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敗~ 別看我這樣,其實很〇〇
~第一敗~ 別看我這樣,其實很〇〇
放學後的社辦中,擺在煤油暖爐上頭的水壺正冒出蒸氣。
我放鬆領帶,翻動文庫書的書頁。
今天一早就遇到了麻煩事。
不只是當眾丟臉,剛買的輕小說也被沒收了。
在我為了忘掉煩心事而將注意力集中於書中內容時——
「欸,溫水。很無聊耶。」
坐在桌子對面的女生懶洋洋地對我這麼說。
八奈見杏菜。和我同樣一年級的文藝社社員,在今年夏天被青梅竹馬甩掉的敗北女角。
除此之外完全是個普通的女孩——是真是假先放一旁,在社辦與我兩人獨處也不會醞釀曖昧的氣氛,唯獨這點千真萬確。
八奈見的上半身倚著桌子,口中不停傳出咀嚼聲,不知在吃些什麼。
「……妳嘴巴外面掛著一條紫色的線喔。」
「這是軟糖啦。書上寫,細心咀嚼偏硬的食物可以瘦身。」
八奈見把糖果的空袋子遞給我。
猜拳軟糖。豐橋的廠商製作的長條狀軟糖,前端連接著猜拳的手掌形狀。
「這個不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嗎?溫水都不吃糖?」
我是會吃,不過妳先從猜拳的部分開始吃,不就只是長條狀的軟糖嗎?
八奈見像是吃麵般,把剩下的長條軟糖吸進口中。
「感覺一閒下來就會忍不住吃個不停耶。我雖然買了一打,說不定撐不到三天。」
「閒著沒事就寫作業啊。今天出了一大堆吧?」
八奈見直勾勾地盯著我。
「溫水,你有點冷漠喔?喂~你最近有點在意的女性友人正覺得無聊喔~」
八奈見用手掌輕拍著桌面,神情不滿地嘟起嘴唇。
「……八奈見同學,不要隨便亂加設定好嗎?」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打斷了,闔上了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私物檢查的《由於青梅竹馬偷偷住進閣樓,我去買了水蒸式殺蟲劑》,簡稱《水蒸青梅》。
水蒸青梅的主線是與寄居系女主角間的鬥智過程,人稱輕小說界的《小鬼當家》,廣博人氣。順帶一提,在最新一集中,女主角終於把戶籍遷進男主角家了。
對著態度冷淡的我,八奈見用雙手拍打著桌面,繼續抗議。
「溫水是文藝社的社長吧?我認為有義務要取悅社員才對~」
沒有這種義務。
「八奈見同學,社刊的原稿還沒寫好吧?有時間的話就動筆吧?」
「我之後會寫啦。我已經有靈感了,只差寫出來而已。」
「寫不出來的人都這樣講。」
八奈見沒有回嘴,面露憂鬱的表情不知在沉思些什麼。
而且視線不時飄向我。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啊,八奈見同學。」
雖然我實在不願意,但迫於無奈只好詢問。畢竟我是社長。
「哎,結業式那天,放學後有興趣的人要聚起來開同樂會,這你知道吧?」
同樂會啊。雖然與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但我印象中——
「結業式是二十五號吧?」
我不經意地脫口說完後,她以低沉到幾乎貼地的聲音回答:
「……就是聖誕節。」
八奈見眼眸中搖曳著漆黑火焰,頓時挺起身子。
「而且草介和華戀都是召集人。」
「咦?可是他們兩個——」
我話說到一半沉默了,八奈見瞪向我。
「戀人會在平安夜就打得火熱,不用擔心二十五號沒空啦。而且華戀爸媽都調職去英國了,現在獨自生活。」
原來如此,確實不用擔心。
「他們找我去參加,可是我還在猶豫。溫水怎麼想?」
「我哪有什麼想法,又沒人找我。」
「……呃,溫水的事情先放一旁。」
被置之不理了。
「我是可以拒絕啦,可是那樣好像顯得我想太多了吧?你看,萬一旁邊都是情侶該怎麼辦?既然是聖誕節當天,草介和華戀是不是從前一天晚上就睡一起了?萬一一大早撞見他們兩個該如何面對?你也知道這些問題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嘛,但刻意拒絕反而顯得我想太多了。如果溫水參加的話,該怎麼說呢,就有個護身符,或者說好歹有人陪伴,我是這樣想啦。」
藉口有夠長。
「那天是我生日。而且我妹好像會幫我慶生,還是算了。」
「咦?聖誕節當天是溫水的生日喔?」
「嗯,是啊。」
「是喔。今年聖誕節停辦啊……!」
不,不會停辦喔。
八奈見眼睛綻放光采,響亮地雙手合十。
「很好!現在可不是為死人慶祝的時候。來辦溫水的慶生會吧!」
咦?妳要幫我慶生喔?
人生首次的經驗讓我不知所措時,八奈見對我面露笑容。
「我來召開慶祝溫水誕辰的女生派對。檸檬和小鞠也沒男友,應該沒問題吧。」
女生派對。看來這場慶生派對我不會在場。我明明還活著的說。
「燒鹽也許會去參加聖誕派對吧?」
「不不不,溫水,怎麼可以讓朋友去那種危險的地方。」
八奈見從上衣口袋掏出了下一袋軟糖,動手拆封。
「又沒有強迫參加,不想去直接拒絕不就好了?也沒必要刻意安排活動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可是聖誕節沒事做還是挺寂寞的,要假裝有人約又——」
八奈見眼神空洞,將『剪刀』軟糖放進口中。
「很空虛。我說真的。」
嚼嚼嚼。咀嚼軟糖的聲音在社辦中響起。
「……八奈見同學,我看妳還是去參加聖誕派對吧。一定還有其他單身的人啦。找燒鹽一起去,八奈見同學保護她不就好了。」
我也不曉得要保護她免受什麼傷害。
「啊~拖人下水啊——不對,只要我伸出援手就好了吧。我來問問檸檬要不要參加。」
八奈見開始擺弄手機。
我以為這樣一來就能清閒片刻而鬆了口氣,突然間智慧型手機的鈴聲響起。
——來自擺在社辦角落的書包。
「那是燒鹽的書包?她書包擺在這裡,人跑去哪了?」
「檸檬大概去補課吧。聽她說期末考了不及格。」
回想起來,考試前的燒鹽一直在練習轉鉛筆充當骰子啊。
奇怪,既然這樣的話……
「八奈見同學不用去嗎?」
「去?要去哪裡?」
八奈見歪過頭。
「考不及格的不是要補課嗎?應該已經開始上課了吧?」
「欸!?我又沒考不及格!?」
是喔。我還以為她不太行。
「別看我這樣,成績還不差喔!?現在就把證據給你看!」
八奈見從書包中取出小張的橫條紙張,擺到我面前。
是期末考的成績單。呃……228名學生中排135名啊。
雖然是不差,但算得上能夠自信滿滿地秀給人看的成績嗎……算嗎……?
當我不知該做何反應時,社辦門恰巧就在此時開啟。
自打開一半的門縫中溜進室內的是——文藝社副社長小鞠知花。
嬌小的身體裡裝著跳蚤般的心臟,但唯獨對我特別厚臉皮的小不點。
小鞠反手關上門,以害怕的表情環顧社辦。
「怎麼啦,小鞠。如果溫水很可怕,就叫他出去吧?」
「這、這還能忍耐——」
小鞠話說到一半轉身看向門,倏地顫抖。
「說、說我不在!」
「咦?喂,小鞠。」
小鞠鑽到桌子底下的同時,社辦的門再度打開了。
搖盪著白袍的下襬,文藝社顧問老師小拔小夜走進社辦。
異樣美豔的保健老師。因為平常都待在保健室,來到社辦滿少見的。
「老師,辛苦了。怎麼了嗎?」
「哎呀,兩位也辛苦了。在我來之前小鞠同學有來嗎?我想她應該往這方向來了。」
老師掃視房內。
我和八奈見先互看一眼,之後搖頭。
「今天還沒看到她。有什麼事嗎?」
老師坐到椅子上,那雙包裹在絲襪底下的長腿高高蹺起。
「我追著那孩子,她就逃跑了。是為什麼呢?」
「我想是因為老師在追趕她。為什麼要追著她跑呢?」
「因為那孩子害怕的樣子很可愛,一時忍不住慾望的驅策。活了二十七年,沒想到還會再度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那心情我也明白,不過那扇門請關起來吧。
八奈見納悶地歪過頭問:
「既然老師追著她跑,是找小鞠有事嗎?」
「今天早上學生會的同學不是在檢查私物嗎?」
老師從白袍的口袋取出一本書。
「這本書是副會長馬剃同學要我轉交的。雖然當時沒收了,但是內容沒有問題,她拜託我還給小鞠同學。」
回想起來,小鞠當時也被天愛星同學纏上了。
書的標題是《如何讓只是異性朋友的他對妳目不轉睛的書》。
這是……戀愛教戰守則?真意外那傢伙會讀這種書。
我不經意地接過書時,躲在底下的小鞠像是要掀桌般猛然衝了出來。
「謝、謝謝,老師!」
小鞠飛快搶下書,躲到房間角落,瑟縮起身子。
「小鞠同學,原來妳在啊?」
對著吃驚的老師,小鞠顫抖著連連點頭。
老師對我面露困惑表情。
「……社長,我剛才是不是說了些奇怪的話?她還好嗎?」
「呃~她平常就像這樣。至於好不好,我也不曉得。」
小拔老師思考片刻,最後似乎決定不要在意。
她一臉清爽地站起身,輕輕擺手。
「那老師要回去囉。你們幾個偶爾也來來保健室。」
「啊,好的。之後找機會拜訪。」
老師離開後,小鞠畏畏縮縮地離開房間角落處。
「那、那個老師,不會再回來了吧?」
「小拔老師也很忙,不會回來吧。」
小鞠不安地看著門板——懷裡抱著剛才那本戀愛教戰守則。
因為我正在寫戀愛喜劇,書中內容也讓我有點好奇。
「小鞠。那本書是小說的資料吧?可以借我看嗎?」
「嗚啊!?不、不行!上、上面做了筆記——」
小鞠展現今天最誇張的手忙腳亂,連忙把書藏進外套底下。
「哦~妳讀得那麼用心喔。儘管放心啦,我不會抄妳的點子。」
當我感到敬佩時,小鞠卻滿臉通紅,渾身顫抖。
「……小鞠?」
「我、我要回去了!還、還有溫水——去死!」
小鞠一口氣說完,從社辦衝了出去。
咦……為何我會被她臭罵啊?
我愣住的時候,八奈見無奈地聳了聳肩。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還是老樣子不懂女人心。」
「咦?那八奈見同學就知道小鞠剛才的心情嗎?」
「沒有,我不懂。」
那為什麼要損我。
忍受著雙重的不講理,我回憶起今天早上的那件事。
……早上的私物檢查上,天愛星同學確實是針對我檢查。
我原本以為是針對我個人,但小鞠也同樣被盯上了,就連沒問題的書也被沒收了。既然我和小鞠都中了,接下來就是——
我將視線投向正在猶豫要不要再開一包軟糖的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早上的私物檢查沒被盯上?」
「我騎自行車上學啊。感覺好像有點麻煩,就直接硬闖突破了。」
真強悍。
「其實我的書也被沒收了。其他人都只是徒具形式的檢查,只有我和小鞠——」
奇怪。回想起來,天愛星同學當時說我是第二個人。
該不會在我和小鞠之前,還有一個文藝社員的私物慘遭沒收……?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房門無聲地開啟。
我原本以為是小鞠回來了,但是走進社辦的是一名以披肩包住頭部的戴眼鏡女生,像是正避人耳目般走進房內。
是文藝社的上屆副社長,三年級生月之木古都。
因為在前陣子的石蕗祭時退出文藝社了,已經許久未曾見上一面。
在感到懷念之前,首先湧現的是發生麻煩事的預感,這恐怕不是錯覺。
「好久不見了。學姊是怎麼了?打扮成這樣。」
月之木學姊靜靜關上門,縮起身子坐在椅子上。
「……好久不見。你們都過得好嗎?」
八奈見笑著回答:
「是的,雖然溫水他還是老樣子。話說學姊準備考試還順利嗎?」
「不順利啊。不過這先放一旁,聽我說,大事不妙了。」
居然是比這個人的備考進度更不妙的問題……?
她究竟打算帶來什麼麻煩事。我和八奈見互相使了個眼色。
「喔~那還真是辛苦學姊了。學姊,要不要喝杯茶?」
「那我來泡吧。溫水也要喝吧?」
當我們兩人準備站起身時,月之木學姊用手勢制止了我們。
「等一下,不要當作沒聽見。就當作被騙,先聽我說完。」
很遺憾,看來無路可逃了。我和八奈見只好回到座位上。
「我明白了。我就自認受騙,聽到底吧。」
月之木學姊以凝重的表情開始說道:
「我就長話短說。我自製的BL本子,在今天早上的私物檢查上被沒收了。」
還真的被騙了。
「考試都快到了,為什麼還在搞那種東西啊?」
月之木學姊做出演戲般的誇張動作,用手扶著額頭。
「非也。就是因為準備考試的壓力,驅策我做出那種行為。競爭社會的受害者代表——要我這樣自稱也不誇張。」
「那就洗心革面並力求改進吧。寫張悔過書應該能得到原諒吧?」
我隨口回答,同時也對學姊的態度感到幾分不對勁。
雖然BL本因為私物檢查被沒收了,為什麼要偷偷摸摸跑來社辦……?
「BL本罷了,只是平常小事吧。妳說的大事不妙就這樣而已嗎?」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學姊難以啟齒般繼續說道:
「因為——被沒收的是真人題材同人,恐怕真的會鬧出問題。」
「……真人題材同人?」
八奈見感到納悶般重複這字眼。
對於不在宅圈的八奈見,有必要稍微解釋啊。
「呃,就是把真實人物當作登場人物的作品。在BL圈算是常見的用詞。」
如果這題材會引發問題的話——
「該不會,學姊把這學校裡的某人當作登場人物了嗎?」
月之木學姊沉沉點頭。
「你知道學生會長放虎原吧?是那孩子的性轉換BL小說。」
「那百分之百是學姊的錯。請好好反省。」
——石蕗高中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文武雙全的資優生,氣質凜然的美人。至於個性,大概有點怪怪的。
八奈見聽了,輕輕舉起手。
「那個,性轉換……是指什麼?」
這部分確實也需要說明。這回月之木學姊開了口:
「在我的小說中放虎原是男的。沒有什麼理由,總之就是男的。」
她堅定地說道。
既然沒有理由,那就沒辦法了。我深深點頭表示理解,八奈見的表情卻像是失手把蟲子當作軟糖放進嘴裡般。
「呃,那又是為什麼……?啊,不用說明了。」
既然八奈見也接受了,我就繼續說下去。
「以前學姊在學生會的時候,會長是妳後輩吧?就老實道歉請她把小說還妳吧?」
月之木學姊咂嘴,豎起食指,對著我左右搖擺。
「真人題材同人的鐵則是絕對不讓當事人目擊,唯獨同好在暗地裡傳閱。現在同人誌的存在還沒被當事人得知,我想低調解決。其實我想對另一位當事人溫水也保密,但是現在別無選擇了。」
「哎,是沒錯啦。那種東西當然不能讓本人看到——」
……嗯?這個人,剛才說了什麼?
「學姊剛才是不是說,我也是當事人?該不會我也在小說裡登場了?」
「別擔心,我考慮到溫水還沒有經驗,特地讓你當攻。冷酷系的強勢攻,比想像中還適合你,大姊姊安心了。」
我的安心到哪去了?
「那本同人小說,現在到底在哪裡?該不會已經交到老師那邊——」
「書在學生會的馬剃同學手上。雖然我去道歉了,但那孩子特別討厭我,馬上就被打了回票。而且她還憤慨地說結業式當天有教職員會議,要在會議中提出這件事。」
教職員會議上,老師們會讀我和學生會長的BL小說嗎?
月之木學姊雙手合十,發出啪的一聲。
「拜託了!就當作是為了文藝社,在那之前把書從那孩子手中拿回來!」
咦……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學姊已經退社了嘛,就請妳自己負責吧。這次文藝社就置身事外,怎麼樣?」
沒錯,既然我成為了社長,為了守護這個組織,有時也必須做出冷酷的判斷。話說妳別把我們牽扯進去啊。
當我迷惘著該怎麼結束這話題時,注意到學姊像是有難言之隱般,視線在半空中遊走。
「……還有什麼問題嗎?」
「BL本的版權頁上,我寫上了文藝社的名字。順帶一提,發行人是社長溫水。」
……啥?這個人幹了什麼好事啊!?
「萬一真的要被叫到教職員會議上,就會是我和當社長的溫水吧。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吧?」
見到我啞口無言,八奈見將軟糖的小袋子遞給我。
我將猜拳軟糖的『石頭』放進口中,用力咬了下去。
◇
月之木學姊離開後,我和八奈見並肩走過環繞中庭的迴廊。
我說要來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八奈見就跟了過來。
「該怎麼說呢,月之木學姊一點都沒變,感覺鬆了口氣呢。」
八奈見一邊咀嚼著軟糖一邊說道。
「我反倒希望她稍微有點改變……」
我這次完全是被事故波及。我沒有責任,一點也沒有。
「比起我們,交給玉木學長比較能順利解決吧?也沒必要一年級生出面吧?」
玉木慎太郎。文藝社的上屆社長,月之木學姊的男友。該怎麼說,這種擦屁股的倒楣事,不就是男友該登場的時候嗎?
「月之木學姊也說了嘛,不想讓玉木學長知道。」
八奈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面露憂傷的表情。看來她把猜拳軟糖吃完了。
「……哎,畢竟時期敏感。」
月之木學姊的升學目標不同於想考國立大學的玉木學長。
雖然她看起來那樣,在畢業將近的當下,還是難免不安。既然這樣就別寫那種東西。
「溫水,之前好歹也受過學姊照顧,出手相助才合乎做人的道理吧?」
八奈見輕輕搖動著學姊給她的午餐招待券。
「況且既然書上都寫了文藝社的名字,就沒辦法隔岸觀火了吧?學長姊他們並沒有繳交退社申請書,形式上來說其實還是社員吧?」
被午餐券收買的人居然敢講大道理。我默默點頭。
退出社團並非校規規定。只是為了做個了斷而遠離社團活動,只要自願,社團活動要一直持續到畢業才結束也非不可能。
「月之木學姊在二年級的時候待過學生會吧?當時學生會長還是她後輩的時候,好像就常常幫學姊惹的麻煩善後。」
「這次不能告訴會長,這部分沒辦法指望吧。去拜託副會長馬剃同學看看?」
「今天的私物檢查,明顯是在針對文藝社。被盯上的也不只是月之木學姊,而是整個文藝社。」
以社團的名義出了真人題材BL同人誌,這是事實。萬一這件事鬧上檯面——
「……前陣子『賞鳥會』的活動被停了,文藝社搞不好也會變成那樣喔。」
「鳥?內容聽起來很和平啊。他們惹出什麼麻煩了?」
「根據社長會上的報告,他們躲起來拍的好像不是鳥而是石蕗的女生。雖然不是偷窺之類的,但他們好像賣過人氣女生的照片。」
雖然對本人保密,不過聽說八奈見也創下了8張的銷售成績。這數字是燒鹽的一半,姬宮同學的四分之一。值得自豪喔。
「活動被停就傷腦筋了,放學後就沒地方能吃點心和寫作業了。」
「那和文藝社的活動無關吧。」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方停下腳步,一面整理思緒一面眺望著飲料樣本。
對手是天愛星同學,就算我主張那是月之木學姊未經同意做的,她恐怕只會充耳不聞。況且,學姊現在還是文藝社員,並非毫無瓜葛。
這該不會真的是文藝社的存亡危機……?
「欸,那個人,是不是學生會的志喜屋學姊?」
我沉思時,八奈見的疑問聲闖進我的意識。
我隨之轉移視線後,在寒天裡的中庭長椅邊,看見一道佇立的熟悉人影。
——學生會書記,二年級生志喜屋夢子。喪屍系辣妹風的學姊。
「天氣這麼冷,她在那地方做什麼啊?溫水,要打聲招呼嗎?」
「稍等一下。輕率靠近那個人會有危險喔。」
我從西裝外套的內袋中取出筆記本。
「那是什麼?」
「我最近在觀察志喜屋學姊的生態,這個情境我之前見過。」
「……呃,溫水這種噁心的部分好久沒冒出來了。」
「沒有沒有,不噁心啦。就像野鳥的觀察日記一樣。」
絕非噁男的我翻開筆記本。
「當氣溫降到12℃以下,志喜屋學姊的動作就會轉為遲緩。進入本月後,這種傾向愈來愈顯著。」
「…………哦。」
我不理會面無表情的八奈見,翻動筆記本。
「像今天這種無風的日子,她有種習性,會像那樣做日光浴以提升體溫。這是在變溫動物,特別是在爬蟲類身上相當常見的行為。」
八奈見再次說「哦~」,仰望天空。
「不過已經傍晚了喔,長椅四周也被陰影籠罩了耶。」
「一旦太過放鬆而進入陰影中,體溫就會降低而無法動彈。所以說,我推測現在的志喜屋學姊正因為體溫過低,出現了以意識不清為主的症狀。」
我收起筆記本,將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
那麼這邊就故意買冰涼的飲料,回到溫暖的社辦吧。
「放著不管沒關係嗎?照你說的,那不就是快死掉了嗎?」
「……好像有道理。」
我按下熱奶茶的按鈕後,手拿著寶特瓶奔向志喜屋學姊。
◇
最靠近學校的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內,我和八奈見隔著桌子與志喜屋學姊面對面。
眼前擺著咖啡與蛋糕,以及謎樣的桌上遊戲。
這裡似乎就是所謂的桌遊咖啡廳。我們在中庭救出志喜屋學姊後,她以致謝的名義帶我們來。
「不用客氣……我……家境富裕……」
「反而更不好意思了,那就不客氣了。」
「嗯!那我就開動了!」
八奈見一說完就開始咀嚼蛋糕。
簡樸的烤起司蛋糕似乎是這間店的手工甜點。吃了一口,拿捏巧妙的甜味與酸味在口中漾開。
八奈見很快就用叉子刺向最後一口,臉上綻放喜色。
「學姊,這蛋糕好好吃喔!」
「別客氣……不夠的話……儘管加點……」
講這種話真的好嗎?這傢伙會叫一整條蛋糕喔。
我將砂糖加入咖啡的同時,觀察店內狀況。四周盡是些大學生年紀的客人在玩桌上遊戲,今天雖然是平日但生意十分興隆。
志喜屋學姊以熟練的動作開始分配桌遊的棋子。
「這遊戲是什麼啊?」
「峽灣(Fjords)……占地……」
志喜屋學姊只如此呢喃說完,默默地繼續分配小巧的棋子。雖然搞不太懂,但似乎別打擾她比較好。
八奈見同學不知為何盯著我的蛋糕,小聲對我說:
「……欸,溫水。何不和她商量那件事?」
「哪件事?」
「月之木學姊被沒收的同人誌。志喜屋學姊是學生會的吧?也許能幫忙說點好話。」
也許是這樣沒錯。就某種角度來說,志喜屋學姊算是敵方陣營。
我們竊竊私語時,志喜屋學姊歪過頭。
「月之木……學姊……?」
志喜屋學姊敏銳地聽見對話,停止分配棋子的動作。
「出了……什麼事?」
志喜屋學姊的白色眼眸轉向我。好恐怖。
對這個人究竟可以透露多少?雖然她確實十分關照文藝社,但是和月之木學姊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
我以眼神確認,八奈見對我微微點頭。
「呃,是因為——」
我做好覺悟,開始說明。
聽我把話說到最後,志喜屋學姊輕輕嘆息。
「天愛星……討厭……月之木學姊。」
她斬釘截鐵地斷言後,手再度動起來。
「那兩個人待在學生會的時期不重疊吧?為什麼會招惹那麼大的反感呢?」
志喜屋學姊分配完棋子後,接下來取出了六角形的地形板塊。
「三個人……照順序……擺放……」
「咦?啊,好的。」
志喜屋學姊似乎還是打算繼續進行遊戲。
隨著遊戲進行,我也大致理解了規則。
將地形板塊和房屋棋子排列起來組成場地,玩家照順序擺放象徵維京人的棋子以占領地盤。感覺有點像圍棋。
「呃~沒地方能擺棋子了。」
「這樣就結束……擺最多的人……獲勝……」
第一次是志喜屋學姊大獲全勝。我落後於八奈見屈居第三名,說穿了就是吊車尾。
……感覺有點不甘心。剛才只是因為同時在思考要商量的事情才無法專注,只要我拿出真本事,結果不應該是這樣。
這時八奈見用手肘頂我。
「欸,溫水。這樣真的好嗎?」
「稍等一下,八奈見同學。我抓到訣竅了,下次一定行。」
「溫水,我不是說遊戲,是正事。」
差點忘了。我轉頭正面面對志喜屋學姊。
「不好意思,有關剛才那件事情。能不能設法取回同人誌——」
「這個……排好……」
「咦?啊,好的。輪到我了吧。」
我們馬上就開始第二場。
當然了,我並非單純只是在玩,這就類似讓談話圓滑進行的藉口。八奈見起初嘀咕抱怨,但也漸漸愈來愈專注於遊戲。
「溫水,那邊被擋住我就不能放了耶!?」
「呃,這遊戲就是這樣啊。」
我針對反正一定有怨言的八奈見下手。志喜屋學姊突然想起般,低聲呢喃:
「狀況……我瞭解了……可是……」
志喜屋學姊以纖細的指尖擺上黑色的維京人棋子。
「事關月之木學姊……天愛星……會固執起來。」
商量煩惱的回答篇突兀地開始。
「但是,這次不只是月之木學姊,同時也有關學生會長的名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低調解決。」
志喜屋學姊沉沉點頭。
「是沒錯……櫻井少年……胃會穿孔……」
——櫻井少年?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那個人的胃好像會破洞。
我對著未曾謀面的櫻井同學萌生親近感,這時八奈見朝我擺在盤面上的棋子伸出手。
「欸,我可以動溫水的棋子嗎?」
「不行啦,而且這會兒正在談正事。」
我的胃好像也快穿孔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言歸正傳。
「所以說,我希望能請志喜屋學姊幫忙調解。學姊和馬剃同學很親近吧?」
聽了我口中「很親近」這字眼,志喜屋學姊連連眨眼。
「嗯……天愛星……很親近……」
志喜屋學姊以雙手捧著杯子,白色眼眸不知眺望著何方,動作靜止了好半晌。
不知經過了多久時間,志喜屋學姊的嘴唇微啟:
「要不要……攻陷……天愛星?」
「啥?要攻陷什麼?」
我還一頭霧水時,志喜屋學姊繼續說道:
「讓那孩子……變成……你的人。」
「啥!?」
在我身旁,八奈見嗆到了。話說這傢伙也沒問過一聲就開始吃我的蛋糕。
我不理會呼吸困難的八奈見,使勁左右搖頭。
「不不不,我辦不到啦!我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要跟她交往——」
我話說到一半,八奈見用力拍打我的背。
「溫、溫水,學姊也沒叫你跟她交往啊……」
八奈見用手帕按著嘴巴的同時連連猛咳,泛淚的眼睛瞪著我。
「但是所謂的攻陷就是……那個意思吧?不應該輕率看待,況且也沒那麼容易成功——」
對著支支吾吾的我,志喜屋學姊不知為何用雙手指頭圈成愛心形狀。
「別緊張……天愛星……很好搞定……」
那個人很好搞定嗎?我也有這種感覺就是了。
「就算是這樣,要我去攻陷馬剃同學,真的辦不到啦。」
「溫水想太多了啦。就只是和馬剃同學打好關係,拜託她把同人誌還給我們,這樣而已嘛。對吧?學姊。」
「是這樣的話,不管怎麼想,還是八奈見同學去做比較容易吧?」
「那女生有點可怕,我不要。」
我也怕喔。順帶一提,志喜屋學姊也很可怕。
「學姊,我真的不覺得有辦法和馬剃同學打好關係耶。」
「天愛星……只要溫柔對待……很簡單……」
馬剃天愛星,難道是美少女遊戲的新手教學角色嗎?
「呃,可是——」
「抓住把柄……賣人情……用罪惡感……堵住去路。」
志喜屋學姊低語,將小小的黑色棋子擺到盤面上。
「我會……幫忙喔?」
感覺狀況愈來愈不妙了。這人真的和天愛星同學關係很好嗎?
該不該拒絕?志喜屋像是看穿了我迷惘的心,看向我。
「你……想把書……拿回來吧……?」
「哎,算是啦。」
我不置可否,八奈見不滿地盯著我瞧。
「既然學姊都說願意幫忙了,你就做好覺悟吧。」
「但是說到底,我很不擅長應付女生啊。只要一面對面就會忘記怎麼說話。」
「溫水,你要不要偶爾想起來我是女的?」
八奈見把空的蛋糕盤還給我,雙手合十對我說謝謝招待。這傢伙還真的問都沒問就全吃光了。
「再說你就是胡思亂想,才會覺得好像是虧心事。溫水和妹妹相處得很好吧?就把馬剃同學當作妹妹,溫柔對待她就可以了吧?」
把天愛星同學當作妹妹……?
呃,囉嗦的傲嬌妹妹的確是輕小說的常套角色。這樣想也許勉強還能接受。對我的稱呼要用「哥哥」還是「笨老哥」比較好呢……
我在腦中完成了一年份的模擬後,轉身面對志喜屋學姊。
「請讓我先確認一件事。在我看來,馬剃同學對文藝社懷有敵意。這次的私物檢查也一樣,文藝社毫無疑問被她盯上了。」
志喜屋學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紋風不動地聽我說。
「我是文藝社的社長,決定要處理這個問題。說穿了就是與馬剃同學敵對的立場,學姊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志喜屋學姊搖晃般點頭。
「沒關係……我也覺得……天愛星……太過頭了。」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學姊幫忙了。當然,我會盡可能穩妥地處理這件事的。」
畢竟在妄想故事中,天愛星(妹)在生日時送了我親手編的圍巾。我也不願動用太粗暴的手段。
我做好了覺悟,堅定地點頭。
「嗯……我也……只是幫忙……」
這時,智慧型手機傳出通知音效。我斜眼偷瞄通知欄,發現是八奈見傳來的訊息。
Yana-Chan『目的可不是勾引人家。禁止偷跑喔。』
為什麼就在旁邊,還要特地傳訊息……?
八奈見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在最後的空位放下棋子——於是我確定吊車尾。
◇
……累壞了。
回家後,我沒有力氣爬上二樓,在客廳的沙發上沉重地坐下。
我原本還打算安穩度過寒假前的這段日子,居然被這種麻煩波及。
我苦苦思索著該怎麼辦才好,注意到掛在牆面上的手寫橫幅布條。
『距溫水和彥誕辰慶典 還有8天』。
是數字部分可以撕下來,每天更新倒數的設計。
……哼哼,這想必是佳樹吧。每年的完成度都更高了。
我滿懷感嘆地眺望著妹妹的成長時,客廳門被推開。
「兄長大人,佳樹回來了!」
佳樹走進客廳,懷裡抱滿了食材。
「妳回來啦。今天有點晚啊。」
我站起身接過東西。
「謝謝兄長大人。欸嘿嘿,這樣感覺好像新婚夫婦呢。」
我對佳樹的玩笑話聽而不聞,將食材放進冰箱。
「話說量還真大,這些是甜點的材料?」
「是的。兄長大人誕辰慶典的前夜祭、前前夜祭、前前前夜祭——嗯~佳樹想從今天起每天都烤蛋糕。」
「在生日當天有蛋糕就夠了。我們家也沒有八奈見同學,每天烤蛋糕也吃不完喔。」
「那週末請學姊來不就好了?不然佳樹去邀請她吧?」
連假日都要見到八奈見有點麻煩。如果擺在玄關前面,夜裡就會自己跑來幫忙吃的話還沒關係……
「根據我對八奈見同學的生態觀察,她差不多要進入減重的週期了,還是算了吧。這先不管,爸媽都說會晚回來。今天晚餐我來做吧?」
「真的可以嗎?那佳樹想吃兄長大人做的乾咖哩。」
「好,知道了。我記得冷凍庫還有絞肉吧。」
這時,佳樹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怎麼了,佳樹?」
「兄長大人,今天放學後去了其他地方嗎?」
「喔喔。稍微有點事,去咖啡廳——」
佳樹把臉頰埋進我的胸前,開始聞氣味。
「是咖啡和起司蛋糕呢。還有——女性的味道。」
「咦?女性?」
佳樹臉上恢復笑容,抬頭看向我。
「是的,外套領子附近沾上了化妝品。我記得八奈見學姊在學校不會打粉底,兄長大人和其他女性碰面了嗎?」
我是不曉得八奈見的化妝習慣,不過十之八九是志喜屋學姊吧。鐵定是在中庭照顧她的時候沾到的。
「呃,有些事情找認識的人商量。」
「結果沾到人家的化妝品啊。兄長大人也真是的,究竟是怎麼商量的呢?」
佳樹笑臉盈盈地追問。這壓力是怎麼回事?
「只是她身體不太舒服,稍微扶她一下而已啦。而且到咖啡廳的時候八奈見同學也和我一起。」
「哎呀,原來八奈見學姊也陪同啊!對不起,佳樹問了奇怪的問題。」
原來她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那佳樹來把外套沾到的化妝品弄乾淨喔。來,請脫下來。」
佳樹突然間心情轉好,逼我脫下外套後,筆直注視著外套。
「真的那麼髒嗎?」
「……不會,請儘管放心。佳樹會細心地全部弄乾淨的。」

佳樹掛著燦爛的笑容,抱緊了我的西裝外套。
◇
隔天放學後。我從走廊轉角監視著學生會室。
根據從志喜屋學姊那邊取得的情報,不久後學生會室將會空無一人。
……當然這並非偶然。雖然志喜屋學姊在背後穿針引線,但我們對彼此都不會刻意說破,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八奈見像是從我的腋下鑽出般,倏地探出頭。
「欸,要等到什麼時候?」
「八奈見同學安靜點。那兩個人差不多要出來了——」
喀嚓一聲,學生會室的門開了。首先從中走出的是學生會副會長馬剃天愛星。
隨後走出的志喜屋學姊朝我們的方向瞄了一眼,隨即跟在她身後。
……很好,這樣一來學生會室就沒人了。我和八奈見互相使了個眼神。
我們注意著旁人耳目,入侵學生會室。
反手關門之後,我先掃視室內。
房間內排著好幾張長桌,房間最裡側擺著木製辦公桌與偌大的椅子,感覺陳舊但氣派,大概是會長的座位吧。牆邊則排列著置物架和置物櫃。
八奈見情緒興奮地走到房間的正中央。
「就好像在做壞事耶。不會感覺有點興奮嗎?」
「不,真的就是在做壞事。」
——我們的作戰計畫如下:
志喜屋學姊找機會帶天愛星同學離開,我們趁空檔入侵學生會室。搜索天愛星同學使用的置物櫃內部。
能找到同人誌當然是最好,就算找不到,如果能得知天愛星同學的嗜好或秘密,就能當作攻略的起點。
「右邊算起第二個的上段……這個吧?」
我為了忽視自己的罪惡感而呢喃說著,朝著置物櫃伸出手。
「溫水,也沒必要帶那女生出去,只要挑志喜屋學姊一個人的時候來不就好了?」
「馬剃同學回家的時候好像會把置物櫃上鎖。志喜屋學姊說,她也許在裡頭藏了某些東西。」
雖然內疚,但是在兩人回來前必須完成調查工作才行。
聽說學生會裡頭除了會長之外,還有另一位擔任會計的學生,不過現在應該到運動社團視察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能輕易放過。
我絕對沒有那種好奇想看女生的置物櫃的這種邪念。是真的,拜託相信我。
我靜靜地打開置物櫃,裡頭擺著堆放整齊的書本與檔案夾。
雜誌或女生常常攜帶的化妝包等等,與上課無關的『課外』物品,一項也找不到。
八奈見從旁邊探頭觀察置物櫃。
「哦哦,真是象徵了自制心的置物櫃呢。馬剃同學也許和我很相似。」
「哪裡像?」
「溫水你很沒概念喔。如果在置物櫃儲放零食,就會忍不住全部吃光嘛。所以我刻意什麼都不放。」
這傢伙除了零食之外沒有其他東西要放嗎?
「我知道了啦,妳來幫忙調查。我碰了女生的東西可是大問題吧?」
「不用擔心啦。這看上去與其說是女生,還比較像老師的辦公桌。溫水,那個紙袋裡面裝了什麼?」
「……紙袋?」
並排的檔案夾和書本間,夾了一個書店的紙袋。感覺起來經過多次使用,裡面裝著文件之類的嗎?
我感到遲疑的同時拿來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考試的作答卷。
「四月入學之後的考卷全部都裝在這裡嗎……?」
這真的算得上侵害隱私了。我把袋子放回原位。
大致調查了一遍,其他只有和學生會的工作有關的書籍和資料。
總之,我們知道了天愛星同學認真向學,但似乎沒什麼收穫。
我半是鬆了口氣,關起置物櫃。
「溫水,有東西掉了喔。」
八奈見蹲下身,撿起一張小小的紙片。
這什麼啊,長條的形狀很眼熟——
這時,學生會室的門打開了。我們還來不及有所準備,一名學生走進房內。
八奈見把紙片塞進我的口袋裡,連忙轉身。
「……嗯?你們兩個,在這裡做什麼呢?」
說話的那人撥開蓋住額頭的瀏海,面露平穩的笑容。
打領帶再加上制服長褲——應該是男生吧。
會一瞬間困惑也不能怪我,因為那名男學生有著中性的端正臉龐和嬌小的身材。
溫柔婉約的舉止甚至遠比八奈見更有女孩子氣。
「呃,那個……」
八奈見推開一時語塞的我,搶到我前面。
「志喜屋學姊叫我們來的,因為她人不在,我們就在這裡等。」
八奈見面露爽朗笑容回答道。
「是這樣啊——欸,雲雀姊。夢子學姊有說過她要去哪裡嗎?」
「沒有,畢竟志喜屋是個自由的傢伙。兩位都坐著等吧。」
繼男學生之後,一名高個子的女學生走進房間。
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這位二年級生雖然外觀上魄力十足,但同時也有少根筋的嫌疑。
就這麼回去會被懷疑,我們便聽話坐下。
男學生從餐具架上取出茶杯,對我們露出笑容。
「我這就泡茶,兩位請等一下喔。」
「不好意思,不用這麼客氣。呃——」
……這個人是誰啊?我在社長會上沒見過這人喔。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男學生面露靦腆的笑容。
「我是擔任會計的櫻井弘人。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不會參加會議,大概是初次見面吧。」
「啊,你好……我是文藝社的溫水。」
這個人就是志喜屋學姊說的櫻井少年啊。
渾身透出一種疲憊的氛圍,有種異樣的性感。
……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櫻井準備茶水的時候,會長從旁邊伸出手。
「好,偶爾也由我來泡茶吧。弘人就坐著休息吧。」
「雲雀姊,茶葉罐拿反——」
啊,會長把茶葉罐的內容物灑出來了。
在這之後,讓櫻井胃痛的情景不斷上演。
「我之後再打掃。總之,就先試著泡茶吧?」
「弘人,我什麼也沒做,可是茶壺的提手斷掉了。」
「……那可傷腦筋了。我看這裡還是交給我,雲雀姊好好休息吧。」
「茶杯也裂開了喔。我明明就沒怎樣。」
在第三個茶杯裂開時——我們決定告辭,離開了學生會室。
◇
和八奈見回到社辦後,我左右手肘抵著桌面、雙手十指在臉龐前方交錯。
「話說剛才狀況真是危急。要是打開馬剃同學櫃子的現場被目擊,可就百口莫辯了。」
八奈見點頭後,坐在椅子上的她蹺起腳。
「就是說啊。偷偷溜進學生會室這件事,也是有我蒙混過去才沒事,一般來說可是大問題。」
……很好,說明環節結束了。我和八奈見將視線投向社辦角落。
在我們的視線焦點處,小鞠坐在椅子上,害怕的眼神在我和八奈見的臉之間來回游走。
「怎、怎麼了?為、為什麼,要用那種說明口吻講給我聽……?」
「當然是為了把妳牽扯進來。」
「來這邊嘛,小鞠。」
「嗚呃……不、不要。」
小鞠嚇得一動也不動,我和八奈見便連同椅子靠近到小鞠附近。
「那麼,這次調查沒有得到任何收穫呢。」
「是啊。得想下一個方法才行。」
聽八奈見這麼說,我用力點頭。
「的確。那麼小鞠有什麼意見?」
「意、意見!?到底是、在講什麼!?」
原本想靠著氣勢蒙混過去,但失敗了。
我改以正經的口吻開始說明:
「昨天在校門口有私物檢查對吧?不只是我們,月之木學姊的也被沒收了——她的真人題材BL同人誌。」
「嗚呃!?」
小鞠這傢伙,反應還真是明顯啊。
當我直盯著她看時,小鞠便連忙舉起書本遮臉。
「說起來,她為什麼要特地把那種東西帶到學校呢?」
「我、我哪知……」
「根據學姊所說,真人題材同人的鐵則是只與同好傳閱。換言之——」
我說到這裡暫停。和戰戰兢兢地從書本探出臉的小鞠四目相對。
「意思不就是,同好就潛藏在這學校嗎?」
小鞠飛快地搖頭。
「我、我不是同好!溫水當攻,詮、詮釋不合!」
沒人問妳的嗜好。
「果然學姊就是想借給小鞠才帶來的吧。那妳應該別無選擇呢。」
八奈見雙手抱胸,深深點頭說:
「就是說啊,這相當於共犯之中的共同正犯,應處重罪。小鞠,妳得負起責任才行。」
「嗚呃……!所、所以說,到底是怎樣……?」
「簡單說——小鞠早就無法脫身了。」
嘎吱……社辦的門伴隨著摩擦聲而敞開。
門的另一側,白色眼眸在陰影中散發微光。
小鞠彷彿發抖的倉鼠,瑟縮在椅子上抱住膝蓋。
那麼,今天的作戰會議要開始了——
◇
作戰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很暗了。
我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搭上電車,回想起剛才與志喜屋學姊的對話。
——志喜屋學姊說,天愛星同學沒有明顯的興趣。
除了學生會的業務和讀書外,沒見過她做其他事,志喜屋學姊擔心她和朋友有沒有好好相處。不過在我看來,志喜屋學姊還比較讓人擔心。
「哎,她也不需要我擔心吧……」
我挑選著座位而走過車廂時——
「嗯?阿溫也搭這班車喔。在文藝社待到這麼晚?」
感覺不到一絲疲勞,彷彿盛夏太陽般的活潑說話聲傳向我。
燒鹽檸檬坐在橫向坐椅的中間,對我招手。
和我同樣是一年級生,身兼田徑隊的文藝社社員。
那張曬黑的臉龐浮現出愉快的表情,伸手拍打身旁的座位。
我短暫思考後,隔了一個空位,坐到她旁邊。
「是啊,討論事情稍微花了點時間。話說燒鹽,妳一直補課到剛才?」
燒鹽面露苦笑,朝我靠近一個座位。
「哎呀,真的很傷腦筋耶。氣氛感覺超凝重的,各位老師還威脅說要讓我留級。」
那大概不是威脅。
「能靠補課過關的話不就好了。話說妳哪一科不及格?」
燒鹽露出納悶的表情。
「咦?不及格有在分哪一科的嗎?」
該不會是全科目不及格吧?各位老師,再多威脅一點啊。
電車跨越河川,在過河後的車站停車。我們看著乘客上下車的人流,沒來由地暫停對話。
匡噹。一陣搖動後,列車駛離月台。
「話說燒鹽為什麼老是搭車上學?這個程度的距離,妳隨便都能跑吧?」
聽了我隨意變更的話題,燒鹽拉高音量:
「你聽我說喔!我起初是騎自行車上學,但因為我老是四處晃,媽媽就叫我改搭電車上下學。」
「搭電車還是可以到處逛啊。」
「剛開學的時候,放學後我騎自行車去看濱名湖。結果很晚才回家,媽媽超生氣的。她說搭電車好歹還在電車月票的範圍,至少比較放心。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濱名湖是位於鄰縣靜岡縣的潟湖。從石蕗高中過去,單程將近二十公里。
這傢伙該不會是去吃那邊的名產鰻魚派的吧?
「別想了,乖乖聽媽媽的話。嗯,這樣最好。」
「咦~阿溫和女子田徑隊的學姊講同樣的話耶~」
幸好田徑隊有正常的學姊在。
「話說妳田徑隊的練習沒問題嗎?要補課的話就沒辦法參加了吧。」
「就是說啊。因為不及格,我有一段時間被禁止社團活動。」
燒鹽裝模作樣地嘆息。
「雖然私底下有自己練習,但只跑步會讓體能退步啊。」
有在跑步還是會退步啊……
我短暫迷惘該不該吐槽時,燒鹽臉上浮現了近來不時能見到的成熟笑容。
「哎,不過我也需要一點想事情的時間。算是正好吧。」
「社團活動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田徑隊——應該說,是我自己的問題吧~」
在我進一步追問之前,宣告抵達終點的廣播聲響起。
電車漸漸減速,滑行般駛入月台。
電車完全停止之前,燒鹽將書包掛上肩頭,站起身。
「就這樣啦,我要走了。阿溫也別太煩惱喔。」
「咦?謝了,我會注意。」
車門打開的同時,燒鹽揮了揮手,衝出車廂。
我看起來像有煩惱嗎?要說我正因為自己登場的BL同人誌而煩惱,倒也可以這麼說就是了……
我苦笑著來到月台上。
我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想拿智慧型手機時,指尖觸碰到一張小紙片。
……我都忘了。
剛才在學生會室,會長他們回來時,八奈見好像把某個東西塞進我口袋裡。
我不經意地取出,發現那是期末考的成績單。
印在上頭的姓名是——『1年B班 馬剃天愛星』。
◇
隔天午休,我在石蕗高中的餐廳,手拿著餐盤,呆站在原地。
「……根本沒空位坐嘛。」
雖然我模仿排在前面的人而成功取得A套餐,但餐廳的座位全被與朋友談天說笑的學生填滿了。
我只能站著吃了嗎……?
當我做好覺悟掃視周遭的時候,注意到餐廳的某個角落異樣陰暗。
定睛一看,四人座的圓桌旁,只有志喜屋學姊一人靜靜地坐在該處。
我穿過眾多學生之間,坐到她對面。
「不好意思,原來學姊已經到了啊。」
「我也……剛剛才來……」
昨晚,我聯絡志喜屋學姊說想要兩個人聊聊,她就指定要在餐廳碰面。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午休時的學生餐廳。
畢竟對於獨來獨往者,午休絕不會選擇此處。就像是不組隊就不能玩的網路遊戲一樣。
「你……不吃嗎?」
「啊、嗯,我開動了。」
我用筷子分割午餐的炸肉餅時,隔壁桌傳來一陣響亮的笑聲。我不由得挪開視線。
在滿座的餐廳中,和學姊兩人吃午餐。雖然多虧八奈見(?)讓我稍微習慣和女生相處,但還是食不下嚥。
志喜屋學姊依舊面無表情,用筷子拆解烤鯖魚。
「有話……要說吧……?」
「欸,啊,是的。」
我喝了一口茶水。
「昨天,我在學生會室撿到這個。」
我把八奈見塞給我的期末考成績單放在餐桌上。
印刷在上頭的內容是——228名學生中,名次202。
志喜屋學姊只是瞄了一眼,毫不吃驚地繼續肢解鯖魚。
「天愛星……成績不好……」
「學姊之前就知道了?」
「那孩子……瞞不過……別人。」
我點頭後,將紙片推向志喜屋學姊。
「可以請學姊告訴馬剃同學說是偶然撿到,幫我還給她嗎?」
「成績……那孩子……想保密……」
志喜屋學姊靈巧地用筷子夾起鯖魚骨,舉到臉前方。
「所以……要假裝不知道……」
「所以說,不能由學姊代為歸還啊。」
「嗯……想辦法用那個……和她打好關係吧?」
志喜屋學姊這句話,讓我原本想收起成績單的手停止動作。
從昨天起,一直有疑問像是扎在喉嚨的魚刺般,讓我覺得不自在。
現在志喜屋學姊這句話,讓那模糊的感受清晰成形。
「——學姊打從一開始就預料到會這樣了嗎?」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志喜屋學姊倏地歪著頭。
「包含溜進學生會室這部分也是。按照學姊說的調查置物櫃,成績單就正好掉出來,要當成偶然未免也太巧了。該不會打從一開始,目的就是讓我們撿到這個吧?」
沉默短暫持續。
「我希望……天愛星和……月之木學姊……好好相處。」
志喜屋學姊乾淨地挑完整條鯖魚的骨頭,靜靜地放下筷子。
「就只是……這樣喔?」
我想,她沒說真話。
也許她沒有欺騙我,但是,天愛星同學與月之木學姊那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並非我應該深入瞭解的事情。
「去年,妳和月之木學姊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
白色隱形眼鏡的另一側,志喜屋學姊的眼眸似乎微微搖曳。
我想繼續追問的瞬間,熱鬧的話語聲立刻吹散了沉重的氣氛。
「奇怪~是夢子耶。妳不是說妳有事情要忙嗎?欸,我們也可以坐嗎?」
「你好~不好意思打擾囉!」
「!?」
亮粉質地的醒目化妝、花俏的指甲片,以及隨興的制服穿法。
簡單說,就是辣妹打扮的兩位女生,不由分說地坐到左右兩側。
看校徽應該是二年級生——所以應該是志喜屋學姊的朋友吧。
「沒關係……一起吃吧。」
志喜屋學姊像是稍微鬆了口氣般,拿起筷子。
「欸,一年級的學弟。」
辣妹學姊(A)彷彿看著珍禽異獸般打量著我,開口說道。
「……咦?那個,是我嗎?」
「又沒有其他人!」
當我緊張地回答時,辣妹學姊(B)愉快地哈哈大笑。
「你和夢子是什麼關係?男朋友?」
「啥!?」
我連忙左右搖頭。
「不是!呃,學姊算是我學長姊認識的人,那個……」
見到我的反應,兩人同聲嘻笑。
「咦~我們找夢子吃午餐,結果輸給認識的人認識的人喔。好受打擊~」
「哎唷,就是嘴巴上這樣講,最後湊成一對的那種嘛。夢子也背叛我們了~」
「不是……!學姊,請幫忙解釋一下。」
當我求助時,志喜屋學姊手拿著筷子,覺得不可思議般歪著頭。
「你和我……正在交往……嗎?」
「不不不,我們沒有交往喔!?」
不行了。我這種※陰角被三個辣妹學姊包圍,根本沒有勝算。(編註:原文為「陰キャ」,指個性陰沉內向型的人。)
我完全僵住後,辣妹學姊(A)把紅色小香腸放進我的餐盤。
「抱歉嚇到你了~用這個補償你。」
「未來的小男友,不快點吃的話,午休要結束了喔~」
「呃……」
話說志喜屋學姊從剛才起就一直挑魚骨,都沒看到她在吃。那個人也會吃飯嗎?
我悄悄投出視線,發現盤中魚肉已經消失無蹤。是什麼時候吃的?
這時,我與雙手捧著茶杯的志喜屋學姊四目相對。
「怎麼了……?」
「沒、沒事!」
我為了逃離那雙白色眼眸,將冷掉的味噌湯一口氣灌進胃裡。
◇
當天放學後,我前往學生會室。
用指尖確認著口袋中的成績單,在腦海內開始模擬狀況。
——首先要在學生會室前方,做出撿到東西的姿勢。
同時不能忘記發出『奇怪,這種東西怎麼會掉在這裡啊?』等台詞。
一旦有人從學生會室走出來,就歸還剛才在這裡撿到的成績單。
「……太完美了。」
我的計畫真是天衣無縫。事先讓對方聽見我的自言自語,更能添加可信度,真是狡猾的橋段啊。
那麼,問題就在於我午休後一次也不曾發出言語的喉嚨,願不願意聽命行事了——
我走過通往學生會室的走廊轉角處,計畫馬上就被迫變更。
馬剃天愛星。成績單的主人正擺著凝重的表情,在走廊上踱來步去。
天愛星同學來到呆站的我面前,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我,她吃驚地抬起臉。
「不好意思——啊,原來是文藝社的社長啊。」
抱歉喔,我是文藝社的。
話雖如此,我不是來找她吵架的。
「妳該不會在找東西?」
「是沒錯,不過請別介意。」
天愛星同學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想走過我身旁,但是一見到我取出的紙片,她立刻臉色鐵青。
「!?你在哪裡撿到的?」
「呃~我剛才在那邊撿到的。當然完全是偶然。」
很好,到目前為止情境很自然。儘管遇上出乎預料的事態,應對也很完美。
天愛星同學朝著成績單伸出手——我還以為她想拿走,但是她抓住了我的手,拖著我開始移動。
「請跟我來一下!」
「咦?怎麼了!?」
我被她帶到樓梯下方的陰暗空間。
天愛星同學把害怕的我逼到牆邊,視線由下往上,瞪視般直看向我。
「……上面的內容,你看過了嗎?」
「這個嘛,稍微瞄一下而已——」
「你看過了吧!」
天愛星同學的臉猛然逼近。制汗噴霧的香氣拂過鼻間。
「我是看到了,但妳也用不著那麼介意。」
「我很介意!應當成為眾人模範的學生會成員居然只是勉強及格,這種事絕不能被旁人發現吧!?」
「呃~是沒錯啦。我明白了,總之妳先冷靜點。來,用力吸氣,然後吐氣。」
「咦?啊,好。」
天愛星將手按在不起眼的胸脯上,用力深呼吸。
「……稍微鎮定下來了。我以外的學生會成員都成績優秀。既然別人也這樣看我,我也會朝這目標努力,但是過程不想讓人看見。」
哦~其他人的成績都那麼好喔?不過,先等一下。
「我們學校,每次考試都會貼出排行前五十的名字啊。既然名字不在上面,大家也知道妳成績不算優秀了吧。」
聽我這麼說,天愛星同學的表情瞬間凍結。
「……天愛星同學,妳還好嗎?」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所以說……我的成績算不上好,其實周遭旁人都知道嗎!?」
「呃~哎,應該是這樣沒錯。」
「所以說,我若無其事地參加資優生話題的時候,大家只是好心不戳破而已嗎……」
妳問我,我問誰。
天愛星同學頹然垂首,我把成績單塞進她手中。
「其實大家並沒有那麼在意別人的成績啦。那我走了。」
我結束對話打算逃走時,天愛星同學繞到我面前,擋住去路。
「……請等一下。這件事,除了你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天愛星同學用那散發殺氣的眼睛直瞪著我。
咦?這該不會是答錯就直通BADEND的選項……?
「呃,那個,沒有啊。」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天愛星同學默默地直瞪著我。
「那個……馬剃同學?」
「——請你說出條件。」
「欸?」
她是指什麼?我大感困惑時,天愛星同學冰冷地回答:
「故意挑我一個人的時候,把我帶到這種陰暗的地方。一定是想對我提出要求,以換取保守秘密吧?」
不,是天愛星同學把我帶到這裡的喔。
我想吐槽時,未曾親眼見過的真人題材同人誌封面掠過腦海。
該不會這正是取回那本書的好機會?
我假咳著清清嗓子。
「哎,其實也不是交換條件啦,不過——」
我話說到一半,天愛星同學神色不安地咬著嘴唇的臉龐映入眼簾。
……這時若要求她交出那本書,那不是交涉,而是威脅。
確實是她先針對文藝社找麻煩,但這並不構成能威脅她的理由。
我因自我厭惡而消沉時,天愛星同學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什麼?」
「呃,那個,等等……」
我支支吾吾時,天愛星同學用雙臂抱住自己,向後跳開。
「該、該不會,你想用保密當作條件,提出邪惡的要求!?」
才不會。
「我不是別有用意,才把東西送來給妳。再說,如果妳在唸書上有些煩惱,也許我能給妳一些建議。」
這大概是出自說謊產生的罪惡感。
我不由得提出這般提議,天愛星同學聽了,投以懷疑的目光。
「你要教我讀書方法?」
「不是我啦。上次考試拿到年級第一的人是我朋友。」
「你看起來不像有年級第一的朋友。」
很好,罪惡感完全消失了。
「事實上真的就是有。只要天愛星同學願意,我可以去拜託人家。」
天愛星同學沉思了好半晌,最後點頭。
「那可以請你為我介紹那位同學嗎?還有——」
天愛星同學取出舊型手機,同時不愉快地說: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
隔天放學後。
我來到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旁邊的漢堡店。
我手中拿著擺上雞塊與可樂的餐盤,掃視二樓的座位區,一對男女石蕗生並肩坐在窗邊的餐桌旁。
綾野光希與朝雲千早。
暑假時雖然牽扯上燒鹽鬧出一連串問題,但現在兩人已是一對甜蜜的情侶。
綾野注意到我,舉手打招呼。我也半舉起手回應,坐到兩人對面的位子。
「不好意思麻煩兩位了。補習班沒問題嗎?」
「別在意啦。溫水主動說需要幫忙還真稀奇啊。」
期末考年級第6名——綾野欣然而笑。
「不過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突然要我們給某位同學一點建議。」
朝雲同學坐在旁邊,一雙花栗鼠般的圓亮眼睛滴溜溜地打轉。
看她這樣用雙手捧著蘋果派、飛快嚼食的模樣也許難以想像,但她在先前的期末考中排行年級第1名。兩人都是毋庸置疑的資優生。
我喝了一口可樂,謹慎地說道:
「呃~接下來會過來的那位同學,正因為學校課業煩惱。我提起你們兩位,那個人就說有機會想認識一下——」
我說到這裡,暫且打住。
對這兩個人,我不想搬弄言詞或故意隱瞞。我有這種感覺。
「溫水,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綾野一臉納悶地夾起一根薯條遞出,朝雲同學張嘴接過。
這兩個傢伙是怎樣,突然開始曬起恩愛。
「沒有啦,這個嘛,雖然說來話長,可以聽我解釋嗎?」
見到兩人都點頭後,我說明了源自私物檢查的一連串經過。雖然我沒說出天愛星同學的排名,但這樣算得上坦蕩蕩了。
朝雲同學聽我說完後,額頭一瞬間閃耀光芒。
「我明白來龍去脈了。溫水同學為了取回同人誌,正在尋找馬剃同學的把柄……原來如此,的確適合找我幫忙!」
是這樣沒錯,但是妳誤會了。
「呃,我為了取回同人誌而行動,這點我不否認。不過今天,可以請兩位單純給馬剃同學建議嗎?」
「真的好嗎?不拿回來會很麻煩吧?」
我對綾野搖了搖頭。
「我不想用抓住把柄這種方法啦。如果她能信賴我們,稍微多認識文藝社一些,也許就能順利解決了。哎,只是理想論就是了。」
真人題材的BL同人,也算是月之木學姊的創作活動。
原本只在同好之間傳閱的作品登上檯面是問題沒錯,但如果天愛星同學不要執著於文藝社的話,也不會在私物檢查上被抓到。
……仔細一想,她為什麼會那麼厭惡文藝社和月之木學姊?
我不由得陷入沉思時,綾野不知為何夾起一根薯條,朝我遞出。
我反射性地張嘴接下後,綾野爽朗地笑了笑。
「知道了,我當然會幫忙。」
「是的,我也和光希同學一樣。沒有異議。」
朝雲同學如此說道,一臉可靠地仰望綾野的臉。
「表面上是我要找兩位商量,而她陪同汲取意見當參考,麻煩你們以這個形式進行。那個人好像不太願意讓別人知道她在學業上有困難。」
我看向手錶,正好到了約定的時間。
像是看準了約定時間,天愛星同學手拿著餐盤,自樓梯走上二樓。
她筆直走向我們桌邊後,深深低下頭。
「初次見面,我是B班的馬剃。今天允許我陪同,真的非常感謝兩位。」
奇怪,這個人是這麼正經的人嗎?明明在我面前每次都發飆。
「幸會,我是D班的綾野,請多指教。這位是——」
「我是F班的朝雲。馬剃同學,請坐。」
天愛星同學坐到我身旁。
我們簡單閒聊後,我在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催促下,切入正題。
「那麼,可以請兩位分享一下讀書的方法嗎?」
「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不曉得有沒有參考價值。」
朝雲同學模樣可愛地清清嗓子。
其實我也對朝雲同學的讀書訣竅有興趣。雖然腦袋好壞有差別,也許還是有些值得參考的部分。
「這個嘛,總之先將教科書和參考書目的內容全部記起來。」
一瞬間就看不到車尾燈了。
「每一科?每一頁都記住?」
我不由得反問,朝雲同學笑著對我點頭。
「是的。直到版權頁的全部內容。其他就和大家一樣。上課時將老師說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記下來,然後預習和複習。」
看來我不在她口中的『大家』之列。
同樣不屬於『大家』的天愛星同學愣愣地半張著嘴。
「呃~馬剃同學覺得這方法怎麼樣?」
「…………」
天愛星同學一語不發地直盯著我瞧。目不轉睛。
「話、話說綾野是怎麼唸書的?」
感覺有點恐怖,我支開話題。
「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因為還有去補習班,平常主要多花心力在預習,然後學校上課時就像是在複習一樣。比方說今天的英文課。」
綾野取出筆記。
「為了避免把心力都放在抄黑板,事先做好預習用的筆記,然後把老師的解說寫進去。」
「完全不抄黑板?」
「只抄重點吧。反正真的有需要,再找朋友借就好。」
是喔,你有能夠隨意拜託這種事的朋友啊。嗯,是這樣啊。
我感觸良多地吸著可樂時,一直專心做筆記的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很值得參考。綾野同學在補習班都怎麼唸書呢?」
「這個嘛,在補習班——」
綾野說到一半,朝雲同學伸出小手堵住他的嘴。
「光希同學選擇的是以英文和國文為中心,基礎強化和應用兩者均衡的課程。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說明上個月的課表哦。」
為何是朝雲同學在說明啊。
綾野苦笑的同時,握住了堵在嘴巴前方的手。
「為什麼是千早回答啦。」
「因為事關光希同學,所以我最清楚啊。」
「比我還清楚?」
「那當然。光希同學常常隨便設定網站的密碼,後來就忘掉不是嗎?每次都是我告訴你的啊。」
「是沒錯。不過,為什麼千早會知道我的密碼?」
朝雲同學默默地微笑。綾野也跟著面露笑容。
……朝雲同學該不會又在動歪腦筋了吧?還有,握著的手差不多該放開了喔。
面對打情罵俏的兩人,天愛星同學再次直盯著我看。
感覺很恐怖,請別這樣看我。雖然那種心情我也懂。
◇
與綾野兩人告別後,我來到精文館書店側面的拱廊商店街『常盤通』的入口處。
佳樹拜託我到這條商店街買咖啡豆回家。
和綾野兩人對話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二十分鐘。話雖如此,資優生的讀書方式饒富趣味。雖然感覺有一半是在看兩人曬恩愛。
而天愛星同學站在我身旁,直盯著筆記本,口中唸唸有詞:
「那兩人,讀書時間和我沒有差太多。看來我應該也該去上補習班……」
「是啊,也許不錯喔。石蕗高中附近就有補習班嘛。」
我隨口回答後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也在同一時間踏出腳步。
……?這個人打算跟過來嗎?
我想著要怎麼和她告別時,突然間聽見了肚子的咕嚕聲。
當然那不是我。天愛星同學在我身旁垂下通紅的臉龐。
「呃,還好嗎?」
「沒事……只是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吃。失禮了。」
「肚子餓的話,剛才順便吃點東西不就好了。」
「請看校規第3章『於校外的活動』第4條第3點——已有明言規定:放學時,勿於咖啡廳或遊樂設施等處逗留。」
喔,是這樣啊。
見到我反應平淡,天愛星同學無奈地嘆息。
「今天聽你說要在速食店碰面,我特地不吃午餐而且也減少攝取水分。照理來說放學途中禁止遊樂——」
天愛星同學取出學生手冊,打開了擺到我眼前。
「但是,於令和元年追加的校規附屬規定3提到,『適度補給水分等不在此限』。我當時處於喉嚨乾渴而半死不活的狀態。換言之,相當於緊急補充水分,因此我剛才喝茶不算是放學途中玩樂。」
「哦~……」
我是不太懂這個人在說什麼,原來有這條校規啊。而且她還遵守著這條校規。
「馬剃同學,妳有朋友嗎?過得還好嗎?」
「有啊!你突然在擔心什麼啊!?」
「因為妳放學後也不會跟朋友去玩吧?這樣能融入班上嗎?」
「沒問題!我會先回家換便服再會合!」
擺明了就很格格不入吧。
語畢,天愛星同學手扠著腰,直瞪向我。
「話說溫水同學,你到底要跟到哪裡?我要回去了耶。」
咦?我沒有要跟去哪裡喔。
「前面有一間叫華爾滋的咖啡店,我要去買豆子。」
「…………」
天愛星同學再度垂首沉默。
嗯,這種會錯意真的很羞人吧。
「那個,不嫌棄的話馬剃同學也一起去吧?我想店裡應該有賣吃的。」
好歹也是一度成為妄想妹妹的對象。我出自體恤而說道,但她左右搖頭。
「不、不用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天愛星同學低頭道謝,小跑步想離開此處——正面撞上了拱廊的柱子。
「馬剃同學,妳沒事嗎!?」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摀著臉,蹲下身。
有好一段時間蹲在原地後,天愛星同學發出細微的呻吟,站起身。
「不、不好意思。只是稍微慌了手腳……已經沒事了。」
雖然她這麼說,但就這麼讓她回去也讓人不安。不過要送她回家,她大概也不願意。
「馬剃同學,可以借點時間嗎?」
我帶著天愛星同學來到常盤通入口附近的一間可麗餅店。
「正好沒什麼客人,要不要吃過再走?」
「可是放學時玩樂就校規來說——」
「妳從早上就什麼都沒吃吧?校規也寫著補充水分『等』,緊急時補充營養應該也沒問題吧。」
「……是有道理。」
她被說服了。這個人還真好搞定。
我點了新鮮草莓口味,天愛星同學則是歷經了漫長的迷惘後,選了卡士達醬巧克力香蕉。
我接過可麗餅後張嘴咬下去,鮮奶油的甜味在舌尖漾開。草莓的清爽酸味成為良好的點綴。
果然可麗餅就該吃這家的。煎薄餅部分的酥脆口感也是一絕。
「?馬剃同學,妳不吃嗎?」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捧著可麗餅,不知為何抬起視線直盯著我瞧。
「……你很習慣。」
「什麼?」
「你該不會平常就習慣像這樣,約女生出來玩吧?」
「別說約女生了,我就連和女生講話都不太習慣。」
「這回答同樣不太令人信服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吃了一口可麗餅,愁眉頓時舒展。
「我沒說錯吧?這裡的可麗餅很好吃吧?」
「對我來說只是補給營養而已——不過,確實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可麗餅。」
語畢,天愛星同學又咬了一口。
「是喔。我還以為女生平常就在吃可麗餅。」
「你對女生的偏見是怎麼回事?」
因為動畫和輕小說都這樣演啊。請不要破壞我的夢想。
我們隔著人行道眺望著可麗餅店,現在已經出現了一排人龍。成人男性出乎意料地多。
我也常常被佳樹帶來吃,不過像這樣和家人以外的對象一起吃,這還是第一次,感覺有點緊張起來了……
我用眼角餘光偷瞄,正好對上天愛星同學的目光。
「今天很謝謝你的幫忙。從那兩位口中得到了寶貴的建議。」
「不客氣。我也不曉得能不能派上用場就是了。」
「是啊,也許派不上用場。水準差太多了。」
馬剃同學注視著吃到一半的可麗餅,靜靜地開始說起:
「……我國中的時候還是資優生。原本還以為進了石蕗高中,會和差不多水準的同儕切磋琢磨。」
她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繼續說道:
「那只是我會錯意了。雖然突破了同樣的入學考試,並不代表大家從同一條線上起跑。在入學的當下就已經有學力差距,只是按照過去的方法努力,差距會愈來愈大。」
天愛星同學的眼神彷彿眺望著遠方,肩膀突然一顫。
「忍不住說了些奇怪的話。對不起,我平常不會講這些的。」
「啊,不會。那種心情我也懂。」
石蕗高中是三河地區名列前茅的升學高中。
儘管國中時代同樣是資優生,聚集起來自然會分出高低。
雖然明白考試的成績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放眼畢業後的未來,要找到成績之外能測量自己的標準,絕不簡單。
我沉浸於思緒中,連可麗餅都忘了吃。回過神時注意到天愛星同學的眼眸正盯著我。
「……怎麼了?」
「話說上次考試,你排第幾名?」
「咦?為什麼要問這個。」
「只有你單方面知道我的排名,這樣不公平。請儘管放心,總不至於比我還差吧?」
天愛星同學打趣般笑了笑。我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笑容。
「我記得——是47名。」
「……啊,其實很不錯呢。」
天愛星同學臉上的笑容馬上就消失了。
「呃,其實名次比第一學期要退步。也比不上綾野他們——」
「能和那兩人相提並論的石蕗生,根本就沒幾個吧。」
天愛星同學吃下最後一口可麗餅,用手帕擦嘴。
「那我該走了。今天很謝謝你。」
「咦?喔喔,我才該道謝。」
天愛星同學將可麗餅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後,轉身背對我。
雖然不覺得彼此距離拉近,但至少還了一個人情債。
同人誌的問題就之後再想其他對策,我也把剩下的可麗餅吃完吧——
這時,天愛星同學快步走回此處。
「有東西忘了?」
「那個,你剛才說的成績,不是騙人的吧?」
「是啊,有貼在佈告欄上面。」
「我不是在懷疑你。你這個程度,對我來說比較剛好。」
雖然不知道她的用意,但聽起來好像在損我。
天愛星同學對我露出了介於笑容與威嚇之間的表情。
「簡單說,就是要請你再陪我想辦法解決。這次是你本人。」
「我?為什麼?」
「我的丟臉秘密,可沒有那麼便宜喔。」
天愛星同學斷然說完,這次真的離開了。
我目送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深深嘆息。
坦白說很麻煩,但是也不能斷絕關係……
我想像著日後的事態發展,愣愣地眺望四周。
可麗餅店不遠處就是精文館書店的西側出入口。那扇玻璃門的另一側,有個身材嬌小的石蕗生彷彿守衛般站在該處——咦,那是小鞠。
穿著厚重外套的小鞠隔著玻璃門,半睜著眼睛直瞪著我。
……那傢伙在幹嘛啊。
「怎麼了?撞到玻璃門讓妳當機了嗎?」
我開門後,小鞠露骨地顯露戒心,走出外頭。
「我、我是來買東西的。溫、溫水,不要顧著玩,快寫稿子。」
「我有靈感了啦,只差寫出來而已。」
「溫、溫水最近、講話跟八奈見一樣……」
真虧妳看得出來。不久前八奈見就說過同樣的話。
「小鞠的稿子也還沒寫好吧?預定年底前要上傳,來得及嗎?」
「已、已經寫好了。之後,傳給你。」
……差點忘了,這傢伙寫起來就是特別快。
「是喔。那我就回去寫稿子了。」
感覺到風向不對,我想早早告辭時,小鞠伸手抓住了我的外套。
「你、你剛才、和學生會副會長,在一起吧?你們、在交往?」
「怎麼可能啊。我說過是為了同人誌在想辦法嘛。小鞠也稍微幫點忙。」
「明、明明沒在交往,怎麼會一起吃可麗餅。」
怎麼不可以。妳對可麗餅懷抱太多夢想了。
「只是吃可麗餅,沒什麼大不了的。小鞠想吃就吃啊。」
「……可、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
吃可麗餅為何需要我的許可?
我一頭霧水時,小鞠突然靠近——張嘴咬向我的可麗餅。
「感、感覺、脆脆的。」
小鞠睜圓了眼睛,用力咀嚼著可麗餅。
「……啊,妳是要吃我的喔。」
我不由得說出口後——
「!?」
小鞠滿臉通紅,向後跳開。
「嗚欸!?啊……搞、搞錯……!」
不妙,小鞠的情緒失控了。
我為了避免刺激小鞠而面露笑容,緩緩遞出可麗餅。
「別緊張,也沒關係啦。妳看,可麗餅很好吃。草莓,甜甜的喔。」
「草、草莓……很紅……?」
「嗯,是啊。草莓很紅呢。來,要不要再吃一口?」
小鞠猛然搖頭。
「那個,我、我要回家了!」
小鞠要離去時,手掌大的小紙袋從她的口袋中掉了出來。

「小鞠,妳有東西掉了喔。」
我不經意地撿起,那是綠色包裝紙,上面貼著紅色蝴蝶結的貼紙。
「那、那個!是、是我的!」
小鞠慌張地從我手中奪下。
「也用不著生氣,我又不會偷走。」
「呃、那個……溫、溫水,聽說你生日和聖誕節同一天,是真的?」
是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是啊,是沒錯。那又怎麼了?」
「呃,那個、這個……」
小鞠支支吾吾到最後沉默不語,將小紙袋抱在懷裡,一動也不動。
不是,到底是怎麼了……?
「沒事嗎?肚子餓了的話,可麗餅還有剩。」
小鞠惡狠狠地瞪我。
「不、不要太囂張了、喔!」
她撂下這句話,奔跑離去。
咦……為什麼我要挨罵啊?
我感到納悶的同時低頭看向可麗餅,邊緣處留有小小的咬痕。
我猶豫了許久——最後閉起眼睛,將可麗餅全部塞進嘴裡。
◇
文藝社活動報告 ~冬報 小鞠知花《高聲宣告撕毀婚約! 第六話》
冬季造訪公爵領地。
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經積到幾乎腳踝的深度。
沉重的寒氣同樣溜進了宅邸的走廊,催促抱著文件的我加快步伐。
我是前公爵千金,希爾維亞·路克傑多。
最近才剛從白吃白住升格為公爵領的財政責任官。
我推開了辦公室的沉重門扉,對著坐在房內裡側桌子前的男性說道:
「菲力普,可以借點時間嗎?」
「怎麼了?希爾維亞。拜託妳的資料我昨天就收到了。」
面對著辦公桌的年輕男性——菲力普抬起眉清目秀的臉龐,流露些許笑容。
因為那五官太過工整脫俗,在不認識他的人眼中那表情也像是冷笑。
我按捺著幾乎上揚的嘴角,將整疊文件擺到他桌上。
「我之前報告過,由於免除地租,稅收減少的程度出乎預料對吧。對此我整理了應對方針。首先,馬車幹道的整修絕不能少——」
菲力普表情疑惑,舉起一隻手打斷我的話。
「這問題已經透過接受那筆生意而解決了吧?契約內容雙方也都同意了。」
「話雖如此,將礦石與鹽的專賣權交給商人,我難以贊同。請再重新考慮一次。」
「我知道妳擔心,但只是僅限三年的契約。最糟的狀況也列入考量了。」
我接下他遞出的文件,是契約書的草案。
「就如妳所知,這個地區從以前就閉塞。借助她的力量開拓交易路線,這部分希爾維亞之前也贊成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的確,契約條件絕不算差。商人方可開拓新的交易路線,而我方則能取得應急的糧食供給與臨時收入。
也設下了不得影響領民生活的限制,找不到什麼問題。
沒錯——未免太有利了。
對著不安的我,菲力普面露笑容。
「儘管放心吧。愛麗莎雖然是生意人,但並非騙徒之流。我和那傢伙的交情也很長了。」
……這就是我擔心之處啊。
我在心中呢喃。
契約對象是南方交易都市國家納薩魯特的女商人——愛麗莎·波魯塔伯爵千金。
她是伯爵家的小女兒,也是菲力普以前的同學。
我曾經見過她一次,是位朝氣蓬勃的紅髮美女,與菲力普有如男性友人般親暱交談的模樣令我印象深刻。
「這先放一旁,妳可以檢視一下司維亞地方送來的報告嗎?港口的使用費大幅降低了。傳聞有海怪出現在航線上——」
相較之下,最近我和菲力普交談時,幾乎三句不離工作。
能派上用場雖然讓我開心,但就身分而言我只是他的友人,僅僅是屬下。
愛麗莎家世顯赫,而且聽說波魯塔伯爵家的財力不輸給公爵兼第一王子的菲力普。就婚約對象來說,愛麗莎確實配得上菲力普——
……不,現在先別想這些了。
我抓住工作告一段落的時機,開口提起:
「菲力普,我有個請求。」
「怎麼?說來聽聽。」
「週末我想開一場派對,可以把待客室借給我用嗎?」
菲力普有些納悶地皺起眉頭。
「房間是無所謂,但是現在才要安排料理與樂師,恐怕來不及吧。就連邀請函都還沒寫吧。」
儘管統領王國中特別富裕的公爵領地,菲力普並不愛鋪張浪費。況且今年天候不佳使得農作歉收,好不容易才剛度過糧食短缺的危機。
為了讓他放心,我面露微笑。
「雖然是派對,但只是找熟人一起喝茶吃點心,聊聊天而已。用不著那麼大費周章。」
「不只是這樣。十二之月馬上就要結束了,在這忙亂的時期還要添增工作,我無法贊同。」
菲力普的宅邸每逢年末和年初,都會讓僕人休假。雖然沒有明白說出口,不過他的反對出自對僕人的體恤。
「這部分也請安心,我會付加班費給大家。反倒是自願者多到讓我的錢包都尖叫了。」
「……加班費?妳偶爾會用些不可思議的字眼。」
大概是拗不過我,菲力普嘴角浮現笑意。
「知道了,算我輸了。只邀請熟人的茶會應該不成問題吧。妳就好好享受吧。」
「哎呀,當然你也要參加喔?」
「妳覺得我像是會參加茶會的人嗎?」
「在我的國家——不,根據我讀過的文獻,本月的二十五日是與家人或重要對象共度的日子。我非常希望菲力普也能出席。」
「可是……」
我自認擺出了開朗的笑容,但是模糊不清的不安,讓我的笑容蒙上陰影。
也許是看穿了我的心境,菲力普面露剛相識時那樣的溫柔笑容。
「知道了,我會空出時間。」
被白雪徹底覆蓋的庭院中,我用鏟子挖起雪塊,扔向一旁。
「呼……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我抹去額頭上浮現的汗珠,將鏟子插入地面。好不容易完成了通道的除雪工作。
為了消除心頭的陰霾,活動筋骨是最好的辦法。
……被老家放逐後,移居這片土地已經過了幾個月。
和菲力普持續著朋友以上而不及戀人的關係至今。
有朝一日會迎接我成為正式的婚約對象,這其實也只是口頭約定而已。
「……拜託,別讓我第二次被撕毀婚約啊。」
感受著令人舒暢的疲勞感的同時,我伸了個懶腰,這時突然意識到逼近背後的人影。
「希爾維亞,這全部都是妳一個人做的?」
「愛麗莎小姐!」
天鵝絨般柔軟的甜美嗓音。隨光線偏折而變色的紅髮細心地編為辮子,再以金飾妝點,然後是足以壓倒這一切的——雍容華美的外貌。
愛麗莎伯爵千金,臉上掛著和藹可親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淘氣呢。過得可好?」
「是的,愛麗莎小姐也很有精神呢。為何特地造訪了呢?」
「我來見菲力普的。聽說他願意讓我再賺一筆。」
愛麗莎靈巧地眨了眨單邊眼睛,把手放在我的腰際,帶著我往宅邸大門走去。
「帶我去菲力普那邊吧。那傢伙最近過得還好嗎?」
「說到這件事,前些日子發生了怪事。菲力普在古蘭堡有個私生子的謠言傳開了。」
我回憶起菲力普慌張辯解時的表情,不禁面露笑容。
「……結果如何?」
「只是空穴來風。那孩子誕生的時候,菲力普還在魔法學園就學,人不在古蘭堡。」
我笑著轉頭看向愛麗莎,但不知為何她臉上沒了笑容。
「那個,愛麗莎小姐?」
「……是沒錯,當時菲力普他的確不在那地方。」
像是對自己說明般低語後,愛麗莎雙手抱胸,駐足於原處。
「有什麼事情讓您介意嗎?」
「……沒事。別在意。這先放一旁,我把妳想要的貝魯格松的小樹帶來了。我叫人直接送到宅邸去,沒關係吧?」
「哎呀,您拿到了嗎!我想用在明天的茶會上。」
貝魯格松。在圖鑑上那圓錐狀的針葉樹,看起來就像極了冷杉。
上次跟她見面時我曾經問過能否取得,看來她還記得。
「茶會要用到樹?」
「是的,在樹上掛著裝飾,享用甜點,以及與友人互贈禮物。」
「哎呀,好像聖誕節呢。」
愛麗莎若無其事地低語,再度邁開步伐。
我險些反射性地應聲,正要邁開步伐卻又停下腳步。
奇怪?剛才愛麗莎說……聖誕節?
「希爾維亞,怎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
……肯定只是我聽錯了。我追上愛麗莎的腳步。
無論聖誕節或私生子的問題,一定都是——我的誤會。
好了,聖誕派對已經迫在眉睫。接下來要忙於準備了——
◇
隔天放學後。我和八奈見並肩走向社辦。
志喜屋學姊以作戰會議的名目找我們集合。
八奈見聽了昨天的大概經過後,一臉不高興地將紅色立方體扔進口中。
「一個沒盯好馬上就變成這樣了。溫水,你是不是真的對馬剃同學有意思啊~?」
「沒有,就說不是了嘛。話說八奈見同學明明也叫我去找她吧。」
「就算這樣,可麗餅應該另計吧。而且我也想吃。」
為什麼我遭到指責了啊。
而且為何小鞠要把我們吃可麗餅的消息告訴八奈見?
雖然疑問不斷湧現,但八奈見正在吃的東西同樣讓我好奇。
「話說八奈見同學,妳從剛才就一直在吃什麼?橡皮擦?」
「我再怎樣也不會吃橡皮擦啦。又不好吃。」
八奈見很懂橡皮擦的口味。
「這是寒天果凍。之前在奶奶家一吃過就迷上了,而且很適合配熱茶。」
八奈見取出的袋子上寫著果汁果凍。
起源於三河地區,是一種在四方型的果凍表面灑上砂糖的零嘴。的確莫名容易上癮。
「不過八奈見同學不是說過,正為了迎接年末而開始減重嗎?」
「對啊?所以我才在吃這個嘛。」
……又開始說怪話了。
見到我的表情,八奈見得意地左右擺動指頭。
「嘖嘖嘖。溫水,之前在生物課學過了吧?血糖值上升後,內臟就會分泌某種東西,對身體很好。」
雖然學過,但是內容沒有這麼朦朧吧。
八奈見得意洋洋地撩起頭髮。
「於是我發現了。一邊吃零嘴一邊走路,就能高效率地消耗吸收的醣類,並且提升基礎代謝率——簡而言之,會變成易瘦的體質。」
「會嗎?妳上課真的有在聽?」
「當然。溫水,你要相信教科書上寫的。」
妳覺得會就好。剩下的就交給下星期的體重計來審判吧。
抵達社辦後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志喜屋學姊——以及坐在她大腿上,渾身僵硬的小鞠。
發生了什麼事?
小鞠臉色蒼白,嘴巴開闔似金魚。
「久等了。學姊來得還真早。」
「嗯……我和小鞠在玩……」
「這樣啊,小鞠。有學姊陪妳玩,真是太好了呢。」
「——去、去死。」
太好了,她很有精神。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立刻切入正題。
「其實昨天我和馬剃同學見過了。」
志喜屋學姊點了點頭。
「我問過天愛星了……放學後約會……」
「啊,學姊知道了啊。還有那不是約會。」
知道有人在背地裡提起我,總覺得有些害羞。
「欸,溫水。你到底是怎麼跟馬剃同學變得那麼熟的啊?」
一次把兩塊寒天果凍放進嘴裡的同時,八奈見用手肘頂我。
這個嘛……可以說明到什麼地步?我思索著言詞並開始解釋:
「那個人說她在猶豫要不要上補習班,我就介紹綾野和朝雲同學給她認識。」
「哦~所以你們就兩個人一起吃可麗餅?」
八奈見不悅地直盯著我瞧。這傢伙特別介意這一點耶。
「我的事情先放一旁,來想怎麼拿回同人誌吧。我個人是覺得,與其一股腦地與她敵對,擺出反省的態度比較重要——」
「少年……和天愛星變熟了……?」
不理會我說的話,志喜屋學姊問道。
「也許不到被討厭的程度,不過,還沒那麼熟。」
「只差一點……天愛星,接下來很簡單……」
天愛星同學渾身散發著好騙的氛圍,這我不否認就是了。
「那個,我先確認一下喔。」
我要言歸正傳般清清嗓子。
「馬剃同學對月之木學姊抱持敵意,這點我明白。她因此把文藝社當作眼中釘,這部分雖然無法接受,但可以理解。」
志喜屋學姊像是忘了眨眼般,直盯著我瞧。
我感到壓力的同時,繼續說道:
「坦白說,起初我覺得不惜手段強硬也要把書拿回來。但是,實際上和她聊過後,我覺得那樣也不太對。」
「那是……罪惡感……?」
「也許是吧。那人身上就是有種隨便就能騙倒的感覺——呃,比方說有種狗叫做吉娃娃對吧?」
「咦?溫水,你突然在講什麼?」
八奈見插嘴問道。唉,看來對這傢伙有點太複雜了啊。
「我就是在說馬剃同學啊。欺騙吉娃娃天愛星,搶走她心愛的玩具——妳想像看看這種場景。罪惡感非比尋常吧?」
「嗚哇,那樣不行啦,溫水。罪該萬死喔。」
「就、就是說。最好去死。」
妳們到底有多想要我去死。
我將話題拉回正軌,面對志喜屋學姊。
「況且這次問題的原因是月之木學姊。所以說,要欺騙馬剃同學或靠算計取回同人誌,我覺得不太對。」
「你覺得……可以就好……」
志喜屋學姊突然從後方抱緊了小鞠,小鞠發出細微的慘叫聲。
「當然我不打算責備月之木學姊。我知道那個人寫小說純粹只是為了創作,也覺得是非對錯應該交由被她當作原型的當事人來定奪。」
我將片段的思緒整合,同時凝視著志喜屋學姊的白色眼眸。
「會長還不知道這件事吧?如果她知道了,妳覺得她會怎麼做?」
「那孩子……會一笑置之……」
志喜屋學姊把玩著小鞠的髮絲,如此說道。
沒錯,會長和月之木學姊的關係絕對不差。會長應該也知道她懷著稍嫌過火的BL嗜好,單論這次的事件,實際上真正的被害者並不存在。
「所以你……和她打好關係……當溝通橋樑。」
「是這樣沒錯,但是感覺好像在騙人家似的。」
此外,還有一個令我好奇之處。在我看來,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信徒。
這樣的她,真的會想在教職員會議上,將會長的真人題材同人本——而且還是性轉換BL這種棘手的玩意兒,交給教師們審閱嗎?
這回志喜屋學姊開始觸摸小鞠的耳垂。
我望著顫抖的小鞠,開始整理思緒時,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嗯?居然會先敲門,是誰呢?
「請進,門沒鎖。」
像是在等我這句話,門緩緩打開了。
「抱歉,請問夢子學姊在這裡嗎?」
走進社辦的是——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他一注意到志喜屋學姊的身影,表情隨即轉為放心。
「櫻井少年……怎麼了……?」
「學姊沒看手機吧?廣播社聯絡我們說想要討論事情。」
「廣播社……?」
志喜屋學姊稍微歪著頭。櫻井嘆息。
「雲雀姊和夢子學姊在結業式要當司儀吧?雲雀姊已經先到體育館去了,可以去和她會合嗎?」
「可是我……」
志喜屋學姊感到困擾般僵住,我為了讓她放心而微笑。
「請別在意,儘管過去吧。學生會的工作很重要的。」
「嗯……抱歉喔……」
志喜屋學姊站起身時,在小鞠耳畔細語:
「要不要……一起去……?」
「嗚呃!?我、我不去!」
「知道了……我……先走囉……」
放下大腿上的小鞠後,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走出社辦。
……奇怪,櫻井不跟她一起去嗎?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耶。
「那個,你不去沒關係嗎?」
「我想和文藝社的各位說點話。可以借一點時間嗎?」
意料之外的要求。八奈見站起身,為他拉開椅子。
「可以啊。請坐。」
那麼,學生會會計究竟有何貴幹?
我靜觀其變時,八奈見取出了一袋洋芋片。是海苔鹽味。
「櫻井要吃零嘴嗎?」
「謝謝。不過,我平常不太吃點心。」
「哦~是這樣啊。」
八奈見點頭並拆開袋子,攤開在桌面上。為何拆開了?
「……八奈見同學,妳減重沒問題嗎?」
「你看,這房間裡有四個人吧?換言之,熱量也會分成四等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減重。」
這理論真的正確嗎?我覺得不對。
「話說,你想跟我們說什麼?」
我問完,櫻井便面露尷尬的笑容。
「夢子學姊最近時常出入這裡吧?雲雀姊——會長有些擔心。」
八奈見不停咀嚼著洋芋片,眼中閃耀著好奇心的光芒。
「櫻井稱呼會長『雲雀姊』啊。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和會長是表姊弟,我從以前就這樣叫她。」
櫻井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稍微瞇起眼睛。
「重點是夢子學姊,她有沒有對你們造成什麼麻煩?」
「呃~哎……也算不上是麻煩啦,畢竟是我們有求於她,也沒辦法對她太苛刻——」
櫻井看著支吾其詞的我,深深嘆息。
「……就像會長擔心的那樣呢。那個人有些時候太自由了些。」
「志喜屋學姊真的那麼常惹出麻煩嗎?」
櫻井搖頭。
「為了避免誤會,話先說在前頭,在學生會的業務上她真的很優秀喔。雲雀姊和馬剃也不例外,不過業務之外的善後很累人——嗯,大家都沒有惡意啦。」
櫻井孱弱地笑了笑。感覺很勞碌命……
「那個,你們不用擔心志喜屋學姊,話說馬剃同學的狀況怎麼樣?」
「……馬剃也對各位怎麼了嗎?」
「啊,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八奈見舔著沾上海苔的指頭,插嘴說道:
「也不是怎麼了,就是之前的私物檢查。我們文藝社退社的前輩自製的同人誌,被馬剃同學沒收了,正在傷腦筋。」
順帶一提,洋芋片全被八奈見吃光了。四等分理論去哪了?
聽八奈見這麼說,櫻井感到納悶般歪著頭。
「沒收的東西已經整理好清單交給老師了,裡面沒有同人誌啊。」
不在清單上?換句話說……
「是會長或志喜屋學姊攔下來了?」
「按照慣例,私物檢查是學生會一年級的工作,與學姊她們沒有關聯。」
所以會長和志喜屋學姊當時才沒有出現吧。
櫻井以平穩的口吻繼續說明:
「私物檢查是為了練習不借助前輩的力量,與外部的人合作。因為在舉辦活動時,面對學長學姊也必須發出指示。」
櫻井發出了吐盡胸腔所有空氣般的長聲嘆息。
「沒想馬剃稍微太努力了些,結果有些麻煩。」
「喔……」
根據剛才這番話,同人誌的問題應該是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的決定。
究竟是為了避免被會長等人壓下來,還是本來就不打算搬上檯面——
「如果她造成了什麼麻煩,我來幫忙說一聲吧?」
我搔著頭,站起身。
「不了,我去和馬剃同學談吧。她在學生會室嗎?」
「嗯,我拜託她整理資料,她應該一個人待在那裡。」
天愛星同學獨自一人在學生會室。
雖然我不大情願,但是要談只能趁現在。
……真的是千百個不願意。
◇
石蕗高中學生會室前方。我深呼吸並重新打好領帶。
……首先,要為之前偷偷摸摸想找她把柄的行徑道歉,然後再拜託她把同人誌還給我們。
果然,一開始就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按照昨天和她交談的感覺,她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應該吧。
我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稍微等待後,我打開門,似乎正在查閱資料的天愛星同學一瞬間抬起臉。
「哎呀,昨天謝謝你幫忙。今天有何貴幹?」
「有些話想說。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嗯,可以啊。」
學生會室內只有天愛星同學一人。要談只能趁現在。
天愛星同學不理會我,繼續手邊的作業,我對她踏出一步。
「其實我要對妳道歉,而且有個請求——」
「是指之前從月之木學姊那邊沒收的書吧?」
「咦?」
天愛星同學若無其事般說完,繼續翻閱資料。
「我知道志喜屋學姊這陣子時常出入文藝社。幾天前,你會在走廊上撞見我,也是在等候能兩個人談這件事的時機吧?」
「咦?呃,哎……」
八九不離十。在走廊上遇到她只是偶然,但撿到成績單並非偶然就是了。
我支吾其詞時,天愛星同學伸手按著眉心,嘆息道:
「丟失的成績單被你撿走,這是我的失敗。結果害我的把柄落到你手上了。」
「咦?」
這個人,真的相信我是偶然間撿到她的成績單……?
天愛星同學有些納悶地抬頭看我。
「有什麼好吃驚的?成績對我而言比你想的更至關重大。請千萬不要說出去。」
「好、好,這是當然的。話說那本同人誌——」
正在筆記本上做筆記的天愛星同學停下手。
「……用會長當作登場角色的,猥褻書籍。」
匡噹。天愛星同學像是踢開椅子般站起身。
「製作那種東西,還帶進學校裡。雖然是前輩,但你不認為她應該受到適當的懲處嗎?」
這確實是正論。其實我也抱持同樣意見……
我重整心情,深深點頭。
「我也覺得馬剃同學說的有道理。不過,那個人已經在反省了。再者,會長自己又怎麼想的呢?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妳覺得她會生氣嗎?」
天愛星同學像是銳氣受挫般,稍微放緩了表情。
「會長是個溫柔的人……是啊,我想她一定會心軟原諒吧。」
很好,氣氛很不錯。
「對吧?會長和月之木學姊也很要好吧?這次就用悔過書之類的——」
……太急躁了。
當我說出『很要好』的瞬間,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變了。
「——月之木古都,是上一屆的學生會副會長。」
原來月之木學姊,曾是副會長啊。
恰巧同樣是副會長的天愛星同學繞過桌子,站到我面前。
「在她二年級時的第二學期,她和志喜屋學姊決裂,離開了學生會。」
「決裂?發生了什麼事?」
「詳情我不知道,也不想去追問。但是,那個人拋棄了學生會的工作逃走了。光是這樣就值得輕蔑。」
「但是會長看起來沒有生氣。而志喜屋學姊,感覺反倒有點耿耿於懷——」
天愛星同學一語不發,臉龐倏地逼近。
我屈服於那股壓力而沉默,天愛星同學先是欲言又止,隨後失去力氣般肩膀下垂。
「……就和你說的一樣,學姊她們都站在月之木古都那邊。那個人不管引發多少次問題,兩人都樂於替她善後。反倒是責備她的我,被當成不懂事的那一方。」
天愛星同學轉身背對我,緩緩邁開步伐。
「當時邀請我加入學生會的是志喜屋學姊。原本應該是她會成為副會長,但是她強烈推薦我。」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天愛星同學是會長的粉絲之類的。
「照顧會長的工作由櫻井負責,所以我常常和志喜屋學姊一起。學姊非常照顧我,起初雖然一切都很順利——」
……這個人突然開始陳述往事了喔。
我察覺到麻煩逼近的氣息,裝模作樣地看向手錶。
「奇怪,已經這麼晚了喔?我也差不多——」
我準備逃走時,天愛星同學轉身面向我,一口氣逼近我面前。
「在我還不知道這些事的時候,你知道志喜屋學姊對我做了什麼嗎!?」
「呃,那個,做了什麼?」
「她說這樣比較適合,把我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還送了我沒度數的假眼鏡喔!?」
兩條辮子和眼鏡……?那打扮該不會是——
「那不就和月之木學姊一樣——」
「你也覺得吧!?要我打扮得跟那個人一樣,究竟是要怎樣!?」
妳問我,我也很傷腦筋。真的很傷腦筋。
「況且志喜屋學姊有事沒事就會伸手摸我喔。你相信嗎?那個人能隔著衣服解開胸罩的釦子喔!?」
「那個,用不著告訴我妳們調情的內容……」
「誰在談調情的事啊!」
完全就是那方面的話題了吧。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顫抖不已。她遮掩害羞般假咳,清了清嗓子。
「總、總而言之!不管是志喜屋學姊還是會長,我希望她們能仔細看清那個問題兒童的真面目!」
我覺得會長她們其實很瞭解就是了……
「馬剃同學的心情我明白了。所以說,妳想把月之木學姊寫的書公諸於世,藉此清楚做個了斷吧?」
「哎……大概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到這邊我都理解了。但還有其他好奇之處。
「但是那本書是把會長當作主角喔。搬到檯面上真的沒問題嗎?」
「那當然,違反善良風俗之處我打算塗黑。」
這不就是言論審查嗎?
天愛星同學走到牆邊,踮起腳拉長身子,從置物櫃上方取下一本薄薄的書。
「該不會就是那本書?」
天愛星同學皺著眉頭點頭。那本BL同人誌,原來放在那種地方啊。
天愛星同學像是觸碰髒東西般,用指尖夾著那本書。
「說到底,寫這種消費女性的作品,我同樣身為女性實在無法理解。高中生就該遵守本分——」
……嗯?這個人剛才說的話不太對勁喔。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異樣感逐漸成形。
「天愛星同學,我可以說句話嗎?」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你想說什麼?書我是不會還你的。」
「不是啦。只是,那本書裡應該沒有女性登場。」
「……你在說什麼?明明就在作品裡面登場了吧?白紙黑字寫著——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
「啊~嗯,因為是真人題材的同人嘛。」
「真人題材?」
那麼,該從那邊說明才好呢。
「我先確認一下喔。既然妳知道會長有登場,代表妳已經讀過那本書了?」
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倏地顫動。
「我只是為了檢查才稍微瞄了一下!猥、猥褻的插圖,那個,我也只是稍微瞄一下——討厭,你害我說了什麼啊!」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那本書裡應該只有男性登場。應該吧。」
「書中沒有女性……?可是會長明明就登場了吧?」
「呃,這是所謂的性轉換作品……簡單說,在這本書中會長是男的。」
「性轉換……?不好意思,這樣究竟有什麼意思?」
嗯,妳的疑問很實在。我也不懂。
「簡單說,那是所謂的BL作品。變成男性的會長,被其他男性攻略。該怎麼說,是以男性間的情色場景為主的——」
「喔……」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好半晌。突然間她驚覺到某件事。
「什麼!?會長!?是男的!?」
唰!她猛然翻開書本。
「咦?請等一下。那麼這張插畫是?咦?」
天愛星同學呢喃著,兩眼直盯著書。
「那個,馬剃同學?」
「那這是……嗚哇,怎麼可以……」
唰!天愛星同學翻過一頁。
「嗚哇……嗚哇~」
「那個,可以暫停一下嗎?」
「咦?在那種地方……」
……我可以回去了嗎?
天愛星同學嘆息著,用力闔上書。
「這……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樣喔?雖然嘴巴上這樣說,我看妳倒是挺享受的嘛。
「馬剃同學,妳明白了吧?這種書不能拿到檯面上,為了會長的名譽,希望妳高抬貴手。」
大概是聽見了我這句話,臉頰泛紅的天愛星同學表情憂慮地看向我。
「文藝社的社長,請問你貴姓?」
咦……這個人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這樣應付我到現在喔。
「我是溫水。」
「溫——水!?」
唰!天愛星同學再度翻開書。
「所、所以說,在這本書中登場的,在背地裡掌控魔法學園的溫水就是——」
我被分到這種角色啊?而且居然是異世界設定。
「哎,其實我也是當事人,或者該說是被害者。」
「咦?所以像是這個橋段,就是你……?咦?嗚哇……好過分……」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在我與書本之間來回游走,不時『嗚哇~』地低語。
有個女生正在面前熟讀自己登場的BL作品。雖然是非常罕見的經驗,但我的精神無法支撐下去。
我走向再度沉浸於書中世界的天愛星同學。
「那個,如果妳明白理由了,可以把書還給我們嗎?」
「……啊欸!?」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時才察覺我靠近,她將書緊抱在懷中,向後跳開。
「等、等一下,你想幹嘛!?你想對我做什麼!」
「咦?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啦!妳不要大呼小叫,我會被人誤會啦。」
這種場面萬一被人撞見,我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我著急地伸出手,天愛星同學連連後退到貼牆。
「那個,我什麼也——」
「請、請等一下!我是女的!」
這是什麼宣言?
「我說了,我不會對妳怎樣啦。在那本書登場的溫水,和我是不同人喔?」
天愛星同學原本顯露戒心直瞪向我,聽了我這句話終於醒悟。似乎是全身頓時失去力氣,她當場蹲下。
「……說、說的也是,是我一時失態了。不過,你也有錯喔。」
咦?不會吧,我也有錯?
天愛星同學緩緩站起身後,凝視著書的封面。
「這本書,確實不是單純的猥褻圖書那麼簡單的貨色……」
「是啊。所以這件事就——」
天愛星同學左右搖頭,從正面直視我的眼睛。
「我改變心意了。溫水同學,我們做個交易吧。」
交易。以還書當作條件,要求我做某些事嗎?
當我畏懼著BL作品會發生的劇情時,天愛星同學正氣凜然地說道:
「請站在我這邊。這樣一來,我就把書還給你。」
……咦?站在妳那邊是指什麼?
「難道妳有敵人嗎?」
「就某種角度來看,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算是敵人。我就只是擔任學生會成員並且盡自己的職責而已,但你也同樣把我當成壞人不是嗎?」
嗯,哎,這我不否認。
天愛星同學的眼角餘光飄向會長的座位。
「會長太溫柔了,不管什麼事都能容許。至於志喜屋學姊,不管我說什麼都當作耳邊風喔?而且只要有機會,就想摸我的後頸——」
「那個,調情的內容請直接與對方溝通。」
「我說過這不是調情!」
情緒的劇烈起伏似乎讓她疲憊。天愛星同學用手按著額頭,坐到椅子上。
……這下事情麻煩了。
我對著渾身無力的天愛星同學,開口說道:
「要我站在妳這邊可以,但可以先決定具體條件或期限之類的嗎?用那本書當作理由,日後一直聽妳指使,這樣也不公平。」
「原來如此。這樣說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沉思了一段時間,拍響雙手。
「志喜屋學姊和月之木古都。在結業式之前,請讓這兩個人的關係做出了斷。」
「咦?為什麼要這樣?」
「一直被那兩人的過去擺佈,我已經厭煩了。石蕗高中學生會的成員,是由放虎原雲雀所率領的四個人。就請過去的亡靈退場吧。」
「如果……我沒辦法達成的話?」
天愛星同學將BL本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我會仔細審查這本書——在結業式當天的教職員會議上提出。」
距離結業式還有八天。
先前只是隨波逐流的我,驀然發現自己正逐漸被洪流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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