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

薄荷糖

1

事情的起头只是些芝麻小事,或许是来自于祥子学姐无心的一句话。

“志摩子,你什么时候要带小梨来?”

“什么?”

志摩子一头雾水地回问,就和被被老师点到名要回答问题,却不明白问题的意思时的声调一样。

“我好像听到乃梨子的名字……”

志摩子一面注意茶壶因水煮沸而喷出来的蒸气,一面拿着茶杯转过身。

“没错,我的确是说了。再附注一句,因为我问的人是你,所以‘小梨’指的正是二条乃梨子。”

祥子学姐周到地先行补述,判断不出她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口气就像是心中早有定论,只是告知对方这件事而已。

“乃梨子怎么了吗?”

既然是与乃梨子有关的话题,志摩子也不至于是毫无头绪。

不,应该说正如她所猜想的,志摩子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才不知所措。

此时是一如往常的午休时间。

和志摩子同年级的两位花蕾还没有现身,目前这座蔷薇馆只有三位名副其实的蔷薇学姐在场。由于三人都是属于不会主动说话的类型,而且也没有人对不交谈的气氛感到尴尬,所以只说了一两句话便沉默并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面向中庭的窗户传来民歌社弹奏吉他的悦耳旋律;令学姐正在阅读新出版的文库本,祥子学姐正在学生手册上写东西,而志摩子则等热水壶上的保温灯亮起后,伸手拿起茶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红蔷薇学姐小笠原祥子开头的那句话;因此对志摩子而言,那无非是在声东击西。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要带她来蔷薇馆?”

祥子学姐把学生手册关上后放入口袋。

“来蔷薇馆吗?”

志摩子一面确认,一面背对两位蔷薇学姐再度开始手上的动作。

她将热水倒入三个茶杯内,两个茶包在水面浮动。

志摩子茫然地望着热水在白色茶杯中逐渐染成红色的光景。

虽然泡茶的方式有些粗鲁,不过因为祥子学姐要求“那没关系,越快越好”,所以她也只好照做。第四节是体育课,看起来比起细细品尝,祥子学姐似乎较想先润润喉。

一到六月,季节便转为梅雨季前的好天候,即使不是刚上完体育课,这种时候也会感觉水或茶特别好喝。

祥子学姐就像是等不及似地,拿起茶包并从旁端起杯子。

“当然是蔷薇馆吧,不然还要带她去哪里?”

志摩子将“还有佛像展览会”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她觉得这并不是个恰当的笑话。

“志摩子,祥子的意思是要你正式向成员们介绍乃梨子,懂吧?”

与祥子学姐同样是三年级学生的黄蔷薇学姐支仓令,此时介入两人之间详细说明。

“……我明白,可是……”

志摩子端着自己的杯子到空位上坐下。

“如果是你的妹妹,那么就是白蔷薇花蕾,身份和一般的一年级学生不同喔。”

你的妹妹、白蔷薇花蕾、和一般的一年级学生不同——祥子学姐的一字一句都像微小的刺般,卡在志摩子的内心深处。

“怎么了,志摩子?你有话想说吗?”

祥子学姐喝完红茶后扬起眉毛询问,志摩于是点头低声回应:“是啊。”现在要是不把误会解释清楚的话,刺就会一直卡在那里。

“乃梨子她……并不是我的妹妹。”

漫不经心地听着两人对话的令学姐,不巧因为想喝茶,而正好将茶杯凑近嘴边喝下的那瞬间——

噗!

下一秒钟,从令学姐的嘴里喷出了仿佛水艺表演(注1)般,完美且无人可模仿的红茶水花。

“骗人!那、那、那、那玫瑰念珠呢!?”

“没有给她。”

志摩子回答后,这次则是祥子学姐错愕。

“……没有人会相信的。”

祥子学姐微皱着眉头,从口袋取出白色蕾丝手帕轻拭脸部和头发。因为她正好很不幸地坐在令学姐对面,直接遭受到(印度大吉岭)红茶洗礼。不过,即使被卷入那种惊人的红茶事件,她依旧能面不改色,实在了不起,真不愧贵为公主。

“没有人会相信……是这样啊。”

“什么‘这样啊’,你在拖拖拉拉什么?”

“拖拖拉拉……”

由于很少被他人这么形容,因此志摩子觉得这句话听来有些新鲜。

自己真的是拖拖拉拉吗?前些日子在玛利亚祭上,和乃梨子当着所有新生的面做出那件事后,似乎真的让许多人产生了误解。

“你以为从玛利亚祭到现在过了多久了?差不多半个月哟。都已经进入六月,连制服也换季了,你这段时间到底都在做什么?”

祥子学姐傲然地挺起胸膛。

就算换季了,但是制服颜色和款式并没有太大变化,差别只在于质地变薄,也可以选择短袖的款式而已。莉莉安固定的象牙色衣领和黑色低腰连身裙装,并没有因为换季而消失。

顺便一提,目前在蔷薇馆二楼的三位蔷薇学姐,全部都是穿着长袖夏季制服。

乍看之下和以前没有两样,可是又好像哪里不同。

志摩子和乃梨子的关系也是这种感觉,两人的关系因为玛利亚祭而明朗化;不过表面上几乎毫无进展可言,看起来只像是感情融洽的二年级学生和一年级学生。

可是,周遭的人似乎对两人有更多的期待。

“您希望乃梨子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你在说什么?难道非得问过我们的意见,你才有办法下决定吗?”

祥子学姐露出不耐的表情,拨了下肩上的黑色长发。

“那我问你,志摩子,除了二条乃梨子以外,你有其他想缔结的妹妹人选吗?”

“……”

“小梨是排第一位对不对?”

令学姐也接着问了同样的问题,让志摩子越来越不了解“第一位”的含义。

如果问一年级学生中最亲近的人是谁,确实非乃梨子莫属;即使如此,志摩子内心某处却抗拒着要立刻缔结为姐妹的想法。

“你在顾虑什么?如果是小梨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她比起我们祐巳稳重多了,相信没有人会反对。”

祥子学姐指的似乎是成绩或胆量,不过祐巳同学拥有他人所没有的魄力,祥子学姐一定也是因为了解到这一点,才会想让祐巳成为妹妹。

“你也可以带小梨以外的人来。”

“总而言之,姐姐们的意思是要我尽快决定妹妹人选吗?”

“为了巩固山百合会,大家想必很期待白蔷薇花蕾能早日诞生吧。”

祥子学姐故意以冷淡的方式出言挑衅。

“这是传统,你要忍耐。”

说这句话的令学姐并没有接受那项“传统”的洗礼。因为听说她自己当初是入学后不久,但经由前任黄蔷薇学姐鸟居江利子指名成为妹妹;而选择由乃同学当妹妹,也不过是把多年前的决定会诸行动罢了。

“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思考。”

志摩子如此说着。

“要到什么时候?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暑假之前决定人选。”

祥子学姐的作风越来越像已经毕业的前任红蔷薇学姐水野蓉子,她大概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吧。

“算了啦,祥子,你不也是拖到学园祭才决定?”

令学姐和上一代蔷薇学姐不同,完全是照自己的步调前进。

“拖?你这种说法可真失礼。我是因为直到第二学期开始前都还不知道祐巳的存在,当然没办法。更何况,虽然不太想提,不过我在祐巳之前还有被某人拒绝的痛苦经验。”

祥子学姐递出空杯要求再来一杯。毫无疑问就是“某人”的志摩子,不发一语地打开新的茶包,并将热水注入茶杯里。不过祥子学姐并没有因而立刻停止带刺的毒舌攻击。

“至少我有付出行动,只是对方迟迟不肯收下玫瑰念珠而已。”

“对了,志摩子也是在暑假结束后才成为圣学姐的妹妹,两人拖拖拉拉了有半年之久。”

又是拖拖拉拉。

“是啊,所以这是白蔷薇的传统?”

大概是还对志摩子拒绝先开口的祥子学姐,并且收下了圣学姐的玫瑰念珠一事怀恨在心吧,祥子学姐笑中带刺地说。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志摩子你可不能拖到一年后才收小梨做妹妹喔。如此放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

志摩子有股被看穿的感觉……不,应该说祥子学姐洞悉了她自己所不知道的想法,并且告诉她。

以前曾经和乃梨子谈到玫瑰念珠的事。当时,志摩子觉得乃梨子似乎还不需要念珠;事实上,她也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乃梨子。

乃梨子听到后是失望,还是感到轻松呢?

并不是乃梨子不适合,而是志摩子认为还不到那个时候。所以果然还是才一年级就成为白蔷薇花蕾的负荷,成为阻止自己行动的原因之一吧?

志摩子不想让乃梨子背负重担,要还没习惯这所学校的她成为将来的学生代表,这种话志摩子实在说不出口。

因为和自己扯上关系,导致乃梨子的高中生活可能会产生变化,这就是志摩子非常畏惧的事。

而乃梨子对于这件事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事到如今,志摩子很后悔自己擅自下结论,两人或许有必要更进一步地深入讨论。

她绝对不是不愿意将玫瑰念珠交给乃梨子。

可是――

两人的关系就算没有玫瑰念珠也一样紧密。玫瑰念珠、姐妹、山百合会……不知何故,总觉得每当用别的字眼形容,或是从他人的口中说出时,这层关系都会遭到扭曲并推动当初的形态。

那一定是自我意识作崇,换句话说,纯粹就是任性。不过志摩子明白,这是因为牵涉到乃梨子时,某种无法让步的情感限制住行动的缘故。

“抱歉我来晚了!”

祐巳同学和由乃同学匆忙进到室内。两人第四节课似乎到其他教室上课,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慢慢来,没关系的。”

望着妹妹们气喘吁吁与额头微微出汗的模样,祥子学姐和令学姐的眼神瞬间变得既沉稳又温柔。

看到她们,志摩子顿时为无法更进一步的自己感到羞愧。

透过玫瑰念珠缔结为姐妹的祥子学姐和祐巳同学,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明明就是那么纯洁而美丽。

而且明明就还有令学姐和由乃同学收授玫瑰念珠后,关系依旧一如往昔的先例在。

不是言语的阻隔,也不是玫瑰念珠的错,问题势必是出在自己的心情。

“志摩子。”

祥子学姐将视线投了过来。“如果你不排斥的话,请小梨偶尔来帮忙如何?”

令学姐也眯起了眼睛。

“……”

志摩子无法立刻做出回应。

让不是妹妹身份的乃梨子进出蔷薇馆。

这不就与一年前的自己和佐藤圣学姐如出一辙吗?

2

放学后,一年椿班教室前正绽放着一朵白蔷薇。

由于打扫时间已经开始了一阵子,所以走廊上的学生并不多。尽管如此,伫立的人影依然非常醒目,恰巧经过或是正好在一年椿班教室内的学生们,不是若无其事地偷瞄,就是光明正大地观察并发出赞美声――因为,白蔷薇学姐正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志摩子丝毫不在意众人的视线,径自从走廊的窗户眺望外头的景色;树木的绿意也一天比一天加深。

云层似乎开始微微增厚,或许会下起骤雨呢。

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下雨的季节,志摩子带着的书包内备有一支折叠伞。

“志摩子?”

她听到呼唤声后转头一看,等待的人就站在前方。在宛如市松娃娃般剪齐的浏海下,乃梨子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惊讶。

“怎么了?”

“也没有什么,只是在想如果乃梨子愿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不过稍早志摩子来到一年椿班时,乃梨子碰巧先一步离开教室。因为一年椿班的学生告诉她乃梨子的书包还留在教室,所以才会在走廊上等乃梨子回来。

“我愿意、我愿意!哇,我好开心。”

见乃梨子的毫不掩饰兴奋之情,志摩子不禁苦笑。

“事情都做完了吗?”

“咦?事情?”

乃梨子思索般地先是停下脚步,然后挥挥手走回教室。

“没事、没事,只是四处闪躲瞳子的紧迫盯人而已。”

“别急,慢慢来。”

留在走廊上的志摩子对雀跃的娃娃头少女背影说道。望着乃梨子精力充沛的身影,她的神色于是自然地和缓下来。

一开始她还有点担心,不过看来乃梨子似乎满适应校园生活。

没错,她和一年前主动筑起一道墙的自己不同,似乎结交到无话不谈的朋友,也可以看见她积极对外敞开心扉。

志摩子衷心地替她高兴。

不过明明松了一口气,内心深处却不知为何残留着有如砂尘般细微的寂寞感。就如同口中含着一颗小薄荷糖时一般,身体某处涌起了一阵甜蜜的冷风。

“……‘瞳子’啊……”

志摩子下意识地发出呢喃。

“您在叫我吗?”

突如其来的回答声,让志摩子惊讶地瞬间捂住胸口。

“平安,白蔷薇学姐。哎呀,瞳子我好像吓到您了。”

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小瞳,她一面晃着如注册商标的螺丝卷发一面微笑着。

“对不起,因为我正在想事情……平安,小瞳。”

在情绪有些激动的情况下,志摩子仍是立刻镇定下来打招呼。松平瞳子学妹这位贵族千金是乃梨子的同班同学,也是祥子学姐的远房亲戚。

志摩子不可思议的是,自己面对小瞳时居然没有什么讨厌的感觉。这么看来她在乃梨子说出小瞳名字时感觉到的心痛,似乎不是针对小瞳产生嫉妒心。

小瞳大概也没料到志摩子会有这种想法,天真地不断继续说着话。

“白蔷薇学姐,请您听我说。乃梨子同学好过分。不管人家怎么邀请,她就是不去参观社团活动;就算我说要陪她去,她也一直躲避。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白蔷薇学姐,您能不能替我说说她?”

“社团?”

就在志摩子反问时……

“过分的人是谁?”

乃梨子正好抱着书包走过来。

“瞳子,别这样,不要把志摩子也扯进来。”

乃梨子一面不耐烦地嘀咕,一面轻戳小瞳的头并把她推到旁边。志摩子望着那副光景,内心于是微微纠结。

又来了、又来了,体内某处又吹起了薄荷凉风。

“乃梨子,你要参加社团吗?”

这么一问,乃梨子随即摇头。

“我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有人邀请而已。大家好像都在设法让我习惯校园生活,其实我自己一点也不在意。该怎么说呢,这年头到处都有把照顾他人当兴趣的人。”

于是,小瞳这个头号热心人士随即从旁插话说:

“除了瞳子我的话剧社以外,其他像文艺社、网球社、查经班也有邀请她加入。”

“查经班?”

志摩子不禁笑出声。这位同班同学真是厉害,居然试图让热爱佛像的乃梨子诵读圣经。

“是啊,真是的。”

乃梨子也笑着耸耸肩。

一个是虔诚信奉天主教的寺庙住持女儿,一个则是不得不来就读莉莉安的佛像爱好者。

两人看似相反,却又相像;乍看之下相去甚远,但是深层部分却又紧密相连。

志摩子时而会想,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呢?这和她与姐姐佐藤圣学姐的关系似乎有天壤之别,另一方面却又感觉到许多相同的部分。

“高中生活说长不长,您不觉得除了读书之外,如果可以投入在其他事物上也不错吗?可是乃梨子同学却说瞳子我多管闲事,什么也听不进去。就算不加入话剧社也无所谓,还有筝乐社、桌球社、书法社、手工艺社等等,什么都好啊。”

小瞳握紧拳头,滔滔不绝地全力说着。

“您不这么认为吗?白蔷薇学姐。”

志摩子被这么一问,因而发出了轻笑。

“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说话没有说服力哪。”

“啊,因为白蔷薇学姐有山百合会要忙嘛,更何况还有委员会的活动。”

小瞳的双手于胸前交握,头项故意略显娇柔地一偏。

“还是乃梨子同学准备把时间空下来从事其他活动,打算不参加社团活动呢?”

“咦……”

小瞳的话让志摩子和乃梨子说不出话来,两人或许在瞬间对看了一眼,却又像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般别开视线,决定将已经听到的话语当作没听到一样――默默地关上差点就要开启的宝箱。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两人的异状,小瞳背对着两人并将交握的双手往上一伸,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好了,瞳子我也差不多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不快点的话,发声练习就要结束了。”

以女演员自居的她随意搅和现场气氛后,独自一个人下台一鞠躬,没有打圆场就留下志摩子和乃梨子离去了。

“回家吧。”

“嗯。”

在尴尬的气氛中,两人只能默默地朝校舍出入口走去。

因为她们必须先逃离那些在走廊上和教室里屏息注视两人一举一动的群众视线。

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沉默。

对了,和当时送造访小寓寺的乃梨子到公车站的气氛极为相似。并不是因为舍去多余的话,而是彼此隐瞒了重要话语所导致的苦涩沉默。

虽然关上了浦岛太郎的宝箱,可是里面的烟却有一些跑出来了。

想让飘出的烟重回箱里几乎是不可能,纵然只有一点点烟雾仍执拗地逗留在现场,时间过得越久窒息感越强,逼得两人无法忽视。

“我……”

两人走到圣母像前言,终于按捺不住学生的气氛而同时开口。

“志摩子先说。”

“不,乃梨子你先。”

志摩子让乃梨子先说。她确实有话想说,不过似乎又无法立刻找到适当的语句表达。祥子学姐和令学姐的那些话,还有小瞳无心的一句话都在脑海中盘旋无法平息。

“那么我先说。”

乃梨子轻咳了一下后这么说。她率先把手放在宝箱在盖子上。

“呃……瞳子就是喜欢乱猜,你不要太在意。我并不是因为有那种打算,才不参加社团活动的。”

“……那种打算?”

“因为,瞳子说的那个几乎与被害妄想症没有两样。也就是说,她以为我将来打算参与山百合会事务,所以才保持无事一身轻的状态。”

将来打算参与山百合会的事……不用说,那个意思当然就会直接联想到成为志摩子的妹妹。

“乃梨子。”

“呃,所以我才要你别误会。我只是没有想要加入社团而已。我看我干脆来成立个同好会好了,像是‘佛像鉴赏会’如何?“

“……这样啊。”

“不过,我也想过自己高中三年只要好好念书就好,因为要在莉莉安准备考上大学考试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乃梨子一急起来说话就会变快,志摩子面带微笑等她话说到一个段落后,静静开口问:

“乃梨子,你想要玫瑰念珠吗?”

乃梨子闻言便收起笑容摇摇头。

“志摩子不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吗?”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如果乃梨子想要的话――志摩子咽下了这句话。这件事她还没有找到答案,因为自己不清楚就要乃梨子下结论,未免有些奇怪。

“志摩子,是不是有人跟你提到我的事?”

“咦?”

志摩也不禁反问。是乃梨子的第六感准确?或只是自己的神情无意间暴露出心事呢?

“我也隐约有些感觉。”

乃梨子说道。

“明明不是妹妹,却老是在白蔷薇学姐身边徘徊。我果然还是造成了你的困扰。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真是笨。”

“不是那样的,乃梨子。”

志摩子急忙修正有点偏离的论点。现场只有她们两人,所以倘若其中一人有失控之虞,而另一人又不即时阻止的话,场面势必会一发不可收拾。不过,乃梨子连珠炮似的发言根本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别在意。我在这所学校本来就是异类,就某方面来说还满引人注意的。”

“乃梨子……”

“啊,不是的,我知道志摩子绝对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过冷静想想,我好像和人人崇拜的学生会长走太近了……”

“乃梨子!”

志摩子稍微使劲地出声唤她,乃梨子因而吓得抖了一下肩膀,这才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后闭上嘴巴。宛如治疗打嗝的妙方一般,一举见效。

志摩子对着等她开口的乃梨子说:

“如果你知道我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你的话,应该也明白我是自己想和你在一起的。”

“志摩子……”

“不是吗?”

“是的,可是……”

乃梨子补充道。

“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乃梨子说的对。

乃梨子真是成熟,自己相较之下就显得……志摩子这么想着。乃梨子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但是自己不可能因为在意他人眼光而刻意和乃梨子保持距离,也不想因为他人说了什么而和乃梨子缔结为姐妹。

“志摩子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完再次迈步前进,乃梨子如此问道。志摩子发现自己果然让她觉得大概发生了什么,于是志摩子摒除私人的情感,以公事化的口吻道出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红蔷薇学姐和黄蔷薇学姐告诉我,要我邀请乃梨子去蔷薇馆一趟。”

“什么!”

乃梨子明显露出不愿意的表情,大概是对于在玛利亚祭事件中,彻底饰演反派角色的山百合会干部没有好印象吧。深怕一不小心又会上当而心存警戒,这是一种出于保护自己的正当直觉。

“姐姐们表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乃梨子能来帮忙。”

“……意思是要我做义工喽?”

“义工啊……大概是。”

志摩子微微一笑。乃梨子似乎是认为“她们找到了游手好闲的人”。

“可是志摩子,这样好吗?”

自己脸上果然又露出困惑的表情了吧,见到乃梨子立刻开口向她确认,志摩子便苦笑地回答:

“如果觉得不好的话,我就不会答应将这件事告诉你了。”

“是吗……嗯,说得也是。我明白了,我会考虑看看的。”

圣母玛利亚仿佛担忧两人多舛的前景般,目前着她们离去的身影。

那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所发生的事。

4

那一瞬间,志摩子偷偷屏住气息观察着动向。

“我是二条乃梨子。”

“平安,欢迎来到蔷薇馆。”

在圣母玛利亚前交谈过后三天,乃梨子在星期一的放学时间被邀请至蔷薇馆。

因为乃梨子的到来,所以现场不是只有邀请她来的祥子学姐和令学姐,由乃同学和祐巳同学也都在。总之,蔷薇家族齐聚一堂迎接客人。

志摩子知道令学姐为此特地向社团请假,也知道由乃同学和祐巳同学在午休时间仔细地清扫过这个房间。

大家都想开心地欢迎乃梨子,而正因为志摩子感受到了,内心于是五味杂陈。之后是否会缔结姐妹契约还是未知数,她会带乃梨子来蔷薇馆,不过是想找出从层层混乱中解脱的方法罢了。

就像去年秋天突然现身此处的祐巳同学顺利地融入山百合会一般,志摩子多少期待着,如果乃梨子适应山百合会同伴的话,自己或许就会认为该与她缔结姐妹关系。

原以为双方见面时会更加别扭,但是在推开饼干状的门后直到互相打招呼为止,都平安无事地过关了。

“小梨,过来这边坐。喝红茶好吗?”

祥子学姐露出最极致的微笑向乃梨子招手。

“不用了,因为我是过来帮忙的。”

志摩子见乃梨子冷淡拒绝,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乃梨子讲话十分直接,她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说出口,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将其视为反抗之意。

“哎呀……”

祥子学姐果真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不过令学姐很快地走出来,以开朗的声音化解现场的尴尬。

“不行不行,因为小梨你今天是客人。”

令学姐从后方揽住乃梨子的肩并将她带至桌前,不由分说地让她坐在祥子学姐的旁边,手段真是高明。

“日常琐事你慢慢就会知道,今天就先陪我们聊个天。小祐,可以泡杯最好的茶来吗?”

举手向已经在一旁等待的祐巳同学示意后,令学姐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于是,乃梨子就这么坐在红蔷薇学姐和黄蔷薇学姐之间。

“好的。”

祐巳同学精神百倍速地应声。在由乃同学的帮忙之下,六个茶杯不一会儿都倒好了红茶。

与三天前用茶包泡出来的茶相当不一样,这次的茶经过仔细完成每一道手续,让茶叶在茶壶中充分浸泡后,所获得的报赏便是飘散的高雅香气,客人专用的顶级红茶就此泡好了。

“啊,好的。”

经祥子学姐提醒后,志摩子急忙就坐。由于祥子学姐身旁已经坐着由乃同学,而令学姐的旁边则是祐巳同学,所以志摩子只好坐在乃梨子的正对面;换言之,也就是最远的地方。

“小梨,你要砂糖还是奶精?”

祐巳同学把放有条装砂糖和奶精的竹篮递给乃梨子。

“乃梨子,怎么样?像要加砂糖和奶精吗?还是都不要?”

这当然不是在介绍语言不通的双方认识,志摩子却还是像翻译般再度问乃梨子。

“啊,不必了。”

而乃梨子当然也没有透过志摩子,而是直接回答祐巳同学。

“很好喝。”

乃梨子饮用原味的红茶,祐巳同学是加入了条状砂糖和奶精,由乃同学则是加入两份奶精,等红茶变成淡褐色后再啜饮入口。

志摩子也端起杯子喝茶,却不知何故食不知味,只是觉得喉咙莫名地干渴。

不过,仅仅是一杯红茶不足以滋润她干渴的喉咙,纵然液体通过食道、温暖了胃也无法令她满足。

她的内心正吃着一阵阵又凉又甜的风,这种感觉到底有谁可以了解呢。

“哦,真的吗?”

明朗的笑让志摩子回过神。

双方谈得非常顺利。总之,交谈模式大致是采取祥子学姐和令学姐发问,而乃梨子回答的形态。

已经习惯莉莉安的生活了吗?

喜欢哪一科?

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呢?――等等。

蔷薇馆完全是蔷薇学姐们的势力范围,问题集中在新进人员身上是无可避免的事。

“小梨,你的家人呢?”

祥子学姐问着。

“令尊是从事什么职业?”

或许是校园生活的部分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吧,问题开始转向私生活。

“家人啊?”

乃梨子瞬间似乎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志摩子于是不自觉地代为回答。

“啊,乃梨子因为家住千叶,通车到莉莉安很远,所以现在正寄宿在姑婆家。”

“……怎么都是你替她回答喔?”

被令学姐这么一说,志摩子有些失落,自己到底在着急些什么?相较之下,乃梨子反倒是处之泰然。

“我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还有一个妹妹。”

问题回答的恰如其分,没有过与不及,活像日语讲座的模范解答。

“离开父母生活想必很寂寞吧?”

“是啊,不过因为姑婆也是莉莉安的校友,我很喜欢听她回忆过去的时光。虽然我们年纪相差甚远,但是关系可以说就像朋友一样。”

“喔,像朋友一样!那真是美好。”

“哪里。”

望着少女们优雅的笑容,志摩子感觉到情绪逐渐平静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们个个面带微笑,看起来似乎正试图为空无一物的场所共同营造出什么。

冷静一想,设计那场“玛利亚祭的宗教审判”的红蔷薇学姐和黄蔷薇学姐,手上不可能没有乃梨子的个人资料,无论是家族成员或是现在的生活环境,学姐们应该都知道,却在知情的情况下提问;因此,会认为她们想营造某种情况应该不奇怪。

若是如此,那么这就是过程。

过程啊——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到底会往何处去呢?

“没错,那是飞鸟文化及白凤文化中常见的特征。”

乃梨子犹如跳楼大拍卖般,最后甚至还开始解说起佛像。

“佛像也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我们真是上了一课呢。”

每张脸接连帖上如纸偶般的笑脸。

而志摩子仿佛被那些笑脸定住,顿时动弹不得。

⊙注1:水艺表演是指使用水来表演的杂技或魔术,在扇子、刀或衣服内装上细管线,配合伴奏在前端喷出水来,多由女性来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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