,共和國民的生命及財產也全歸帝國所有。
「會戰輸,外交也輸,雙方的原因都是小毛頭。著實有趣啊。」
標榜自由與平等的夢想先進國家盧那•席耶拉,將因為卡謬不檢點的下半身滅亡。假如得知這個真相,卡謬肯定會舉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吧。
玻璃杯上倒映出愛洛伊莎燦爛的笑容。
「黎維諾瓦帝國自治領,盧那•席耶拉總督馬希連閣下,真不錯的名號。敬代替加門帝亞王家的新王誕生。」
愛洛伊莎舉起玻璃杯,馬希連也帶著嘲弄舉起右手。
「敬第二執政閣下的下半身。」
淺淺一笑後,愛洛伊莎跟他交杯。
愛洛伊莎一連串的諜報活動受到傑彌尼認可,已經預定獲贈皇都帕葛洛奇昂內一棟豪宅及一塊領地。等到議和條約簽署完成,就趕快逃出這個國家回到帝國,住進新房,每天享盡奢華富貴。一旦馬希連當上總督,她也能收到來自要塞都市烏奇奧勒的稅。以艱辛的間諜工作而言,已算是十分值得的報酬。
談話告一段落,愛洛伊莎偷偷下了馬車。
「再來只剩簽訂條約了。拜託啦。」
聽馬希連小聲叮嚀完,愛洛伊莎目送議和使節團的馬車隊繼續上路。眼看太陽即將西沉。接下來她得騎上愛馬追過使節團的馬車,去向傑彌尼回報卡謬的交涉戰術才行。
正當她轉身要朝馬廄走去時,一聲「咚!」的低沉聲響傳來。
「…………地震?」
低沉地鳴聲從腳底傳來。車站周遭的人們也原地停下腳步,訝異環顧四周。集中精神的話的確感覺像大地在震動,不過相較於地鳴聲之大,搖晃幅度卻小到察覺不出來。
但就在下一秒。
愛洛伊莎的腿忽地一彎。
「咦!?」
上下晃動兩次。女性民眾高聲尖叫,馬廄內的馬也因為恐懼嘶鳴起來。但晃動並非劇烈到站不穩,也只晃了兩次就突然停止。
「……好怪的地震。」
她不禁喃喃自語。通常的地震會搖得再久一點,不過剛才詭異的震動後只又來兩次又短又大的垂直搖晃,是沒怎麼體驗過的晃法。話說回來,今天早上也發生類似的地震。周遭的旅人們一臉訝異,交頭接耳起來。
「剛才掉下去了吧?」「什麼意思?」「不是,怎麼說,感覺整片土地往下沉了耶。」「……腦袋還好嗎?掉的該不會是你的腦子吧?」
邊聽著這樣的對話,愛洛伊莎邊在內心附和。
的確,比起搖晃,更像跳下一格樓梯的感覺。話雖如此,應該只是錯覺。畢竟周遭建築沒受影響,石灰牆上也不見一絲裂痕。
總之得先趕回傑彌尼身邊才行。
愛洛伊莎從馬廄管理人那兒接回愛馬,瀟灑跨上馬鞍,沿著南恩大街道奔馳而去。
然而愛洛伊莎並沒有發現,就在不遠處,還有另一匹快馬緊跟著她。
†††
四月七日,上午九點,神聖黎維諾瓦帝國軍柯修塔托駐紮地──
從司令部專屬副官口中接到帝國第一軍二十七萬已於柯修塔托集結完畢的消息,皇帝傑彌尼邊吃早餐邊點頭。
自渡過喀薩科瓦河已過了八天。從傑彌尼在總司令部設置的城館餐廳中,能夠一眺包爾河流動的景色。
只要渡過這條河,就進入了盧卡築起的自由與平等的先進國家,盧那•席耶拉共和國領內。
兩隊腳程較快的騎兵大隊已作為先鋒渡河,徹底蹂躪了撤退的共和國軍。據說共和國軍毫無招架之力,飽受掠奪,遭到俘虜,或直接被殺。
「據說明天共和國的議和使節團就會抵達,特命全權大使則為馬希連內國軍長官。」
吃著培根,喝著鵪鶉湯的傑彌尼背後,站得直挺挺的副官如此傳達。披著純白桌巾的長桌邊,有六名彼此一聲不吭,默默動著湯匙的帝國軍高階將領。
傑彌尼只點頭沒回答。在這五天來,傑彌尼都是沉默寡言,收起微笑,一副心不在焉的感覺。明明一掃宿敵盧卡,形同統一了整片恩寵大地,褐色皇帝卻變得臉色蒼白。
將領們很清楚,傑彌尼態度大變是從潛入的特務帶回「盧卡•巴路克身亡」的消息之後。本以為平時總愛痛罵盧卡「忘恩負義的叛徒」的皇帝會開心得手舞足蹈,結果當天一整天把自己關在寢室裡不吃不喝,隔天又以消瘦憔悴的面容現身,無論傳回什麼報告都心不在焉,詢問指示也不回答,導致軍務徹底停擺。
「議和會議將在後天上午於本館召開……若陛下您身體欠安,延期也在考慮之中……」
副官對傑彌尼的背影問道。
沒有回應。
喝光前菜的湯品後,傑彌尼也不等下一道菜,便從椅子上起身。
「……………………」
默默無視高級將領們的視線,傑彌尼如幽靈般一聲不響走出餐廳。副官匆忙跟了上去。
樫木門一關上,被留在餐廳內的將領們深深嘆氣,面面相覷。
「不知道病名嗎?」「據說連醫生都不看。」「都勝券在握了,為何會?」
那場史上最大會戰的贏家是傑彌尼。人數上佔優勢的共和國三軍渡河日當天,精準判斷進攻路線,一口氣調動五十萬大軍南下擊破梅比爾所率的第三軍,順勢北上擊破盧卡的第一軍。接著兵分二路,為數二十七萬的帝國第一軍西進追擊撤退的盧卡,並於本日於柯修塔托集結完畢。帝國第二軍則北上包圍葛布的第二軍,明白大勢已去的葛布為了不讓部下白白犧牲,選擇投降就範。
面對人數佔優勢的敵軍,以積極勇猛的靈活調度,得到完美得想裱起來展示的各個擊破。傑彌尼在軍事上的才能將記載進歷史教科書,受後世永遠讚揚吧。明明締造了多驕傲都不奇怪的歷史性大勝利,眼看即將要統一恩寵大地,傑彌尼卻不知為何窩在自己房間,放棄了一切的職務。
帝國軍就是因為有傑彌尼這位天才兼任皇帝和軍隊總司令官才強大。不經議會審議就無法動員軍隊的盧那•席耶拉共和國在做決策的速度上輸給帝國,缺乏臨機應變的應對。在一名天才同掌軍政下得來的不敗,當天才陷入運作缺陷時,會變得如何?
「不能只靠咱們調動軍隊,只能等待陛下恢復。雖然給了共和國應對的時間,但也沒辦法。」
「共和國無力還擊。關鍵在於不讓陛下龍體欠安一事外洩。至於議和使節團就讓他們等吧,畢竟咱們沒必要看他們臉色。」
「士兵正在享受掠奪。何況盧卡準備的糧草還剩很多,暫時在此駐紮一陣子也不壞吧。」
將領們這麼說完,離開了餐廳。雖然沒人說出口,但其實他們都只是畏懼傑彌尼罷了。假如在場的將領們聯合起來調動軍隊,很可能會讓恢復後的傑彌尼動怒。皇帝在戰場上是天才沒錯,不過平時只是名怪人,完全預料不到他的行動原理。全部人都心知肚明,這種時候什麼都別做才是最正確的……
啪噠。
微弱關上房間門後,傑彌尼一個人撲倒在床。
連氣都不嘆一聲。
敞開胸襟的襯衫配上深藍長褲。手腳伸得筆直,下巴枕在枕頭上的他雙眼無神,就這樣趴著不動。
沒有睡意。傑彌尼睜眼盯著床頭板上的裝飾。
維持了這個姿勢好一會,接著換成仰躺姿勢。
「無聊。」
沙啞的話聲脫口而出。
「啊~啊~無聊耶。」
再度無力地開口。
「跳崖自殺喔。」
一句又一句,將沒人聽的話往天花板扔。
「為啥要挑那麼無聊的死法啦……」
喃喃自語完,又默默仰望著天花板一個小時。
「盧卡•巴路克命喪巴雷納斯近郊。」「和弭茲奇一同被逼到猶大環斷崖邊,跳崖自盡。」
聽到這則報告後,又派了多名特務前往巴雷納斯鎮,確認確有此事。據說逼盧卡跳崖的,是盧那•席耶拉內國軍長官馬希連。
「抽搐老頭,太沒美感了吧……」
喃喃自語停不下來。
無聊。跳崖自殺喔。抽搐老頭,太沒美感了吧。
不斷把這些話朝天花板扔,然後陷入沉默。
──從高三千公尺的斷崖往下跳……屍體會變得怎樣?
試著想了一下。大概會像從枝頭掉下的熟透番茄吧。本人應該會在下墜途中失去意識,連痛都感受不到就回歸於零。
「……有夠沒勁耶……」
那樣的死法根本不符合盧卡。盧卡必須死得更有趣才行。要被傑彌尼欣賞著,後悔自己出生於世,在慢慢折磨當中死去才符合盧卡。
「跳崖自殺喔。」
實在普通到讓他完全沒勁。馬希連對那種毫無功夫的殺法感到滿足嗎?光想就有股怒火衝上心頭。
是說,議和使節團的全權大使好像就是馬希連。根據昨晚快馬趕回來的愛洛伊莎報告,那個抽搐老頭似乎想拿無條件投降換取盧那•席耶拉總督的位置。從殺法到欲望,真的沒有一點讓人笑得出來。
就在這時,房內的空氣突然震動起來。床邊桌的水壺喀噠喀噠發出聲響。
還來喔。這兩天來,每隔幾小時就會發生這種奇怪的晃動。
磅!磅!上下晃兩次。接著就會停止,恢復原有的寂靜。
已經徹底習慣這種詭異地震了。傑彌尼不慌不亂,繼續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浮現的淨是盧卡的臉。
──明明我是要讓那傢伙滿腦子想著我啊。
──結果反而是我滿腦子只剩他了。
──這下豈不等於我輸了嗎……
甚至萌生敗北感的傑彌尼思念起已逝的盧卡。
跟傑彌尼一起邊抱怨長官邊笑的時候,跟戰列步兵一起作戰的時候,用兵棋盤對局過招的時候。過去在德爾•多勒姆戰役時待在同一軍團的回憶陸續浮現,而最後一定會回到少年時代的情景。
被親生父母趕出家門的傑彌尼獨居的那間公寓。蜂蜜色的夕陽照射下的房間,傑彌尼貼近穿得一身破爛的盧卡,教他識字的場面。傑彌尼一直陪著結結巴巴跟著發音的盧卡,教他到能夠讀書。原本只是貧民的盧卡靠著讀遍傑彌尼收集的書獲得知識,日後爬升到共和國第一執政的位置。
──打造盧卡的是我。
──我和盧卡兩個人摧毀了世界,才走到這一步的。
──所以才想親手殺了他啊。
明明想親手將費時栽培的花摘下花瓣,踏個稀爛,沉浸在那種快感當中。結果馬希連那個蠢蛋卻從旁插手,讓盧卡落得跳崖自殺那種輕鬆的死法。
啊~啊~……
在心中發出不知第幾百次的無聲嘆息。傑彌尼提不起勁做任何事。明明接下來對盧那•席耶拉共和國要殺要剮都在一念之間,卻一點都不興奮。
就算統一了恩寵大地,想必也難以填補心中的空洞。
即使代替盧卡把造成這個原因的馬希連生吞活剝,也不可能覺得快樂。盧卡的哭喊才有趣。到了此時此刻,才體悟到那段找盧卡麻煩的時光是最幸福的。
「盧卡…………」
傑彌尼把臉埋進枕頭,雙手揪著床單,呼喊宿敵之名。
「告訴我是假的啦,盧卡…………」
雙腳不停甩動的傑彌尼向枕頭說著無法實現的夢。
「……再陪我玩一次啦…………」
滴答、滴答,傑彌尼終究哭了出來。直到失去之後,傑彌尼才認識到這股喪失多麼龐大。
†††
四月八日,晚上九點,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皇都帕葛洛奇昂──
一隻翼龍飛越高聳的石砌城牆,朝著沒有路燈的一角緩緩降低高度。
帕葛洛奇昂是人口超過一百二十萬,由全長一百五十公里的宏偉城牆包圍著的恩寵大地最大要塞都市。若不通過八道城門設下的嚴格檢查,就無法進到要塞內。不過翼龍直接飛越城牆,尋找著降落地點。走在路上的行人雖抬頭看了翼龍幾眼,但壓根兒想不到上頭載著兩個人,又把視線移回前方。
儘管正值凌晨十二點左右,路上依然人潮眾多。廣場排滿攤販,醉漢們有的搭肩高歌,有的跳舞,有的吵架。貨物馬車也頻繁來往,從上空都看得出城內治安良好。
「不通過檢查沒關係嗎?被發現的話會被抓起來喔。」
跨坐在翼龍巴斯希跋背上的弭茲奇對著鞍前問道。
「既然沒有通行證也沒辦法。我有親戚住在帕葛洛奇昂。上門拜訪的話,應該願意收留我們才對。」
法妮雅•加門帝亞這麼說,看了一眼下方的皇都。現在的法妮雅是個沒有通行證和身分證的流民,用一般的方法進不了皇都。
「……巴斯希跋,降落在那邊吧。被人看到就麻煩了……」
法妮雅指向蓄水池畔。反射月光的水面周圍既沒有燈光,也沒有人往來。「嘰耶~」巴斯希跋應聲後伸直雙翼,掉頭朝指定的方向飛去。
「嘿咻……啊~累死啦~……」
下到稍微濕滑的地面,弭茲奇右手拄著拐杖,仰望天空如此低語。考慮到白天飛行會被伊甸和猶大環的追兵發現的風險,這三天來都只能白天躲著,再趁夜晚趕路。
「謝謝你,巴斯希跋。真的幫了大忙……」
法妮雅的靴底踏上地面,一邊摸著巴斯希跋的長鼻子一邊道謝。身無分文的兩人能夠順利從北伊甸特區溪谷的藏身處來到這裡,全多虧了巴斯希跋。若是徒步的話,實在不可能橫越廣大的樹海。
「接下來我們能自己去了。請你回到盧卡身邊吧。」
法妮雅彷彿像在和人類對話般,摸著巴斯希跋的眉心這麼說。
聽得懂人話的稀有種巴斯希跋「呱?」的一聲歪過腦袋。
「盧卡需要你。既然有打倒伊甸艦隊這個目的,你的翅膀將能帶給盧卡和Vivi莫大的幫助。為了他們兩人,請你回去吧。」
被這麼一拜託,巴斯希跋一頭霧水地看向弭茲奇。事前已經聽法妮雅提及此事的弭茲奇雙手往後腦勺一枕,笑著回答:
「沒有你在的話,就算伊甸艦隊出現也察覺不到對吧?只要有你在,他們能探查空中的敵人,也能輕鬆去附近的城鎮獲取食物和情報。所以啦,雖然不捨得,但你懂吧?」
巴斯希跋以一副哀傷的眼神看向法妮雅和弭茲奇後,「呱耶……」發出嘆息的叫聲,舔了法妮雅的臉頰。
「你明白了嗎?」
巴斯希跋點頭回應法妮雅的笑臉,接著改舔弭茲奇的臉頰。
「哈哈哈,不要緊,還能再見啦。伊甸艦隊就拜託你們好好教訓喔。」
聽了弭茲奇的打氣,巴斯希跋仍依依不捨交互看了看兩人,然後才總算張開修長的雙翼。
「讓我們日後再見吧,巴斯希跋。請務必要平安喔。」
「盧卡和Vivi就拜託你啦!那兩個傢伙吵架的話就幫忙阻止吧!」
對著朝月亮振翅高飛的巴斯希跋背影這麼喊道,等待翼影消失在點點星光中後,留下的兩人彼此對望。
「所以,妳說的親戚住在哪啊?」
弭茲奇一問,法妮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其實我只聽說他們在皇都有住居,並不知道確切位置。」
「這樣啊,那就去廣場那一帶問別人吧。他們是有名的貴族對吧?」
「是的。只要說是海爾福特伯爵家應該就能通。那裡是我叔母嫁去的地方,開口相求的話,伯爵應該願意幫忙我們向皇帝寫介紹信吧。」
「不愧是法妮雅,連伯爵都熟,好厲害喔!只要有大貴族撐腰,我想傑彌尼也不敢對妳亂來啦!」
「希望能順利呢。總而言之,我們前往有人的地方吧。」
法妮雅伸手指向剛才從空中確認過的大廣場方向。由於兩人身無分文,沒辦法住宿旅店,希望能在今晚內抵達伯爵家……
隻身一人──
打扮體面的青年在廣場吃著帶骨烤鳥。
一邊動嘴咀嚼,一邊佇立在廣場正中央,目光如炬地盯著街上來往的每一個人。
白襯衫配上淺棕色長褲,左手腕戴著瑪瑙手鐲,端正的臉龐朝向人群,似乎在找什麼人。
「在。」
青年喃喃自語,大咬一口滴下油汁的鳥肉。
「一定在。」
如炬的目光不知為何沒朝臉部,反而看向人群頭頂稍微上方處。
視線在廣場內超過五十名群眾的頭頂上來回掃了好一會,緩緩望向燦爛的星空。
「明明皇都的天空還是老樣子的污泥色。」
面對頭頂的晴朗夜空,這句話倒是詭異。
「附近卻飄著鮮豔過度的色彩。」
一邊咀嚼鳥肉,一邊左右移動視線好一會──
「……唔?」
青年輕輕歪過腦袋。
視線前方看到的是身穿騎馬裝,銀白色秀髮和野葡萄色的雙眸。在一片黑暗中彷彿發出光芒的美麗淑女,正在和招攬客人的乾貨商交談。
「那……該不會……」
只見淑女向乾貨商道謝,便帶著隨從轉身快步離開廣場。
「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
青年一臉驚愕,偷偷跟在淑女身後──
從廣場的乾貨商口中問到伯爵家的住址,走了將近一小時後,法妮雅才總算抵達海爾福特伯爵的私人宅邸前。
向門衛轉達來訪之意,並在玄關處跟副管家報上姓名,拜託他傳話。
「法妮雅殿下……!?請稍等……」
副管家看了法妮雅的容貌和穿的騎馬裝,連忙轉身進屋。雖說能證明身分的是服裝、馬車和隨從人數,但現在法妮雅的狀態怎麼看都不像王族。默默祈求對方不要通報衛隊,在玄關等了一會後,叔母帕梅菈從門縫看向這邊,瞪大雙眼。
「唉呀,真的是法妮雅!天呀,親愛的,真的是法妮雅啊!」
門應聲開啟,豐滿的叔母伸出雙臂抱住法妮雅。法妮雅鬆了口氣,委身於叔母的擁抱。
「請原諒我突然來訪,叔母大人。我現在碰上麻煩……」
「沒關係的,只要人還活著就好……!快進來吧。我可擔心了,妳肚子餓不餓?瞧妳衣服也髒,人好像也瘦了不少……」
被招待進宅邸的法妮雅和弭茲奇在常夜燈照射中呈現的,是三天旅程下來疲憊不堪的樣貌。在她們開口回應前,叔母向管家說:
「去做入浴準備,然後替法妮雅準備宵夜。還有,帶這邊的隨從去傭人房間用餐。法妮雅,先去換身衣服吧。弄得一身髒兮兮的,可憐妳了……」
法妮雅道了謝,並被帶往客房。弭茲奇則在副管家帶路下去了傭人房。看來今晚能在床上安穩睡一覺了。法妮雅總算安下心來,感謝起叔母的好心。
沐浴完並換上晚禮服後,法妮雅在餐廳享用了倉促準備的宵夜。豆類加鳥肉熬的湯搭配燕麥麵包,奶油香煎鱈魚。雖只是剩餘食材湊合出的菜餚,對空腹的法妮雅而言卻是人生中最棒的一餐。
同坐在長桌邊的叔母以及一家之主海爾福特伯爵邊喝茶,邊問起法妮雅至今為止的遭遇。
法妮雅傷起腦筋,不知該說到哪個程度才好。假如說是從格列高公爵的保護下脫逃,或許會給伯爵帶來麻煩。掌管伊甸特區的格列高公爵對黎維諾瓦帝國的伯爵而言是遠在天邊的大人物,要是得知法妮雅用槍托痛毆格列高的太陽穴,肯定會嚇得暈過去吧。看樣子叔母和伯爵都不曉得法妮雅之前待在伊甸特區的事,於是決定別多說。
發生革命後,從宮殿逃出來的自己為了見婚約對象傑彌尼,因而千里迢迢逃到帕葛洛奇昂來……
聽了法妮雅的謊言,海爾福特伯爵顯得懷疑。
「原來如此。從拉蘭帝亞到帕葛洛奇昂花了妳一年半啊?」
「……是的。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越過國境。我請認識的商人收留,趁著大會戰的混亂才終於渡過喀薩科瓦河。」
聽到謊言脫口而出,連自己都不禁驚訝。伯爵雖顯得一臉狐疑,也只是默默喝著茶。
「我想去見陛下一面。儘管王政已廢止,我也沒聽說過婚約跟著作廢的消息。叔父大人,能否請您幫忙寫一封介紹信給陛下呢?我希望從陛下那兒親耳聽到婚約作廢的旨意。」
只要有了海爾福特伯爵簽署的介紹狀,就能夠謁見皇帝。去見傑彌尼,告訴他World Trigger啟動的事實,並說服他必須讓恩寵大地團結對抗伊甸。這才是法妮雅真正的目的。
伯爵對法妮雅投以猜疑的視線。
「……寫是不成問題,但陛下目前正在柯修塔托等待第一軍集結。或許得等一年後才會回到皇都。」
「若能拿到介紹狀,我將親自前去見陛下。因為我有稍微緊急之事。」
「……唔。」
伯爵的表情顯得越來越懷疑。如坐針氈的法妮雅用撕下的麵包沾了盤上的醬汁。
「……有個人正在等我。不早點請陛下讓婚約作廢,我會很傷腦筋。」
一句壓根兒就沒想過的謊言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叔母睜大雙眼。
「法妮雅,妳該不會是指……」
「……雖然還不能明說……但應該就是叔母大人想的那樣。」
羞紅臉這麼一說,叔母頓時眉開眼笑。
「太棒了,法妮雅!沒錯,就算失去王位,也沒必要把身為女人的幸福一起賠掉呀!既然是這樣,那事不宜遲呢!你說對吧,親愛的!」
「是,是啊。那麼……我這就馬上安排馬車吧。還得派幾名護衛才行。」
「感謝您,叔父大人。很抱歉讓您接受我的任性請求。」
在心中暗自對自己說的謊言產生動搖,法妮雅仍露出燦爛微笑。同時內心不禁傻眼,自己真的變得夠棘手了。
「今晚在這兒好好休息吧。我還有公務要忙,先失陪了。」
談笑了好一陣子後,海爾福特伯爵這麼說並站起身。法妮雅也從椅子上起身,目送伯爵走出房間。
走出餐廳的海爾福特伯爵回到辦公室,叫來管家。
白髮管家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臉上表情相當僵硬。
「沒想到真的會來啊……」
伯爵疲憊地把手肘拄在桌上,十指交扣。
「辛苦您了。」
聽了管家安慰的話語,伯爵搖了搖頭。
「……沒辦法反抗格列高公爵。要是被伊甸盯上的話,會影響到恩寵點數。不能給黎維諾瓦皇家造成困擾啊。」
昨晚,管轄伊甸特區的格列高公爵的使者來到這間宅邸,從使者口中聽說了公爵正在尋找法妮雅。原因似乎是法妮雅打傷了公爵,逃出了伊甸特區。據說格列高公爵已向法妮雅所有親戚和家人派出使者,轉達了同樣的內容,並要求一發現法妮雅逃過去,就馬上聯絡伊甸大使館。
「格列高公爵的要求,夫人應該尚不知情。全靠老爺您定奪了。」
帕梅菈外出旅行到今天才回家,並不知使者來訪一事。假如告訴妻子的話,她肯定會選擇藏匿法妮雅吧。那樣可就頭痛了。
一邊是因王政廢止無家可歸的流民,一邊是管轄伊甸特區的大貴族。
為了海爾福特伯爵家後代的繁榮,該優先哪一邊?
答案當然不言而喻。
「……去聯絡伊甸大使館吧。不過我不想把事情搞大。告訴法妮雅是前往柯修塔托的馬車,讓她明天就出發,不過實際是駛往帕葛洛奇昂繫留塔。雖然可憐了她,為了這個家也沒辦法。」
「……我明白了。」
白髮管家恭敬垂頭,接下了這項艱難的決定。儘管對法妮雅抱歉,但他們實在沒有理由不惜讓伯爵家陷入危險,也要藏匿一個區區流民。
管家走出去後,獨留在辦公室內的伯爵思考起法妮雅往後的命運。
考慮到格列高公爵勃然大怒的反應,光是想像再度被逮的法妮雅會受何種對待就令人恐懼。想必他會一輩子因出賣姪女而受到良心苛責吧。說是這麼說,為了伯爵家的安康,下這個決定也是莫可奈何。
「原諒我吧,法妮雅……」
海爾福特對著牆壁說出這句傳不進任何人耳中的道歉。
隔天──
「受您二位照顧了,叔父大人、叔母大人。我一生都會記得這份大恩的。」
做好出發的準備,穿著白色女用上衣及深藍色裙子的法妮雅向叔父與叔母道謝。
「願妳一路平安。千萬要小心喔。」
在風和日麗的午後陽光下,叔母擁抱了法妮雅,淚眼汪汪說道。
「好的,也請叔母大人保重。叔父大人,感謝您的介紹狀。」
法妮雅也和叔父擁抱,傳達謝意。叔父則搖了搖頭。
「這點小事沒什麼。切記別對陛下失禮了。」
他以略為僵硬的口吻這麼說。
宅邸玄關前已有四頭馬拉的大型馬車等候著,一名身穿高檔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走到法妮雅面前,自我介紹道:
「我叫威廉•雅內坎。抵達柯修塔托約三天的路程,還請您忍忍。」
面對這名體態文雅、和藹可親,用髮粉整齊梳理一頭略帶金色的銀髮的紳士,法妮雅也有禮地道謝。
「拜託您了,威廉大人。十分感激您接受我突然的請求。」
據說這位海爾福特伯爵認識的遠程商人威廉於這幾天有事前往柯修塔托。沒有身分證的法妮雅只要和威廉同搭一輛馬車,就能通過各地的檢查哨,於是拜託他帶上兩人同行。
「一切都包在本人威廉身上。而且有護衛隨行,這將會是一趟悠哉的旅程吧。」
馬車後方跟了五名私兵,均騎在鞍旁掛有卡斯柯特槍的馬上。全部都沒穿制服,隔著薄薄襯衫能見到底下的厚實胸膛及粗壯手臂,一看就知不是什麼正派人物。
「真的太感謝您二位了。」
法妮雅再一次向叔父和叔母鞠躬後,和威廉一起搭上馬車。
「謝謝!我好久沒好好在一張床上睡覺了!」
隨從弭茲奇也精神抖擻打了招呼,坐進同一輛車內。
車夫甩動韁繩,法妮雅隔著車窗不停揮手,就這樣離開了伯爵家。
車內十分舒適。
時速約十五公里左右。車軸的彈簧吸收了凹凸路面的衝擊,車內幾乎不怎麼晃。弭茲奇則笑嘻嘻地欣賞著窗外景色。
「真是輛好馬車耶~外面天氣又好,棒透了~」
見弭茲奇天真無邪笑道,法妮雅也回以微笑。
「好事接二連三呢。希望能維持這個樣子,順利見到陛下。」
坐在對面的威廉笑瞇瞇地開口:
「這條路我熟得很。沿途無論車站或旅店都相當完善,不需擔心。您大可安心小憩,很快就會抵達柯修塔托了。」
「真不知怎麼感謝威廉大人才好呢。」
「哪裡哪裡,能和高貴的美女結伴同行就已樂趣十足啦。我甚至都想向伯爵道謝呢。」
聊著聊著,馬車進入了平原道路。往來車輛銳減,也不見行人蹤影。
「…………?」
法妮雅有點納悶。馬車應該是沿著南恩大街道朝南方去,人車流不該減少。越往南西前進,交通量也會越大才對。
──正朝著北方去?
如此心想,她尋找起太陽的方位。目前為下午四點,太陽必須出現在法妮雅的右手邊才對。
──在左邊……
果然正朝北方行進。從皇都帕葛洛奇昂往北去的話,有的是帕葛洛奇昂繫留塔。伊甸飛行艦隊所利用的天空港口……
──該不會。
偷偷瞄向坐在對面的威廉。他雖一臉平靜望著窗外,表情底下似乎略顯僵硬。略帶金色的銀髮則是住在伊甸特區的伊甸人的特徵。
而且,圍在馬車旁並行的五名私人騎兵看上去也沒在警戒平原上的狀況。
難道這五名騎兵與其說在護衛,更該說是包圍馬車,不讓任何人逃出去嗎?
當如此懸念浮現在法妮雅腦海的瞬間,跟威廉對上眼了。
「…………怎麼了呢?」
難道自己不小心露出懷疑的神色了嗎?威廉低聲問道。
「不……我只是有點在意的事……」
「哦?難道我做了什麼不合您意的事嗎?」
「不是。那個,這輛馬車是否正朝北駛去?」
小心翼翼詢問後,威廉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
「怎麼會呢,正朝著南方去喔。只是因為路途蜿蜒,才讓您誤以為朝北邊去吧。」
威廉這番話讓她聽得毛骨悚然。路根本不蜿蜒,從剛才開始,太陽一直都在左手邊。
「……能請您停下馬車嗎?」
她壓低聲音如此拜託。威廉的語調也隨之一沉。
「……這又是為何呢?」
法妮雅的目光中添了幾分犀利。
「……我們要在這裡下車,感謝您照顧了。弭茲奇,準備啟程。」
弭茲奇一聽,愣愣張嘴。
「咦?為什麼?要從這裡用走的喔?」
「是的,從這裡用走的。威廉大人,請您停下馬車。」
這麼一說,威廉凝視了法妮雅好一陣子,摘下溫和的面具,上半身往馬車椅背躺去,緩緩翹起粗短的二郎腿。
「辦不到啊。」
「……………………」
「畢竟老爺千叮嚀萬交代,要我把殿下帶回伊甸特區呢。」
威廉的表情變為不懷好意的笑容。法妮雅這才醒悟。
──被叔父大人拋棄了……
──威廉和私兵們都是格列高的爪牙……
要是被帶到帕葛洛奇昂繫留塔,一切就玩完了。格列高肯定不會原諒法妮雅的背叛。
「弭茲奇,妳瞭解情況了嗎?」
在被威廉盯著的情況下,她朝身旁問道。
「我隱約感覺這個大叔和外頭的士兵是敵人啦。」
弭茲奇以僵硬的口吻回答。
「那麼,要怎麼辦?」
「先下手為強。」
「嘎啊!」
隨著弭茲奇的回應和威廉的哀號,法妮雅同時打開馬車的門。
「弭茲奇!」
轉頭往後一看,正用左腳鞋底踩踏威廉臉部的弭茲奇大吼:
「跳下去!快跑!!」
「好的!」
法妮雅跳下飛奔的馬車,滾倒在紅土路面上。
弭茲奇隨即也單手拿著拐杖跳出車內,靠著在路面滾動抵消慣性。
「人跑了!抓回來!!」
私兵發現異狀,把韁繩勒停。
「法妮雅!快逃!!」
聽了弭茲奇從背後傳來的呼喊,法妮雅勉強站起身,緊緊咬牙奔過平原。右腳踝骨折的弭茲奇沒辦法奔跑。
「哈哈!這才有趣!」「還以為逃得掉啊,蠢貨。」「獵公主啦!獵物歸最先抓到的傢伙啊!!」
私兵們嘲笑起逃跑的法妮雅,踢起馬鐙。人的腳程不可能敵過馬匹,這群莽漢瞬間就追上法妮雅,把她團團包圍。
「呼、呼、呼……」
劇烈喘氣的法妮雅放慢步調,沒多久完全停了下來。目光凶狠掃過面露淫穢奸笑的私兵們,打直自己的脊背。
「膽敢碰我的話,我就咬舌自盡。」
法妮雅毅然宣示。私兵們卻一臉看好戲似的,投以卑賤的目光。
「在這裡放了我們。日後我會支付各位的雇主給的酬勞十倍。」
一提出交易,男子們同時笑出聲。一名留著鬍鬚的壯漢下馬走到法妮雅面前,帶著嘲諷意味縮起右腳,左手划到胸前,垂頭道:
「如您所願,公主殿下。請坐到我的鞍前吧。我們將護送您去柯修塔托。」
「……………」
「好啦,快一點。還是說要我幫妳?」
大大敞開的襯衫露出濃密胸毛的壯漢面露齷齪表情俯瞰法妮雅。要讓這種男人坐在身後一起騎馬,還不如死了乾脆。
「住手,放開我啦!抱歉法妮雅,我被抓住了……!」
弭茲奇被壯碩的士兵綁住雙手,推到法妮雅面前。頭髮被粗暴揪起的她懊惱地道歉。
「不准動粗,快放開弭茲奇。」
在話聲中再增添幾分嚴厲,私兵們笑得更開心了。接著又有三名士兵下了馬,走到法妮雅面前。
「只會提要求耶,公主大人。可以聽聽我們的請求嗎?」
「……………………」
「到柯修塔托為止和我們一起搭馬車,一個人輪一次啊。這樣我們就送妳去,陪上整整一個月左右喔。」
五人的低賤哄笑響徹平原。
法妮雅克制住內心的動搖,言行保持冷靜。不過已經做好絕不受辱的決心,用臼齒咬住舌根。
──盧卡,請原諒我。
──我沒能實現和你的約定。
向平原上的風訴說心中的道歉。要是這陣風能傳至盧卡那邊該有多好。
當壯漢的右手伸向法妮雅,打算摟過她的香肩之際──
「這才讓余等得有價值啊。」
銀光一閃。
「得向諸位道謝啊。」
劃出的風之裂痕中,血花飛濺,私兵哀號。
「諸位對余來說可是最棒的舞台裝置啦。」
訝異睜大的野葡萄色眼中,映照出金髮,銀色細劍,以及撕裂風的流暢踏步。
「再來就乖乖輸個屁滾尿流吧。」
一邊劈砍士兵們,一身白襯衫配上緊繃淺棕色長褲,左手腕戴著瑪瑙手鐲的青年轉向法妮雅,優雅微笑。
有印象。
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裡?
「弗拉德廉皇太子……!!」
又名為武器商人勒夫連奇•科邦契夫。以前曾在拉蘭帝亞宮殿接見過一次,並託他傳話給盧卡。
「叫余阿勒,法妮雅公主。」
明明擁有神聖黎維諾瓦帝國第一皇位繼承權,卻主動把皇位讓給傑彌尼後,行蹤成謎的皇太子,此刻就在法妮雅面前揮劍。
用護手刺劍的劍尖刺穿最後一人的右臂後,弗拉德廉拔出劍,揮掉鮮血,俯瞰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的五名私兵。
「余已避開要害,但想必是拿不了武器了。期盼諸位反省至今為止的人生,好好重新做人。以上,可以走啦。」
每個被刺穿慣用手上臂的私兵們一臉驚恐地仰望弗拉德廉,拖著癱坐地面的屁股用手往後爬。
弗拉德廉走到法妮雅面前,接著說:
「余看到海爾福特的屋子飄出枯葉色的霧氣啊。枯葉色是奸計的證明。余猜到定有危機降臨汝身,為了在最帥的時刻登場,才耐著性子跟在汝的馬車後方啊。如何,余真如預料的一樣很帥吧?加上吊橋效應的影響,讓汝不禁愛上余了吧?」
儘管依然不懂他說的話,法妮雅的表情中仍流露安心與感激。
「……得救了,弗拉德廉皇太子。為何您會在這裡呢?」
「剛才不就解釋過了嗎?余聽聞汝被傑彌尼擄走,偷偷潛入皇都窺探奪還之機。結果就在昨晚,偶然在廣場發現彩虹色霧氣啊。汝沒事實在太好啦,法妮雅公主。好,汝是否如余想的一樣,已經愛上余啦?」
一口氣說完後,弗拉德廉盯向法妮雅頭頂上方好一會兒,沮喪垂下肩頭。
「……還是沒愛上嗎……都做到這個份上,眼裡竟然還是容不下余嗎……!」
低下頭的他雙肩顫抖,接著抬起快哭出來的臉激動喊道:
「汝就這麼喜歡盧卡嗎!?為何?余哪裡比不上那傢伙了!?余比他英俊,又有錢,在汝危機時也瀟灑帥氣現身!明明余這樣的貴公子為了得到汝的青睞,都豁出去努力了耶!!為何汝的霧氣中還是沒有參雜一點紅色!?」
面對爽朗微笑後突然沮喪起來,甚至動怒的弗拉德廉,受到震懾的法妮雅不禁往後倒退。
弗拉德廉不甘心地顫抖雙唇,觀察了法妮雅頭上一陣子後,終究帶著淚光沮喪垂下頭來。
「……沒有介入的空間嗎……可是……余可不會放棄,法妮雅公主。總有一天要讓汝彩虹色的霧氣染上余的色彩!就算現在辦不到,總有一天余會成為汝彩虹中的一色!」
原本下垂的臉突然抬起,高歌起希望來了。雖然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總之得感謝他出手相救。
「是的,我相信殿下會成功的。我能做的不多,但會替殿下祈求成功的。」
當法妮雅隨口回應,遠方響起不知是誰的哀號。法妮雅望向被留在街道上的馬車。
共十四名手拿卡斯柯特槍,一身黑色西裝的騎兵包圍了馬車,把威廉拖了出來。威廉的五名私兵也被集中到一處,武器遭到沒收。
「他們是……?」
「……勒夫連奇商會的員工們。本來余特地留下那些傢伙,自己帥氣趕來救人,結果汝卻絲毫沒有動心,多麼悲慘啊……」
稍顯無精打采的弗拉德廉哀傷說完,用護手刺劍砍斷綁著弭茲奇手部的繩索。
「得救啦,阿勒!你是看到危險的霧氣對吧!?不愧是超能力王子,世界最帥耶!」
弭茲奇說完眨了下眼,對弗拉德廉豎起大拇指。
「唔,說得很對。余既是皇太子,也是超能力者,更是世界最帥喔。不過明明汝都這麼瞭解余的魅力,法妮雅公主卻絲毫不打算瞭解啊……」
由於過去曾和弗拉德廉一起逃出帝國軍,踏上前往加門帝亞王國的旅途,弭茲奇當然認識他,話也因此脫口而出。
「阿勒當我們的護衛就能放心啦!我們也有介紹狀,這次真的能見到傑彌尼了!」
「哦?汝等要找維克多?去見那傢伙想怎樣?」
「……說來話長。若皇太子殿下願意,讓我們進車內談。」
「唔嗯,求之不得。若沿途在車內感受余散發的智慧霧氣,汝頑固的霧氣肯定會動搖的。」
「喔!阿勒,和法妮雅做朋友啦!馬車由我來駕駛!」
法妮雅、弗拉德廉和弭茲奇一起回到馬車。將車夫和威廉及五名私兵留在現場,連同馬把整台馬車搶過來後,弭茲奇坐上駕駛座。
「呵呵呵,兩人獨處呢,法妮雅公主。」
剛才的躁鬱反應不知拋到哪去,弗拉德廉可說是興高采烈地搭上了馬車。
「我有許多事想跟皇太子殿下商量,請見諒。」
法妮雅則一本正經地隨後進入車內,坐到對面。
「余不再是皇太子了。叫余阿勒,法妮雅公主。」
「我也不是公主了。叫我法妮雅沒關係喔,阿勒。」
「呵呵呵,法妮雅。」
「什麼事呢,阿勒。」
弗拉德廉露出毫無防備的傻笑。儘管對於這位真正的奇人不禁在心中捏把冷汗,但至少獲得了可靠的旅途夥伴。
「出發啦!」
坐在駕駛座的弭茲奇一喊,馬車便掉頭開始沿南恩大街道南下。十四名護衛騎兵牢牢守在馬車前後,朝傑彌尼等著的柯修塔托移動。
途中法妮雅解釋起至今為止的來龍去脈。盧卡還活著的事,熾天使級機兵啟動的事,因為World Trigger啟動,三界即將合而為一的事……說完這些難以令人置信,荒誕至極的內容時,天上已見繁星閃爍。
期間一直沉默不語的弗拉德廉上半身往椅背一躺,盯著法妮雅頭上好一會,低語道:
「……要是撒謊的話,霧氣會參雜桑葚色,但汝的霧氣依然是七彩的……實在是壯烈的命運啊,法妮雅。我等無疑處於歷史的分水嶺。」
「……魔女安娜塔希亞說,三界的掌權者受到『星之意志』操弄。支配伊甸的伊甸評議會,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以及即將成為實質恩寵大地皇帝的傑彌尼……掌握世界命運的三者之中,我和傑彌尼有關係。所以我打算和他會面,說服他別再向伊甸諂媚示好,而是以恩寵大地之名團結起來對抗。」
法妮雅語氣誠懇地說出這趟旅程的目的。
「唔嗯……」弗拉德廉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樣望向半空中,點了點頭。
「汝有不珍惜自我的傾向啊。該不會是對加門帝亞王家滅亡,自己卻活了下來的事隱約感到愧疚?」
法妮雅靜靜注視著對面的弗拉德廉。雖是一位奇特之人,卻偶爾會突然深深命中心裡的痛處。
「維克多……不,傑彌尼不是個正常人。雖是同父異母的弟弟,個性卻和認真誠實又帥氣的余恰恰相反。若汝跑去找那傢伙,將會被他拋進人間煉獄吧。」
最後一句話貫穿了法妮雅的胸膛。實在難以想像「人間煉獄」會是什麼樣的狀態。
「就算見了傑彌尼,也沒辦法好好交涉。就算他接受汝這個一介流民的要求,要拿什麼當回報?汝自己嗎?」
弗拉德廉毫不猶豫伸手進入法妮雅的內在,一把摑住她的真心,再提到她的面前。
法妮雅重新審視看待弗拉德廉的視線。
──這號人物並不只是一位奇人……
看來再藏什麼招也不管用了。法妮雅老實承認:
「……是的。依據傑彌尼的態度,我想我必須做好覺悟。」
「原來如此。汝打算把自己當成獎品來拯救恩寵大地,是吧。」
「……是的。」
弗拉德廉憐憫地看著法妮雅,搖起頭來。
「……實在太難過了,法妮雅。汝當真太誠實,太愛這個世界,然後也太相信人類了。」
「……………………」
「就算汝那麼做,傑彌尼也只會好好玩弄汝一番,且不會停止對伊甸進貢吧。他屬於那種踐踏汝的誠實來尋求快感的人。汝下定決心要做的事只等於取悅傑彌尼,對世界沒有任何意義。」
遭受無情斷定,法妮雅緊緊咬住唇。
可是,已經──
「……我所擁有的已經只剩我自己了。」
自己說出這句話,感到無比悲傷。
法妮雅並不蠢,明白自己受到當權者的喜愛。伊甸公爵格列高,黎維諾瓦帝國皇帝傑彌尼,以及盧那•席耶拉共和國第一執政盧卡•巴路克。恩寵大地的當權者一直來都圍繞著法妮雅你爭我奪。除非蠢到無可救藥,才會這樣還不明白。
所以──才決定把自己當成商品。
只要把自己賣給傑彌尼,恩寵大地聯合軍就會誕生,也或許能在與伊甸的決戰中勝出。倘若如此就能讓民眾幸福,捨棄區區自我又何妨。她抱著這種念頭──走到這一步。
被弗拉德廉挖出真心,攤在陽光底下後,法妮雅才重新審視起自己的盤算,不禁悲從中來。
──多麼膚淺啊……
若可能的話,好想保持高尚賢明,也不想如此賤賣自己。可是,如今的自己並沒有任何用來實現理想必須的籌碼。自己的膚淺和粗俗真的淒慘到好不甘心,好想哭泣。
「汝說了星之意志,是吧。」
弗拉德廉突然這麼說。法妮雅稍微抬起了垂下的臉龐。
「不如余也參加這場星之舞會吧。雖然頂多當個像說書人那樣的龍套角色,不過至少能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吧。」
說完宛如舞台演員的台詞,弗拉德廉以正經八百的表情問道:
「汝看過名叫『悲劇公主』的舞台劇嗎?」
突然被轉到毫不相干的話題上,令法妮雅有些錯愕。
「……沒有。因為我根本沒有觀看舞台劇的機會。」
「那是在共和國內大受好評的肥皂劇。主角就是汝,法妮雅。劇中誇張讚揚汝的生涯,最後則是汝在盧卡面前刺穿喉嚨自裁身亡。為了看這種劇,民眾大排長龍。」
法妮雅訝異地皺起眉頭。這是她頭一次聽說的事實。
「因為民眾累了呀。就算流血引發革命,麵包還是一樣貴到平民買不起。早知如此,不如以前那樣還更好。這種心情導致了以汝為主角的那種爛劇座無虛席。」
「……執政政府內部有問題嗎?我是能想像敗戰帶來的混亂局面。」
「問題堆積如山。建國以來的一年半,革命帶來的變化只有富裕階級取代王侯貴族成為統治者而已,庶民沒有享受到任何恩惠。盧卡失勢後,支撐著共和國的是第二執政卡謬和內國軍長官馬希連,但和盧卡相比實在不夠格。現在所有共和國民都在尋求新的救世主。」
弗拉德廉說到這裡,看向法妮雅,得意地揚起嘴角。
「余可聽到風聲了喔。據傳汝前些日子搭乘米迦勒飄在空中,並用擴音裝置向撤退中的士兵喊話對吧。根據部下傳來的報告,當時在現場的士兵們目前正在拉蘭帝亞內大肆宣揚汝的事蹟。拉蘭帝亞逐漸形成對汝相當有利的狀況,這不也是魔女所說的『星之意志』嗎?」
法妮雅無法回應。之所以透過米迦勒向士兵們喊話,純粹是想鼓勵因撤退戰疲憊不堪的他們。本來以為搭在米迦勒上身分就不會曝光,但從前的親衛隊士兵大喊「是法妮雅殿下!」引起騷動,於是又說了自己不再是公主法妮雅,而是市民法妮雅。結果這句話最終發揮了預料以上的效果,讓士兵們跪地膜拜起來。飄在空中的巨大機兵加上音響裝置的效果,使他們產生法妮雅是救世主的錯覺。
「想讓恩寵大地的民眾幸福嗎,市民法妮雅?」
突如其來的質問。法妮雅板起臉。
「……是的,那正是我的職責。」
「那麼得更改目的地才行呢。明白該往哪裡去嗎?」
弗拉德廉故意問了法妮雅這個壞心眼的問題。
弗拉德廉的盤算已顯而易見。若有了前皇太子的人脈加上勒夫連奇商會的財力,想必能成功吧。
大大深呼吸一口氣,接著凜然打直脊背,確認自己的心意。
現在的我還擁有唯一一項東西。
──民眾的人氣。
加以利用吧。
「目的地是,拉蘭帝亞。」
「呵呵呵~」弗拉德廉淺淺一笑,繼續問起壞心眼的問題。
「哦?那麼回到拉蘭帝亞後,汝打算做什麼呀?」
法妮雅的眼神中添了幾分厲色。
「申請參加盧那•席耶拉執政政府。」
利用民眾的人氣為墊腳石靠近權力中樞,拯救世界吧。弗拉德廉肯定想對自己這麼說吧。
不過,弗拉德廉卻搖了搖頭。
「差了一點喔,市民法妮雅。不是參加政府。那麼做根本拯救不了世界。」
「…………?」
弗拉德廉突然大大揚起嘴角,燦爛笑道:
「而是由汝代替盧卡成為第一執政。」
法妮雅的心臟「噗通!」劇烈一跳。
弗拉德廉誇下驚人海口。若是平常的話,馬上就會拒絕這股過於龐大的野心──才對的。
噗通、噗通,熱血在法妮雅體內流竄。血液和細胞彷彿演奏音樂似地在法妮雅體內熱情舞蹈。
「要我統治盧那•席耶拉共和國?」
弗拉德廉依然露出獰猛的笑容,大剌剌靠到椅背上。
「想拯救世界只剩這招了喔。汝得扮演救國的天使,踹下卡謬和馬希連,回到權力中樞地位。若是那樣,就能和傑彌尼進行對等的交涉吧。猶大環皇帝希爾德迦達也將無法無視汝的意見。比起當傑彌尼的專屬妓女,余認為這個立場更適合汝,如何?」
心跳加速,連呼吸進來的空氣都發燙。
明明是一段遠超出自身斤兩的話,明明是毫無品德,赤裸裸的野心。構成肉體的三千兆細胞卻突然像全部活躍起來一樣。
呼吸變得急促,腦髓跟著麻痺。感受到某種預兆的她連指尖都顫抖起來。
「七彩霧氣逐漸變得耀眼。代表汝自身的靈魂也認同余這番話啊。無須抗拒,別猶豫扮演一位天使。假如真想拯救世界,汝就成為懷抱野心的天使吧。」
弗拉德廉活像位演員的台詞,喚醒了法妮雅靈魂最深處的某種東西。
「奪取共和國吧,法妮雅。去把因為民意被奪走的權力,靠著民意奪回來吧。」
這句話重重貫穿了法妮雅的中心。
從靈魂的裂縫中,自從革命以來就一直掩蓋的思念溢了出來。
──我是法妮雅•加門帝亞。
──君臨萬民之上,壓榨民脂民膏,為民犧牲奉獻之人。
為了君臨誕生於世,又為了民眾死去。這就是我的使命,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猶豫?
再說,我早就懷有超出自身斤兩的野心。
明明只是一介流民,已經立下一個狂妄的誓言不是嗎?
『你所破壞的這個世界,就由我來重新修復。』
為了達成這個約定。
「好的。」
法妮雅抬起頭來,說出狂妄的野心。
「我要奪取共和國。」
†††
同日,北伊甸特區,溪谷的藏身據點──
被兩岸削掘出的岩壁包夾的溪流畔上,一處大到能藏起大象的巨大凹洞中,熾天使級機兵米迦勒和路西法屈膝並排著。
被岩壁切割出的狹窄星空灑落的月光,把從路西法後頸部凸出的繭型駕駛艙染得一片蒼藍。
駕駛艙內傳出軟趴趴的喊聲。
「喂~Vivi~快過來啊Vivi~」
是一股沙啞虛弱的男聲。坐在砂礫地面上沉思的Vivi Lane嘆了口氣站起身,按下鬆開的特殊戰鬥服的按鈕。「咻!」的一聲,原本像長袍一樣鬆垮垮包著身體的白色材質應聲收縮,貼附上Vivi的肌膚。
走向呈停駐姿勢的路西法,爬上機體右臂,來到一半凸出後頸部的繭型駕駛艙,跪在外殼上往裡頭看去。
駕駛艙內,身穿特殊戰鬥服的盧卡一副傷腦筋的表情。
「怎麼了?」
「我背好痛,幫我翻身。」
Vivi一聽,瞬間癟起嘴來。
「再兩小時左右就能動了,難道你不能忍嗎?」
「拜託啦,背部真的好癢。像被人慢吞吞地拷問一樣,渾身不舒服耶。」
Vivi又故意嘆了口氣給他看。
「誰叫你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啟動路西法。竟然拿熾天使級去做土木工程……」
「等等再聽妳說教,拜託了。」
盧卡的懇求讓Vivi的眉頭皺得更深。不過在駕駛完的二十四小時,身體無法動彈就是熾天使級駕駛的命運,Vivi也懂這種難受。本來的話,這種工作都會交給別人去做,但現在這處藏身據點只有他們兩人。
「真是的……為啥我得做這種雜事?」
嘴裡唸唸有詞的同時,仍把雙腿放進狹窄駕駛艙,並用腳趾頭插進盧卡的背和座椅之間,打算靠雙腳將他撐起。
「太隨便了吧,溫柔地抱起來好嗎。」
「吵死了,我幫你翻身就該感謝了好嗎。嘿咻!」
Vivi雙腳用力一勾,盧卡的身體跟著滾動,變成仰躺在毯子邊緣。能夠翻身是很好,但整張臉也正面壓在毯子上。
「不能呼吸了啦~」
「是不會動一下臉喔。」
「動不了啦,快救我~」
「真是的……有夠麻煩耶。」
Vivi用右腳趾尖碰了盧卡的臉頰,一臉麻煩地踹了下去。
「妳想殺了我啊!」
維持趴伏姿勢,臉被硬生生踹向右側的盧卡怒吼。雖然變得能夠呼吸,卻是可能害他脖子折斷的一擊。
不過Vivi卻高傲說道:
「我幫你實現願望了,連聲謝都不會說啊?」
「被踹了臉最好還道謝啦!用手幫好嗎!」
「不要!再說,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這傢伙造成的!」
你一言我一語的鬥嘴持續了一會,激怒的Vivi留下盧卡,就這樣順著路西法背部下到地面,從河畔往上方叫罵。
「可別搞錯了啊,全因為你這傢伙是路西法的駕駛,我才和你一起生活的!本來的話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別以為我跟弭茲奇和法妮雅一樣啊!」
「吵死了啦笨女人~」得到這樣的沙啞回應,她不悅地哼了一聲。
起因在於昨晚。
從森林的工匠工會回來的盧卡高興地表示「貿易道路似乎因為土石流過不去了。森林的居民們很傷腦筋」。據說盧卡對工會代表提議:「我幫你們開通,酬勞是一間空屋和十萬盧貝爾。」代表半信半疑地答應了。
也不管Vivi的阻止,盧卡在昨晚啟動路西法,走過險峻的山路,靠著熾天使級的七千八百馬力將懸崖坍方的土砂及大石頭通通去除。現在距離身體停止活動已過了二十二小時。
「竟然把熾天使用在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
Vivi喃喃自語,按下特殊戰鬥服的按鈕。緊縮的材質瞬間鬆開來,以直立的狀態滑落地面。
湛藍的月光照映出Vivi的裸體。Vivi毫不猶豫地把腳趾泡進溪流,接著直接坐在石頭河床上。Vivi讓腹部泡了進來,享受著舒適的冰涼,深深吐了口氣。
來到這處藏身據點後的五天期間,Vivi喜歡趁盧卡不在時下水沐浴。清澄的細流會溫柔安撫因為盧卡而倒豎的神經。
逐漸冷靜下來後,Vivi仰望星空,稍作反省。
「嗯,我也不是不懂啦……」
盧卡和Vivi是為了等待伊甸艦隊出擊時出其不意偷襲才會住在此地。不過他們無法偵察空中,一直死守在這兒也得不到情報。就算伊甸艦隊真的出擊,在這裡的兩人也不會知道。
那麼應該搭上米迦勒和路西法,離開此地前往其他都市,但也沒有同伴能窩藏Vivi和盧卡。目前他們處於與恩寵大地、猶大環、伊甸通通為敵的狀態。假如隨便移動兩台機兵造成轟動,在二十四小時身體無法動彈時落入某一方的君主手中,天曉得會遭受什麼對待。
他們的目的是殲滅伊甸艦隊,因此隱藏蹤跡直到艦隊出擊前才是上策。
在這項決定上,盧卡和Vivi達成共識。不過兩人並沒有得知情況有變的手段。
Vivi仰賴的是唯一的同伴,安娜塔希亞的聯絡。
在飛行戰艦巴巴羅薩內被捲入戰鬥後,Vivi把安娜塔希亞留在艦內,搭米迦勒逃了出去。雖然相信那個魔女肯定能平安無事,但假如被殺死的話,打擊可就大了。或許當Vivi他們在這個藏身據點釣魚時,伊甸艦隊早已把恩寵大地上的都市燒個精光了。
為了獲得情報,沒有什麼該做的嗎?
在她為此心煩意亂的昨天,盧卡前往製炭工匠的聚落,再從那裡走到森林工匠工會所在的聚落,得知了貿易道路坍方的消息,駕駛路西法除去了土石。雖然Vivi一口斷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她其實明白貿易道路對森林的居民而言形同生命線。
這個時代,薪材和木炭之類的木材燃料需求量大,每年春夏兩季都會有眾多製炭工匠進入恩寵大地的森林生活。其他還有來採收栗子或胡桃等食材、放牧牲畜、採集礦物資源,以及拿森林內的木頭當燃料製鐵等等,懷著五花八門目的的群眾有如海潮似地湧入森林,建立起離島般的聚落,努力進行當季合適的生產活動。能讓馬車通行的貿易道路正是能將他們在森林中採取及生產的商品換成金錢的生命線,想必一夜間就修復了這條生命線的盧卡能如願獲得酬勞與居所吧。能用酬勞借來馬匹就能前往城市,從貿易商人那兒獲得他國的情報。能做比在這處藏身據點一直釣魚更有意義的行動。
所以,盧卡做的絕非「雞毛蒜皮的小事」。只是對於Vivi而言,熾天使級機兵是神聖的,該受尊崇的存在,才會不高興看到祂被用在土木工程上而已。
「會不會說得太過份了?」
在溪流中名符其實讓頭腦冷靜下來後,Vivi邊反省邊站起身來。水滴從水嫩軀體的表面滑落回河中,用了以物易物換來的毛巾擦了擦身子後,鑽進鬆開的特殊戰鬥服中充當睡袋。
明天早上向盧卡道歉,然後兩人一起去工匠工會所在的聚落。只要拿到酬勞,在這裡的生活也會好過一點。同時也能明白World Trigger的啟動究竟對世界造成什麼影響吧……
隨著日出,盧卡和Vivi一起離開岩窟,朝工匠工會的聚落走去。雖然搭米迦勒和路西法去花不到一小時,但在伊甸艦隊出現之前得藏好兩台機兵。盧卡穿著以物易物得到的栗色上衣搭配窄管褲,Vivi則是一身伊甸制服的紅上衣配上白褲襪。兩人走過溪流畔,踏入森林內的窄路。
兩人嘴巴閉得緊緊,吭都不吭一聲。走了約一小時,通過製炭工匠的聚落後,變成了上坡路段。想抵達目的地的話,得越過兩座山頭才行。
昨晚本想跟盧卡道歉的Vivi在看到盧卡身體能動後,不知為何沒了勁,不悅地把臉撇向一旁。
「肚子餓了……」
沿途只有盧卡偶爾開口喊餓。從二十四小時前的昨天,兩人就沒進食過。畢竟他們身無分文,靠以物易物換來的物資也早已耗盡。若不從工匠工會那兒拿到酬勞,恐怕在伊甸艦隊出擊前就先餓死了。
Vivi聽了盧卡的抱怨,甚至不應聲,只是默默走下去。
其實她知道自己錯了。
多虧盧卡去做了土木工程,Vivi才也有食物吃,有地方睡和有衣服穿。所以再稍微給他好臉色看也不為過。想是這麼想,卻不曉得該怎麼表現才好。
總覺得有點尷尬。不過還是默默走下去。
兩人沒有任何交談,來到下午一點。走了將近七小時,總算抵達工匠工會的所在地,通稱「森林車站」的聚落。
這裡被森林居民當成貿易據點,設有馬車、快馬和馬廄,還有棟用來當成辦公場地的巨大長屋。
「你好,請問波庫爾先生在嗎?」
盧卡朝長屋內一喊,一名曬黑的老人從窗戶探出頭,看到盧卡後大吃一驚。
「喔喔,是你!!現在正好在說你的事呀!聽說路真的通啦,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啊!?」
工匠工會的代表波庫爾慌忙衝出長屋,握住盧卡的雙手上下甩動。
「大夥都得救啦!本來居民們已經做好花上幾個月都要全力搶通的覺悟,結果瓦礫竟然一晚就通通消失啦!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眼眶甚至泛出淚光的波庫爾不肯鬆開盧卡的手。盧卡則傷腦筋地一笑──
「其實這傢伙是魔法師喔。是她用了魔法把礙事的玩意兒通通轟飛了。」
指向Vivi,把她說成魔法師。波庫爾一臉呆滯地盯向Vivi,接著改換緊緊握住Vivi的手,上下甩動起來。
「噢,感謝!感謝啊!本來我不信什麼魔法,現在都信了!妳太厲害啦,果然這座森林裡當真住著魔女啊……!」
波庫爾感激得臉皺成一團。聚落的居民和車站的商人們聽到吵鬧聲,紛紛走出外頭,笑容滿面地包圍了盧卡和Vivi。
一名說自己剛通過貿易道路過來的商人指著自己的貨物馬車說:
「多虧你們,我才能把麥子運到這兒來啊!森林內的大夥這下有麵包吃了!你們是救命恩人喔!」
還有另一名打算動身前往皇都帕葛洛奇昂的貿易商也在一旁說:
「自從宣布馬車過不去後,我就一直在這兒枯等。本來已經死心,至少還得耗上三個月回不了家呢。多虧你們我才能回去見家人,真的幫了大忙喔!」
他感激涕零地和盧卡及Vivi握手。
森林居民們的喜悅遠超乎Vivi的想像。雖然擅自被當成魔女看待有點不爽,但看著包圍著自己的一張張喜極而泣的笑臉,也心想算了,他們高興就好。
「所以說,我拜託的事有著落嗎?」
盧卡看好時機拜託波庫爾,這位和藹可親的老者點頭如搗蒜。
「當然!不只十萬盧貝爾,也會幫你們準備一棟房子!乾脆一輩子在這森林裡住下來都無妨!只要路又不通時再幫忙一下,沒人會有怨言的!」
「不不,我們要住也頂多半年到一年而已。總之到我們辦完事情之前,就打擾你們了。」
「這樣呀,真可惜呢。我希望你們能待越久越好啊。總而言之,我們會提供必須的東西,碰上什麼麻煩儘管開口。沒意見吧,各位?」
波庫爾一問在場的商人和工匠們,頓時響起如雷掌聲和口哨聲。波庫爾以皺巴巴的笑臉對盧卡說:
「你們是夫妻對吧?」
「咦,喔、對啊。」
「工匠會隨季節來來去去,所以有很多空小屋,挑一間喜歡的吧。首先來辦手續吧。快,進來進來!大夥,去用送來的麥子烤麵包,好好款待恩人們啊!」
在催促下,盧卡和Vivi進到木造長屋裡。麵包爐內柴火燃起,今天剛送達的燕麥麵包香噴噴出爐。車夫甩鞭聲一響,滿載薪柴的貨物馬車出發離去。還看見滿載穀物的貨車抵達,森林車站就這樣恢復了原有的繁忙。
傍晚,盧卡和Vivi目送幫忙帶路的波庫爾離開後,剩兩人獨自留在新居。
確認波庫爾的背影消失在樹群的另一側,Vivi首先向盧卡抱怨。
「誰是夫妻啦。」
「哪有辦法,情勢所逼嘛。」
她哼了一聲,看向波庫爾幫他們準備的貨物馬車。
這是台用兩頭驢子拉,附有四輪貨台的馬車。從這裡用馬車花兩天時間能去到一座小鎮,應該能買到生活必需品。
「好啦,既然搞定了住的地方,明天我想去鎮上。得把支票換成錢,買齊需要的物資才行。」
「嗯,我也去吧。我想要件睡衣。」
波庫爾按照約定,付給兩人十萬盧貝爾的支票。只要不亂花的話,這筆錢足以讓他們把生活必需品買齊,再生活上一年都有剩。
「碗盤、調理器具、清潔劑,洗衣板也想要。然後我姑且問問,妳會做飯嗎?」
Vivi默默盯著盧卡,一臉正經地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沒辦法,做飯由我負責,妳負責打掃。」
「……既然是共同生活,的確該分擔職責。我懂了,雖然沒做過,就由我負責打掃吧。」
「……是喔,妳沒打掃過嗎……」
「畢竟我十三年來都泡在水槽裡而已啊。就算有雅思緹七年份的記憶,也找不到洗衣、打掃或做飯的記憶。」
「喔,那傢伙一次都沒做過,都只顧著吃啦……」
「你叫我做的話,我也會做飯和洗衣。我具備旺盛的學習欲望,一定能只花一天學會所有技巧,一個人確實完成喔。」
「……這樣啊。嗯,我會期待的。」
沒抱多大期待隨口應聲,盧卡看起往後要居住的新家。
據說這是以前在這一帶開採石材的工匠居住的小屋。因為石材開採完移動到其它地方,只留下這間小屋。此處距離隱藏米迦勒和路西法的洞窟約步行一個半小時的距離,加上能清楚看見伊甸峭壁,所以儘管有點窄,仍決定選了這裡。
穿過木門進入屋內。木板鋪成的地板,樑柱外露的天花板,側壁是裸露的粗木頭。門口的泥地上設了一口竈,家具則有暖爐,單人用沙發,一張小桌和一張床。
「床只有一張耶。」
「給妳睡吧。我睡沙發。」
Vivi看向表面起毛球的老舊沙發。是足夠讓一個人橫躺睡覺,但只要一翻身就會摔下地板。
「一人輪流睡一晚沒差。」
「哇塞,Vivi竟然體諒起我?」
「可別搞錯,是為了面對決戰啊。駕駛的身體狀況不佳的話,贏不過伊甸艦隊。」
「那妳更該睡床啊。我從小就在稻草堆上睡了,能蓋著毛毯睡沙發根本是種享受喔。」
「………………」
Vivi默默瞪了盧卡,最後不吭一聲撇過臉,看向窗外。
淺紅色的晚霞滲進窗框。
Vivi一個人鑽過木窗,來到外頭。
小屋位於陡峭的岩壁頂端。下方能看到Vivi沐浴的那條溪流流過。抬起視線一看,對岸岩壁的後方一道道蓊鬱綠色稜線綿延相連。再往更後方望去,把整片淡紅天空挖掉一大塊的伊甸峭壁正受夕陽照映。
水平距離大概三十公里吧。明明都距離這麼遠了,想看峭壁上方還是得稍稍抬頭才行。這道橫跨東西,無窮無盡的絕壁如今埋沒在遙遠視野的一大片霧氣中。
比起淡紅色的天空,被夕陽照映的伊甸峭壁更深紅,壁面的紋路也刻劃出明顯陰影,下方也籠罩著一大片橫跨東西,無窮無盡的紅褐色粉塵。
這正是伊甸下沉的證據。自World Trigger啟動後已過了五天,不知三界的領導者是否察覺到大地正在下沉的事實。
假如發現下沉,伊甸評議會將如何行動?儘管希望能採取和平方式,跟恩寵大地的諸侯坐下來談,但只把其他界的居民視為「猴子」看待的他們能否站在對等的立場進行交涉,著實令人懷疑……
「哦~不錯嘛。能夠看到一整片北方的天空耶。」
盧卡來到身旁,和Vivi一起眺望伊甸峭壁。
「能夠確保視野算是幸運,可是不知道伊甸艦隊會從哪出擊。」
「對啊。能飛過這一帶上空是再好不過,但總不會那麼走運。只能在這裡等下去確實挺不安的。」
「我們也沒必要急著主動出擊。就算不知道三界相連會是一個月還是一年後,伊甸的飛行艦隊肯定會趕在伊甸的真面目只是塊荒蕪的冰天雪地這點曝光前展開行動。我們只須在一看到的同時就起飛,二話不說把全部戰艦擊墜。」
「也是。不過,問題在於找不找得到伊甸艦隊……哦?」
當盧卡開口之際,一隻翼龍飛進他的視野。翼龍彷彿在找人一般,在隱藏路西法的洞窟周圍的天空盤旋。
「那個飛來飛去的,不是巴斯希跋嗎?」
「唔?……是巴斯希跋啊。牠跑回來了?」
Vivi一吹口哨,遠方的翼龍就看向這邊,翅膀一轉。
巴斯希跋著地後開心地用鼻頭輪流蹭向Vivi和盧卡,尾巴也左右甩動。
「法妮雅和弭茲奇沒事嗎?」
聽Vivi一問,巴斯希跋點了點頭。
「是法妮雅叫你回來的嗎?」
巴斯希跋再度點頭回答問題。
「原來如此,看來是因為抵達帕葛洛奇昂,打算走陸路去找傑彌尼吧。不愧是法妮雅,把巴斯希跋讓給我們,幫了大忙啊。」
盧卡也摸著巴斯希跋的頭,說:
「有巴斯希跋在的話,我們就能飛上天偵察,也能更容易找到伊甸艦隊了。」
Vivi沉思片刻後,開口道:
「……不,我們沒必要搭上去,交給巴斯希跋偵察吧。巴斯希跋,麻煩你戒備伊甸峭壁附近的天空,發現飛行艦隊就通知我們,做得到吧?」
面對這一問,巴斯希跋又點了頭。
「喂喂,還做得到那種事喔?就算是巴斯希跋,那樣也太……」
盧卡半帶錯愕的這句話,在看到巴斯希跋輕鬆寫意的視線後中斷了。
這點小事簡單得很喔。
感覺巴斯希跋的聲音透過視線傳達過來。
「巴斯希跋的智慧可媲美人類。我個人的看法……應該和弭茲奇同等,甚至在她之上。」
聽到Vivi這句弭茲奇聽了恐怕會揮拳揍人的話,一旁的巴斯希跋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
「牠不是普通的翼龍喔。是一種名叫希跋種,歷代以來輔佐著熾天使級繼承者的稀少血統……拜託你啦,巴斯希跋。沿著伊甸峭壁,尤其是帕葛洛奇昂北方空域戒備,去找出飛行艦隊。只要一發現就馬上回來這裡。」
接下Vivi的命令,巴斯希跋悠然張開雙翼,再度飛上天去。牠照著Vivi的命令,身影緩緩消失在東北東的空域。
「……沒有比牠更可靠的偵察員了。當然,我們還是得從這裡監視,也要去城鎮蒐集情報就是了。」
「巴斯希跋好強喔……我沒想到牠能聽懂人話到那種程度。」
「我先說,是因為我的話牠才聽喔。畢竟我是牠的主人啊。」
兩人並肩遠望巴斯希跋消失的天空。渲染了伊甸峭壁的紅與黑的陰影逐漸遭黑暗吞噬,不一會兒,星光開始在天空露臉。盧卡於是將兩頭驢子綁在屋簷底下,餵了牠們水和飼料草後,回到小屋內。
太陽下山後──
閃爍繁星掩蓋整片夜晚的天穹,草叢中響起蟲鳴,而盧卡和Vivi住的新家內則傳出激烈叫罵聲。
「我就說!怎麼想都髒死了吧!!妳稍微動點腦子再做啦!!」
「我只是擦桌子而已!!想打掃乾淨又哪裡有錯!!」
「別用擦過地面的抹布擦桌子啦!!至少去洗過一遍再拿來擦!!」
「髒污不是被我擦掉了嗎!!你看這條漆黑的抹布!!就是吸收了桌子的髒污才有這種光澤啦!!」
「妳只是把地面的髒污抹到桌上好嗎!!求求妳,別只憑自己判斷,照我說的好好打掃啦……!」
「你說什麼啊獨裁者!!就算你能在共和國獨裁,在這間小屋裡可不准!!」
「給我記好常識再來說嘴啦!!明明連洗臉槽和便桶都分不清楚!!」
「吵死啦!!我上半輩子又沒用桶子上過廁所!!」
「接下來要在這裡過這種生活好嗎!!雖然不知道是一個月還是一年啦!!拜託妳別跟我賭氣行嗎?既然什麼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就乖乖聽我的話啦!!」
「別那麼囂張!!給我更好聲好氣地教!!」
「想要我教妳才該好聲好氣哩!!」
「好我懂了,交涉破局,給我出去外面,看我好好修理你的劣根性!!」
「我最好會跟女人互毆啦!?妳這樣就叫沒常識好嗎!拜託乖乖聽我的話啦!!」
扯開嗓門嘶吼叫罵快一小時後,雙方都精疲力盡,不悅撇過臉去熄掉提燈,各自回自己的床上縮起身體。
蟲鳴聲的間隔中,很快就聽見兩處床鋪各自傳來平穩的鼻息聲。兩人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這樣在叫罵中結束了。
隔天,兩人邊繼續沒有建設性的爭吵,邊吃了圓麵包和豆子湯當早餐,然後搭上貨物馬車。盧卡以一身白襯衫配灰長褲的鄉下紳士風打扮坐上車夫的駕駛位,轉身看向坐在貨台上的Vivi。
「到鎮上單程似乎得花上兩天,輪流駕駛吧。懂得怎麼駕驢吧?」
「你在對誰放肆?別說馬,我連翼龍都會騎喔。」
「別老和我唱反調。那就出發吧。」
盧卡甩動韁繩,驢子便搖搖擺擺開始前進。
下了小屋所在的高台,沿著森林小徑緩緩前行。這是條如果對向有馬車駛來,得花不少工夫才擠得過去,不過因植被稀疏才形成的路。在尚濃的晨霧之中,照射在枝葉上的陽光斜斜透了過來。
捲在貨台上的是一綑雨天用的帆布。穿著紅上衣白褲襪的Vivi以帆布當枕頭躺在貨台上,沐浴著經枝葉的天花板過濾的淡綠陽光。鳥鳴聲加上微幅的震動,令她感到舒適。
森林的大氣涼爽澄澈,一深呼吸就彷彿全身細胞受到洗滌。昨晚因不停吵架而焦躁的神經也被溫柔安撫。
──我的態度一定很糟吧……
反省之意油然而生。既然打掃、洗衣、煮飯都辦不到,應該要再謙虛點拜託他教。但最後總是變成強硬態度,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今天別再為了無聊小事和他起衝突了。
一這麼打定主意,不知為何就想起安娜塔希亞的話。
『自己察覺自己的不成熟,然後有所成長。這便是所有人類必經之路,汝身也得照著做才行呀。』
當時聽了不高興而回嘴,但現在有點贊同起安娜塔希亞的話。自己的確不成熟,有許多該學習的東西。
──得成為更棒的人類才行。
如此反省的同時,Vivi將澄澈的空氣大口吸進五臟六腑。
穿過森林時,已經來到傍晚時分。
受樹群遮蔽的視野突然往左右擴展,寂靜的紅土大地在貨物馬車的前方蜿蜒沿伸。
駕駛座上換Vivi握著韁繩,盧卡則躺在貨台上。啪喀啪喀,悠哉的蹄聲響起,Vivi也大大打起呵欠。
實在平靜到讓人不敢相信世界正緩緩下沉三千公尺。近期一天會不定期地發生三、四次有感地震,聚落中雖然也有人為此擔心,但似乎沒料到竟是整塊大地在下沉,才沒引發大混亂。
貨台上傳來盧卡的鼾聲。據本人所說,自從革命以來都很忙,因此能盡情睡覺讓他很開心。Vivi也以徹底放鬆的心情仰望黃昏的天空,漏出哼歌般的呼氣聲。
「啦啦啦,啦啦啦~……」
哼起開頭的旋律到途中,她猛然回神,緊閉起嘴來。轉頭看向貨台,確認盧卡仍在安穩打鼾才鬆了口氣。太好了,沒被他聽到。
重新振作,緊握韁繩。
──我剛才哼了歌……
體內自然而然湧上旋律,讓Vivi的嘴動了。那是在集體潛意識中和雅思緹融合之際,雅思緹所唱的歌。
──那首歌活在我的體內……
當然,會這樣並不奇怪。因為雅思緹所度過的七年記憶融進Vivi的意識裡,Vivi自然也會唱那首歌。
「……我才不唱。」
Vivi懷著近乎固執的態度告誡自己。自己和雅思緹頂多只是共享記憶,並沒有影響到人格。肯定是的。
「……我就是我,才不可能唱什麼歌。」
板起嚴肅表情,Vivi就這樣奏著平靜蹄聲沿著街道東進。來往的人和馬車增加,街道逐漸活絡起來。幸好馬車在夜色降臨前抵達了一座叫馬葛丹的小車站,兩人在旅店睡了一晚。
四月十二日下午一點,盧卡和Vivi的馬車抵達了目的地,彭薩姆鎮。
四周淨是平靜的牧場,人口稀少。但由於鄰近黎維諾瓦帝國國境,不只交通量大,鎮上也因專做旅人生意而興盛。
「總算到啦。首先要把支票換成錢才行。」
「是啊。得去找間銀行。」
握著韁繩的盧卡看向塵埃籠罩的彭薩姆鎮。一座隨處可見的鄉下小鎮,除了旅店、車站和餐廳,服飾店、雜貨鋪,連露天市場都應有盡有。
在一間小銀行將支票換成了十萬盧貝爾。可能的話本想換成金幣,拿到的卻是在黎維諾瓦帝國內流通的紙鈔。十萬盧貝爾的面額被換成一束厚度才一公分多的鈔票,讓盧卡莫名感到不安。
「這真的能用吧?拜託了喔,傑彌尼……」
假如對中央銀行的信用太低,接受方會拒絕接受紙鈔,要求使用貨幣。雖說只要傑彌尼有好好經營帝國,走到哪都能用紙幣支付就是了。
「我們對分吧。」
走出銀行,來到下午的太陽普照的路旁時,Vivi突然這麼要求。
盧卡不安地問道:
「是可以啦,但妳沒問題嗎?可別掉了,被偷還是被敲竹槓喔?」
「你把我當傻子嗎?我又不是小孩,只是去買必需品而已。把五萬盧貝爾交出來。」
被這麼冷冷要求,盧卡不甘心地把一半紙鈔給了Vivi。畢竟是共同生活的搭檔,錢的確該對半分,但實在令人不安。
Vivi把接過的紙鈔大剌剌地放進紅色上衣的口袋裡。媲美女騎士的凜然姿態在這種鄉下小鎮十分顯眼,擦肩而過的行人都偷偷瞄向Vivi,等她通過後轉頭繼續看。
「我想買不會引人注目的衣服。來這裡的途中有看到服飾店,就去那……嗯?」
話說到一半,一名年約十歲,一身破爛的少年撞到了Vivi的腰。
「抱歉喔。」
對方扔出一句道歉,便朝街道另一頭跑走了。Vivi則嘴一癟:
「往那邊走吧。陪我去。」
「話說,妳沒發現喔?」
盧卡突然拔腿追上跑走的少年,單手揪住破舊上衣的後領。
「以前的我比較厲害呢。還來。」
單手勾過少年肩膀,帶著平穩笑容把臉湊近,少年不甘心地咬牙。
「乖乖還來的話,我就不鬧大。」
一這麼小聲耳語,少年先是瞪了盧卡好一會,最後交還了從Vivi那兒偷來的五萬盧貝爾紙鈔。
「很好,乖孩子。喂,Vivi,下次別再被偷啦。」
把五萬盧貝爾塞進跑來的Vivi手中,一對翡翠色的雙眸訝異瞪大。
「是從我這兒偷走的?我根本沒注意到。」
「手挺靈活的,肯定能成為好工匠。」
盧卡一邊說,一邊用力摑住想趁機逃跑的少年手腕,問他:
「你有想養的家人或同伴對吧?」
滿是髒污,染成暗紅色的少年臉上表情因憎恨扭曲,「呸!」朝路面吐了口痰。
「這張臉不賴,就像以前的我啊。喂,收下吧,以前的我。」
盧卡把兩千盧貝爾紙鈔塞進少年手裡後,放開他的手腕。
「拿那些錢去買套像樣衣服,找名聲好的工匠學藝去。只要你學到技術,就能養活身邊的人。」
少年默默盯著手中的兩千盧貝爾,然後又瞪了盧卡一眼後,突然轉身朝路的另一側跑走。
目送消失在人群中的小小背影,盧卡對Vivi聳了聳肩。
「別突然就被偷走好不好。果然還是讓我拿著比較好吧?」
「……………………」
Vivi瞥了五萬盧貝爾的紙鈔疊一眼,抿嘴交給盧卡。「呵。」盧卡笑著接過,放進口袋。
「那樣的孩子很多嗎?」
坐在貨台上的Vivi問道。駕駛座上的盧卡甩動韁繩,回答:
「清一色都是喔。那傢伙應該也不是想才幹那種事的。原因是接二連三戰爭的代價轉嫁到平民身上。戰爭需要的經費過度膨大,讓孩子們吃不起麵包。」
「……本該用於內政的預算被挪用成戰爭經費是吧。然後那導致孩子們挨餓……」
「假如戰爭一直拖下去,只會讓那樣的孩子變得更多,什麼都不會改善。這種戰爭非得早早結束才行。」
聽著平穩的蹄聲,Vivi想起前陣子盧卡說過的話。
『有美德就能拯救在貧民窟內餓死的孩子嗎?就算歌頌那種玩意也填飽不了肚子。我寧可將伊甸人趕盡殺絕,也想將麵包分給恩寵大地上餓肚子的孩子們。』
這是在討論是否啟動World Trigger時,他對反對的法妮雅說的話。如今的Vivi能夠理解,盧卡是發自內心想把麵包送到挨餓孩子們的手中,才選擇了消除兩道斷崖峭壁這條路。
造成盧卡思想的源頭。
──是害希爾菲死在街頭的事……
透過雅思緹的記憶,Vivi也知道這件事。為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度上演,為了以戰爭終結戰爭,盧卡正打算去打最後一仗。
「……我錯了。」
Vivi小聲開口。
「嗯?」
盧卡略顯驚訝地看向貨台。
「……我太固執了……我在反省。」
Vivi低下頭不看盧卡,喃喃自語起來。
「……突然是怎麼搞的啦。吃壞肚子了嗎?」
見盧卡一臉傻愣,Vivi投以嚴厲正經的視線。
「……明明我好聲向你道歉,你回這話什麼意思啊?」
「不是,因為妳一開口就道歉,讓我措手不及。」
「……要道歉還得先告訴你喔?那到底要在道歉前怎麼跟你說,你才會滿意?」
「一下道歉一下唱反調,有夠忙的耶妳。好啦到了,快去買不引人注目的衣服吧。」
馬車不知不覺抵達了服飾店門口。Vivi又瞪了盧卡一眼,才從貨台上下來。
店內挺熱鬧的。三名看似富裕階級的千金,打扮得體的少女開開心心拿起擺設的女裝,妳一言我一句地聊起適不適合。
可能是因為附近沒有其他城鎮,店內有一角以富裕農家女為客群,擺設了最時髦的禮服、便服和睡衣等服裝。Vivi的腳不知不覺朝那裡走去。
「哦……」
華麗禮服、女用上衣、裙子、絲質睡衣、女用西裝……伸手拿起各式各樣陳列著的服飾,把中意的款式拿到胸前比對,再透過全身鏡照出來。彷彿鏡中出現了一個不認識的自己,讓Vivi逐漸玩上癮了。
「非常適合您喔,大小姐。這邊的禮服會不會也很合?」
大概是從Vivi的姿態察覺到會成為貴賓,年輕女店員靠了過來進行介紹。
「嗯……是嗎?我其實不太懂。」
「可以到那邊試穿,請您自由使用。」
Vivi拿著看中的禮服和女用上衣,看了店內角落的試衣間一眼,再看向盧卡。
「沒關係吧?」
「隨妳高興啊。何況妳也沒來過這種地方對吧?」
「嗯,是第一次。怎麼說……我有點興趣了。」
Vivi嘴裡唸唸有詞,寶貝地抱住手中衣服,進入被隔成ㄈ字形的狹窄試衣間,拉上簾幕。
「夫人真是位美人呢。」
在等待的期間,女店員對盧卡這麼說。由於要加以否定也很麻煩──
「她有點怪,妳別太在意。」
隨口應付後,簾幕又被拉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Vivi現身了。
「怎樣,怪嗎?」
是一件用肩膀吊帶支撐的款式,裙襬則略高於膝。自己低頭看了看外露的鎖骨、雙肩、上臂和小腿後,Vivi這麼問道。
盧卡則品頭論足了一番,內心默默讚嘆。
──這傢伙倒是個美少女啊。
小巧臉蛋、修長四肢,從胸部到臀部的合宜曲線。要是以這身打扮走在街上,相信男女老幼都會回頭多看一眼吧。當然,他絕不會說出這句真誠的感想。
「連身裙嗎。」
「非常合適喔!完美勾勒出腰部線條……!」
店員似乎出自內心讚嘆,雙手合在胸前誇獎起來。
「……嗯,買了。再來是……睡衣。」
Vivi把連身裙交給店員後,拉上簾幕,窸窸窣窣換起衣服。
「怎樣?」
簾幕開啟,身穿絲質睡衣的Vivi現身。
一瞬間不禁小鹿亂撞。雖然並不是下流的設計,但材質稍微會有點透光,讓Vivi的身體彷彿隱約裸露出來。
「睡衣啊。」
「好美呢!」
「……穿起來舒服,買了。再來……我想穿這邊的紅色禮服。」
「我來幫忙!」
店員跟Vivi進了試衣間,幫她拉背後的拉鍊。
「怎樣?」
大幅裸露胸口,排除過多的前襟裝飾,裙子也不再用裙撐,是最近流行的簡樸大紅禮服。
──假如這傢伙穿這件去參加派對,一眨眼就會被那些貴族少爺們團團包圍了吧。
當然不可能老實說出這句感想。
「嗯,是禮服啊。」
「老爺只是害羞而已。如此美麗的貴婦可不常見喔!」
「……我可以再多試幾件嗎?」
「……別浪費喔。錢可不是無窮無盡的啊。」
「我知道,我會仔細挑再買。再來換那件上衣……」
Vivi就這樣穿著禮服走回陳列區,挑選起中意的衣服。
──感覺那傢伙變得像雅思緹了呢。
懷著這種感想的盧卡有耐心地陪Vivi進行時裝秀。
──不過其實她就是雅思緹,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啊……
他早已聽過雅思緹是作為Vivi的複製人,由魔女製造出來的事。儘管憑盧卡的常識實在難以理解,不過像現在這樣跟Vivi一起旅行時,偶爾會有跟雅思緹待在一起的感覺。
『初次見面,又重逢了呢。』
回想起找到Vivi時她說的那句話。儘管搞不太懂,但Vivi就是雅思緹本人。只要這麼想,就不會難過了。
Vivi離開服飾店是兩小時後的事了。些許傾斜的陽光照在黃沙漫漫的鎮上,也跟著呈現土黃。
由於伊甸的學生制服太引人注目,Vivi穿上剛買的白色連身裙,頭戴草帽,將買來的東西堆上馬車貨台。
「以前根本對衣服不感興趣……不知為何停不下來。」
「妳花了一萬盧貝爾啊。也罷,偶爾舒壓一下也不賴吧。」
「這下就不引人注目了吧?不愧是我,已經完美融入恩寵大地的風土民情。」
「……呃,嗯,算是啦。」
盧卡回得模稜兩可。對向經過的行人和馬車對貨台上的Vivi投注的視線明顯變得更多了。裸露的上臂、胸口、小腿……Vivi這身彷彿從內側發光的肢體光是坐在貨台上都十分吸睛。其中不乏對這邊吹起口哨的好色傢伙,感覺噁心的盧卡甩動韁繩。
「食物、雜貨,還有打發時間用的書。買完需要的東西,今天內離開這座小鎮吧。」
「嗯,花在衣服上的時間不小心比預期的多。」
在買東西的期間又發生了一次地震。店員早已習慣,顯得不慌不忙。走在街上的行人也一臉若無其事,沒造成什麼混亂。
在市場買了小麥、肉乾、魚乾、燻製過的魚和肉,以及大量蔬菜。在雜貨店則買了一套日常必需品,於太陽即將下山之際發現一間小舊書店。店內牆上的石灰斑駁,籠罩著潮濕發霉的氣息。不過三個書櫃上擺放滿滿的舊書,地板的木箱內也疊了大量手工對開本。旅行者們似乎會把讀完的書賣給這間店,種類可說五花八門。
「我喜歡這種店。」
盧卡看都不看書櫃,而是把手塞進木箱,確認起有污漬的對開本封面。翻起中意的書頁,挑選要買下的書。他拿起的幾乎都是把材質差的紙張對摺,再從中間穿線的簡陋小冊子。由於不須通過出版社也能由個人隨便出版,用淘金來譬喻的話九成九都是泥沙。盧卡則為了追求金沙,陶醉地翻起木箱。
自從革命以來,根本沒時間慢慢挑書買書,讓他很開心。渾然忘我的盧卡翻遍八個木箱,最後挑了二十二本對開本,才總算把視線移向書櫃。
「這邊放的果然都是名著啊。再讀一遍也是可以啦。」
望著一排排書背往前走,認真盯著手上書本的Vivi的側臉出現在眼前。
──嗯……
又在內心糾結起來。充滿智慧的眼神和緊閉的雙唇,輪廓中蘊含的這股一碰就會受傷的氣息,都是雅思緹所沒有的。
──雅思緹存在於Vivi的意識深處,不時會露臉……
沒來由地萌生這種念頭。在服飾店內露出的是雅思緹的臉,現在在這間書店則是Vivi的臉。不過,這不表示她的人格出現問題。雅思緹自然而然融入Vivi的內側,稍微對她的內在產生影響……也許吧。
「嗯?」
Vivi的側臉突然轉向這裡,讓盧卡心臟劇烈一跳。
Vivi「啪噠!」闔上在讀的書,眼神中多了幾分厲色。
「……怎樣,什麼讓你不順眼了?覺得哪裡怪就直接說。」
「沒有,我只是看妳很專心。決定要買哪些書了沒?」
「我打算買恩寵大地的歷史和思想方面的書。因為我對這塊土地不怎麼瞭解,產生了興趣。可以再挑一會嗎?」
「嗯,我也想再挑一下。」
據說Vivi打從懂事起就一直在進行搭乘米迦勒的訓練。大概是現在成功駕馭米迦勒,開始對其他事產生興趣了吧。窗外雖然已一片漆黑,盧卡仍決定悠哉挑選剩下的書。
合力將共計快五十本書搬上貨台,盧卡和Vivi一起坐上駕駛座。貨台上已被買來的東西佔滿,根本沒空的位置坐了。
「已經黑漆漆一片了啊。果然還是找間旅店?」
「不,快點回小屋吧。巴斯希跋也可能發現了艦隊,我們不該離開太久。」
「那在抵達途中的車站前就半夜了,今晚得露宿野外啊。」
「無所謂,看著星星入睡也好。」
盧卡甩動韁繩,驢子便緩緩起步。駕駛座十分狹窄,兩人得把臀部貼緊,坐靠近點才行。近在咫尺的Vivi身上,傳來類似柑橘類的香氣。
──跟雅思緹同樣的氣味……
忍不住用左眼瞥向身旁的Vivi。
結果跟Vivi右眼的視線對個正著。
兩人的心臟同時猛然一跳。
「……怎、怎樣?」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近。」
「的確很擠。你給我再移過去點。」
「會摔下去好嗎。我的屁股都只坐了一半而已耶。把妳的衣服扔了,我就能坐貨台。」
「該扔的是你的書。再怎麼說都買太多啦。」
「那可是我做土木工程賺來的錢,要買什麼隨我高興吧。妳什麼都沒幹耶。」
「我可是照顧不能動的你二十四小時喔!」
「明明只用腳又勾又踹的,根本不叫照顧啦!」
兩人貼著身體彼此叫罵起來。路過的行人紛紛看熱鬧似的,仰望恩愛地緊貼在駕駛座上的兩人鬥嘴。驢子自顧自地繼續前進,沒多久就出了鎮。星空之下,來到四周空無一物的鄉間小徑,點亮駕駛座的提燈時,兩人均不悅地閉上了嘴。
盧卡自覺是為了掩飾尷尬才和她互罵。不那麼做的話,總覺得胸口深處發癢。相依的Vivi身體傳來的溫度與彈力和言語相反,令盧卡感到舒適,也不想被她發覺這一點。
──好想再這樣多坐一會兒。
盧卡當然不可能老老實實把心情轉為言語,於是故意用嘆氣和哼歌聲來蒙混籠罩的靜寂,在星空下緩慢前行。
Vivi倒是挺安靜的啊。這麼心想,往旁邊一看,Vivi一盹一盹地垂頭釣起魚來,似乎是睡著了。盧卡「呵」的笑了一聲。
「淨是不熟悉的事,累了吧。」
她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城鎮裡買東西。在服飾店內時多次來往試衣間和陳列區,臉上表情也是前所未見的開朗。儘管和盧卡動不動吵架,但每次吵完架都感覺距離縮短了些,Vivi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豐富。
一隻眼瞄向Vivi的睡臉。提燈的黃光照出的側臉沒了平時的嚴厲,顯得稚幼。修長睫毛、微張的嘴、端正的鼻樑,一切都和雅思緹一模一樣。
胸口緊緊一揪。盧卡默默把視線轉向前方,重新握好韁繩。
咚。
「嗯?」
突然,Vivi的頭一歪,靠在盧卡身上。頭完全枕在盧卡的左肩上,平穩的鼻息也吹拂上他的脖子。
盧卡輕輕一笑,就這樣讓她靠著。柔順的頭髮飄來肥皂香,近距離響起的鼻息聲既像雅思緹,也像希爾菲。盧卡甚至萌生已消失的兩人都在Vivi體內,現在跟他撒起嬌來的想法。
──希爾菲和雅思緹變成了Vivi,依然活著……
星空之下,Vivi的髮香留下了哀愁。儘管是自私的願望,但仰望天上夢幻絢爛的繁星,不禁覺得這樣也無妨。
就在此時,突如其來,滴答一聲。
水滴沾濕盧卡的鼻頭,打破他的感傷。
「哇哩。」
抬頭一看,前方的天空已看不到任何星光。厚厚黑暗的深處也傳出不吉的轟隆聲。事到如今,盧卡才發現在鎮上忘記買雨具了。
「不妙。快起來,Vivi,要下雨啦。」
稍微動了左肩,Vivi便睜開惺忪睡眼。
「……唔!?……啥……!!」
發現自己頭靠在盧卡身上,一對翡翠色雙眸驚訝睜大。
「我先說,是妳自己靠過來的喔。比起這個,得在貨台上蓋帆布……」
盧卡停下驢子,從駕駛座移動到貨台,把捲好的帆布扛了下來。假如這是台篷布馬車,就會有鋼絲當樑架撐起帆布。不過盧卡他們搭的是沒有樑架,雨天時直接把帆布蓋上貨台的無蓋馬車。
盧卡把濕掉也沒關係的農具和烹飪器具搬下貨台放到地上,盡可能把食物、衣物和書籍堆高,勉強騰出了足夠兩個人進去的空間。
沒多久便下起雨來,風也變得強勁。盧卡以帆布覆蓋整個貨台,並把四個角落固定到貨台底部的金屬零件上,朝駕駛座喊道:
「Vivi,快進來。」
Vivi轉向後方。
為了不被風吹跑而緊繃撐起的帆布內別說站立了,想坐著都有困難。
「會很擠吧。」
「總比淋濕好吧。」
滴答滴答,落在帆布上的雨聲越來越大。附近的天空開始嘶吼,籠罩的黑雲下方能看見青藍電光交加。
「沒辦法。」
Vivi照著指示從帆布縫隙踏上貨台,靠著微弱提燈亮光挪開貨物,進入盧卡做出的空間。
「果然很窄……」
四面受貨物擠壓,上方又被帆布蓋住。彷彿把身體硬擠進床的床單和床墊之間那樣。
雨勢變得越來越強。線狀的青藍電光劃過天空。盧卡熄掉提燈,靠手感爬上貨台,鑽進帆布內。
「你也要進來……!?」
「妳想叫我一個人淋濕喔?忍著點啦。」
盧卡和Vivi彼此都躺在貨台上,空間受貨物和帆布擠壓,身體就要碰在一塊。Vivi紅了臉,身體扭動起來,把某種堅硬物體塞進自己和盧卡中間。
「這本書!還有這本書!就是界線!別超過這裡!!」
「什麼都看不到啦。」
「別給我亂動!」
「吵死了,妳也別動啦。還有,書不知道跑哪去啦。」
「我看不到。別碰我,敢碰就殺了你!」
「一個女生別說那種駭人的話好嗎。話說,身體下面好像有什麼……痛痛痛!」
兩人爭執的期間,厚厚書本被硬塞進盧卡的側腹底下。人呈右側躺姿勢的盧卡不舒服得要命,動起左手想移掉書,卻因為跟Vivi緊緊貼著──
「你馬上給我越界了啊!!」
「不是,誤會,是妳放的書進到奇怪地方……」
「呀!你!斃了你!」
「不是,我才沒有……書出來啦!」
盧卡硬把夾著的書擠出來,發出鬆了口氣的歡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剩Vivi的聲音、體溫和身體觸感傳來。
「別動!!不准再給我動!!」
「吵死了,別在我耳邊大吼大叫啦。希望只是雷陣雨……」
透過帆布感受滴落的雨勢。從「滴答滴答」轉變為「唰唰」聲,不一會兒,烈風有如巨獸般發出咆哮。
「暴風雨喔……」
低聲抱怨後,盧卡望向漆黑。因為已經熄掉提燈,所以是連身體緊貼的Vivi都看不見,名符其實的黑暗。在這個被貨台、帆布和貨物包圍的狹窄場所,隔著一層帆布感受著暴風雨,靜靜等待風雨平息。
彷彿撕裂天空的銳利呼嘯聲多次在頭頂交錯。雨聲忽強忽弱,任性地拍打過來。每當一陣強風暴雨經過,就感覺氣溫隨之下降。即便正值早春,下雨的夜晚仍冷到讓人凍僵。加上現在兩人都被淋濕,一個不注意可能會陷入低溫症。
「暴風雨啊……」
附近的黑暗中突然傳來尷尬的話聲,似乎是在回答兩分鐘前的「暴風雨喔」。看來Vivi雖然對不得不和盧卡獨處且密切接觸的狀況感到困惑,倒也努力恢復平靜。
「暫時忍耐吧。」
「……嗯,這種雨勢沒辦法。」
遭受猶如天破了大洞的狂風暴雨肆虐,兩人小聲這麼交談。
從彼此緊貼的身體傳來心跳聲。盧卡無法判別是哪一方的。刻出生命的音樂節奏逐漸加速。
就在此時,頭頂正上方的天空低吼,瞬間閃了三次白光──
Vivi的表情忽然在極近距離浮現。
「!?」
彼此瞪大雙眼零點一秒後,撼動大地的巨大聲響震動整台貨物馬車。
堆積起來的書山同時朝Vivi身上崩塌。
「哇!」
Vivi忍不住緊緊捉住盧卡。
盧卡也反射性伸出左手摟過Vivi纖細的肩膀,並用右手把她的臉摟進懷中保護她。
天空再度在兩人頭頂來回低吼──閃光乍現。
「……!!」
掏挖肺臟似的巨響動搖大地,活像天籟之聲一把抓起馬車搖晃。彷彿天空的惡意通通集中到兩人周圍似地,落雷兩道、三道接連劈下。
──比砲擊還厲害啊。
雷神之槍連番擲下,令即使是熟悉戰場的盧卡也不禁胃疼。
轟隆!
第四道雷聲又更接近馬車,強光閃得暈眩。雷聲在頭蓋骨內側迴響,引發耳鳴,Vivi抱著盧卡背部的雙手又添了幾分力。雷雲下方閃爍的亮光微微照出Vivi膽怯的神情。為了讓她安心,盧卡在她耳邊輕聲道:
「雷這種玩意沒那麼輕易打中。」
「……嗯。」
Vivi難得乖巧點頭。盧卡把成了孩子般的Vivi頭部摟得更緊了。
五道、六道、七道──
不知雷神是否玩上癮了,一再用天空之槍朝這一帶猛戳,身處黑暗中的兩人則像護著彼此般摟抱在一起。
只能飽受玩弄的漫長時間過去──
雷聲突然消失了。
雨依然持續下著,但挾帶狂風閃電的烏雲似乎過境了,附近一帶完全恢復平靜,只剩單調的雨聲。
盧卡心跳加速。心跳聲直接傳給耳朵抵在盧卡胸口的Vivi。
「沒事吧……?」
為了掩蔽心跳聲,盧卡輕聲問起摟在懷中的Vivi。
「…………沒事……沒有受傷。」
一如往常的冷靜軍人口吻從黑暗中傳回盧卡耳中。話聲聽起來冷靜,Vivi的心跳也經過空間傳達過來。盧卡鬆開抱住Vivi的雙手,而兩人的距離仍近到感受得到彼此的氣息。
「……抱歉……我想說很危險。」
「……不……這是不可抗力……為了避開危機也是沒辦法的。」
難得沒有責怪的Vivi對盧卡的謝罪出言緩頰。
然後兩人又陷入沉默。唯有彼此的心跳聲在帆布內響得格外大聲。
明明外頭空氣冷冽,兩人夾縫間的溫度卻在上升。
只能聽著雨聲的空虛時間過去──
「吭個聲啦。」
打破沉默的是Vivi粗魯的聲音。不,應該說是為了聽起來粗魯,經過努力調整的聲音。
「……什麼啊?妳才吭個聲好嗎。」
盧卡同樣裝得一副若無其事,粗魯回嘴。
「……我不愛說話,你說。」
「……什麼嘛,想要我說啥啦。愛問啥就問,我好心回答妳。」
「我才沒什麼想問,因為根本對你這傢伙沒興趣。再說我和雅思緹共享記憶,你的事大多瞭若指掌。」
「那就別問啦,蠢女人。」
「說人蠢的傢伙才蠢啦,蠢男人。」
兩人都已注意到,如此活像孩子的叫罵是為了拂去籠罩的詭異氛圍。不需要親密關係,只要視對方為摧毀伊甸艦隊必須的夥伴一起生活就好。兩人透過無聊的爭吵,建立起不成文的約定。
罵到沒力的兩人再度閉口不語,雨則持續下著。
不一會,不知哪方先發出鼻息。沒多久,兩道鼻息交疊。
柔和的小雨歇停。而即便雨已停,帆布內仍傳出平穩的鼻息雙重奏。被淋成落湯雞的驢子則滿面愁容地杵在晴朗的夜空底下。
東方雲彩破曉,黃銅色的朝陽從裂縫間水平照射進來。
鄉間道路的邊上,一台從貨台上滴下水滴的馬車孤零零停駐著。
輕快的鼻息從被帆布覆蓋的貨台中傳出。
積了水的帆布流下的水滴落到地面。
突然,鼻息聲停了下來。
麻雀吱喳一叫。
「呀啊~~~~~~~~~~~~~~~~~~~~~~!」
「嗚哇~~~~~~~~~~~~~~~~~~~~~~!」
劇烈慘叫聲讓帆布一瞬間震動,接著手忙腳亂的Vivi從貨台右側,盧卡則從左側爬出,摔落地面。
「你你你你這臭傢伙搞搞搞搞什麼啊啊啊!!」
邊調好歪掉的連衣裙肩帶,Vivi邊狠狠瞪向盧卡。
「什麼都沒做好嗎!!是妳自己改變姿勢的!!」
「是要怎樣我才會變成那種姿勢啦!!一定是你幹了什麼好事!!」
「不,妳才怪好嗎!!睡覺前我們的頭是朝駕駛座的耶!?是妳自己上下顛倒了!!雖然不知道怎麼弄的啦!!」
「怎麼可能啦!!連站都站不起來,是要怎麼邊睡邊變成上下顛倒!?沒有你動手腳根本不可能!!」
「就算我出手也不可能好嗎!!」
搞不懂到底怎麼變成那種狀況的兩人口沫橫飛地叫罵。
好死不死──兩人是以臉埋在彼此胯下的姿勢醒來,並對著對方的胯下放聲尖叫,才滾到地上。
由於帆布的四角都用繩結綁在貨台底部的金屬零件,因此在貨台上不能站也不能坐,明明只能躺著。被貨物團團包圍,原本躺在盧卡身旁的Vivi不知為何身體上下顛倒,一頭栽進盧卡的胯下。
「最最最好是會睡成那樣啦!!一一一定是你這傢伙想害我出糗,才趁我睡著時翻過來的!!」
「要怎麼翻啦!!又不是軟體動物,窄成那樣根本翻不過來好嗎!?再說妳真被翻的話也醒了吧!!」
毫無建設性的爭執溶入平原的早晨。麻雀的吱喳聲參雜進兩人的叫罵聲之間。
早起的農夫開始駕著貨物馬車來往鄉間小路,經過時紛紛打趣地欣賞兩人鬥嘴的模樣。
兩人叫罵了將近五分鐘──
聲音沙啞,激動喘氣的兩人四目相交,「哼!」都把頭往旁撇開。Vivi坐上拿下帆布的貨台,盧卡則坐駕駛座,握起韁繩。
「妳睡相真的有夠差!」
「才不是我!是你睡相差啦!!」
「翻過來的只有妳好嗎蠢女人!!」
「吵死了閉嘴全是你的錯啦蠢男人!!」
以這陣無意義的叫罵為號令,驢子啪喀啪喀響起和平的蹄聲。
彼此都累到懶得扯嗓子,Vivi背對前進方向,背部倚在裝滿小麥的麻袋上,雙手為枕躺了下來。儘管一聲不吭,仍能從空間感受到她怒氣的餘波。
盧卡哼了一聲,重新握好韁繩。
昨晚稍微差一點就產生了詭異念頭,但現在已經消失。
──嗯,這樣就好吧……
比起把想說的話隱藏在心中的拙稚關係,能盡情痛罵對方的關係更適合一起生活。
把視線移回道路前方,愣愣仰望面前的天空。
會和Vivi一起生活到何時,全看伊甸飛行艦隊的動向。湛藍的天空中,此刻仍看不見一艘飛行艦艇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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