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敗~ 為我的心取個名字

  ~第三敗~ 為我的心取個名字

  12月21日,星期一早晨。

  昨天的那場雨彷彿幻覺,天空晴朗無邊。

  儘管我比平常提早一小時到校,學校卻早已『醒來』了。

  一大早就到校的不只有運動社團。

  音樂教室流洩而出的樂器聲,來自比賽在即的管弦樂社。

  我聽著那樂音,一片寂靜的美術室的燈已經亮了。

  既然學生在,老師當然也在。

  西校舍的邊緣處,文藝社的社辦前方。我打著呵欠並看向手錶。

  這時間換作平常,我大概正要將想幫我更衣的佳樹趕出房間。

  感覺到房內有人的氣息,我就這麼推開門。

  「早安,溫水。好久不見了。」

  自化學參考書抬起臉,前社長玉木慎太郎睡眼惺忪地道。

  正忙著最後衝刺的考生,月之木學姊的男友。

  「昨天古都跟我說過了,看來出了很多麻煩事啊。」

  玉木學長苦笑著說道,我也只能回以苦笑。

  「不好意思瞞著學長。我該更早一點告訴你的。」

  昨晚我告訴學長希望能見面聊聊,他便指定了早晨的社辦。

  月之木學姊和志喜屋學姊。兩人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這個人應該知道才對。

  「是古都不准你們講吧?別站了,坐下吧。」

  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

  「畢竟最近,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玉木學長的視線再度落向參考書,撕下一張便利貼,貼在那一頁。

  「我記得學長要跨組吧,準備來得及嗎?」

  ——跨組。雖然是唸文組的班級,卻報考理工科系。

  從三年級的第二學期要轉換跑道絕非易事,而且他要考的還是縣內最難考的國立大學。

  「我最近的模擬考姑且有拿到A判定喔。我原本就打算考國立,算是最起碼的優勢吧。」

  「學長真厲害。那月之木學姊那邊怎麼樣?」

  玉木學長的表情像是不帶笑意的苦笑。

  「她好像打算去考名古屋的私立大學,只要有她想上的科系就全部報考。至於模擬考的判定——哎,算是還可以吧。」

  無論結果如何,春季後兩人的出路就不同了。

  不只是月之木學姊,玉木學長肯定也很不安吧。

  升學成為分手的原因,也是很常見的事情。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叫學長出來。」

  「不是溫水的錯,不要道歉啦。我會去找老師和學生會那邊談談,那本被沒收的同人誌就交給我吧。」

  語畢,他要我放下心事般笑了笑。

  大概是注意到我那張想回以笑容卻又僵住的表情,學長眉心微蹙。

  「怎麼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其實,老師和學生會長都不知道那本書的存在,而且直接有關的只有副會長而已。」

  玉木學長臉上浮現清楚的困惑。

  「副會長,是一年級的馬剃同學吧?為什麼那孩子獨自一人做這種事?」

  「那個人好像把文藝社——不,是把月之木學姊當作眼中釘。」

  我一大早就吐出沉重的嘆息。

  「……我想找她取回同人誌,反而被她開出交易條件——如果要她還書,就實現她的願望。」

  「願望?好像威脅啊。」

  不是好像,完全是威脅。

  「哎,學長先聽我說完。她的那個願望是——」

  「……是什麼?」

  我停頓一瞬間,從正面注視學長的表情。

  「——讓志喜屋學姊和月之木學姊的關係做出了斷。」

  聽了這句話,學長臉色大變。我見到這般反應,身子向前傾。

  「她們兩人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聽了我的問題,玉木學長閉起眼睛,深深沉思。

  隨後他緩緩搖頭。

  「……抱歉,我可以花點時間考慮要怎麼回答嗎?」

  「好,我知道了。」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不,從玉木學長那遲疑不決的態度來看——

  我打斷了思緒,自嘲地苦笑。現在不是追問這點的時候。

  現在該思考的是要怎麼解決。

  「不過,學長的幫助是必要的。可以請學長助我一臂之力嗎?」

  「這是無所謂。你有什麼打算嗎?」

  「能真正解決問題的,還是只有當事人吧。我想讓兩人見面,好好聊過。」

  聽我說完,玉木學長露出傻住的表情。

  「你覺得這樣說她們就會乖乖見面嗎?特別是古都。」

  「我不認為啊,特別是月之木學姊。」

  而且兩人昨天才剛起了衝突。

  然而現在如果袖手旁觀,鴻溝將永遠沒有彌平的一天。

  「一旦鬧翻了,見面就需要某些藉口。比方說特別的情境,或是共同的敵人。要有某些契機才行。」

  「道理我明白,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呃,這個我借一下喔。」

  我從玉木學長的筆盒中取出橡皮擦,擺在桌子中央。

  「比方說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姊約好見面。然後,志喜屋學姊也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場所和某人約定碰面。」

  我轉開螢光筆的蓋子,豎立在橡皮擦旁邊。

  「在兩人注意到對方的同時,她們等候的那人打電話通知,會稍微晚一點,要她們在原地等待。」

  「要騙她們兩個,讓她們碰面嗎?」

  「應該說,要讓當事人明白這是事先設計的才行。我們得成為『共同的敵人』。」

  「……試試看吧。」

  玉木學長讓橡皮擦輕輕撞上豎起的筆蓋。

  筆蓋滾動著,劃出圓弧回到原本的位置。

  「這樣會不會順利,只能賭一把就是了。」

  「如果在這樣的情境下選擇逃走,那也算是一種『了斷』吧。」

  也許真如學長所說。

  重修舊好。這只是其中一個結果,不一定是正確解答。

  而天愛星同學開出的條件是『做個了斷』。

  「那問題就是怎麼約那兩人出來。」

  學長取出智慧型手機,直盯著螢幕。

  「這週四是平安夜吧。我已經和古都約好傍晚在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一起去吃飯。」

  平安夜——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為去年那次復仇雪恥嗎?」

  兩人還沒交往時,一年前的聖誕節。

  在聖誕燈飾前方,玉木學長在絕佳的機會上搞砸了。

  歷經一波三折,最後雖然順利交往,但過程十分複雜。嗯,我說真的。

  「在這時叫志喜屋學妹過來怎麼樣?也符合溫水說的『特別的情境』。」

  「不過學長沒關係嗎?這不是交往後第一次聖誕節嗎?」

  「我不會連晚餐都退讓喔。況且我和古都還有明年,甚至未來。」

  玉木學長有些傷腦筋般,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志喜屋學妹在想什麼,我也不曉得就是了。但我也記得那兩人當初要好的時光,就這樣結束,我也覺得有點……」

  「寂寞嗎?」

  「與其說寂寞,應該說覺得有些責任吧。」

  ——責任。我還來不及追問,學長便開始收拾私物。

  「星期四傍晚六點,車站前高架人行道的燈飾前方。古都應該會來,溫水你想辦法把志喜屋學妹叫來。」

  「我明白了。不告訴她月之木學姊也在那裡,對吧?」

  玉木學長走出社辦後,我依舊待在社辦整理腦中思緒。

  24號晚上,約志喜屋學姊到車站前的聖誕燈飾碰面。剩下的只能當天再說了。

  ……嗯?等一下喔。12月24日就代表……

  我要約志喜屋學姊——在平安夜出來見面。

  ◇

  「那就這樣~我去補課囉。」

  放學後的社辦。垂頭喪氣的燒鹽走出社辦後,房內只剩我和小鞠。

  燒鹽因為考不及格,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這樣的她進出文藝社社辦不算犯規嗎?不過,文藝社平常也只是在社辦打發時間而已……

  我想著這些事,啟動智慧型手機的月曆。

  ——計畫是24號的晚上。

  今天是21號,我得盡快找她敲定時間才行。

  換言之,我必須邀請志喜屋學姊在平安夜與我約會——

  「……不,只是剛好在二十四號而已。嗯,沒錯,沒有奇怪的意思。」

  我為了說服自己而呢喃自語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目光。

  「怎、怎麼了,溫水,難、難道看到幻覺了?」

  真是失禮。雖然妄想與現實的界線偶爾會有些模糊,但我很健康。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話說小鞠,妳平安夜——」

  社辦門像是要打斷我的話般開啟。

  八奈見畏畏縮縮地探出臉。

  「……兩位好。兩位剛好都在啊。」

  「怎麼啦,幹嘛這麼正經。」

  「那個,我想和兩位道歉。」

  八奈見像是覺得尷尬,用指尖屢次捲著頭髮。

  道歉?我和小鞠面面相覷時,八奈見倏地低下頭。

  「昨天很對不起!」

  「咦?什麼事?」

  「檸檬的那件事!因為我沒說清楚,結果她跑去卡拉OK那邊了吧?檸檬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想說要道歉才行。」

  啊~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不過畢竟是燒鹽嘛。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就算燒鹽去桌遊咖啡廳那邊,結果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吧?況且主因還是我遲到了。」

  小鞠點頭如搗蒜。

  「而、而且是我,忍不住告訴月之木學姊,說我和可怕的人,在一起。」

  的確是如此。那人沒出現在那邊,就不會鬧出這麼多事了。

  「那就算到小鞠頭上吧。」

  「去、去死。」

  那明明是妳自己講的。

  不過八奈見這樣反省還真稀奇。

  也許發生了某些我不曉得的事情,不過現在我也不打算責備她。

  「比起這個,八奈見同學。24號晚上妳要做什麼?」

  話題突然轉變,八奈見有些疑惑地連連眨眼。

  「欸?就單純和家人一起度過啊。」

  「車站前有聖誕燈飾吧?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沒錯,要一對一約志喜屋學姊出來才會感覺彆扭。只要有複數的人就用不著操這種心了。

  「欸!?等等,那個,咦?你認真的?咦咦!?」

  八奈見異樣地手足無措,視線在我和小鞠的臉之間來回游移。

  雖然突然提出邀約是我不好,但是她顯得這麼不願意,還是讓我有點受到打擊耶……

  「抱歉,不方便的話就算了。那就——小鞠。」

  「嗚咦!?」

  我視線轉向小鞠,小鞠頓時全身一顫。

  「不嫌棄的話,平安夜可以陪我嗎?」

  「去、去死!死、死個五次!」

  咦……雖然不知為何,但她說的還真絕。

  哎,突然間要求平安夜空出時間,也許是我強人所難吧。

  「真沒辦法,那就問燒鹽看看吧……」

  我說著並取出智慧型手機。

  「「啥?」」

  八奈見與小鞠以低沉的聲音同聲問道,從左右兩側包夾坐在椅子上的我。

  咦,怎麼了怎麼了?這兩個傢伙今天怎麼會這麼暴躁啊……?

  八奈見雙手抱胸,從上方睥睨著我。

  「溫水,你先坐好。」

  「咦?我已經坐著了啊。」

  我完美的答覆也沒用,八奈見的拇指猛然轉往正下方。

  「——地板。」

  咦?為什麼我要坐地板?

  「不是,先等一下。欸,小鞠,妳也幫忙說句話。」

  「廢、廢話少說。」

  !?怎麼連小鞠都不太對勁。

  她用看廚餘般的視線看我——雖然平常就這樣子,但今天未免太霸道了吧。

  「總之,妳們先冷靜一點。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兩人默默地俯視著我。

  雖然壓力非常強烈,但我好歹也是男人,不能屈服於這種淫威。

  「所以我是——呃……那個……好的,我知道了。」

  話雖如此,識時務者為俊傑也是大人應有的態度吧。

  我乖乖在地面上跪坐,八奈見對我投出冰冷的眼神。

  「溫水。你真的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

  咦?問我剛才做了什麼?我想想喔——

  「問妳們願不願意一起去車站前的燈飾……」

  「在我之後,馬上就去找小鞠,一被拒絕又馬上約檸檬。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意思。

  「因為接下來我還要邀志喜屋學姊才行——」

  「咦!?接下來是那個學姊!?溫水,你難道誰都可以嗎!?」

  「奇怪,我剛才沒說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之後,決定要安排月之木學姊和那個人見面。所以要在二十四號晚上找志喜屋學姊出來……所以我想說……妳們能不能……幫個忙……」

  為何?八奈見和小鞠的神色變得愈來愈凶惡。

  「呃~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兩人氣憤得滿臉通紅。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溫水!」

  「你、你還是,去死吧!」

  兩人紛紛咒罵,轉身背對我。

  咦……到底是怎樣?我只是稍微忘記說明而已吧。

  「所以說,妳們兩個平安夜真的沒空……?」

  八奈見偏過頭來,斜眼瞪我。

  「不好意思,那天我要跟家人去吃飯。請自己想辦法~」

  小鞠也同時咂著嘴瞪我。

  「我、我也沒空,要和小不點們吃蛋糕。你、你自己去死。」

  不知為何兩人都對我針鋒相對。

  按照這個狀況,我就算去找燒鹽幫忙,之後不曉得會被她們說成什麼樣子,看來我還是只能憑一己之力約志喜屋學姊出來了嗎?

  不過,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今天要找志喜屋學姊實在有點尷尬。

  握在手心中的冰冷手掌的觸感。

  不同於在海水浴時硬是一把抓住我的燒鹽的手,也不同於撒嬌般勾住我的佳樹的稚嫩手掌。那玻璃雕塑般纖細的手觸及我的手指——

  ……不,那人不是懷著那種想法對我伸出手。

  至少在手指相觸的那個瞬間,在那之中沒有戀愛感情,也沒有其他邪念。我這麼認為。

  我閉起眼睛,仔細回憶昨天縈繞在指間的情感。

  志喜屋學姊的不安與悲傷——我待在她身邊時的感觸——

  愈是去回憶,不知為何自己的心情就變得更加模糊,我對此感到不可思議,最後再一次回憶起志喜屋學姊被雨打濕的側臉。

  被拒絕的時候,她的表情真的很寂寞——天愛星同學如是說過。

  雖然我不知道天愛星同學是否和我看見同一張側臉,但是我們感受到的心情應該相去不遠。

  我做好覺悟後,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如往常的社辦風景,但景色的高度看起來比平常要低。

  話說回來……我得在地板上跪坐到何時?

  ◇

  當天晚上,我非常仔細地確認自己房間的門鎖。

  很好,這樣一來誰也無法進入房間了。

  我換回制服,看著全身鏡中的自己。

  我擺出斜角45度的帥氣表情,開口說道:

  「這週四,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豐橋車站看燈?」

  ……不錯嘛,還滿有模有樣的。

  畢竟要約學姊在平安夜和我出去。在正式開口之前,練習絕不能少。

  不惜態度稍嫌強硬也得一句話搞定,但是簡略為看燈是不是耍帥過頭了?

  是不是更輕描淡寫的感覺比較好……?

  我清了清嗓子,再次於全身鏡前方擺出姿勢。

  「話說今年車站前的聖誕燈飾已經開始了呢。不嫌棄的話,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去看?」

  這是不耍帥的自然路線。這樣就能在閒聊的途中直接提起。

  「兄長大人,表達方式是不是應該更隱晦一點呢?」

  「那樣人家會不會沒注意到我在約她,結果被乾脆帶過?」

  「如果遇到這種狀況,那是對方想當作沒這回事。兄長大人,當女生接到異性的邀約,絕對不可能沒察覺。」

  咦?是這樣喔。女生好可怕。

  「……欸,為什麼佳樹在我房間裡啊?我房門剛才上鎖了吧?」

  「哎呀,門根本就沒鎖啊。我是來還之前借的書的。」

  佳樹笑臉盈盈,將書遞給我。

  房門的鎖是什麼時候打開的?這種怪事不時發生,也許該修理一下比較好……

  佳樹那傢伙露出一張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在床畔,似乎想久待。

  真沒辦法。我走向書桌,打開教科書假裝要唸書。

  「好了,哥哥還要寫作業。佳樹也回房間去吧。」

  「兄長大人,平安夜要約誰出去玩嗎?」

  ……看來她不打算當作沒看見。我裝模作樣地把教科書拿到眼前。

  「呃、哎,算是啦。好了,已經很晚了,妳先去睡吧。明天會爬不起來喔。」

  我就這麼假裝寫作業時,背後傳來了啜泣聲。

  我連忙轉過頭。

  不是我聽錯,佳樹正不停掉著淚。

  「怎麼了,佳樹!?」

  「因為……因為……第一學期連朋友都沒有的兄長大人,在平安夜居然要和女性約會……佳樹真的覺得好欣慰……」

  噗滋~佳樹用面紙擤鼻子。

  「呃,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只是有些緣故——」

  「兄長大人先前在複數女性之間周旋的時期,就連佳樹也覺得看不過去。」

  「根本沒有這段時期喔?」

  佳樹擦著眼淚,站起身來。

  「兄長大人終於決定了心目中的摯愛,佳樹也會不惜餘力,面試就之後再說!」

  面試終究不能少嗎?佳樹眼眶泛淚,用力抱緊了我的頭。

  「一旦平安夜約會順利結束,之後的事情請交給佳樹吧!迎接對方進入溫水家的準備萬無一失。要一起做年菜料理也很不錯呢。超過三十冊的『兄長大人筆記』也要分批交接給人家才行——」

  咦?兄長大人筆記是什麼?雖然好奇,但是我不敢問。數量也很恐怖。

  「停一下,佳樹,先聽我說。只是一起出去而已,不是約會之類的。」

  我掙脫佳樹的懷抱。

  「但是兄長大人,是在平安夜對吧?」

  「算是吧,只是偶然在那一天而已。」

  「那就是約會。至少那就是邀人家出來約會。」

  「呃……!」

  佳樹堅定的斷言,讓我不由得啞口無言。

  我一直刻意不去想的『約會』二字,占據了我的腦海。

  「沒有人會拒絕兄長大人的邀約,但是萬一被拒絕的話——」

  佳樹再度緊緊擁抱我的頭。

  「請儘管放心,兄長大人還有佳樹。」

  「喔、喔……」

  反倒是徒增不安了。

  距離令人不安的平安夜——還有三天。

  ◇

  午休時,我一手拿著咖哩麵包,走過舊校舍的走廊。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就是平安夜。

  計畫決定後已經過了兩天,我仍未對志喜屋學姊開口。

  ……話說在前頭,我努力過了。雖然具體來說我並非有所作為,但總之我就是努力過了。

  這種事情首重天時地利,我絕對不是懦夫。證據就是昨天晚上我又和佳樹練習了好幾次。

  我對自己找藉口的同時,推開通往逃生梯的門。冷風迎面吹來。

  雖然好一陣子沒來了,到了12月底這地方還真冷——

  「溫、溫水,你來了啊。」

  聽見那聲音我抬起臉,見到小鞠坐在階梯上。

  「小鞠,這裡明明這麼冷——」

  我話說到一半,因為小鞠的身影而不禁傻眼。

  小鞠戴著毛茸茸的耳罩,脖子纏著圍巾。披著棉襖半纏,甚至還準備了膝上毯。此外,為了防範來自地面的寒氣,還準備了坐墊,準備十分周到。

  「這打扮也太誇張了。妳隨身帶著這套行頭?」

  小鞠得意一笑,指向牆壁。

  「分、分批帶過來,那、那邊的維修口裡面,用鉤子掛著包包,裝在裡面。」

  這傢伙很享受逃生梯生活啊。

  「溫、溫水,你很久沒來了嘛。」

  小鞠說著,啃著麵包。

  這傢伙正在吃的,是國民級食物類英雄角色的長棒麵包。一定是小不點們吃剩的吧。

  然而我是因為不想見到任何人才跑來的,這下目標落空了……

  我猶豫要不要到其他樓層時,小鞠對我繼續說道:

  「明、明天那件事,順利嗎?」

  明天那件事——指的是邀請志喜屋學姊吧。

  見到我沉默不語,小鞠擺出無奈的表情搖頭。

  「傳、傳訊息之類的,不行嗎?」

  「這招我也考慮過。但是要約女生在平安夜出來,被拒絕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吧?」

  「是、是沒錯啦。畢竟是溫水。」

  這句話是多餘的。

  「我的意思是,就算用LINE之類的約人家,十之八九會被當作沒看到吧。要是接下來當面問,見到對方擺出『我是故意當作沒看到的,自己識相一點』的氛圍,那樣很難受吧?」

  「先、先約了再擔心。」

  這樣說也許有道理,但少年心是很纖細的。

  「反正還有今天放學後的時間,不用擔心。未來的我一定會解決的。」

  「那、那個未來,已經不遠了喔……」

  一直去想也不是辦法。我背靠著扶手,啃著咖哩麵包時,小鞠形跡可疑地眼神四處游移。

  「怎麼了,小鞠。妳在等別人嗎?」

  「不、不是啦。那個、這個,拿、拿去。」

  小鞠突兀地遞出一個小包裹。

  這包裝紙我有印象。和天愛星同學吃可麗餅的那天,小鞠失手掉落的東西。

  「咦?要給我?」

  小鞠壓低視線,默默點頭。

  突如其來的贈禮,這到底有何意圖?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包裝,發現裡面裝著一枚書籤。

  薄片的金屬製書籤,鏤空雕出和風的圖樣。感覺很有品味又好看。

  「聖誕節的交換禮物嗎?可是我什麼也沒準備耶。」

  「不、不是——那個,只有,溫水有。」

  「咦?所以這個是生日禮物?」

  沒想到小鞠居然會送我這種東西。

  我有種撿來的貓第一次吃飼料般的感動,一邊舉起書籤透光觀察圖樣。

  「很細緻耶。這個應該滿貴的吧?」

  「還、還好……」

  「這個圖樣是川流和紅葉吧。然後這裡的圓型是——※皮球嗎?」(譯註:原文為「手鞠」,日本傳統的球形玩具、工藝品。)

  「…………閉、閉嘴。」

  為什麼我要被罵啊?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你、你……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小鞠高舉膝上毯蒙住頭,躲在毛毯底下開始不停啃食麵包。

  呃~莫名其妙。我不知不覺間踩到她的地雷了嗎?

  不過,那個小鞠居然會送我禮物啊。有種走到了很遠的地方來的感覺啊。

  我隔著書籤眺望天空。

  冬季天空萬里無雲而澄澈透明,天氣預報明天晚上也是大好天氣。

  ——只能放手一搏了。決戰放學後。

  我為自己提振鬥志的同時,張嘴咬向咖哩麵包。

  ◇

  終於到了放學後。在通往學生會室的走廊中央,我為了提起幹勁而用雙手拍打臉頰。

  「很好,我要上了。」

  我一定能辦到。只是要約志喜屋學姊在平安夜與我約會罷了。

  平安夜……約會……

  還是用LINE邀她好了。但在她回應之前我一定萬分心慌,而要是她不回應,採取下一個行動的時機將——

  「……老師我好寂寞。」

  突然間,一對手掌從後方伸出,蓋住我的眼睛。

  我甩開那雙手,飛快拉開距離。

  「嗚哇,小拔老師突然做什麼啊?」

  「之前明明說會來,可是根本就不來保健室找老師。」

  「對不起,因為最近太忙了。」

  雖然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但我沒說謊。很忙是事實。

  「可是石蕗祭那陣子,你明明很常來吧?」

  「因為那時候有事情要找老師啊。」

  小拔老師緩步逼近,而我緩步後退。

  「沒了用處就扔一旁嗎?老師可不記得有這樣養大你們。」

  雖然我不記得自己曾被老師養大,但這時該拿出成熟的風度。

  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擺出最佳的業務用微笑。

  「畢竟老師是顧問,隨時都可以來社辦啊。」

  「可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可能會有人受傷吧?要是我不在保健室會挨罵的呦。」

  裝什麼可愛。

  「那老師現在人不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因為要開明天的教職員會議準備會……溫水,為什麼老師一靠近你就逃走?」

  「因為老師一直靠過來。下次再大家一起去找老師玩,請放心去開會。」

  我的成熟風度已經售完。正當我擺出冷淡表情準備驅離時——

  「小拔老師,原來您在這裡啊。」

  凜然的說話聲在走廊上響起。

  那聲音來自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她搖曳著一頭長髮,走向小拔老師。

  「這不是放虎原同學嗎?怎麼了?」

  「老師拜託我的問卷調查完成了,統計表也一併帶來了。」

  「哎呀,幫上大忙了。我會準備謝禮,有空就來保健室一趟吧。」

  「這只是學生會應盡的本分罷了。請別介意。」

  連會長似乎都有點躲著老師,這是我的錯覺嗎?

  我想趁隙離開,但老師快速攔阻了我的去路。

  「……你想拋下老師去哪裡?」

  「我正好有點事。老師接下來不是也忙著開會嗎?」

  「稍微晚一點也無所謂。來嘛,繼續陪老師聊戀愛話題嘛。」

  我們剛才有聊戀愛話題嗎?

  我不知所措時,會長站到我身旁。

  「老師,不好意思。關於文藝社的活動我有些話要跟社長談談,可以把他借走嗎?」

  我第一次知道有這回事。

  我感到納悶時,小拔老師神情遺憾地撩起頭髮。

  「哎呀……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溫水,不可以玩得太瘋喔?」

  聽聞謎樣的忠告,我不多想便點頭,這時會長用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溫水,老師已經放行了。我們走吧。」

  「呃,那個……」

  會長硬拖著我,朝新校舍邁開步伐。

  走了一段路後,會長朝背後瞄了一眼。

  「那位老師也真讓人傷腦筋。雖然關心學生,但有時稍嫌過火了。」

  見到會長的苦笑,我這才察覺她搭救了我。

  「不好意思,麻煩會長費心了。」

  「不會,身為會長這只是該做的。」

  話說回來,這個人要攬著我的肩膀到何時……若我主動這樣問,感覺好像我很抗拒似的,對她有點抱歉……

  「呃,我接下來找志喜屋學姊有事……」

  「要找志喜屋的話,她在操場那邊。應該在體育倉庫那邊清點用品,我送你到半路上吧。」

  咦?是這樣喔。話說妳要一起到鞋櫃區嗎?

  不曉得是否注意到我消沉的表情,會長嘴角掛起笑容。

  「此外有事要找你聊聊也是事實。你最近時常和志喜屋在一起吧?看起來很要好呢。」

  「咦?沒有啦,也不算要好。」

  只是為了取回我和妳登場的真人題材同人誌才暫且聯手——這種話,我當然說不出口。

  見到我沉思,會長豪爽地笑道:

  「用不著隱瞞,我全都瞭若指掌。」

  「咦?會長都知道嗎!?」

  真的假的。這個人得知有自己的性轉換真人題材同人也毫不動搖嗎?

  我感到驚訝的同時,會長愉快地更加用力攬住我的肩膀。

  「我的眼睛可沒有白長。簡單來說——你戀愛了吧?」

  「妳誤會了。」

  我們會長有眼無珠。

  「別緊張,為戀愛發愁是年輕人的特權。即便那是無法實現的戀情。」

  而且還以我被甩為前提。

  要否認也很麻煩,我便保持沉默。這時會長突然間口吻轉為嚴肅。

  「此外,你認識擔任副會長的天愛星吧?」

  「哎,算是認識。」

  「最近她似乎有事情瞞著我。你有沒有頭緒?」

  「咦?不,為什麼要問我。」

  會長放開了攬住我的手臂,快步擋到我面前。

  「只要遵守倫常,戀愛是個人自由。但是換句話說,步入歧途者沒有資格戀愛。你不這麼認為嗎?」

  會長對我射出銳利的目光。

  「呃……請問會長是什麼意思?」

  「這所學校有些不易被人看見的偏僻死角。前些日子,有人目擊天愛星與男學生走進那種場所。」

  那正是我。

  目睹我難掩心慌的反應,會長更逼近一步。

  「最近她整個人心神不寧。不時發出謎樣的言詞,比方說好尊、右側固定、完美受之類的,有時還拿著遺失物的領帶呆呆注視著我。」

  原來如此,天愛星同學沒救了。

  「呃,我有一些煩惱向她尋求建議。」

  「哦……所以就是戀愛上的煩惱?」

  「呃、哎,八九不離十吧。所以請高抬貴手。」

  「原來如此,多問就不解風情了,是吧?」

  會長表示一切瞭然於心般拍打我的肩膀。她大概完全沒搞懂。

  這時,一位男學生繞過走廊轉角,跑向我們。

  「雲雀姊,不是要視察管弦樂社嗎?約好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喔。」

  現身的幫手是學生會的會計櫻井。

  「是弘人啊。我正要趕過去啊。」

  會長得意洋洋地說道,櫻井對她吐出疲憊的嘆息。

  「音樂教室在反方向哦。好了,加快腳步。」

  櫻井抓起會長的手,向我低頭行禮後離去。

  看來他好像也很辛勞啊。既然都勞碌命了,能不能順便顧一下文藝社的女生呢……

  我心裡這麼想著,加快腳步走向鞋櫃。

  ◇

  操場旁的體育用具倉庫。

  大門敞開,四下無人。

  我緩緩走向倉庫,金屬球棒的清脆撞擊聲自背後遠方傳來。

  上次走進這地方,已經是今年7月,和燒鹽被關在裡頭的那次。

  ……順帶一提,當時我真的沒看,現在覺得稍微看一眼也不過分。

  我悄悄窺探倉庫內,一名女學生背對著門口,站在裡面。

  淺褐色的長髮。短裙底下是兩條白皙的腿,光看都讓人覺得很冷。

  肯定是志喜屋學姊不會錯。

  這是不讓任何人看見的交談機會。我做好覺悟,步入倉庫中。

  「學姊,可以說幾句話嗎?」

  狹小的體育用具倉庫中,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亮。

  志喜屋學姊愣了好半晌後,倏地轉動脖子。很恐怖。

  「溫水……怎麼了……?」

  她闔起筆記本,身子悠悠轉向我。

  加油啊我。既然都到這裡了,接下來只剩拿出勇氣說出口。

  「呃——我只是想問,學姊那天有沒有感冒之類的……」

  是的,我退縮了,有意見嗎?

  我在心中擺爛時,志喜屋沉沉地點頭。

  「嗯……沒事……謝謝喔……」

  「那就太好了。」

  雖然很好,但是不妙。

  我忸忸怩怩地把弄著指尖時,志喜屋學姊直盯著我瞧。

  「你就來……說這件事……?」

  「呃,不是啦,不是這樣——」

  啊啊不管了啦,早死早超生。

  我踏出一步,從正面注視志喜屋學姊的白色眼眸。

  「那、那個!明天晚上,學姊有事情嗎?」

  「沒有……喔?」

  我一鼓作氣,更向前一步。

  志喜屋學姊的身子受到壓迫般微微搖晃。

  「學姊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車站前的聖誕燈飾!」

  很好,全部說出口了!

  我感到萬分安心時,近似歡呼的騷動聲傳來。

  這也很正常。我都這麼努力了,為此歡呼也是應該的——

  「……咦?」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體育用具倉庫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擠滿了人。

  !?是什麼時候聚集的!?

  當我驚慌失措時,志喜屋學姊從我身後伸出雙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嗯……可以喔……」

  留下拂過我耳畔的囁嚅,志喜屋學姊就這麼搖搖擺擺地走出體育用具倉庫。

  剛才在倉庫入口圍觀的運動社團的學生們連忙讓開。

  而這群人之中只有一個女學生身穿制服——那是燒鹽。

  ◇

  離學校最近的愛知大學前站。

  我搭上了滑入月台的列車後,深深地坐在空蕩蕩的座位上。

  ……平安夜的約會,沒想到她一口答應了。

  目的終究只是約她出來而已,實際上並不是約會。

  但是志喜屋學姊對此並不知情——

  就在列車門即將關閉時,一名短頭髮的女學生衝進車廂中。是燒鹽。

  不久前,在志喜屋學姊已經離去後的體育用具倉庫。

  我和燒鹽四目相對並沉默,這樣的僵持因為燒鹽被友人帶走而結束。

  我雖然沒做什麼壞事,但是感覺還是……滿尷尬的。

  燒鹽像是知道我就在這裡般,筆直走到我身旁坐下。

  拜託留個一人份的空間。

  「燒鹽,補課都結束了嗎?」

  「嗯。所以明天起我又能參加社團活動了,先去田徑隊那邊打聲招呼。」

  所以才會穿著制服啊。

  對話中斷的下一個瞬間,燒鹽轉為捉弄般的表情。

  「哎呀~我真不曉得耶,原來阿溫是這樣喔~」

  「咦?妳說什麼?」

  燒鹽伸出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非常痛。

  「就是志喜屋學姊啊。你很見外耶~只要你說一聲,我也會幫忙的說。」

  啊~不出所料,她誤會了。

  「不是啦,不是妳想的那樣。剛才約她也不是為了約會。」

  「在平安夜兩人見面完全就是約會嘛!志喜屋學姊雖然有點可怕,但是人長得漂亮嘛。明天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喔!」

  「抱歉,我好像沒跟燒鹽說明過。我和玉木學長討論過後,決定由我來約志喜屋學姊。」

  「和前社長?」

  我解釋了作戰計畫後,燒鹽感到敬佩般點頭。

  「……哦~要讓那個人和月之木學姊和好啊。」

  「我也不曉得會不會和好。因為那兩個人以前關係很好,我想說至少讓她們好好談過一次。」

  「哦~是這樣喔,我都不曉得。」

  燒鹽的視線轉向半空中,有些寂寞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都不曉得。」

  置身局外。雖然我並非刻意為之,但是有見外之處也是事實。

  燒鹽是田徑隊的新人王牌,同時也在文藝社掛名。

  不過那只是燒鹽的『處境』,並不代表她的想法。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

  「……抱歉。」

  「幹嘛道歉?」

  她反而寂寞地笑了。

  「最近妳好像忙著補課,平常田徑隊練習也很累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田徑隊接下來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忙。」

  燒鹽細微的嘆息透出迷惘,面露模稜兩可的笑容。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完全沒有。反倒是顧問老師和隊長都很期待我。」

  「話說縣大賽妳有登上頒獎台吧?」

  「嗯,百米拿了第三名。我是我們田徑隊裡最快的嘛,大概所有距離都最快。」

  「一年級生就這個成績,超厲害的啊。旁人當然也會期待嘛。」

  「但是還不到能打進全國大賽的程度。就算擠進去了,我也知道這種水準不管用。」

  她的身子稍微斜向我,平淡地說著。

  「明知道沒辦法回應期待,卻有特別待遇——感覺有點不太舒服。」

  她不時面露那種帶點冷淡、彷彿成熟大人般的表情。

  我挪開視線,看向窗外。

  「我知道燒鹽一直在努力,妳想放輕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文藝社。」

  「可是我不會寫小說啊。連八奈都寫得出來。」

  「的確,她這次也交出作品了呢。」

  八奈見的小說這次也是便利商店美食小說。雖然暗藏新劇情的伏筆,但肯定還是對吃的特別講究。

  「相比之下我連露面都很少,我算得上有參加文藝社的活動嗎?」

  車內廣播響起,電車開始減速。

  燒鹽伸懶腰的同時站起身。

  「我也覺得一旦升上二年級,有很多事必須做出決定才行。」

  ……決定?

  「燒鹽,該下車的站還沒到喔。」

  「我有點想跑步。就這樣啦,阿溫,要好好表現喔。」

  「是要表現什麼啊。」

  電車停了下來,燒鹽走向開啟的車廂門,同時把東西拋向我。

  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了下來。發現那是高蛋白營養棒。

  外盒上用簽字筆寫著『HAPPY生日』的訊息。

  大概是因為不曉得BIRTHDAY怎麼拼吧……

  「畢竟是難得的聖誕節,你就好好大展身手吧。」

  燒鹽擺出帥氣的表情指向我,瀟灑地走出車廂。

  明天的用意不是那樣就是了。這傢伙真的有聽懂我剛才說的嗎……

  我目送燒鹽的身影自月台消失,回憶起體育用具倉庫中的志喜屋學姊。

  指尖觸碰肩膀時的柔軟感觸,拂過耳畔的冰涼氣息——

  當電車駛出月台,我在座位上稍微調整坐姿,緊緊閉起眼睛。

  我試著讓腦袋放空,但手掌中高蛋白營養棒的觸感把我拖回現實。

  話說回來,燒鹽是從哪裡聽說我的生日的?

  而且小鞠也曉得,是八奈見在社辦提起過嗎……?

  我放棄整理紊亂的腦內思緒,再一次讓身子靠向椅背。

  ◇

  文藝社活動報告 ~冬報 八奈見杏菜《還不算輸?》

  我從早上就待在上學路途中的7-Eleven。

  店內播放著聖誕歌曲。

  到處都掛滿了聖誕裝飾,但是大家早上匆忙得根本沒空多看一眼。

  我一如往常般獨占著內用座位時,有人向我打招呼。

  「咦?A子同學。今天很悠哉嘛。」

  這個自以為很熟的是同班的××。

  其實並不算很熟。

  「只是在吃早餐而已。可以不要打擾我嗎?」

  我的早餐是豬肉包。

  分量飽滿的豬肉餡包在彈性十足的包子皮內,在冬季我一週會吃五天。

  ××原本想要離開,但他循著我的視線看過去,開口說『喔喔,原來是這樣』,一副好像很懂的樣子。

  窗外,在斑馬線旁等紅燈的〇〇旁邊,有個女生站在他身旁。

  是J子。

  這個女生最近時常出現在他身旁,現在兩人也愉快地有說有笑。

  居然大剌剌地與男生上學,我覺得有欠內斂。

  我默默地吃著豬肉包,這時××在我面前擺了一個杯子。

  熱咖啡歐蕾,而且還是大杯的。

  因為覺得礙事,我瞪了××一眼後,他隔了兩個空位,坐到椅子上。

  「慰勞妳的。我記得妳喜歡咖啡歐蕾吧?」

  ××小聲說道。

  仔細一想今天是12月24日,難道他是打算當成聖誕禮物嗎?

  雖然有點噁心,但我也不是糟蹋別人好意的那種女人。

  因為豬肉包吸走了口中的水分,溫熱的咖啡歐蕾滲入身體。

  香濃但順口的牛奶似乎每喝一口就變得更好喝。

  「××,這杯有加砂糖?」

  「我有放啊。A子同學,砂糖要加兩包對吧?」

  真受不了。我在心中無奈地搖頭。

  既然是大杯的,當然要加三包。

  但是我是大人了,不會表現在外。

  燈號轉綠了。他與J子有說有笑地走過斑馬線。

  我望著這一幕並啜飲咖啡歐蕾,味道和平常相比有點苦澀。

  ◇

  12月24日,平安夜的傍晚。

  豐橋車站前方,是一片連接私鐵車站與路面電車車站的大型高架人行道。

  聖誕燈飾位於車站東門外的右手邊,以該處的寬敞圓形空間為中心。

  我在距離該處有一小段距離、通往路面電車車站的樓梯上方,靜觀狀況。

  ——距離約定的晚上6點,還剩十五分鐘。

  已經塗滿夜色的天空,被城鎮的光亮照得微微泛白。

  聖誕燈飾的方向傳來閃爍的亮光,儘管隔了一段距離,感覺還是有置身於幻想世界般的氣氛。

  「呦,讓你久等了。」

  玉木學長神色有點緊張,出現於此。

  他身穿風格成熟的有領大衣,半舉起手。

  「啊,學長辛苦了。」

  在學校外頭見面,感覺就是有些不太自在……

  玉木學長伸出手,從我頭髮上不知取下什麼。

  「這是什麼?碎紙片?」

  「是我妹妹佳樹弄的。我出門前被她逮到了。」

  「被妹妹逮到為什麼會這樣……?」

  這我也不曉得。

  「她好像誤會我平安夜要跟女生約會,於是盛大地送我出門。唯獨要從陽台掛出慶祝布幕這部分,我拚了命成功阻止了。」

  「……你還是老樣子很不容易啊。」

  「比不過學長就是了。」

  女友和妹妹,被哪種人耍得團團轉比較能接受?

  不,光是交到女友就已經遠勝過我了吧……

  「話說挑今天真的好嗎?明明是難得的聖誕節。」

  「哎,晚餐時大概得拚命道歉就是了。」

  我稍微挖苦嘲諷,他以自虐式的曬恩愛反擊。

  難道對上有女友的人就絕對沒勝算嗎?我因些許的絕望感而受打擊時,學長突然間繃緊了表情。

  「……古都好像已經到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疑似學姊的人影來到了遠處的人行道上。

  奇怪,還是旁邊的那個人?沒穿制服我就分不出來了喔……?

  「你別太醒目,萬一被發現就前功盡棄了。」

  的確如此。都到了這地步,這種結果也太空虛了。

  我躲到學長身後,窺視月之木學姊(應該)的動靜。

  「志喜屋學妹還沒來啊。我們在這裡會不會不小心被撞見?」

  「她說她會搭計程車,應該不會經過這裡。剛才也用訊息聯絡過了。」

  聊天室的畫面中只有一句『在路上了』。外觀是個辣妹,但回訊俐落得頗有男子氣概。

  「那就沒問題了吧。要是和她碰面,我也有點尷尬。」

  似乎還無法拋下不安,玉木學長擔憂地掃視周遭。

  我對著他的背影,開口問道:

  「……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訴我了吧?」

  「告訴你什麼——」

  見到玉木學長欲言又止,我這下終於明白了頭緒。

  「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某些事——我不久前一直這麼覺得。」

  學長的視線欲從我身上逃開,我懷著近似確信的想法,凝視那雙眼睛。

  「問題不只在那兩人之間,而是出在你們三人之間。我有說錯嗎?」

  學長再度以視線掃過四周,沒看我的臉,開口說道:

  「……那是我和古都還是二年級、石蕗祭剛結束的時候。當時古都還在學生會,和志喜屋學妹很親近。」

  像是要讓話語消散在來來去去的人流之中,他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和現在的古都和小鞠……不太一樣。那兩人關係親密到我也無從介入的程度。」

  兩人的蜜月時期,連玉木學長也沒有容身空間。

  從目前這模樣實在難以想像,那段時期曾經存在過。

  「某一天放學後,我一個人待在社辦,那女生很稀奇地跑來。然後……」

  語調驟然壓低。學長的表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疑惑。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學長靜靜地點頭,緩緩開口:

  「我——被志喜屋學妹推倒了。」

  「啥?」

  等一下,這個人說了什麼?

  「這意思不是她跌倒摔向你之類的!?等等,學長幹了什麼好事啊!你和志喜屋學姊原來是那種關係——」

  「你先等等,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未遂——正確來說,在危急時刻古都來了!」

  「反而是更糟了吧。」

  「……是的。」

  真的假的。這麼一來兩人的關係當然會決裂。

  我讓身體倚著背後的柵欄,深深嘆息。

  ……不過,稍等一下。

  「在這種情形下,讓那兩人碰頭真的好嗎?看在月之木學姊眼中,就是想搶男友的女生出現在約會場所了吧?」

  學長不知在回憶什麼事,他閉起眼睛皺起眉頭。

  「那女生想要的——我覺得好像不是我。」

  從來沒人要的我無法想像就是了。

  學長睜開眼睛,注視著被聖誕燈飾照亮的人行道。

  「我和古都一直以來都迴避不談這件事。不過,我還是覺得不能當作沒發生。」

  ……我得知了三人之間發生過的往事。

  但是,發生的那件事究竟代表了什麼——這個問題仍未得到答案。

  「溫水,志喜屋學妹來了喔。」

  順著他凝重的視線看過去,有個踩著蝴蝶般搖擺步伐的女性身影。

  身穿著褐色系的大衣,頭上戴的大概是毛線帽吧。

  看那個氛圍,肯定是志喜屋學姊沒錯。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

  我不知道在這前方究竟有何種答案。

  但是,既然玉木學長決定面對,我唯有實現與天愛星同學的約定一途。

  12月24日 17:54 豐橋車站東門高架人行道 圓環區

  聖誕燈飾遍佈車站前高架人行道各處。古都置身高架人行道的一角,以其為中心,偌大的心型燈飾成為一處拍照景點。

  女高中生們興奮地歡呼,舉起手機為彼此拍照。

  年幼的姊弟並肩擺出姿勢,母親按下快門——

  古都不經意地讓視線掃過四周景物,任憑柔和的藍白光芒環繞著她。

  去年的聖誕節,回憶起來恍如昨日。

  當時和慎太郎的關係還只是青梅竹馬。

  她原本心懷幾分期待,最後卻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

  事到如今那也成了笑話。她像是要遮掩挑起的嘴角而壓低視線,冰晶模樣的光影投射在腳邊舞動著。

  司空見慣的浪漫氣氛,她也曾有幾分憧憬。

  但還是害臊的感覺更勝其他,無法率直地享受。

  「……就今年一次也沒關係吧。」

  高中生活最後一次聖誕節。

  明年將如何變化,她毫無頭緒,唯獨將來出路不同這點已經確定。

  永遠陪伴在身邊。永遠在一起。

  這種話語究竟多麼虛幻、多麼空洞。

  即使是年輕的自己同樣也明白。

  像是要斬斷她的愁思似的,手機傳出了鈴聲。

  取出一看,她等候的伊人傳來了訊息。

  『抱歉,會晚點到。可以待在原處不要動,先等一下嗎?』

  ……慎太郎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安浮現,但疑惑立刻蓋過其上。

  ——待在原處不要動。

  換作是平常的他,應該會要她到暖和的地方等。

  那麼這句話代表的是——驚喜?

  他乍看之下不是這種人,但偶爾也會做些大膽的事。

  ……不過,她今天比較想要平凡的感覺。

  隨處可見的情侶共度的那種,平凡無奇的平安夜。

  今天只想將那種『平凡』收藏於心底——

  古都垂下臉,嘴角微微挑起笑意。

  自己也許變了。她這麼想。

  想成為心上人的特別之人,想成為與眾不同的一對。

  但是現在,縱使不是與眾不同也無妨,只求能兩人共度。她只如此祈願。

  ……在她這麼想的時候,褐色的靴子進入古都的視野中。

  那雖然是稀鬆平常的景物,卻讓她不禁背脊發涼。

  那眼熟的獨特步伐,喚醒了稍微有些遙遠的記憶。

  古都受到驅策般猛然抬起臉。

  「……志喜屋。」

  曾待在自己身旁的懷念身影,就站在不遠處。

  她戴著附有絨毛球的毛線帽,白色眼眸似有若無地盯著古都。

  前襟沒合攏的長風衣底下,裸露的雙腿自短裙底下伸出,看了就覺得冷。

  「妳怎麼在這裡?」

  「我也在……等人……」

  即便是志喜屋似乎也難免困惑。她的語尾孱弱,消散在夜晚的空氣中。

  「可以的話妳能換個地方嗎?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我也……不行。」

  悠然搖晃般,她踏出一隻腳。

  「他叫我……待在原處不要動……在這裡等。」

  無須多少時間,志喜屋這句話便傳遍古都腦海的每個角落。

  ——中計了。

  簡單說,這是一場讓自己與志喜屋會面的鬧劇。

  古都為了不讓自己的心慌被識破,她佯裝平靜,開口問道:

  「志喜屋,妳是和誰約好見面?該不會是——」

  「文藝社的……溫水……」

  志喜屋有些得意地歪著頭。

  「是他……約我的。」

  果然那孩子也有份啊。

  古都用指頭抵著額頭,搖了搖頭。

  「溫水看似人畜無害,還滿有一手的嘛。居然把志喜屋玩弄在股掌間。」

  「什麼……意思?」

  「妳也該察覺了,我們都被設計了。」

  古都說著擺了擺手。志喜屋一臉納悶地凝視著她。

  「溫水……不會來……?」

  「大概吧。」

  乾脆一走了之——這種想法並非不曾浮現。

  雖然不想讓他們順心如意,但是夾著尾巴逃走更教人不爽。

  再加上志喜屋那倉皇無助的身影呆站在眼前,古都放棄了。

  她站到志喜屋身旁,仰望橫跨頭頂上的聖誕燈飾。

  「……志喜屋,妳和溫水在交往嗎?」

  「沒有哦……是朋友……嗎?」

  「妳問我,我問誰啊。」

  古都曾以為,她們再也不會像這樣並肩交談了。

  她覺得再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但是,當她站在身旁,沒有自己擔心的尷尬,感覺是那麼地自然。

  然而——仍有一個無法視而不見的問題。

  「還記得嗎?去年十一月,在文藝社的社辦,妳幹的那件好事。」

  「……嗯。」

  當時,古都盡可能將學生會和文藝社的活動分開。

  志喜屋和慎太郎理應幾乎沒有往來。

  所以當古都打開社辦門的當下,有種彷彿看著電影院銀幕般,不可思議的心情。

  那大概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同時也是因為,有個問題她始終想不透。

  古都深深吸氣,說出她一直以來想問卻又開不了口的問題。

  「妳那時候——喜歡慎太郎嗎?」

  聽見如此單純的問題,志喜屋發自內心感到疑惑般歪了歪頭。

  「……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都做了那種事,到底喜歡還討厭也該——」

  「對不起……但是……我不知道……」

  見到志喜屋像個孩子般瑟縮身子,古都也難免心痛。

  「搞不懂的是我啊。志喜屋,妳也不是愛玩男人的那種人吧?」

  「嗯……」

  「那為什麼妳會做那種事?」

  「因為……古都學姊……喜歡玉木學長。」

  隔了一年的回答,太過於出乎意料。古都不由得半張著嘴。

  「所以說就是那個嗎?想要別人的東西那類的?」

  志喜屋動作細微,但確實地搖了搖頭。

  「我……想成為……古都學姊。」

  「咦?變成我?」

  聽見更加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古都愣了半晌才如此回答。

  「但是古都學姊……好多地方……都搞不懂……」

  那身影飄盪般搖擺。

  「所以我想……如果喜歡上……古都學姊喜歡的人,也許就會懂。」

  語畢,志喜屋像是發條轉完了,紋風不動。

  古都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反芻她的話語。

  她一次又一次試著解讀,感覺到指尖觸及了志喜屋想法的一角,古都便停住了手。

  指尖的麻痺感告訴她,不可以繼續想下去。

  「……就算這樣,做那種事也沒意義啊。況且,萬一慎太郎真的有那個意思,妳打算怎麼辦啊?」

  「因為是古都學姊喜歡的人……大概……不會討厭。」

  她如此說道,那張側臉在搖曳光芒的照耀下,美得連古都都移不開目光。

  如果志喜屋真的喜歡上慎太郎的話——

  不可能發生的不安,掠過古都的心頭。

  「為什麼想成為我這種人啊。是妳長得比較可愛,成績也比較好,而且也有很多朋友吧。」

  「我……不知道……怎麼笑。」

  志喜屋像是吐露梗在胸口已久的話語,訥訥說道。

  「開心……或是高興……或是悲傷……我覺得自己應該也有……但是分不清楚……」

  志喜屋急促地吸氣,滿溢而出的話語自唇間吐露:

  「古都學姊總是……對自己的心情……那麼坦率……閃閃發亮……」

  她再次吐氣又吸氣,比剛才更深的一口氣。

  「所以我也……想變成……古都學姊。」

  這句話的語氣絕不強烈。

  輕盈得彷彿會被冬天的風輕易吹散。

  迷濛而虛幻,弱不禁風。

  但那是志喜屋的全心全意,它確實地傳至古都耳畔,而非其他人。

  古都面露溫柔的笑容。

  「志喜屋的意思,我也沒有完全懂。但其實我就算不開心,同樣也能笑。」

  語畢,她露出平常那戲謔般的笑臉。

  「有時候也會陪笑臉,有時候只是配合旁人跟著笑,笑著笑著,自己也開心起來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最後我也不曉得究竟是開心才笑,還是笑了才開心。」

  古都伸長手,指尖擺弄著志喜屋帽子尖端的絨毛球。

  志喜屋神色不安地看著古都。

  「我這種……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古都學姊……不討厭?」

  「雖然妳不會笑,但也是有開心或是高興的時候。這種氣氛我都能感受得到——」

  這回古都終於面露發自內心的笑容。

  「不討厭啊,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直接而率真的一句話。

  「嗯……謝謝……」

  淺淺點頭後,志喜屋的指尖捏住古都那頭長髮的髮梢。

  看著志喜屋那撒嬌般的指頭,古都囁嚅般說道:

  「抱歉喔,志喜屋。相處那麼久,我一點也沒有好好瞭解妳。我這種個性,一定也有很多神經大條的地方讓妳受傷——」

  志喜屋像是要打斷這句話般,伸出指頭輕觸古都的嘴唇。

  「古都學姊……笑一笑……?」

  古都有些疑惑,但還是面露笑容,志喜屋的指尖仔細沿著那弧線滑過。

  隨後她像是模仿般,讓自己的嘴角也變成笑容的形狀。

  「和古都學姊一起……我……好開心。」

  志喜屋踩著像是搖擺、又像是舞蹈般的步伐而遠離,走向廣場的正中央。

  古都站到她身旁後,志喜屋彎曲左手手指,擺到古都眼前。

  「兩個人……一起比愛心吧……?」

  「那是情侶才會——」

  古都苦笑後,將指頭擺到另一側,完成心型。

  「知道了,這樣可以嗎?」

  志喜屋再度露出剛學的笑容。

  「從愛心中間……一起看燈飾……會考上大學。」

  「這是騙人的吧。」

  「騙人的……其實是……會在一起……」

  「能做出這個動作,就已經在一起了吧?」

  真沒辦法,事到如今只能順著她。古都讓臉頰靠向志喜屋,讓視線穿過心型。

  「這樣可以了?志喜屋,妳臉頰很冰耶。」

  古都向後退開並看向她的瞬間——

  志喜屋的唇印向她的嘴唇。

  古都因震驚而愣住,注意到堵在自己嘴巴前的嘴唇正蠢蠢欲動著,她連忙向後抽身。

  「!?妳、妳幹什麼啊!?咦?等等,真的假的!?」

  志喜屋用指頭輕撫自己的嘴唇,輕聲呢喃:

  「軟綿綿……」

  「感想就不用了!」

  古都抱著頭,蹲下身。

  「我說妳……我好不容易踩剎車,好心當作沒注意到,妳卻直接衝過來?」

  志喜屋擺著一如往常的撲克臉,手輕輕擺到古都的肩膀上。

  「別擔心……抱古都學姊,我可以……」

  「沒這必要。是說抱人的那方是妳?」

  「古都學姊……是被抱那方?」

  「畢竟我有男友——欸,是在講什麼啦。」

  ……啊啊,真是夠了,剛才認真思考的自己就好像笨蛋。

  古都呻吟著站起身,望向閃閃發光的聖誕燈飾。

  這些東西只是LED燈罷了。

  就只是區區的光點。有點漂亮又浪漫,讓人不由得說出心裡話罷了。

  「感覺愈來愈不爽了。志喜屋,晚餐還沒吃吧?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可是……玉木學長在等哦……」

  「反正溫水一定也在吧。話說妳今天是被那孩子約來這裡的吧?你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吧?」

  志喜屋歪著頭。

  「沒有哦……怎麼了嗎……?」

  「因為今天是平安夜啊。既然妳接受邀約,我以為妳也許對他有點意思。」

  「沒有……」

  志喜屋搖頭晃腦,白色眼眸轉向天空。

  「不過……好像……是有點可愛。」

  這句話究竟該怎麼看待才好?古都暫且思考後,便決定置之不理。

  如果那日後將萌芽成長,現在就順其自然。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機,隨便瞄了一眼螢幕就撥打電話。

  兩次通話聲。對方一接起電話,她立刻劈頭說道:

  「慎太郎,聽得見嗎?我要和志喜屋去吃飯了。就這樣,之後就看我心情。」

  不由分說地掛斷電話後,她對志喜屋伸出手。

  「來吧,今天就好好疼愛妳。」

  「古都學姊……這樣好嗎……?」

  「沒關係啦。志喜屋,妳想吃什麼?」

  「我……想吃魚……」

  志喜屋像是怕生的孩子,在遲疑中伸出手。

  「交給我。讓妳嚐嚐最棒的金目鯛。」

  古都使勁握住那隻手。

  臉上掛著與一年前相仿,但是稍微成熟一些的笑容。

  ◇

  距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咖啡廳。

  音樂盒輕聲播放著聖誕歌曲。

  我在蠟燭的微暗光芒照耀下,與玉木學長隔著桌子面對面。

  「感覺有點不好意思,讓學長請吃這頓大餐。」

  「別客氣啦,在這地方一個人吃也很難受。」

  語畢,玉木學長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被臨時取消約會的學長邀我一起吃平安夜晚餐,這部分還無所謂,不過附近的餐桌全被情侶占滿了,我們完全格格不入。

  「況且很久之前就預訂了,我一直期待著這一天,當作準備考試的動力……」

  學長趴向餐桌。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覺得有點順理成章就是了。

  不過,這次把學長牽扯進來的是我,我也覺得有幾分責任。

  「學長,請打起精神來。月之木學姊好像也和志喜屋學姊和好了,學姊一定沒有生氣啦。」

  「是嗎?她剛才的語氣滿認真的喔。」

  「只是掩飾害臊啦。你看,飲料送上來了,請起來吧。」

  店員手中端著放飲料的托盤,來到桌邊。

  「這是義大利紅橙氣泡果汁·聖誕特調。」

  咚,一個偌大的玻璃杯擺到餐桌中央。

  玻璃杯中盈滿了紅色果汁,以及螺旋交纏的兩根吸管。

  ——這是兩人一起喝同一杯果汁的那種。

  「學長,有嚇死人的東西上桌了耶。」

  「……畢竟是聖誕節嘛。」

  學長倏地挺起身子,叼住吸管。

  「這個滿好喝的耶。你也喝一點吧。」

  「啊,那我就試試看。」

  微苦的口感的確滿爽口的。

  我們輪流喝飲料,途中學長突然像是有所察覺般低聲說:

  「啊,溫水,陪我一起喝這個。」

  「欸?我不要。」

  「我也是逼不得已。好了,動作快啦。」

  為何要做這種誰也不期望的事……?

  我無可奈何只好照辦,於是心型圖案頓時闖進眼裡。

  「!這飲料兩人同時喝,果汁的顏色就會讓吸管看起來像心型啊。」

  「是啊。而且不從正上方看,就不會像心型。」

  看來吸管應該也有玄機。我們兩個討論著吸管的構造時,店員端來了一盤料理。

  「讓您久等了。這道是前菜拼盤,聖誕特別版。」

  眼前擺上了一個四方形的盤子。

  盤子上盛著象徵白雪的泡沫,以及色彩鮮豔的開胃菜。

  「這種泡泡好像是可以吃的那種吧?」

  「好像叫做Espuma。大概是拿聖誕老人沾這個泡沫來吃吧。」

  「原來這個像召喚獸的傢伙是聖誕老人喔?」

  不知怎地反而愈來愈開心了。

  在我們吃完主餐的雞肉料理時,玉木學長的情緒已經完全回復為平常的狀態。

  「——真的假的,小鮎在最新一話告白了喔?」

  學長情緒興奮,上半身靠向我,而我對他沉重點頭。

  「是啊,下週的新進度絕對會出事。在這個時間點發生告白事件,完全就是註定要輸了。」

  「嗚哇,超好奇接下來的發展。拜託在我考完大學之前別爆雷喔。」

  玉木學長笑著用餐巾擦嘴。

  「之前說要暫時戒掉動漫畫,學長一直在遵守啊。」

  「是啊,新年之後沒多久就是共通考試了。我要追回跨組的落後才行。」

  「話說要考的學系已經決定了嗎?」

  「我沒說過嗎?我要考農學院喔,想學釀造。」

  釀造……就是味噌或酒之類的吧?說到酒,我記得——

  「我記得月之木學姊家就是賣酒的嗎?」

  「不是賣酒,是釀酒。那傢伙是酒坊的獨生女喔。」

  哦~原來是這樣啊。學長因此要學釀造的話,就代表……

  「咦?學長姊你們已經想那麼遠了嗎?」

  「八字都還沒一撇啦。只是想說將來也許能幫上那傢伙。」

  語畢,學長遮掩害羞般喝水。

  ……畢業後的出路啊。

  雖然總之就是離家上大學,但是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的樣子。唯獨自己在大學孤單用餐的身影,莫名清晰地浮現心頭。

  「……希望學長一切順利。」

  「儘管放心,你就等著把我抬起來歡呼吧。」

  對著豎起拇指的學長,我裝模作樣地板起臉。

  「真正的問題不是考大學,是學長的女性關係吧。夏天合宿時學長還說自己沒異性緣,明明就很受歡迎嘛。」

  「志喜屋學妹那次不算數啦。話說溫水才是,你現在完全在走桃花運吧?」

  「哪有?我還是沒人愛啊。」

  我理所當然地吐槽後,學長以不經意的口吻回答:

  「溫水,走桃花運不一定就會人人愛喔。」

  咦?這怎麼可能。難道你想徹底顛覆桃花運的定義嗎?

  學長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文藝社的一年級生,除了你以外都是女生吧?」

  「喔,姑且是這樣沒錯。」

  「如果所有社員都是男的,當然你身旁就全是男生。學生會也是這樣吧?」

  的確如此。我老實點頭。

  「所以說,所謂的桃花運,其實就是出於偶然而時常與異性往來的時期。據說人生中會有三次,要是你只顧著發呆,什麼緣分都不會來喔。」

  「請稍等一下。那我的人生,桃花運只剩兩次了嗎?」

  「如果現在是第一次的話,就剩兩次。還是說過去你也曾與女生頻繁行動?」

  連朋友都沒有的我怎麼可能和女生有緣。

  我想一笑置之時,腦海中浮現了古老的記憶。

  「……仔細一想,我在幼稚園的時候老是和女生玩扮家家酒。」

  畢竟和男生玩很累。

  「那是第一次了吧。還有嗎?」

  「其他喔——國中時,我妹的朋友常常來家裡玩,我有時也會陪她。」

  「溫水,原來你有過那種戀愛喜劇般的體驗喔……?」

  學長好像有點嚇到。

  「沒有學長想像的那麼好啦。那個女生不太喜歡上學,朋友只有我妹。有時我妹不在的時候也會跑來我家,我沒辦法只好陪她打電動之類的。我們一句話都不講。」

  短暫思考後,學長用力點頭。

  「勉強算是第二次。換言之,現在就是人生中最後一次桃花運了。」

  真的假的。那我註定要孤獨終生了。

  當我想像一個人的晚景時,餐桌上的盤子已經被撤走,料理也只剩甜點而已。

  我挑選著飯後飲品,這時玉木學長慌張取出智慧型手機。

  「抱歉,我接個電話。」

  學長說完便走到店外。看那著急的模樣,八成是月之木學姊吧。

  在窗外,學長隔著電話不停道歉。還真的沒停過。

  為什麼人在講電話時道歉,會不由得低下頭呢……

  學長一回到桌旁,馬上對我雙手合十。

  「抱歉!我要先走了。」

  「月之木學姊原諒你了嗎?」

  玉木學長穿起外套,面露苦笑。

  「那得看我接下來的表現。溫水你慢慢品嚐吧。」

  玉木學長在櫃檯付帳後,衝出店門口。

  目送那背影離去的同時,我想到了天愛星同學。

  她提出的條件是,在明天之前讓月之木學姊和志喜屋學姊的關係做個了斷。

  我認為已經達成了,但是判斷權在天愛星同學手上。那人個性也滿怪的,要說明也很麻煩啊……

  這時,店員在桌旁對我微笑。

  「這位客人,如果飲料已經選好了,可以為您上甜點了嗎?」

  「咦?啊,我看看喔。」

  我拿起飲料菜單的瞬間,一股寒氣拂過脖子。

  「我要……蜜桃薑茶……」

  從耳畔傳來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渾身打顫。這聲音我絕不會聽錯,是志喜屋學姊。

  「學姊,妳怎麼知道這裡?」

  「古都學姊……告訴我的……」

  脫下毛線帽的同時,她坐到剛才玉木學長坐的位子上。

  儘管突然更換選手,店員也處變不驚,對我面露完美的待客笑容。

  「您的飲料要點蜜桃薑茶嗎?」

  「啊,好的。那就兩杯。」

  直到店員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後,志喜屋學姊一動也不動。

  這處境有點尷尬啊……

  我想要開口時,志喜屋學姊先發制人似地靜靜呢喃:

  「你……毀約了……」

  「呃,我沒有這個意思——」

  因為原本的目的就是叫志喜屋學姊過來,邀她出遊這件事本身就是謊言——嗯,我真是爛人。

  「是的,非常對不起。真不知該如何道歉。」

  「但是……原諒你……」

  志喜屋學姊短暫猶豫後,用雙手食指將嘴唇左右兩端往上推。

  「咦?這是……」

  「試著……笑了……」

  「…………嗯。」

  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志喜屋學姊用毛線帽遮住臉。

  「剛才的……取消……」

  「不會不會,非常適合學姊喔!請看,好吃的甜點也上桌了!」

  我硬是炒熱氣氛,催促志喜屋學姊吃甜點。

  聖誕樹幹蛋糕。聖誕節常見的應景捲心蛋糕。

  志喜屋學姊淺淺嘆息,伸手拿起紅茶杯。

  「……你害我……丟臉……」

  是我的錯嗎?

  我重振精神,品嚐著甜點時,志喜屋學姊輕聲呢喃:

  「要笑……好難……」

  任憑紅茶的蒸汽撲向臉龐,志喜屋學姊的身子緩緩搖動。

  露出笑容是簡單還是困難,這問題我從來沒有想過。

  「不過學姊其實還滿常笑的吧?」

  「我……會笑……?」

  喀匡。志喜屋學姊的身子倏地靠向我。

  她的態度出乎意料地激動。有點恐怖喔。

  「呃~雖然沒有笑出聲音,但是從氣氛來看應該在笑,類似這樣。」

  「氣氛……」

  啊,情緒突然往下掉了。

  「呃~只是打個比方啦。人家常說狗會用尾巴來表示心情嘛。不過仔細觀察之下,像是舉動和顫抖,眼睛的水光等等,除了尾巴之外也能察覺牠們的心情。」

  雖然我自己覺得這補充很牽強,但志喜屋學姊滿意地點頭。

  「嗯……我……喜歡狗……」

  嗯,我也喜歡。

  莫名的溫馨心情中,我品嚐著甜點時,志喜屋學姊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我的臉上沾到東西了嗎?」

  「同人誌……沒問題……?」

  「明天我會和天愛星同學談談。因為跟她的約定已經達成了——」

  「約定……?」

  啊,這件事我沒和志喜屋學姊提過吧。

  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我和天愛星同學的密約後,志喜屋學姊有些愉悅地呢喃:

  「天愛星……壞孩子……」

  「我覺得學姊是五十步笑百步哦?」

  「那我也是……壞孩子……」

  志喜屋學姊無聲地放下茶杯。

  ——月之木古都和志喜屋夢子。

  無論是阻擋在兩人之間的心結,抑或是於聖誕燈飾下確認的心情。

  雖然我無從得知,也許兩位當事人也不一定全部都明白。

  但是人際關係本來就是如此吧。

  修復了志喜屋學姊與月之木學姊間的關係,讓天愛星同學少了一個擔憂。

  當作我十五歲的結尾,我很滿足了。

  回過神來,志喜屋學姊不知何時已經吃完了甜點。還是老樣子,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吃的?

  我假裝喝紅茶,觀察志喜屋學姊的打扮。

  今天的妝容相當保守,除了泛白的隱形眼鏡,要說是素顏我也會相信。

  八奈見前些日子說『不可以相信女生自稱的素顏』,不過大概是嫉妒吧。

  這就是女生的可怕之處。

  ……話說回來,這個人睫毛還真長,五官也十分工整,該說是有種和八奈見不同的成熟美豔吧?

  當我不經意地盯著她看時,志喜屋學姊歪著頭與我四目相對。

  「怎麼了……?」

  「沒有,只是在想妳和月之木學姊聊了什麼。」

  志喜屋學姊用指尖緩緩拂過嘴唇後說:

  「……秘密。」

  她囁嚅般低語,蹺起的長腿上下交替。

  咦?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志喜屋學姊沒有回答,只是愉快地微微搖擺著身子。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

  我祈禱著玉木學長能有好表現,將剩下冷掉的紅茶一口氣灌進喉嚨。

  ——音樂盒的沉靜曲調。

  置身陰暗的店內,在燭光的照耀下,志喜屋學姊悠悠搖晃。

  我們沒有特別聊什麼,茶杯也已經空了。

  跟比自己大的女生兩人獨處,我當然也沒有順應沉默的本事。

  坦白說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只是,莫名地覺得不願離去。

  和志喜屋學姊之間的尷尬時間,不知為何我並不覺得討厭。

  志喜屋學姊默默地飲用紅茶,那白色的眼眸依舊不知看著何物。

  但我隱約覺得自己正在等候她的視線。

  志喜屋學姊看著我,微微歪著頭。

  我生硬地微笑,也同樣歪起頭。

  尷尬又惶恐。

  但流逝的時間又讓人惋惜。

  我在疑惑中思索著。

  ——若要為現在的心情取個名字,何種詞語最貼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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