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景
雨景
1
在由乃单方面决定和好的星期二,小令却请假了。
据小令的妈妈所言,星期一深夜时她发高烧,虽然服用退烧药后热度暂时除了下来,但是早上又再次恶化,所以决定让她请假。
昨天回家的路上,小令和早上一样沉默却看不出有身体不适的足迹象。大概是刚洗完澡衣服穿得单薄,因而不小心感冒了吧,真是没用。
“啊,难不成是我害的……”
一位把及肩头发扎成一束马尾的学生,在教室门前如此低语。
由于受阿姨所托,由乃到校后立刻造访三年李班,通知剑道社的人小令要休息两、三天。然后,野岛社长得知详情后一开口便是“我害的”。
“为什么是社长害的呢?”
由乃不明白地反问。顺便一提,社长家里由乃她们有段很远的距离,而且今天早上和阿姨交谈时,无论是“社长”或“野岛”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字,由乃怎么样也不认为她会和小令生病扯上关系。
“昨天晚上有打电话给令同学。”
野岛社长边说边沉痛地皱着眉头。
“哦?”
不过,就算电话讲太久,也不必对电话另一头的小令穿什么都要负起责任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自己应该要会增减衣服来避免感冒。
“一开始我只是告诉她社团活动的内容。”
“嗯。”
为了到蔷薇馆欢迎小梨,小令昨天没有去剑道社。
“接着就讲到了小由。”
“咦!?”
“令同学虽然知道你想加入,但是还不知道你有递出入社申请书,所以……”
原来社长说出来了。
“对不想,果然造成麻烦了吧,该怎么办才好?”
社长垂头丧气地说着。
“……不会的。”
由乃并没有要社长保密,而因为社长说出事情就大发雷霆是不合理的,她只是觉得时机实在非常不凑巧,因为她原本预定今天早上要向小令全盘托出并和解的。
“令同学知道小由递出申请书后,大受打击。”
这么说来,错不在社长,而是由乃啰——咦,什么?小令因为打击太大,结果发烧请假吗?真丢脸。
由乃内心即将平息的怒火又开始猛烈燃烧。
小令那家伙太脆弱了吧——由乃握紧拳头朝住家方向瞪视。
“呃……小由?”
“社长。”
由乃倏地回头面向社长。
“什么事?”
社长“如临大敌”似地严阵以待;然而从由乃方才的行动来看,会有这样的应也无可奈何。
“还是请您务必让我加入社团。”
“咦?”
“那么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由乃深深一鞠躬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三年李班。既然心意已决,其他方面也必须做好事前准备才行。
走廊上响起留在原地的社长无力地呢喃。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辫子少女早已踩着轻快的脚步弯过走廊转角。
2
“我来介绍今后负责指导你的社员。”
看到那个野岛社长介绍的人时,由乃于是大吃一惊。
“请多指教,由乃同学。”
“……田沼千里。”
由乃不禁低声念出她的全名。她是以前曾和小令有过半日约会的可恶劲敌,也是因而留下些许哀伤回忆的人。
“那么田沼学妹,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社长说完便离开,两人就这样被留在道场角落;而在场地中央,挥剑练习已经开始了。
星期三放学后,由乃的入社申请不仅将社长、顾问老师、保健老师、校医和主治医师等通通卷进来,甚至在星期二召开的教职员会议中被列入议程,历经一场激辩之后,最后在附带条件的情况下被受理。
之所以比较快速地做出结论,由乃认为是“事前准备”的功劳。虽说是事前准备,但并不是什么工程浩大的事。她只是恳切地倾诉自己从以前就有多么渴望学剑道,以及动手术后美梦成真的机会终于来临的喜悦,并且四处发誓绝不会勉强自己让大家担心,如此而已。
虽然讲得有点过火,不过那并非谎话;这是自己决意一定要趁着小令闹别扭卧床不起的期间入社,所作的小小努力而换来的成果。
若任何一位关系人判断由乃无法继续从事社团活动时,由乃必须遵从指示——这就是由乃入社的附带条件。
也就是,一旦关系人开口说出“你看起来很累,今天到此为止”或“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必须休息”的瞬间,竹剑就会被没收。
只要身体欠佳就无所谓。尽管如此,关系人包含“支仓令”这名字一事是令她有点在意,因为小令被赋予仅用一句话,便可以毁掉她剑道人生的权力。
“你什么时候也加入剑道社了啊?”
由乃一面斜眼偷瞄练习的情形,一面问田沼千里。
“一年级学年结束之际,所以稍微可以算是由乃同学的前辈。我很荣幸能受到提拔成为你的指导员”
一年级学年结束之际?大概就是在那次约会之后不久吧。由乃原以为那次之后,千里同学会不想看到小令的脸,然而看来她的神经似乎挺大条的。
她爽快地剪去了中长发,目前的发型长度不至于到小令那种地步,可是也相当地短。而且这种短层次发型甚至与她合适到了令人不甘心,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利落,真的可爱到令人憎恨。
“你为什么答应当我的指导员?”
“你是中途才加入社团的二年级学生,不仅没有学过剑道,连像样的运动都没有做过,对不对?”
“不行吗……那又怎样?”
“由乃同学你听着,剑道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美好,不可能让你这种门外汉一踏进来便立刻可以挥舞竹剑。因此,你必须先拥有基本的体力,这种事你应该还懂吧?
不中听也没办法,谁叫自己先恶言相向的。
“基本体力?那要做什么?”
“像是伸展运动、肌肉锻炼或慢跑,大概是这些。”
也就是说,自己得在社团活动的时间内,不断进行像这类的各种暖身运动。听说今年入社的一年级学生中,初次接触剑道的人一开始也是这咱训练内容,最近好不容易才被允许持竹剑。
“这么说,我必须一个人做啰?”
道场的挥剑声不断,其中亦混着似乎刚学剑道不久的生涩吆喝声。
“不,我会陪在一旁指导。当初刚入社时,我也是默默地做伸展运动,所以别抱怨了。好了,开始吧。”
听到没有戴防具却穿着剑道服的人说“开始吧”,穿体操服的人也只能乖乖地回答“是”。纵使由乃对光是数月资历差就站在受指导的立场心有不甘,但是由于她今后非战不可的对手并非千里同学,在此做无谓的咆哮也无济于事。
“由乃同学,你的身体真的很僵硬。洗完澡后,记得要自己在家里进行训练喔。”
千里同学一百压着由乃的背一面不停地说着话,不过她说的没错,所以由乃无法抗议。
“千里同学。”
“嗯……?”
“不,没什么。”
由乃开了口,却又作罢。虽然发出声音,但是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没有,再温柔一点帮我压背。”
“这样吗?”
千里同学一边笑着,一边更加重压背的力道,由乃腿部因而相当紧绷。
千里同学的暖身运动是谁指导的呢?纵然由乃有些在意,但因为不想让千里同学发现那个“有些”,于是全神贯注于前弯运动上。
(小令没有告诉我千里同学的事。)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一旦察觉便不由得开始在意。
她非常清楚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莫非小令是因为千里同学在,才不想让自己接近剑道社”的卑鄙想法,仍不禁一闪而逝。
这明明不可能。
自己在根本上明明百分之百信任小令。
耳边传来社长指导后辈的声音,由乃觉得小令不在这里的感觉真是奇怪。
3
星期四午休时间。
由于必须到蔷薇馆集合,所以由乃带着便当与同班的祐巳同学一起离开教室。
“剑道社如何?”
“嗯,还好。”
现在似乎还停留在“马拉松式伸展运动的肌肉锻炼同好会”的感觉。明明只做了一天,腿和腰却酸痛不已。
“加油喔。”
“……谢谢。”
面对没有精神的友人那让人不太提得起干劲的加油声,由乃也配合地给予有气无力的道谢,两人似乎都有一股疲惫感。
尽管疲惫,然而山百合会在午休时间还是有工作得做;秋天的学园祭即将来临,筹备活动已经开始了。
虽然放学后也集合了可以留下的人,将工作一件一件完成,但是由于该做的事接踵而来,丝毫没有休息的时间。小令病倒,而祥子学姐又因为家里有事早归;少了两个核心人物,所以会有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啊。”
由乃在走廊的前方发现志摩子同学的身影。或许是窗外的阳光突然被遮住的缘故,一向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丽白蔷薇学姐,此时却散发出一股隐含忧郁的迷人气息。
三人彼此微微一笑后,连“平安”的问候语也没有说就一起前进。
“小梨子也会来吗?”
“不会。”
志摩子同学一副理所当然似地摇了摇头。这么说,两人还没有正式成为姐妹啰?真是的,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
由乃不知道志摩子同学在犹豫什么,明明只要送出玫瑰念珠、缔结为姐妹就OK了。两人心意相通,而且彼此也心知肚明,加上二条乃梨子又具备那份资质,任谁都不会反对。
对了,志摩子同学和佐藤圣学姐当时也是这种感觉。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在意的只有本人。这次也是如此,看似会圆满收场,然而不知为何却也如此耗费时间。
喜欢就送出玫瑰念珠,讨厌就退回去——这样不是就好了吗?明明就简单明了。
“平安。”
一群一年级学生早已在一年级教室走廊上等候,开始向由乃她们打招呼。
“大家平安。”
由乃因为带着疲劳,所以也不打算送上平时服务的笑容。
何况,要是在这里受到阻挡的话就不好了,所以她便低着头走过,结果一年级学生们也顺利地没有跟上来。
虽然听到像是郁郁寡欢的花蕾之类的窃窃私语时,会觉得耳后一带奇痒无比,但是折回去纠正又很无聊,于是这这么离去。
也不需要强行破坏她们的幻想,由乃因此刻静静地走着。
“你们……怎么了?”
等看不见那群一年级学生时,志摩子同学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
由乃和祐巳同学不约而同地回问。
“呃……”
据志摩子同学叙述,她问的似乎是两人异常安静一事。
“安静?”
虽然祐巳同学指出由乃的沉默,而由乃则认为祐巳同学自己才一脸黯淡。由乃心想,祐巳同学果然和祥子学姐相处得不顺利吧?
“心理作用吧?”
由乃否认后又开始向前走,不过事实上她也察觉到,沉默不只是因为社团活动的疲累所导致;而脸色当然黯淡也不是天空灰濛濛的关系。
一来到中庭后,三人同时叹了口气。
“你们干嘛?”
由乃把自己的事搁在一旁,出言责备另外两人。自己的心情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偏偏周遭又如此郁闷,让她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我才要问你呢。”
祐巳同学不满地嘟着嘴,她有这种反应也很合理,于是……
“你们两人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志摩子同学担心似地询问着。
“怎么可能跟叹气的人商量嘛。”
由乃如此冷淡地回答。这想必是迁怒,在看到志摩子同学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后,由乃终于忍不住脱口说而出。
“何况,会让人叹气的原因也不多。”
原本想打圆场,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效果,听起来反倒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在进入蔷薇馆的前一刻,志摩子同学突然说“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后便返回校舍。由乃因为有些在意,于是转而询问祐巳同学。
“……我是不是让她不高兴了?”
不过,祐巳同学却简单以一句“应该不会吧”否定。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在意,于是抓住开始爬楼梯的祐巳同学的手臂再度询问道:
“我一旦投入某事物时,常常就会顾不得他人。难不成,我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别人了?”
“什么?”
祐巳同学讶异地回问。
“大概连祐巳同学都无法幸免吧。”
“我是没有……”
“不,有的。”
由乃因为开始参加社团活动,当然会给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祐巳同学不小的负担才对。
虽然有小梨的帮忙减轻了一点工作,然而三个二年级学生现在都没有妹妹,导致在新学期开学后,山百合会一直都处于人手不足的状况。
明明没有必要非得在这种时候参加社团活动——冷静想一想,连自己都这么觉得;就算祐巳同学不这么想,应该也有很多人这么认为。
“我是不是该去找个妹妹啊……”
由乃一面踩着嘎叽作员的楼梯,一面喃喃低语。
“……为什么会说到那个?”
“我从之前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了,两个花蕾根本不足以协助蔷薇学姐们。”
“因为帮忙做事而找妹妹?”
“嗯……可是……”
祐巳同学似乎难以完全接受。
“而且我必须分散注意力才行。”
由乃爬上最后一阶,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如果光是一直思考小令的事,感觉脑浆好像就会熬干,而把头盖骨烧出焦痕似的。
4
到了星期五,小令终于恢复上学。
“早安。”
“早安。”
虽然尴尬,不过两人还是互相道早安后离开家门。也才三天不见,小令看起来明显消瘦,虽然没有步履蹒跚,不过同行时还是会担心她要不要紧。
可是由乃知道,倘若伸手搀扶或代为拿书包,将会对小令的自尊造成极大的伤害,所以她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只有对于这件事,她真的清楚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由乃。”
小令直视前方,对走在身旁的由乃说:
“听说你正式加入剑道社了。”
“……嗯。”
因为多少有些愧疚,所以由乃点头时也没有望向小令。
似乎有位不知名人士,详细地向因病缺席的小令报告每一件事。不过,就算说所有剑道社的社员都站在小令那一边也不夸张,所以她会听到消息也不足为奇。
“加入是加入了,但是还只停留在暖身操阶段。”
或许是久未交谈的缘故吧,让人感觉有点兴奋。由乃尽管心情激动,却还是拼命地接着话题。她甚至心想,虽然引发口角的是自己,不过如果能够继续这种良好的交谈气氛,自然而然地和好的话也未尝不可。
然而,小令居然只点了点头,冷静地回了“这样啊”,然后接着说:
“由乃的人生是由乃自己的决定,我没有阻止的权利。”
“小令……?”
由乃不知道小令想说什么,是认同她参加社团活动,还是要放手呢?由乃连这个都无法判断,所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
“我卧床休养时想了很多。
“想……什么?”
“就是关于剑道以及姐妹等等的。”
直接说在想由乃不就好了吗?
“然后觉得有些地方是不是应该反省,我指得主要是姐妹应有的状态。”
“咦?”
“我们的关系和一般姐妹不同,所以经常会发生像这种冲突。”
“嗯……或许真的是如此吧。”
由于不知道谈话方向,因此由乃只能含糊地点头。或许消瘦的缘故,小令的脸看起来异常严肃,由乃在心里警告自己这种时候必须特别小心。
“由乃,身为姐姐,我可以告诫你不能参加社团活动。”
“告诫?应该是恳求吧。”
“是啊,恳求……可是,你大概不会乖乖听话。”
“如果是对的,我会听。可是你反对的理由没有说服力。”
谁会只因为听到早晨练习、一直打赤脚、严酷世界之类的话就放弃入社啊;由乃若因为这种事就遭到回绝,想必没有人进得了剑道社。
“我一直在想,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会那么想,是因为你认为我们和其他姐妹不同吗?”
“说不定,打从缔结为姐妹关系的那一刻就错了。”
“……”
小令冷静地说出像是要绝交般的言论。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仍是只照你喜欢的去做,那么我也必须重新思考。”
小令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严肃而清楚地告诉由乃:
“我不想再为由乃搞得自己晕头转向了。”
5
据说小令一恢复上学,立刻就出席了社团活动。
由于社长傍晚要去看牙医不会来社团,因此小令接下指导后辈的工作。
所以由乃也在放学后前往道场。虽然她也在意山百合会的事务,不过由于祐巳同学她们表示没关系,她也就从善如流;毕竟,小令的事更重要几倍、几十倍。
她多少也是因为今天早上小令的脸色不太好而觉得担心,况且停止社团活动的话,似乎就等于输给小令,而这她也不愿意;然而最令她在意的,还是小令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需要反省姐妹应有的状态?)
由乃边想边做仰卧起坐,要反省什么?如何改善?
“不要只动上半身。你看看脚根本没有跟上。”
小令的声音在道场中响起。
“腋下位置有漏洞。”
今天只有剑道社使用武术馆,所以整个道场皆可使用;小令站在中央指导着后辈们。由乃以练习声作为背景音乐,正在道场边训练基础体力。由于星期三做过一轮,已经知道做法,由乃于是请千里同学回去进行自己的练习,总是要她陪伴也很辛苦。
“别一直盯着想进攻的地方看,会被对方读出动向。”
光听就令人陶醉的声音。练习剑道时的小令最帅气了,实在看不出来她直到昨天都还请病假。
小令向来如此,她一旦握住竹剑立刻就会绷紧神经;而且,果然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穿剑道服了。
(一……二……三……四……)
由乃重复作着挺直上半身、半蹲然后站直的蹲踞运动,同时也偷偷望着小令的侧脸,从刚才开始,小令一次也没有看向这里。
上学途中,小令说过必须重新思考。由乃心想,那句话的意思是小令将在社团活动中对自己不理不睬吗?
(那表姐妹缔结姐妹关系一开始便是错误,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想不透。大腿和小腿发出哀号,屁股因此重重地落到地板上。脑筋不太灵活,不过身体更加疲累。
察觉到异状的小令朝由乃瞄了一眼,然而看到由乃反射性地做出胜利的手势后,她又倏地背过身去。
(那算什么嘛……)
感觉真差,别把私生活带入社团活动中,笨蛋。
由乃一面在心中漫着,一面用毛巾擦拭冒出的汗水,并顺便擦干滴落地板的汗水以免打滑。
(真是的,搞什么。)
由乃觉得蠢的是自己,就算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也没有必要比出胜利的手势,尤其目前又是与对方处于吵架状态。
既然要比,不如比中指还好一些——不过,那种行为是莉莉安女子学园学生绝对不可能有的。
“由乃同学,可以了。”
缓和体操结束后,千里同学一面用后面擦地板一面对由乃说。
“嗯,再一下下就好。”
对由乃而言,要在时间内完成顾问老师和社长所拟定的训练内容,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是一般高二学生的话想必可以轻松达成,但是由于她连跪膝伏地挺身都只能连续做三次,于是在做做停停之间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由乃再次体认到自己的基本体能有多薄弱。没想到,义务教育期间没有好好上过一次体育课的后果,居然会在这里显现。
由乃觉得一开始不让她拿竹剑,而要她致力于锻炼体能的指导是正确的。
“不要勉强,因为训练表只是大概的目标。”
千里同学边挥动着抹布边蹲下来擦试。在剑道社,会主动与由乃交谈的一般社员只有千里同学。
不仅因为由乃在二年级这样暧昧的时期加入,也因为她是支仓令的妹妹。
面对身为学姐,同时资历又是比自己低的社员,加上又是拥有黄蔷薇花蕾这么响亮称号的高年级学生,一年级学生们无法衡量与她的适当距离而敬而远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二年级学生里冲着小令入社的社员很多,对于由乃闯入她们社团活动领域一事,多数人都觉得很扫兴。
至于三年级学生,除了社长和小令以外,几乎全都成了偶尔才出席的幽灵社员。
“千里同学也可以回去了,我会把这里的地板擦干净才回去。”
剩下由乃四周的约两公尺见方的范围,擦地板的工作就此结束。整理完毕的社员们互道“大家辛苦了”后陆续离开道场。等注意到时,就只剩下千里同学和由乃两人,连小令都不见踪影。
“我帮你,一起回家吧。”
千里同学说出了令人几乎要掉泪的温暖话语,可是由乃却摇头婉拒。
“不要紧,我一个人可以的。”
由乃有点赌气,就算花再多时间也必须完成交代的课题,否则自己不能回去。
“可是,外面好像要下雨啰。”
“嗯。”
或许是由乃顽固的态度让她死心了吧,千里同学叹了一口气后放下抹布。
“……要适可而止喔。”
“谢谢。”
哒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由乃不发一语地继续做伸展运动。剩下她一个人后,道场似乎顿时变得空旷又寒冷。
没有人也没关系,这样反而可以集中精神。
虽然没有人在看,然而由乃还是无意偷懒;她并不是特别相信修女中中常说的“圣母永远庇护着我们”,纯粹是不想认输而已。
(认输?到底是对谁认输?)
是自己吗?还是小令?
好像两者都是,又好像两者都不是。应该说,栖息在由乃心中的“小令和自己”尽管各自有着模糊的形状,却因为挨得太近而推动了明确的界线。
就在她结束全部的训练内容并开始擦地板时,耳边传来有人进入道场脚步声。纵然没有看到脸,由乃从气息也知道,那是她的“良善之心”——小令。
“你不是回去了吗?”
“是准备要回去,可是回不去。”
“哦?”
从出现得正是时候的情况来看,小令想必一直屏息待在道场的某处,观察道场内的动静吧。尽管时间应该很充裕,然而她却还是穿着练习服。
由乃在水桶里将抹布清洗干净,然后用力拧干。
“我不会放弃的。”
“嗯,我已经非常清楚你的决心,而且你也很努力。”
小令那句“你很努力”,老实说让由乃非常高兴,可是又不甘心表现出来,所以由乃拼命地擦拭地板。
“尽管如此,小令还是很不喜欢,对不对?”
“不是不喜欢,是困扰。”
小令蹲下来并长叹了一口气。
“困扰?”
“没错,困扰。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没事可做,小令于是将手伸入水桶取出抹布,由乃见状急忙一把抢过来。这是她的工作,没有道理让小令帮忙。
“大概是因为……”
小令苦笑着起身离开水桶旁。
“我想保住自己的势力范围吧。”
“势力范围?剑道社吗?”
“嗯。应该说是自己在剑道社的位置吧。由乃,你对社团活动中的我有什么看法?”
“非常帅气,而且指导后辈也不遗余力。”
由乃照实讲出心里所想,而小令她……
“我还满喜欢那样的自己。”
居然如此大言不惭。
“哦,那不是刚好吗?”
正因为由乃加入了剑道社,所以小令才有机会让可爱的妹妹一睹自己帅气的风采。
“……不好。”
小令缓缓瘫坐在地板上,哭丧着脸伸手拢梳自己的短发。
“由乃在这里的话,我就不行了。”
“不行?什么意思?”
“我的心情就会无法平静,像我今天也是一直拼命忍耐。”
原来如此,这就是视而不见的理由吗?
“由乃是否被打倒?有没有受伤呢——虽然丢脸,不过这些事一定会占据整个脑海。因为我的精神力原来就薄弱,我只是隐瞒这点、故作坚强,好像很了不起似地指导后辈而已。“
“嗯。“
由乃点点头。这点她从以前就知道。
“我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轻率的人,根本不可能同时指导你和其他学妹。虽然学妹们很可爱,不过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在我想着必须一视同仁的时候,其实内心已经有差别了。“
“……”
不过是高中的社团而已,没想到令居然想得这么认真;不过,这也是小令的可取之处。
“总之,你害怕自己偏心,变成反而对你很严厉。”
“这样啊。”
相较于之前的反对理由,这个好懂多了。小令清楚地传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由乃差点因此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而表示认同。
“想笑就笑吧。我原本也以为自己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所以反对,其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我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我不会笑的。”
由乃抛下抹布,伸手环抱住小令的脖子。在夹杂“抱歉”、“好可怜”以及“最喜欢”的众多感情下,她紧紧地抱住小令。
因为小令的苦恼是来自于由乃,所以由乃笑不出来。
“我实在讨厌这样的自己。你很受不了吧?由乃,你可以不用再理我没关系。”
“小令……”
听见那颤抖的声音,由乃于是拉开两人的距离一看,小令的眼泪正沿着脸颊滑落。这时,雨丝像是附和似地开始打在道场的窗户玻璃上,描绘出水珠的模样。
滴答、滴答,道场笼罩在雨声中。
“你是要我把玫瑰念珠还给你吗?”
小令没有否认由乃的询问。虽然没有正面回应,然而沉默就是代表肯定吧。
由乃没有发现,小令今天早晨所说的话正好与此刻接上……不,是“难道”的念头掠过了脑海好几次,然而每次都被“不可能”抹去。
“说的也是。这么一来,小令就不用再为我搞得自己晕头转向了。”
由乃说话的同时试着强颜欢笑,却始终无法做到。就算曾经想要把玫瑰念珠丢回给小令,她也从来没想过对方做出这种事的情况。由乃一直相信,不管自己做什么,小令绝对不会弃她于不顾。
“这样好吗?小令,你不需要由乃了吗?”
由乃抓住小令的双肩逼问。
现在由乃面临难以相像的事态而内心大为动摇,只是加入剑道社而已,为何非得失去小令不可?

若要在剑道和小令之间选择的话,由乃毫不犹豫地会选择小令。小令的分量远远重得多,重到不可能放在同一个天秤相比。然而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由乃的脑中一片混乱。
“我怎么可能会不需要你。”
小令清楚地否定了这件事。
“我牵挂着由乃的心情没有减少。”
“嗯,那就好。”
由乃动荡的情绪瞬间平息,只要知道小令并非讨厌她的话就没关系了。
“小令,我为了小令,什么都做得到。”
“由乃……”
这是真心话。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小令重要,由乃喜欢小令胜过于自己,只要小令能够喜欢由乃,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如果小令坚持的话,我甚至可以退出剑道社,只不过……”
由乃如此诉说着,她觉得那样并不能解决问题。
“这样一来,小令可能会变得更加软弱。不仅留下逃避痛苦的记忆,甚至还会亏欠我。”
由乃边说边整理想法,仿佛为了避免小令插嘴中断思考般滔滔不绝地说着。
“所以,现在我不想退出,我决定不放弃任何一边,要好好努力待在剑道社的事,以及身为小令妹妹一事——就这样。”
由乃大吐一口气,她认为自己已经充分表达出意见。
呈半失神状态聆听的小令,似乎在听到由乃的“就这样”后才好不容易回过神。
“……努力什么?”
“我要一直待到小令习惯我在道场为止,我要用这个方式帮助小令培养精神力。”
“精神力……?”
由乃丢下一脸讶异地低语着“这么做有效吗?”的小令不管,再度拿起抹布开始擦地板。总觉得心情很兴奋;雨势明明越来越大,然而自己却有一股拨云见日的感觉。
“当然有效。像是待在山百合会的时候,就算我在身边,你不也一样做得很好?这种事习惯就好。”
“习惯……吗?”
“有效有效,习惯习惯。”
由乃一面擦地板一面念咒语似地重复之后,话语的魔力似乎产生效用,小令于是重拾笑容地说:“或许吧”。她还真是单纯,不过,这也是她讨人喜欢的地方。
而最教人喜爱的部分,就是她喜欢由乃这点。
收拾好水桶及抹布并在更衣室换完衣服,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小令,要跑回校舍吗?”
回到教室的话,就能拿由乃鞋柜里的备用伞来用。
“啊,对了。”
小令宛如变魔术一般,从道场入口的室内鞋柜里取出一支塑胶伞。
“这把伞很久以前就一直放在这里了,先借来用一下;反正道场已经没有其他人,明天再放回原位就好。”
小令后来又这么补述。
“是有人在雨停之后,就忘记带回去吧。”
“托那个人的福,我们就不必淋雨了。”
小令关门上锁后,撑开沾有尘埃的雨伞。
那把雨伞虽然断了一根伞骨而有些凹扁,不过只要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它就可以充分发挥遮蔽的功能。
“小令。”
由乃边走边抬头问小令:
“你现在还希望我退出剑道社吗?”
在由乃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小令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决定让自己再晕头转向一阵子啰。”
人们不打不相识;虽然降雨,却会让地基越显稳固。
然而,高中部的庭院一片泥泞,每走一步便会发出啪嗞啪嗞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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