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天

变天

其实早就有预感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算正如所想的,然而如果遭受到如此强烈的反对,反而会更想要去做;那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不是吗?

一开始真的是随便提提。

而点火的人正是小令。

真是有够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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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什么?”

小令抬起头回问。大概是非常惊讶吧,以叉子插起的烤起司蛋糕,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停在离盘子约十公分的上方。

“刚才?我是说已经升上另一个学年,差不多该开始参与社团活动之类的。”

“这我知道,我想问的是上一句。”

“上一句?”

由乃用汤匙挖起装饰在“香草冰淇淋抹茶可丽饼”上的甜栗子放入口中。其实原本打算留到最后好好享受,不过由于小令一脸严肃地逼问,不知不觉就下意识地一口吃进去。

星期天下午。天气十分晴朗,作业也写完了,想到祐巳同学这个时候大概正在向祥子学姐撒娇,由乃顿时也有一股想和人好好聚在一起的心情,于是便邀小令到K站前逛逛。

小令虽然一身长袖T恤和牛仔裤的休闲打扮,不过由于双腿细长,光是这么穿看起来就非常帅气。由乃则穿着她很喜欢的水蓝色毛衣和同色系的羊毛背心,还因为是今年初次穿上而相当开心,不时满意地凝视映照在窗户上的身影。

水蓝色系的装扮和珊瑚项链相互辉映;因为水蓝色正是海洋的颜色。

而在因为走累了进入咖啡厅休息、餐点分别被放在两人面前后不久,假日的好心情便急转直下;导火线就是由乃所提出的社团活动。

“参加社团活动是件好事,我不反对。你是从秋天动手术到现在也过了半年,复元情形良好,而且精神似乎已经好到可以上体育课,只是……”

小令的起司蛋糕抵不过重力,终于从叉子上滑落,直接撞击到盘面的冲力让蛋糕的塔皮弹出,碎屑甚至飞进由乃的冰淇淋和红茶中。

“为什么偏偏要选剑道社?”

小令将减轻重量的叉子置于盘子上,双手像是从旁边抚过短发盘抱住头。虽然惊讶早在预料之中,不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如此困扰。

“我说小令,你的疑问是在于剑道社是运动性社团?还是因为那是你所参加的社团?”

由乃这么一问,小令倏地抬头回答:

“两者都是。”

“哦……两者都是吗?”

这么说来,如果是网球社的话震撼度就会减半;而且要参加手工艺社也不行,因为那是小令参加过的社团,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以前我不是说过要参加剑道社?”

“是没错。”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反对?是不是没有当真?”

“我不知道,当时你才刚刚动完手术,总觉得没有什么真实感。”

“所以你现在才惊慌失措。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水。”

由于女服务生从桌边经过,由乃便举手并拿起了玻璃杯。

“……我拜托你,不要在谈论严肃话题时叫服务生加水。”

小令边说边无力地将额头帖在桌子空着的地方。方才飞出的塔皮顺势沾到短发上,看起来相当滑稽。由乃心想,真是有损莉莉安先生的名号。

“请、请问,您要不要加水?”

往声音的传来方向一看,女服务生正拿着银制茶壶伫立在面前;小令的样子似乎让她感到非常害怕。

“不用在意这个人,请给我水。”

由乃边说“这个人”边指指小令后,又附加一句“这杯也顺便”,然后把小令头旁的玻璃杯和自己的杯子排在一起。女服务生分别将水倒入两个杯子,说了一句“请慢用”并微微点头后就快步离开。为了这种小事就惊惶失措,可见对方还不够专业。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等听不见女服务生的脚步声后,小令立刻抬起头来不悦地说。不过,就算她露出那种表情,由乃也不痛不痒。

“用‘这个人’形容失态的你已经绰绰有余了。冷静一点好不好?真是不像样。来喝点水吧”

“嗯。”

小令在头发沾着塔皮碎屑的状态下,一口气把水喝光。

“……我很不像样吗?”

“嗯,太不像样了,为了我的事自乱阵脚的小令非常难看。”

小令仰慕者的幻想可是会一下子就幻灭呢,由乃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是吗,不像样啊……”

“是啊。”

即使是不像样的小令,也仍然是“由乃的小令”,所以喜爱这点是不会变的。只不过,平时威风凛凛的小令会变得懦弱无能,原因总是出在自己身上,这让由乃在高兴之余又感到些许遗憾。

“你想学剑道吗?”

“嗯,大概吧。如果只是纯欣赏的话,从小就已经看多了,所以想尝试看看。”

就说自己只是随便提提而已,小令却将它看得那么严重,还兀自在那儿恐慌不已。

“既然如此,请我父亲教你不好了?没有必要在学校学啊。”

“请姨丈教我?”

“而且道场没人的时候,我还可以当你的对手。”

“那和去剑道社有什么不同?”

看样子,小令之所以反对由乃加入剑道社,并不是因为不想让由乃学剑道,或不想与由乃一起练剑道。

“我家的道场和学校的剑道社完全不一样吧。由乃你听好,一旦你成为一般社员,我就不能以姐姐或表姐的微分袒护你了。”

袒护?这两个字让由乃有些在意。

“我又没有要求你袒护。”

“你不知道运动性社团的严格,所以才会说得那么轻松。不仅有晨间练习,就连冬天都得用抹布擦道场。虚冷体质的你办得到吗?那可是一直打着赤脚的世界喔。”

“唔!”

这个时期气候怡人,老实说由乃没有想到冬季的情况。小令见她沉默不语,立刻滔滔不绝地趁胜追击。

“再说,如果你是抱着‘尝试看看’这种天真的想法加入社团的话会造成麻烦的。倘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玩玩的话,我可以在家里陪你玩到高兴为止。”

碰——由乃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打发时间?陪你玩?”

“……由、由乃!?”

“不,谢了。学校有剑道社这么完善的练习场,就不必劳驾剑道二段的支仓令学姐了。”

大事不妙。由乃恶言相向的同时,内心却在拉警报。

脑中的红色警示灯也不停地旋转。

这种状况非常不妙,再这么下去的话,自己绝对很快就会捅出大搂子。

想想半年前的“黄蔷薇革命”吧,自己不就是因为小令过度保护,而在一气之下把玫瑰念珠丢了回去,并且撂下断绝关系的狠话吗?虽然最后圆满落幕,不过没有人敢保证下次可以顺利平息,而且那次骚动不知道给周遭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不行,不行,小不忍则乱大谋。

可是恶言一旦说出口,就算由乃想吞回肚子里也无能为力。

“冷、冷静下来,由乃。”

小令也注意到了。所以口中一面说着“冷静”,却又一面显得十分惊慌;她那副模样让由乃更加激动。

“就是因为小令总是那样,所以我才……”

啊!不行。由乃真正的想法与说出口的话相违背,她正被一步步逼入绝境。虽然生气,但是没有气到必须分手的程度。由乃本身也非常清楚小令有多么珍惜自己,明明非常清楚,却还是——

“我……”

依本能脱序的嘴巴基本开始牵动身体,不仅两手拍击桌子,双脚还同时坚直站起。

事情演变成这样,实在找不到机会可以坐下;一直站着也不好看,除了气得退场外似乎没别的选择了。

“我要把玫瑰念珠……”

(啊~~不行。)

由乃在心中尖叫,自己的右手现在正伸向胸口。不可以那么做!要是归还玫瑰念珠的话,又会重蹈“黄蔷薇革命”的覆辙了。

(怎么办?)

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有心脏手术或剑道比赛等用来和好的小道具,可是也没有让开始动作的右手停止的契机。

就在万念俱灰的瞬间,由乃的右手抓到了某个圆形物体。

(……咦?)

原本应该抓到的是垂挂在玫瑰念珠前端的十字架,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光滑的触感——

(啊!)

居然是珊瑚项链。

因为今天放假没有穿制服,所以也就没有戴玫瑰念珠。由乃到现在才发觉,可见她才是真正恐慌的人。

“由乃?”

不过,没有玫瑰念珠或许是老天帮忙,不存在的东西,自然就无法丢回去。

由乃的右手离开了坠饰。这是以前父母在蜜月旅行时买的纪念品,所以丢向小令的话,除了会痛之外毫无效果。

“我要回去了。”

战斗的意志渐渐消失,由乃背起侧背包,直接朝门走去。虽然抹茶可丽饼还没有吃完,不过吃到了甜栗子就已经毫无留恋。

“啊,由乃,等一下。”

由乃讨厌小令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是这种情况,任性的人是由乃,所以小令其实只要拿出冷静悠哉的态度就好,况且起司蛋糕也还剩下一大半没吃。

“对了。”

由乃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而转身返回桌边,小令明明不知道原因,却在看到由乃的脸后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若以狗来形容,完全就是处于大摇尾巴的状态。

“这是我的份。”

由乃粗鲁地放下两张千元大钞后,这才离开咖啡厅。

虽然很想将玻璃杯的水泼在小令身上,但是她怎么也无法对头上有塔皮碎屑的人做出那么过份的事。

星期一。

两人在没有冷谈的情形下前往学校。

“路上小心。”

小令的母亲为了倒垃圾而来到路边,所以直到转弯后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两人都一直相亲相爱地并肩而行。由于彼此都很重视家人,因而唯有不想让父母担心的想法是相同的。

到学校门口约八分钟的路程。

这八分钟是否曾经像今天这样令人感到漫长呢?不,就算是在动心脏手术前身体不适的日子,也没有感觉这么长过,那时候明明还多花了一倍以上的时间。

为什么呢?

由乃突然察觉到,那是因为路上小令帮她拿书包,并且像是为了鼓励她般不断地说话,还配合她的步伐行走。

事实上,她真的很感激,她天天提醒自己,必须让外表看不出细腻心思的小令,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然而小小令故意似地在隔几步远的前方一面走着一面叹气时,就不禁吹散她内心那股感激之情,只留下讨厌的情绪翻腾。

由乃心想,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没有必要一一向小令报告。

就在由乃边走边瞪着超级短发的后脑勺时两人终于来到了莉莉安女子学园的校门口。

(唉,从这里开始又是一段漫漫长路。)

穿过校门之后是一条绵长的银杏树步道,中途的岔路有一个小庭院,里头立着一座圣母玛利亚像。默默走过来的两人抵达那里后,一如往常双手合十。

由乃没有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希望两人和好”,她心想,反正隔壁的小令一定拼命地在那里哀求着。

尽管离早晨的尖峰还有一段时间,然而入口却已经开始拥挤;因为从正门以外的门进入学校的学生全汇集至这里了。

由乃来到校舍出入口后,立刻在室内鞋放置处前和小令分道扬镳。这纯粹是因为二年级学生和三年级学生放鞋子的鞋柜在不同地方而已,并不是因为吵架的关系。

虽然有些日子会再次于走廊上会合,不过今天两人大概都不会等对方吧;而这无疑是因为吵架的缘故。

“由乃。”

正当两人要分开之际,小令自今天早上道完“早安”以来首度开口。由乃心想,这么快就要提出和好的要求啊?结果果然是误会了。也好,如果她那么轻易就低头道歉的话,由乃也会感到为难。

“昨天有件事忘了说,志摩子今天放学后要带小梨过来。”

“哦……终于要带来啦。”

由乃扬起眉毛说道。志摩子同学也终于到这个时候了啊,虽然她和由乃同为二年级学生,不过志摩子同学已经是白蔷薇学姐,拥有妹妹应该也不算太早。

“啊,可是今天放学后……”

小令应该有剑道社的活动。

“我会想办法调开,毕竟祥子也拜托过我了。”

小令语气僵硬地回答。

“哦。”

两人都暗暗避开“社团活动”这四个字,却更因此让人感到一股不自然的低迷气氛。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自己清楚记得吵架对象的行程一事,由乃似乎觉得有些情何以堪。

“是不是应该做些准备?”

黄蔷薇家族虽然现在正在闹别扭,不过还没闹到无法一起谈论白蔷薇家族这个开朗话题的地步。

“祥子说不必特别做什么。”

“哦……”

祥子、祥子的,由乃烦躁地想着,那小令你的意见又是什么?

平常这种事根本不会在意,可是今天早上的每句对话,处处都让她越来越在意小令优柔寡断的个性,甚至觉得心情大受影响。

“那就这样。”

小令告知传达事项后,随即消失在三年级区。喂,就留我一个人生闷气吗?

“搞什么。”

由乃怒气冲冲地对着那混入学生人潮中的高挑背影低语。

“居然还板着一张脸……”

虽然两人都板着脸,不过人总是不会注意到自己。

“真是的,气死人了。”

由乃粗鲁地打开自己的鞋柜,把室内鞋往下一丢。虽然自己不曾把气出在物品上,不过心情怎么也无法平复。落下的室内鞋因为趾尖的橡胶部分命中栈板,左右两只于是分别弹往不同的方向。

“连室内鞋都瞧不起我!”

在这种时候,由乃根本不会认为这是圣母玛利亚的教诲,并进而反省。她脚上拖着已经解开鞋带扣环的皮鞋,鼓起腮帮子前去捡回左右两只室内鞋。

从栈板上拾起落到隔壁二年桃班柜前的左鞋后,正当她找到勉强还算在二年松班区域内、但是已经落至栈板外的右鞋,并朝它伸出手时——

“你在做什么?”

眼前出现了一双脚对她说话。

“……”

当然,脚不可能说话,发出声音的是位于那只脚上方的嘴巴。由乃沿着那一只脚向上移动视线。

芭蕾舞鞋款式皮鞋、三摺袜、及膝的裙摆、尽管已经改为夏季的轻薄质料,不过制服的款式依旧没变;而稍微歪斜的水手领正上方,则是绑成两束的微翘发型。

“啊,祐巳同学。”

“平安……你在做什么?”

祐巳同学又问了一次。

“平安。没什么,预测天气而已。”

由乃随即蒙混过去。她无法告诉同班同学,自己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拿室内鞋出气。

“结果呢?”

“——两只都没有翻面,所以大概是晴天吧。”

“晴天?”

祐巳同学回头仰望天花板附近的窗户。今天早晨是阴天,从采光窗照入来的光线明显不足,因此放置室内鞋的地方还开了灯。

“待会儿一定会放晴的。”

由乃边穿上室内鞋边随口回应。

“……我觉得不会放晴。”

祐巳同学打开自己的鞋柜,拿出室内鞋后整齐地放在栈板上。

“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当然,非科学性的室内鞋占卜也毫无根据可言,尽管如此,被人如此斩钉截铁地否定,让由乃霎时萌生反抗意识。

“你该不会是要说‘看了电视天气预报’这种无聊的答案吧?”

于是,祐巳同学摇摇头,说了一句“不是的”,然后用手指着缎带扎成两束,可以算是注册商标的马尾说“这个”。

“头发?”

由乃反问。

“头发怎么了?”

只有说这些,由乃当然是一头雾水。

这时两人离开置鞋处,把空间让给陆续到校的同学。幸亏自己和祐巳同学同班,不必因为教室不同而非得中断谈话不可。

“我的头发不受控制。”

祐巳同学在走廊上边走边说。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湿气重。总之,有一股随时会下雨的感觉。”

祐巳同学的根据似乎比由乃的室内鞋天气预测更有说服力。

由乃进入二年松班教室、把书包放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而赶快去到祐巳同学的座位。

“祐巳同学,关于今天的事……”

“今天?”

“放学后……就是志摩子同学的事。”

正确来说不是志摩子同学,而是小梨的事,不过这个时候只要听得懂就好,所以由乃没有订正。

“志摩子同学怎么了吗?”

祐巳同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并纳闷地问着。

“就是小梨的事啊。你多少也注意一点吧,真是的!”

由乃焦急地说个不停,如果执着在这个点上,恐怕到早祷开始前都说不完。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咦?”

由乃再度正视祐巳同学的脸。她没有看见敷衍或装蒜的表情——这么说,是消息还没有传到祐巳同学耳里吗?

“可是……”

祥子学姐应该也知道小梨要来蔷薇馆才对,听小令的口气,这件事似乎昨天就已经决定了,不过也有像某人那样找不到机会开口而拖到今早的前例在……

“到底怎么了?”

眼前由乃陷入了沉思,这次轮到祐巳同学焦急了起来。由乃于是就没有吊她胃口而直接说出解答。

“小梨子今天要正式加入蔷薇馆了。”

“真的吗!?”

不出所料,祐巳同学果然目瞪口呆。也就是说——

“看样子,祥子学姐真的没有告诉你啰?”

这么问后,祐巳同学立刻脸色一怔。

“因为今天早上我们还没有见到面。”

不,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问你们昨天约会时,都没有谈到这个话题吗……”

由乃说话的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也涌上心头。祐巳同学的脸越压越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连表情都僵住了。

“不会吧?”

“没错,就是那样。”

“可是,你星期六不是还很兴奋地说‘明天终于要来了’吗?怎么会……”

“昨天早上打电话来取消了。”

“什么~~太过分了!祥子学姐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事不关已,不过由乃还是相当不高兴。有别于随时都可以与小令一起出门的自己,祐巳同学是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成功邀约到祥子学姐的,由乃知道她有多么期待昨天的半日约会。这种事,身为姐姐的祥子学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没办法啊。”

“什么没办法,你这都第几次了?”

“……”

祐巳同学顿时沉默不语。在这之前,应该也有两、三次因为祥子学姐的个人因素而取消计划。

祥子学姐是富家千金,或许有一般百姓所无法理解的家务事——就算如此,像这次当天早上取消约会的作法未免太过分了。

(做不到就不要随便答应!)

由乃很想如此大声说道,可是碍于祐巳同学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也就不便再苛责祥子学姐。

况且不对的人是祥子学姐,就算向祐巳同学说什么也没有用。

“——对不起,小梨的事就晚点再说吧。”

上课前的预备钟声已差不多要响起了,而且耳朵敏锐的新闻社成员山口真美同学也已经到校,所以由乃轻拍了祐巳同学的肩膀后,便返回自己的座位。

但是,最主要的理由是不希望祐巳同学因为自己的话而无所适从。

由乃坐下后将书包中的物品一一拿到桌面。笔盒、课本、笔记本……虽然摸到了折叠伞,但是由乃并没有拿出来,而是望向窗户;此时天空还没有下雨。

就算是朋友,也有可以介入和不可以介入的部分。

由乃的视线从窗户稍微移动了一下,偷偷瞄向祐巳同学。祐巳同学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淡然地准备第一堂课需要的东西。

姐妹的事有些时候只有姐妹本身才知道,在对方没有伸手求援之前,或许最好不要太过度干涉。

由乃也是一样,如果祐巳同学过度批评小令的话,她想必也会忿忿不平吧。

由乃觉得事情好像远比相像中麻烦。

在小令反对的情况下所写好的入社申请书,从三年李班转到了教职员室,然后再从教职员室到保健室,接连遭到各处踢皮球。

并非被人说了什么,由乃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天真。拜这件事所赐,由乃过了个不平静的一天。除了打扫蔷薇馆的午休时间外,其他休息时间都在校舍的各处来回奔走。

知道这件事的人,毫无例外地全对由乃露出“那么麻烦的事不做也可以”的表情。

“我先确认一下,岛津妹妹,你申请加入剑道社是想成为社员,而不是经理对不对?”

“是的,我想成为拿竹剑战斗的人。”

这种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剑道社的社长不厌其烦地再三确认(这种事问过一次就知道了吧),顾问山村老师也急忙说明剑道是多么激烈的运动(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而班导师又苦口婆心地劝说文化性社团也有不错的(人家就是想参加剑道社嘛),保健室老师更是大费周章地打电话请示校医。

只不过是学生开始从事社团活动而已,居然引发如此骚动。因为大家知道以前由乃的身体情况,所以恐惧的心情是可想而知。

可是,由乃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位体弱多病的少女;她的身体在进行重建术后,等级便提升为超级由乃了。

“——总之,校医表示与你的主治医师好好商量。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这件事就暂时先搁着吧。”

放下电话筒后,保健老师保科荣子回过头来说道。

她把及肩波浪头发用发圈扎成一束,身上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衣,基本上也是个美女;与同样身穿白衣但沾染药品的理科老师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有不少学生为那美丽身影着迷不已。她虽然年纪似乎已经超过三十,不过外表怎么也看不出来。由于是莉莉安校友,她对于校内的情况了若指掌而容易沟通,使她“美丽大姐姐”地位至今屹立不摇;有些学生甚至在私底下呢称她“小荣”或“荣子老师”。

“支仓令同学知道这件事吗?”

保科老师也不例外地提出大家在对话告一段落时,都会问到的问题。

“知道,不过她反对。”

“——一定会的吧。”

由于众人的反应简直如出一辙,由乃就是想气也气不起来。最初听到剑道社社长这么说时,她虽然立即爆发怒意表示:“为什么要扯到小令?”,不过同样的情况一再出现后,平时的自信也开始产生些许动摇,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是否有问题。

“如果支仓令点头的话,老师就会安心吗?”

“是啊。”

保科老师苦笑地回应。

“当然,一部分是因为他是你姐姐,但是除此之外,她对你来说,在很多方面都是特别的吧。”

“……大概吧。”

由于她说的没错,所以由乃无法否认。无法否认似乎就代表,她部分认同反对由乃加入剑道社的小令,这让由乃的脑袋顿时有些混乱。

由乃一直到现在都还认为自己的主张是正确的,可是她也相当清楚并不是全然都是小令不好。

明明两边都没有错,却莫名地发生冲突。由于每人上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基于不同的想法或立场,这样的情形无可避免吧——

“麻烦您多费心了。”

由乃低头一鞠躬后离开保健室。

原来只是在清扫结束的回程途中喊道过来保健室而已,没想到老师居然打电话联络校医,以至于多花了一点时间。

“好,下一站。”

不赶快不行,由乃快步朝蔷薇馆所在的中庭走去。

为了热烈欢迎可能会成为志摩子同学妹妹的小梨,山百合会全体人员必须在放学后到蔷薇馆集合。由乃走出校舍后抬头仰望天空。虽然没有下雨,不过乌云密布的情况,甚至随时下起雨都不奇怪。

由乃在蔷薇馆的入口试着挂上微笑,看来这张笑脸应该能撑过一小时没问题。

而且必须和小令暂时休兵。

由乃的步伐配合着笑容有节奏地爬上楼梯后,用力打开饼干状的门。

被志摩子同学带来的小梨,是一位胆量十足的一年级学生。

“我是二条乃梨子。”

她不可能不紧张,尽管如此还是努力不让人察觉这点很好;反倒是志摩子同学的眼神游移不定,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虽然可以理解她担忧的心情,不过如此一来根本不知道谁是姐姐。话说回来,两人站在一起活像西方洋娃娃和日本人偶,强烈的对比形成了一股奇妙的美感。

“平安,欢迎来到蔷薇馆。”

祥子学姐露出灿烂的微笑迎接小梨。由乃冷静地分析,要是被投以这般笑容,就算不是祥子学姐的仰慕者也极有可能会目眩神迷;至于过去曾被迷得神魂颠倒的祐巳同学则没有望向薄情的姐姐,立刻着手准备泡茶。

小令也从刚才就没有看由乃,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由乃还是不禁想抱怨小令在这种日子应该先将吵架的事搁到一边。

(啊,面带笑容、面带笑容。)

由乃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皱起眉头,于是转换心情望向流理台的方向。这时,她视野的一角突然跃入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咦!?)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便猛然回头,小令居然揽住了小梨的肩。又不是俱乐部的男公关,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就算是护花使者好了,也未免贴太紧了一点。

而且……

“小祐,可以泡杯最好的茶来吗?”

什么嘛,居然还用这么温柔的声音。

(干嘛拜托祐巳同学?明明身为妹妹的我就近在无须举手指示的距离!)

难不成想挖苦人?倘若如此,随小令起舞而生气的自己实在令人失望;反之,如果小令是在无意识中采取那种行动的话,那也颇叫人懊恼。

“祐巳同学,我也来帮忙。”

越是去想,好像会越深陷其中,于是由乃决定在祐巳同学的旁边协助。忙着做事的话或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起码背对小令的话,对于安定心神似乎还满有效果的。

在茶壶中舞动的茶叶,散发出令人不禁想深汲的芳香;当热茶注入茶杯时响起了悦耳的声音,茶泡好时亦呈现出满富光泽的红色。

在感受这些的同时,心情自然就轻松起来。虽然很想一直陶醉地看下去,不过祐巳同学已经把小梨、祥子学姐和小令三人的杯子放在拖盘上端过去,所以由乃也急忙将剩下的杯子送过去。

在已经有人入座的三个位子正对面,还有三个空位;由乃将杯子一个一个摆在那些位置,那是三位二年级学生的红茶。

稍大的椭圆形桌子虽然是八人用,不过挤一下的话可以容纳十人左右。目前排了六张椅子,室内还有其他三张椅子,于必要时移动到窗边或流理台旁等需要的场所使用。如果前往一楼当作仓库的房间找找,应该还有十张左右。当然,椅子的款式各有不同。

一般而言,座位这种东西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固定下来;不过,当情况不同时,座位顺序便会有意或无意在受到调整,此次即为一例。

两位蔷薇学姐像三明治般坐在客人两旁,因而剩下对面并列的三个座位。那么,谁要坐哪里呢?

志摩子同学理应坐在小梨的旁边守护她,却因为晚了一步,小梨的左右两边已经没有空位。虽然也可以不管身为主角的白蔷薇,直接依颜色入座,不过由乃和祐巳同学都没有选择坐在自己姐姐的身边。关于这点,由乃不想被随意揣测,而且祐巳同学的理由她也能理解,所以她并没有询问原因。

于是,位置就变成小令的隔壁坐着祐巳同学,祥子学姐的身边则是由乃,而剩下的位子则由志摩子同学就座。就这样,名为茶会的“相亲”开始了。

虽然是相亲,但其实是红蔷薇家族和黄蔷薇家族四人对小梨一个,如此较为接近面试场景的状况。至于志摩子同学的角色,姑且算是媒人婆或跟班吧,只是她看起来似乎比当事人还焦虑,令人不禁同情。

由乃从提篮里取出两条粉末状奶精倒入红茶中。

看来这场相亲很成功,因为祥子学姐和小令好像非常喜欢小梨。

由乃也打算给小梨及格分数。毕竟她居然让一向沉着冷静的志摩子同学如此不知所措,实在不是等闲之辈。

(好羡慕喔。)

一想到志摩子同学她们即将从现在开展两人的新关系,由乃就没来由的心生羡慕。由乃觉得像这样一切都是未知数、摸索着无法预知的未来并逐步前进的感觉,是她和小令所没有过的。就算是如同亲姐妹般长大的表姐妹缔结姐妹关系,也不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心跳加速或忐忑不安;而像兴奋等梦幻的感觉,更不是随便刺激一下就能产生。

(我们活像一对进入倦怠期的夫妇。)

由乃并非为了寻找刺激才提出要申请加入剑道社,不过就结果来看,感觉似乎因为刺激太强而几乎要引发离婚危机。

(情况有点不太妙。)

虽然是遭到暂时搁置,然而默默提出入社申请或许是太急躁了;不管怎样,毕竟才经过一日而已。

不过由乃因为个性的关系而无法原地踏步;她一旦心意已决,就会勇往直前,也因此往往事后回顾时才惊觉“不妙”。

都已经升上二年级,自己差不多也该培养冷静观察周遭的从容态度了——由乃能够客观地对自己如此分析着。因为,自己总有一天势必也得像志摩子同学那样拥有妹妹,相信没有人会愿意跟随一个情绪容易失控的姐姐。

(好!)

依小令那个样子来看,今天或许还无法冷静交谈,等明天一觉醒来后再好好告知今天的事吧。由乃和小令关系匪浅,只要把话说开就应该可以互相了解;由乃已经准备好视情况而定,该让步的就要让步。

(当然,点到为止即可。)

由乃一面望着依旧看也不看这里一眼的小令,一面喝光淡褐色的红茶。

不过小令也真是的,笑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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