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與朋友的回憶只和朋友的妹妹聊
第3話 與朋友的回憶只和朋友的妹妹聊
「體力已經到極限,精神也耗盡了,讓我休息一下吧。」
「※引用打拚了二十一年的橫綱的退休宣言,未免太早了吧?學長是因為一直坐在桌子前工作,體力嚴重衰退了嗎──」(編註:指相撲力士•千代之富士貢。)
「因為妳太重了。」
「好過分~學長這沒神經的男人!」
揹著彩羽下山的我,在途中發現一塊大石頭,讓彩羽坐下。自己則喘了一口氣。雖然我很想吐槽哈哈大笑嘲笑我沒體力的彩羽,不過生氣也很耗體力,所以我故意無視她。
我打開從愛情賓祠帶出來的寶特瓶,喝了幾口礦泉水。
四肢百骸舒暢了起來。水果然是最棒的飲料。
順帶一提,除了水,愛情賓祠的冰箱裡還有其他各種飲料。但是我只拿了水。至於我家冰箱,除了蕃茄汁之外,基本上也只有水而已。雖然我也會喝咖啡或紅茶之類的飲料,不過最常喝的,還是CP值最高的水。
比照「世界最美味的食物是漢堡」的理論,世界最好喝的飲料就是水了……我也知道那理論是鬼扯啦。
「嗯!」
「嗯?……喔,妳也想喝嗎?」
由於彩羽朝我伸手,機靈的我從口袋中拿出全新未開的礦泉水,遞給彩羽。
「嗯──……嗯──嗯!」
「不想喝嗎?妳到底想幹嘛啊?」
彩羽閃開寶特瓶,繼續朝我伸手。她彷彿有話想說似地看著我的左手。
正確來說,是我剛才喝過的,已經減少不少液體的寶特瓶。
「……妳想要這邊的?」
「嗯!」
彩羽抿著嘴,不肯說話,但是可以明白她就是這個意思。
「幹嘛啦?新的不是比較好嗎?」
「嗯──呣哼哼哼哼♪」
「妳在耍什麼噁心啊?」
我有點受不了她,把已經喝過的寶特瓶給她。
咦?等一下。這樣不就變成間接接吻了嗎?難道說這女人,想用這件事來玩我?學長就這麼想和我間接接吻嗎────!?之類的?
但是等我想到這點時,已經太遲了。寶特瓶已經在彩羽手上了。
「謝謝──骨嘟,骨嘟……呼啊──!真好喝──」
「……咦?」
我做好準備,等著彩羽發動煩人攻勢。可是什麼都沒發生。
這樣一來,不就只是普通的間接接吻了嗎?
等、等一下。這女人到底想幹嘛?難道她想和我……間、間接接吻嗎?不會吧?啊,不行了,我又覺得渴了。可惡,現在的我真沒用,一點小事就能讓我嚴重動搖。
總之先喝個水,冷靜冷靜吧。我打開新的寶特瓶,喝了起來。
「學長──♪嗯!」
「啥?」
彩羽把自己手中的寶特瓶藏到身後,又朝我伸出一隻手。
是想跟我要才剛開過的寶特瓶嗎?
「我剛才不是給妳一瓶了?」
「我突然很想喝你手上那瓶☆」
「兩瓶不都是水嗎?」
「我知道啊。不過我就是想喝那瓶,給我給我☆」
「什麼啦……」
到底在幹嘛?搞不懂。可是今天的我,果然有哪邊怪怪的。
耍什麼白痴!聽不懂啦!──平常的話,我一定會這樣說完,然後把水整瓶喝光。
和大多數人比起來,能相對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我,可以肯定地說,根據演算,平常的我一定會那麼做。
可是,現在的我卻無法做到。
也就是說,決定我的情感與行動的大腦,出現了某些Error。
看著有如惡作劇的小孩般伸出手,笑得一臉淘氣的彩羽,我無法對她說教。
不只如此……雖然這真是奇恥大辱……但是我──……
咦?這傢伙,好像挺可愛的?
我竟然!竟然!腦中竟然出現這種奇妙的想法!
「有破綻!得手!」
「啊!」
正當我對自己的矛盾感到心煩意亂時,寶特瓶已經被搶走了。
彩羽大口大口地喝水,並裝模作樣地「呼啊──!」呼了一口氣。
接著,她旋起瓶蓋,如金●狼般地以雙手手指夾住瓶口,搖來搖去地玩了起來。完全沒有把水還我的意思。
「嗯呵呵呵~♪」
「妳到底想幹嘛啊……」
「沒有啦~打擾學長喝水,真是太愉快了~」
「什……難道妳剛剛的舉動只是因為這種理由!?」
「是啊~」
「是啊妳的大頭啦。我口很渴,還我一瓶。」
「欸~該怎麼辦呢~」
彩羽把瓶蓋湊到嘴邊,以水嫩的嘴唇輕啄一下。
她一面賊笑,一面以挑釁的眼神看著我。
「兩瓶都被我用•嘴•喝•過•了•喔~」
「!?」
「學長應該不想喝被我喝過的水吧~」
「不,那……」
「如果學長明確地表態,說想要被彩羽妹妹用嘴喝過的寶特瓶,我就能安心地把它們還給你了喔──?」
「嗚……!」
妳是要我主動要求間接接吻嗎!
我屈辱地咬著嘴唇,兩條手臂顫抖不已。
「嗯~?」似乎是覺得我的樣子不對勁,彩羽訝異地把臉湊近,端詳著我。
「學長?你怎麼了?你今天的吐槽很沒力喔?」
「才、才沒有,那是妳的錯覺。」
「一定有──平常的話,我要是煩到這種程度,你早就反擊了。戳戳。」
彩羽如金●狼似地夾著寶特瓶,戳起我的臉。
「別、別這樣!會癢啦……」
「你看!這種羞澀的態度是怎什麼!一點都不像學長!」
「少、少囉唆!因為揹著笨重的行李下山,所以我很累啦。」
「咦~真的嗎~?彩羽小姐覺得學長好像在遮掩什麼呢~為──什麼不肯看我的眼睛呢~?嘿!嘿!」
就算不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正在臉紅。但是我死也不想讓她發現這件事,刻意別過臉,避開彩羽的視線。
那反應似乎更加激起彩羽的好奇心,她坐在石頭上,靈活地彈著上半身,看向我的臉。
煩死人了。可是那動作就像小動物一樣,很可愛。
…………
所、以、說~!!為什麼「煩死人了」的後面會加上「很可愛」的感想啊!大星明照!!
「──雖然很突然,不過換個話題吧。乙說不定會來救我們喔。」
「哇──真的很突然耶──」
再繼續說這個話題,會沒完沒了的。所以我強行改變話題。
因為太故意了,所以彩羽也給我很僵硬的反應。但是我不管她,繼續說道:
「這可是很重要的喔。我們的生殺大權被握在他手上呢。」
「總覺得他會因為好玩,把我們捏死呢……」
「妳把自己哥哥看成什麼了?」
「嗯?全自動冷血腹黑愉快犯機器。」
「真過分。」
「啊,錯了。是全自動冷血腹黑愉快犯機器改二。」
「不要強化啦。不過現在的乙確實是被改造過了沒錯。」
是說就乙的狀況而言,被改造前的他,在某方面來說反而更強。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山路好像很複雜,如果我們錯過了怎麼辦?」
「喔,這個啊。」
彩羽的疑問很有道理。
一般人的話,在不知道對方人在哪裡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在這種山路沒整頓過又錯綜複雜的山上找到對方的。
可是,假如是擁有足以媲美量子電腦的運算能力的稀世天才,被稱為突然出現在日本社會的現代史蒂夫•沃茲●克、降臨於現實中的東尼•史●克(只有我這麼叫)的小日向乙馬的話──……
「乙的話,一定能推測到我會選擇什麼路線下山,對照地圖資料,模擬計算出我們的所在之處。」
「喔~學長百分之百信任哥哥呢──」
「那當然。正因為乙是那種等級的傢伙,我才會迷上他啊。」
「啊,這句話拜託也要在小堇老師面前說喔!」
「可以別如此確實地滿足顧客的需求嗎?」
「開玩笑的啦。這就是所謂男人的友情呢~學長和哥哥真的很契合得來呢──身為妹妹的我是這麼相信的喔。」
真希望她不要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我。
我也幾乎每天都在警告堇,拜託各位不要妄想真人BL。我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
……不過我最近也妄想了彩羽和堇的妹妹──翠的百合畫面,所以也有罪。
批評過頭的話,連我自己也會被打臉。雖然我至少想保障內心與信仰的自由……
「是說,哥哥要來救我們,啊──……」
「妳的說法很有深意喔。」
「是很有深意啊──因為以前的哥哥,是就算妹妹哭了,也不會出手幫忙的人喔。」
「那……」
彩羽坐在石頭上,如貓似地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道。
彷彿在同學會中閒聊當年往事似的。
但是內容,是無法形容的辛酸。
我咬著嘴唇。只要一想像彩羽正沉浸在什麼樣的感傷中,我就不禁胸口發疼。
也許發現氣氛變凝重了吧,彩羽連忙揮動雙手,急急地道:
「啊,我現在已經不會難過了喔!這都是託了學長的福!」
「嗯……我很高興自己能多少幫上妳的忙。」
「哥哥啊,自從認識學長後,真的變了很多喔。雖然還是老樣子,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現在的哥哥,是真心希望我能過得幸福──我有這種感覺。」
──為了維持《5樓同盟》的輕鬆氛圍,一直被封印著的沉重過去。
彩羽之所以藏起自己的興趣與夢想,裝成人畜無害的優等生,不純粹是因為她媽媽乙羽阿姨的教育方針之故。不,把在家庭種姓制度中,有絕對最高地位的母親的責任分散給其他人,就太過分了。
可是,假如──……
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假如家裡有能夠肯定彩羽真正的模樣,無條件站在她那邊的人的話……
單純住在隔壁的『哥哥的朋友』,就不需要特地賭上人生,幫忙拉她一把了。
而彩羽也不會有如以絕妙的平衡堆積起來,只差一點就會坍塌的砂堡一般,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是說,以前的哥哥也沒有特別討厭我就是了。」
「……那時的乙,不會特別討厭誰。只是也沒有喜歡任何人。」
「是啊。不討厭任何人,也不喜歡任何人。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地漠不關心。雖然是自己哥哥,但是我總有種在和昆蟲或機器人講話的感覺。」
「畢竟他的字典裡連溝通的溝字也沒有。真真正正地無法理解他人的心情。」
「數學之類的理科可以全部滿分,但是國文卻怎麼考都是零分呢──」
「沒辦法啊。乙看到的世界和人類的不一樣,呼吸的空氣也不一樣。我們不也無法理解外國人的語言,不是嗎?假如想理解對方,就必須透過翻譯。」
「至於那個第一次成功地與哥哥完成國際文化交流的,就是──……」
「沒有像黑船來航那麼誇張啦。我只是和乙成了朋友而已。」
乙的大腦,硬要比喻的話,就是精密電腦。
只有0與1的計算。對眼前的一切現象不抱任何感情,無法判讀飄蕩在背後的複雜氛圍,以一定的法則導出絕對正確的理論,以此處理所有事物。
這與效率至上的我有點相似,不過我也該承認了,其實我是相當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下決定時,無法將感情或靈魂徹底抽離。
嘴上歌頌效率,但是又會酌量情況,是半吊子的牆頭草。
對這樣的我來說,堪稱完美存在的乙,非常耀眼。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像他那樣的天才,會在班上格格不入,被那樣子對待。
所以我不斷地,鍥而不捨地,強硬地和他成為朋友。
「哥哥第一次說要帶朋友回家時,我整個傻住了。還以為他被什麼很會花言巧語的邪教騙了。」
「喔──的確是。有些學歷高或很聰明的人,特別容易被那種團體騙呢。」
不過我不是邪教團體就是了。
「學長第一次來我家的那天……從那天起,哥哥就逐漸有了溫度,交談起來也容易多了。所以我真的很驚訝喔。想說『什麼?哥哥的朋友是魔法師嗎!?』也因此對你很感興趣喔。」
「從妳的角度看來,我是魔法師嗎?原來如此……不過使用的是很粗俗的魔法就是了。」
「是什麼樣的魔法呢?」
「不告訴妳。」
「哼……也差不多可以讓我知道哥哥的人格矯正計畫的內容了吧?」
「不要多問。這是男人之間的祕密。」
「啊!這句話拜託也要在紫式部老師以下略!」
「所以說不要如此確實地滿足以下略!」
……老實說,想讓在班上格格不入的乙學會與他人溝通的方法,非常艱難。
我三不五時上大圖書館查資料,在網路上找遍論文,以科學的方式讓乙瞭解人類的心理與行為原理。
例如讓他看戀愛喜劇或各種以人際關係為主軸的作品,不是以情感,而是以『行為模式』來理解人心──……
又例如以破關為目標,讓他玩不理解角色的心理就無法進行下去的美少女遊戲──……
歷經各種錯誤嘗試,才造就了現在的小日向乙馬。
但是,我不能把詳細的過程告訴彩羽或《5樓同盟》的其他成員。
當然不能說。因為──……
「是說啊,真的很不可思議呢──」
「什麼東西不可思議?」
「那時候,就算看見學長,喔~是偶爾會在公寓走廊見到的人呢──我只有這種感想而已。沒想到現在會發展成和學長同床共枕的關係,世事真是難料啊☆」
「不、不要用讓人誤會的方式表達啦。我們只不過是在同一個旅館的同一個房間過夜而已。」
總之,因為彩羽睡昏頭的錯,所以我們確實睡在同一條被子裡。不過這邊就別提了。
「不論如何,當時的我完全沒想到會和學長變得這麼熟呢。」
「是啊。」
就我來說,從前的彩羽,也是我去乙家玩時,偶爾會進入視野之內,或是聽到她與乙說上幾句話的朋友的妹妹而已。
不對,也許不能用過去式。
不論過去或現現在,對我來說,彩羽都只是朋友的妹妹而已。因為──……
我之所以創設《5樓同盟》,以進入Honey place為目標,致力把《5樓同盟》整頓成能夠放鬆自我的舒適環境,關心彩羽,承諾讓紫式部老師得到自由,這一切全都是──沒錯──
全都是為了乙。基於這個極度自我中心的動機而做的。大家只不過是被我捲進來而已。
我的胸口又發疼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罪惡感吧。彩羽愈對我敞開心房,愈說我是好人,我的良心就會開始發痛。
我並非因為彩羽是彩羽,才對她好的。
因為彩羽是乙的妹妹。因為她是朋友的妹妹,所以才對她好。只不過是這樣。
老實說,彩羽老煩人地纏著我,反而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好過了點。
話是這麼說,不過她的煩人也還是該有個限度……
假如彩羽對我為她做的事產生誤解,因而喜歡上我的話,我一定會被罪惡感壓垮。以乙為中心進行的各種戰略,被當成善意,因此對我產生好感的話……我一點也不想思考那種事。
所以彩羽採取那種以效率的角度來說,肯定沒對我抱有戀愛情感的態度對我,可以說救了我一命。
──明明是這樣。但是現在,我說不定喜歡上彩羽。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嗎?不,就一般而言,當然不行。
一陣風吹過。枝葉沙沙響了起來,彷彿在對我說話似的。
沒錯。《5樓同盟》原本就是你為乙準備的沙盒,其他人只不過是被你利用了而已。所以──……
「堇老師也是。我沒立場要求她非留在《5樓同盟》不可呢……」
「咦?」
腦中的想法不小心說了出來,彩羽吃了一驚。
「因為我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才利用她的。」
「不只是那樣吧?你也很為小堇老師設想啊。」
「我當然有在摸索對雙方都有好處的道路。但是,我沒有限制她做選擇的權利。」
「……唉~學長的個性真的很煩呢。」
「……我才不想被妳這麼說。」
「過來一下。」
「啥……?」
彩羽傻眼似地嘆了口氣,招手要我過去。
我莫名其妙地向如仙女般坐在大石頭上的彩羽走去。
「跪下吧。不舔我腳趾也無妨。」
「我才不想舔。是說我為什麼非像騎士一樣恭恭敬敬地對妳低頭不可啊?」
「別廢話。快點啦!」
「……知道了啦。真是的,妳到底在想啥啊──」
我一面抱怨,一面依照彩羽的要求,跪了下來。
──好乖好乖。
嗯?不對等一下,剛才的表現是啥?侵襲我後腦勺的,那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又是啥?
「……妳在幹嘛啊?」
「我在強迫推銷放鬆效果給因為個性煩人又難搞,所以總是無法放鬆的學長。」
「聽不懂啦。」
「一言以蔽之,就是摸頭。」
「這個我知道……我不懂的是為什麼妳要這麼做。」
感覺得到,自己的頭髮被細膩地撫摸著。
來自彩羽掌心的溫度,彷彿能融化人的春風似的,相當舒服。
光是這種微不足道的舉動,就能讓我覺得彩羽比平常有魅力3000倍。現在的我真的很異常。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要代替不肯對自己好的學長寵你。我要做和學長想做的相反的事,用這種方法煩你♪」
「這理由太莫名其妙了吧。」
我無力地反駁道。但沒有湧現想強硬地拒絕彩羽的想法。
和我靠得極近的彩羽,身上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女孩子特有的甜香。
撲通。撲通。心跳聲執拗地敲打我鼓膜。
──如果就這樣抱緊她,彩羽會有什麼反應呢?
她會接受我嗎?或是露出厭惡之色呢?
不近也不遠的距離。一直享受著朋友的妹妹的位置的好處,事到如今才心生動搖的沒出息男人。她會將這樣的我視作戀愛對象嗎?
……不,絕對不行。我當然不能做那種事。
連使自己心煩意亂的感情,都無法確定是不是戀愛的我,要是做出那種不負責任的事,就未免太人渣了。
我一面想著,一面打算從彩羽身邊退開時──沙沙,踩踏草叢的聲音傳了過來。
「!?」
我和彩羽立刻轉頭。剛才趕跑的野狗跟過來了嗎?或是有其他的野生動物接近?
我迅速地起身,把彩羽護在身後,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早就查過對付可能在山上出沒的野生動物的方法了。不管出現什麼,我都能擊退牠們。
我如此鼓舞自己,凝神注意對方動靜。一道黑影,從昏暗的森林深處現身。
月光穿透枝葉,照亮了那道黑影。那輪廓是──……
「Congratulations!不愧是男女配對成功率100%的儀式!竟然能如此簡單地讓原本令人發急的兩人膩在一起。數字果然不會騙人呢!」
笑得滿面春風,一面拍手一面朝我們走來的,是我的摯友──小日向乙馬。
「哥哥!?」
「我說乙啊,你就不能普通地先出個聲再出現嗎?這樣很嚇人耶。」
「啊!難道我出場得太早了嗎?要等點擊三十次後再出來比較好嗎?」
「不要用成人遊戲的角度推測好嗎?」
還有,不管等多久,那種場面都不會出現的啦。
「才不需要三十次呢。真要做的話,只要點擊三次我就能KO學長了!」
「可以別燃起莫名其妙的競爭意識嗎?誰會被妳這種人迷倒啊……不可能吧。嗯。」
「喔~哼~真的嗎~?學長真的贏得了彩羽妹妹的魅惑嗎~?」
「嗚……不要把臉湊過來啦。」
「看吧!光這樣就害羞了!好弱喔──真好撩──!」
「吵死了。不要煩我!」
彩羽一面說著點擊點擊,一面戳著我側腰。
我煩躁地把她推開,接著驚覺一件事,猛地轉頭。
「呵呵,感情這麼好,太棒了。」
如我所料,乙正笑咪咪地看著我們。
「不、不是喔!?這不是在打情──」
「這麼用力否認,反而更可疑喔。」
「嗚……!我知道,我知道啦。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我們確實很像在打情罵俏。但是我能抬頭挺胸地說,那些動作沒有任何意義──這樣如何!?」
「看你這樣坦蕩蕩的態度,果然是打得火熱呢。看樣子你們似乎過了三年也不會外遇,我可以放心了。」
「我們沒有結婚,而且你別用那種沒人知道的梗啦。」
※現代人應該不知道那個梗吧。(編註:指日文歌「3年目の浮気(第三年的外遇)」。)
我們正抬槓著,乙看向彩羽的腳。「原來如此」他看著腳踝處的毛巾,低聲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是因為彩羽受傷了,所以你們才會急著下山吧。看來沒時間在這裡閒聊。」
「是、是啊。你也一起幫忙吧,兩人一起扶彩羽的話,應該可以走更遠的路吧。」
「不,我還是別僭越吧。」
「啥?什麼意思……」
「呃──」
「…………」
乙一面思考該怎麼解釋,眼神朝彩羽飄去。
彩羽默默地別開視線。
「就算青春期的哥哥很溫柔,真實的妹妹也只會覺得困擾喔。再說只有被明碰身體,彩羽才會開心吧。」
「啥?」
「哥哥等一下!您想體貼我的話只要默默體貼就好,別多嘴啦!」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不知道哪些部分算是多嘴嘛。」
「我也知道哥哥是這種人,但還是請您別這麼簡單就坦承。」
彩羽故意用恭敬的語氣生氣,乙則裝傻似地聳肩。
兄妹倆以自然的態度對話,但是對話的內容,則像在破掉的素色T恤上強行縫上可愛的吉祥物角色的笑臉作為補丁一般,非常不自然。
當然,我不會不識相地針對這點吐槽就是。
我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你不幫忙的話,來這裡就沒意義了吧?不然你是來幹嘛的?」
「當然是來做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了。我為你們帶來最短、最快的下山路線喔。」
問這什麼理所當然的問題?乙彷彿這麼說似的,臉上掛著綽有餘裕的笑容,指著某個方向。
黑暗的森林深處。
大幅偏離前往祠堂的山路的獸道。
完全看不見一寸之後的景色。如果這是TRPG,就是GM會極力阻止玩家接近的,出乎意料的場所。
但是,在寂靜的森林中,只有乙指示的方向,微微傳來野獸低吼般的渾厚聲響。
我仔細聆聽。嗯,果然有什麼聲音。那聲音難以化為文字,硬要寫出來的話──工工工工,工嗡工嗡,就是這樣的聲音吧。
「這聲音是……」
「因為平常似乎不太使用,所以沒有通電。雖然有保全系統,但是那種程度的東西,對我來說就和大門開開一樣呢。真不愧是偏鄉啊~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啟動了那裝置。」
「什麼……難道是……!?」
我呆住了。
影石村是過疏化村落,是未經工業革命洗禮的陸地孤島。正因為我先入為主地這麼想,所以從一開始,就把某種可能性排除在外,也壓根兒沒打算去找那種東西。
不過,假如真的有那種東西呢?
從一開始就使用那個的話,就能最有效率地下山了。
漏算這點的我,沒資格稱為效率廚!
「沒錯。那正是我發現的,隱藏在影石村與這座山裡的文明利器──」
乙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黑暗的另一端。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由金屬製造的──……
「最新式的空中纜車喔。」
「果然嗎……」
而且還是最新式的。
「什麼啊。居然連這種設備都有……」
「哈哈,學長白揹我了呢──」
我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彩羽對我苦笑道。
害我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彩羽則身陷被侵犯的風險。
雖然說到頭來,似乎只有我是輸家。不過這部分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彩羽對不起。如果我當初更加確實地調查村子的環境,就能以最短路線回村子了。原諒我這個無法最有效率地達成目標的沒用學長吧。
乙帶頭坐進空中纜車的車廂,接著是彩羽,最後是扶著彩羽的我。
也許因為我是文明之子,是都市長大的小孩吧,屁股接觸到人造物品的冰冷時,反而有種奇妙的安心感。呼──我大大鬆了口氣。
乙操縱著手機,車廂開始移動(不知道怎麼做到的),緩緩載著我們朝平地下降。從劃過斜坡上空的車廂,可以看到繁星閃爍的夜空、銀色的月亮……以及眺望那些景色的彩羽的側臉。
一方面是鬆懈下來的緣故,我不小心就凝視起她的臉龐。發現我的視線,彩羽轉頭朝我看來。我提防著被她取笑,沒想到她意外地沉穩。
「小堇老師那邊,不知道順不順利呢?」
「……哈哈。」
「你在笑什麼──」
「抱歉、抱歉。」
彩羽鼓起腮幫子。我按著嘴,忍住笑意。
多麼溫柔啊。我心中湧起暖意。
真的都是些好人呢。不管彩羽或堇都是。
所以。正是因此,我打從心底對這些被拉進為乙創立的《5樓同盟》的人們感到抱歉。假如有一天,她們想走上與《5樓同盟》不同的路,我也不會阻止她們。
所以這次的事──影石堇的問題也一樣。
我盡可能地選擇不讓她欠人情的解決方法。
「堇老師的話,應該沒問題喔。」
「可以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順利找到證據?」
「不。她十之八九會被當家逮個正著吧。」
「咦?」
「不過那樣才好。影石堇的插畫家生涯──」
彩羽一臉訝異。
我則是賊賊地揚起嘴角,如此說道:
「──要從她被當家抓到,才能踏出第一步喔。」
插曲 真白與堇2
「嗯──找不到呢。雖然這個的後面飄出蘿莉的氣息。」
「蘿莉的氣息……」
「身為老司機,我聞出壞壞戀童作品的嗅覺可以媲美杜賓狗喔。」
「真白是第一次聽到這麼低級的自我介紹……」
我們正位在設置有圍爐的風雅和室之中。我掀開寫著「※志操堅固」的掛軸,但後面只是普通的牆壁,找不到被藏起的保險箱之類的。(編註:意即堅守自己的思想意志,不輕易受影響而改變。)
這兒是與古裝劇中常見的地方豪宅很相似的寬敞日式大宅。
客堂、起居室、宴會廳……我,影石堇與真白兩人,依序搜索每個房間,但遲遲找不到祖父大人是戀童癖的證據。
我急得冷汗直流。
咦?這下子好像不妙?假如沒找到證據,不但明和彩羽的努力會徒勞無功,還會極為對不起應該趕稿卻被捲入的真白喔!
騙人的吧……
一直以來,只要是明說的,幾乎都是正確的。所以我以為,這次也絕對能像他說的一樣,找到證據。
「這麼說來……所謂的兒童色情的證據,具體來說是哪些東西呢?」
「呃──我也沒有仔細想過呢。如果有什麼封面超色的薄本,那應該就是了。」
「蘿莉系的商業雜誌,反而會把封面做得很高尚,很有青春氣息呢。」
「就是啊!我第一次看到RO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雜誌哩。」
「是說,不論薄本或是商業雜誌……果然都是紙本嗎?」
「我想應該是吧。祖父大人的世代是徹頭徹尾的紙張文化世代,再加上這村子過疏化的模樣,不太可能接受過電子的洗禮過才對。」
「是嗎?既然如此,藏東西的地點就……」
真白把手指抵在下巴,可愛地低聲呢喃著思索起來。
「堆在壁橱裡的那些紙箱,就很可疑。例如──」
真白回到起居室,打開壁櫥,拉出裡面的紙箱。
「喔喔喔──喔喔喔──為什麼呢?」
「單純是因為不容易拿出,所以能減少被家人發現的風險。雖然說,想避免傷害書本的話,應該放在書架上才對……不過這也沒辦法。」
「原來如此。但是裝在紙箱裡的話,大掃除時,說不定會被人打開喔?」
「這部分真白也有萬全的對策。只要在最上面鋪普通的書本就行了……除了真白之外,沒有人會把書拿起來看。而且真白的哥哥光是看到一堆文字,就會產生過敏反應。」
「還真是考慮周全呢……是說真白,妳有哥哥啊?」
「是啊。他丟下一句『我想到一門可以超越老爸的生意了』後就離家出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消息了。」
「呃,他現在還活著嗎?」
「天曉得。」
「嗚哇,這麼冷淡。你們好歹是一家人吧。」
「真白和他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而且也沒有在聯絡,感覺幾乎和陌生人一樣。明以前和他很要好,說不定還有在聯絡吧。」
真白一面檢查紙箱內的東西,一面淡然說道。我發現一個就我來說非常嚴重的問題,立刻說道:
「明這個傢伙,明明說乙馬同學是他唯一的朋友,居然還有其他朋友?……身為CP廚,感覺很複雜呢。」
「應該已經絕交了吧?和哥哥當朋友,只會變倒霉而已。」
「講成這樣……」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話說回來,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家庭呢……是說,從明的角度看來,真白不但是堂妹,也和彩羽一樣,是『朋友的妹妹』呢。雖然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不過這偶然也真有趣啊。
──先不管這個了。還有一件事,我不能漏掉!
「真白啊,妳對藏同人誌的地方很熟呢,所以妳也有那種東西對吧?」
「……!」
「正太?蘿莉?喜歡哪個繪師?因為妳平常不太聊宅話題,我還以為妳不喜歡那種東西呢──但是既然有必須用紙箱才裝得完的同人誌,表示妳是真的很宅吧!?」
「嗚……不、不要靠過來,笨蛋。」
「啊嗯。真冷淡。」
真白以單手把我湊近的臉推了回來。
「那、那個啊……!真白剛才不是說過嗎?我是卷貝海參喔。」
「?是說過,那又怎麼了嗎?」
「我不是在LIME和妳聊過很多宅話題嗎?……宅到能和妳聊宅話題喔?這樣還不懂嗎?」
「……!啊──對了!卷貝海參老師是那樣的人呢!」
真白特地以在LIME裡說話的男性口吻說明道。我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
「沒錯。所以真白也有,那種書。而且也會藏在家裡。」
「喔──真白也有不能對爸爸或家人說的事呢。」
「真白全身上下,全是不可告人的事……猜錯了。」
我以意外的心情說道。真白把內容物很健全的紙箱恢復成原本的狀態,心虛地垂下眼簾。
「真的,全是不可告人的事。真白是卷貝海參的事,直到告訴堇老師為止,真白也從來沒對明或任何人說過。」
「害怕出櫃嗎?」
「當然怕了。可是,就算隱瞞,胸口還是會一直覺得刺痛,很不痛快。」
「是所謂的罪惡感嗎?」
「大概吧。雖然正負保持著均衡。」
真實身分沒被揭穿的安心感。
隱瞞真實身分,和重視的人來往的愧疚感。
兩種感情互相抵消,得以風平浪靜。正因為這樣最安全,所以我們選擇維持現狀。
儘管如此,累積的罪惡感仍然會產生微妙的不愉快。我很清楚這種感覺,也很能理解真白自責的心情。
所以。所以我才決定──……
「這些小賊!!」
宛如野生的熊的咆哮聲,震撼我的耳膜。
同時,充斥原本漆黑的房間的白光,燒灼著我的眼底。
習慣明亮後,我睜開眼睛,見到一名身高與熊差不多高大的壯漢。
那人有一嘴硬質且濃密的鬍子,眼睛上有被猛獸劃過似的傷疤。呼──地從嘴角噴出白色氣體的模樣,與血肉橫飛的恐怖片中的殺人魔一樣。
不不不,這樣的外表,要說他是教育者,實在太勉強了。說的好一點,就是土匪頭子吧。
我的祖父,身上散發著絕對的壓魄感的男人──影石鑛,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我。
「堇啊,正在參加儀式的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祖父大……人……」
「……!」
彷彿會壓垮人的重低音,使我忍不住雙腿發顫。一旁的真白似乎也和我一樣,正微微弓起後背,簌簌發抖。
──不行。我不能退縮或害怕。我是老師,要振作起來才行。
我重新戴好冷酷教師的面具,看著手錶,冷靜地問道:
「舉行儀式的祠堂在山上。徒步的話,不可能這麼快下山……您是怎麼回來的呢?」
「老夫是騎鐵馬(機車)回來的。」
「啥?」
突然冒出的文明利器名稱,害我忍不住稍微顯露本性。不行不行,我把本性扯回面具底下。
祖父大人將機車鑰匙舉到一臉困惑的我面前,太陽穴青筋暴凸。
「從村子前往祠堂的山路,確實險峻難行,但是從祠堂繼續向前走──從另一頭下山的話,旁邊就是馬路。老夫是騎著事先停在那兒的鐵馬,翻過山嶺回來的,然後就目擊到這令人憤怒(氣噗噗)的場面。」
「竟然準備得如此周全……您從一開始就懷疑我了嗎!?」
否則的話,不會特地提前回來。
但是彩羽的演技,絕對能瞞過所有人。
我完全想不透,為什麼會遭到懷疑!
「妳以為老夫什麼都不知道嗎?」
「咦……!?」
「OK。COOGLE,放下投影布幕吧。」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差點大叫。
不,當然會想大叫了!就算叫出來,也沒辦法啊!
位於過疏化村落的古老日式大宅中,突然啟動了COOGLE HOME。而且天花板還真的移動了起來,有如學校視聽教室的投影布幕緩緩降了下來!
真白臉色蒼白地回頭看著我。
「堇、堇老師……真白不行了……世界觀嚴重缺乏整合性,真白覺得頭很暈……」
「竟然能對職業作家造成精神傷害……!?」
「失去方向的作家或不成熟的業餘寫手才會有的失誤,生猛地出現在現實之中……嗚!真白的頭……」
「振作點啊!要努力保持清醒!雖然我懂妳的心情!」
我撐住因前所未有的背景設定崩壞而暈眩的真白的肩膀。啊,好纖細,太神聖了。
正當我因邪念分心時,LIME的對話畫面出現在布幕上。那是影石家族的LIME群組的畫面。我也有加入那個群組。
祖父大人操縱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平板,讓幾張LIME畫面的截圖並排在一起。
「把妳的發言依時間順序排列,以AI分析發言的時間與內容後,可以得出妳目前沒有戀人的結論。」
「我完全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起,可以確定的是這樣很恐怖耶。」
「這次的事也是,我讓AI深度學習,能夠掌握極為準確(準到爆)的現狀才會要妳回來相親。也就是說,我是有憑有據的。」
「可是我……」
「沒錯。妳自稱已有男朋友(腦公),推翻了AI的結論與相親的提議。家族的人全都變成傻眼貓咪。」
「明明是很認真的話題,但是內容完全進不了腦中。可以別再說JK語了嗎?」
「瞭解(OK)。」
意外地好說話。
「儘管吾等因預測失誤而陷入混亂,但是最後做出一個假設。」
「假設……?」
「妳是為了逃避相親,所以與大星明照同學串通好,扮演情侶──吾等如此懷疑。」
全說中了。沒有任何反駁的空間。真是多謝了。
騙人的吧……從一開始,祖父大人就看穿我們的企圖了嗎?這樣一來,我不但不是老司機,根本只是菜逼巴而已。
「吾等也觀察到,妳在回老家時,帶了數名年輕人同行。既然如此,吾等當然會認為你們將在這『結緣儀式』中動手腳。」
「所以,大家之所以當成被我們騙了,是……」
「為了於此時此地,逮補現行犯。」
「……為什麼您知道我會來這屋子呢?」
「妳想找出老夫的破綻,對吧?妳認為老夫與妳有同樣的興趣,為了扳回一城,所以趁著舉行儀式時,潛入宅邸尋找證據──」
「…………!」
我說不出話。無話可說。
計畫,全被看穿了。
祖父大人的語氣,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似的。沒錯,似乎連我的興趣,也一清二楚。
這樣一來,別說在影石家中找到兒童色情的證據,藉此主張我的性癖無罪了,甚至還會單方面地被問罪。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被那麼嚴格的祖父看穿一切的事實,如洪水般衝擊我的思考。有如面具被強行扯下的感覺,讓我的指尖不斷發抖。
就在這時,祖父大人開口了。
他緩緩瞇起有巨大傷疤的眼睛,悄無聲息地鑽入我的保護殼內側般地問道:
「漫畫、動畫、BL──妳深愛著那類的藝術,對吧?」
「我……!」
「妳小時候,妳的父母就已經發現妳著迷於動漫畫,並且偷偷畫著漫畫與插畫的事了。而且他們早就將此事報告給身為當家的老夫知道了。」
「咦?」
「兒童的小聰明是無法瞞過父母耳目的。更何況是看過數百、數千名學生的教師的耳目。不論妳深愛嵐間同學的事,或是醉心於王族打網球的漫畫,沉浸在天堂般的學園生活以及戴上眼鏡就會變得鬼畜的遊戲的事,除此之外,還有傳統刀劍化為男子──」
「請、請您別詳述這些部分。」
什麼啊?連我的宅履歷都瞭如指掌。
也就是說,爸爸媽媽把我──……
「別誤會了。妳的父母並沒有出賣妳──他們甚至反過來,向老夫求情。」
「求情……?」
「妳並不想成為教師,真正想從事的,是插畫的職業。他們如此推測,並且請求老夫,假如那是妳真心想做的事,希望老夫能成全妳。」
「什麼……爸爸媽媽他們,居然做出違逆家族傳統的請求……!?」
我腦中浮現正經八百到必須加上「超」字的爸爸,以及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爸爸身後半步之處的,名符其實的大和撫子的媽媽身影。
尊崇傳統,絕不違背家族的規範,一味地順從長久以來的既定觀念,將其視為良善的人們──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所以,看著他們背影長大的我,也認為自己非走在同樣的道路上不可。
「居然有這種荒唐事!?老夫自然相當震怒。但是,在斥責妳之前,必須先理解令妳著迷的事物才行。這才是身為教育者該有的正確姿態……因此!!」
祖父大人用力一滑平板。
──百花繚亂。
如花朵綻放似的。如泡沫從水底浮起似的。
商業電子書與DL販賣的同人誌,接連出現在布幕上。
那些圖片,我全都有印象,因為那全是我喜歡的作者的本本。其中甚至有我上禮拜才顆顆笑著看完的作品。
不,不只如此。還有許多就統計學而言,出現頻率高到不可思議的作品群。
對我來說,那是世界上離我最近的,用來表現終極之愛的,致命的,絕對不想被圈外人發現的──
「紫式部老師的同人誌──」
「沒錯。老夫在深入研究妳那因世代差距而無法理解的興趣時,發現了紫式部老師──不,影石堇的藝術作品。」
「…………!!」
「放心吧。影石一族中,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老夫而已。就連妳的父母也不知道。」
也許是擔心我受到打擊吧,祖父大人搶先說道。
可惜那些話,無法把我從不可告人之事被曝露的絕望中拯救出來。我茫然地呆立原地,說不出任何話。
「老夫不認為家族中,有人違背一族的規範,走上錯誤之路。但是資訊科技的出現,加快了時代變遷的速度,家族中誕生擁有老夫無法理解的價值觀的人,也是世間常理。為了瞭解妳的想法,妳想做什麼,老夫閱讀各種書籍,並嘗試在網路上與年輕人交談──因此學到了半吊子的流行語,但這也有一番樂趣。」
那有如熊般的臉因微笑而皺了起來。
假如是在漫畫的世界,那是張很有反差的魅力的笑臉。可是那笑容持續不到兩秒,祖父大人又立刻冷冷地瞇起眼睛。
「儘管如此,老夫仍然無法明白最重要的事──妳的想法。既然如此,只好當面確認妳的意志了。」
「啊……所以才會在這個時間點,要我回老家相親嗎……?」
「沒錯。老夫希望能與妳推心置腹地說話。堇啊,讓老夫明白妳的真心吧。就算違背影石一族的傳統,妳也打算走上藝術之路嗎?」
「我……我……」
我說不出話。
明明已經做好覺悟了,但是聲音卻卡在喉嚨。
祖父大人彷彿是要責備安於現況的我似的,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我,低吼道:
「戴著虛假的教師面具,玷汙教育之道,這種人不配作為影石家的後代。無法貫徹藝術之路,就教師而言也失格的妳,還剩下什麼?態度曖昧,才是最可恥的事!!」
不……不對。我確實是個半吊子,就這點來說,沒有反駁的餘地。
但是,我不以這樣的人生為恥!!
不對!不對!雖然我想大叫,卻發不出聲……果然就像祖父大人說的,不論作為插畫家,或是作為教師,我都不及格,是個可恥的人吧。
也許就是這樣吧。因為,我──……
「不對!」
……………………咦?
這才真的不對。因為那句話不是我說的。既然如此,究竟是誰……?
「堇老師,不是虛偽的教師。不要亂說……」
「……妳的名字?」
「用這個梗,也是被年輕人影響的嗎?算了……真白。我的名字是月之森真白。是堇老師擔任班導的班級的學生。」
「好,妳就說說看,有哪裡『不對』吧。」
「只有小堇老師,是在真正意義上……保護了真白的人。」
一定是因為畏懼祖父大人的眼神吧,只見她用力按住自己發抖的手臂。
儘管如此,真白還是直視著祖父大人,擠出聲音:
「真白轉學前的導師,完全不幫真白的忙。就算班上同學欺負真白,就算真白找導師求救,也完全不當成一回事,隨便打發真白,當成沒看到霸凌的事。甚至還說『月之森同學應該更有自信地和同學相處』,言下之意彷彿在說,是真白太內向才會變成那樣……真白真的,真的很討厭那個老師。」
「唔,那樣的人不配擔任教育者呢。雖然老夫也聽說,現在有不少那樣的人。」
「可是堇老師不一樣。堇老師是真心關心真白……堇老師和明一起,接納了真白,給了真白快樂的容身之處。所以──……」
沒想到真白是那麼想的。聽著真白的激情告白,我覺得很驚訝。
身為教師,我當然會盡可能地為學生做事。但是我既不要求回報,也沒有被學生感謝的真實感。所以聽到她這番話,我覺得很意外,同時也很開心。
真白向前踏步,面對比她高大兩倍的壯漢,強而有力地說道:
「不要瞧不起真白的……最棒的老師!」
那是強烈到近乎帶著敵意的發言。
月之森真白是很軟弱的學生。從轉學時附上的資料看來是如此,實際與她接觸過後,「看來如此」變成了「事實」。
只有面對能打從心底信任、撒嬌的對象時,她才說得出可能製造敵人的毒辣言詞。
例如明。
例如《5樓同盟》的成員。
聽說真白剛搬來公寓時,曾遇到以前學校欺負自己的人。當時,她只能默默地任憑那些人奚落。雖然彩羽幫忙趕走了那些人,所以沒有出什麼大事,總而言之,她沒有自己面對可怕對手的勇氣。
她明明是那麼懦弱的少女。
但是如今,真白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挺身而出。這就是她的成長嗎?
「原來如此。再怎麼墮落,也仍然是影石家的一員。沒有做出有愧教師身分的事。」
「那麼……」
「但這事與那事,是兩回事。」
「咦!?」
真白臉上出現喜色,但是表情又立刻因為被否定而凍結。
「區區一個謊言,能破壞所有的信任。試問要如何相信戴著面具的人做的善行,或表現的好意,不是虛假的呢?」
「那……可是,就算說過謊,又不代表其他事,也全是謊言……」
「假如是全知全能的神,也許這理由能說得通吧。但人類並非萬能,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妳這樣,原諒說過一個謊的人喔。為了與更多人確立互信的關係,就愈不能說任何的謊。」
「嗚……」
「作為教師,堇也許是能為學生著想,為學生盡心盡力的好老師。但是既然她隱瞞本性,心中其實有比教師更想做的事,對妳的關懷,難道不是半吊子的好意嗎?能算是真心嗎?就算妳大聲主張『是』,又有多少人願意相信妳的話呢?」
「……!」
真白用力咬著嘴唇。
她應該覺得那些話像是對她說的吧,只見她把衣服都捏皺了,儘管眼眶充滿淚水,仍然堅強地不肯移開目光。
但是,她已經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因為祖父大人的那些話,也深深刺中了隱瞞真相,以卷貝海參的身分在《5樓同盟》活動的她。
──對不起啊。因為我是這種半吊子,所以才會害妳碰到這麼難受的場面。我真的沒資格當老師呢,真是的……不過。謝謝妳。
我早就放棄懦弱到令自己傻眼的自己了。因為我連為自己做決定,為自己走自己的道路,都做不到。
所以,謝謝妳。
因為有妳在,因為有為「謊言」所苦的妳在,我才能產生自信。
我可以的。
以紫式部老師的身分,以影石堇的身分。
我們的生活方式沒有錯。我要為妳證明這件事。
吸────我深深吸了了一口氣,輕輕吐出。
這是暗號。
進入絕對不會被看扁的,專屬於我的戰鬥狀態的暗號。
打開扮演令班上學生畏懼的《劇毒女王》的角色的開關。
「你想汙辱人到什麼時候?」
「什麼……?」
察覺氣氛突然出現變化,祖父大人──不,在這裡,就斗膽稱他為影石鑛吧。
只見影石鑛微顯狼狽。
絕對不能忤逆的,影石一族的當家。從懂事起,父母就一直如此教導我。
在不論外表或行為舉止、個性、信念……全都極為嚴格的他的控制下,直到今天,我從來沒想過要偏離已經鋪好的軌道。
可是,當我被明推了一把,決定搜索這個家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雖然找不到可以反駁影石鑛的證據,但是從一開始,那種東西就可有可無。
只要不怕影石鑛,我就能走上任何道路。從一開始,選擇權就在我手上。
「走上插畫之路?你在說什麼呢?」
所以,我做了選擇。我要走的路是──
「我從來沒打算辭去教師的工作。」
「咦……?」
第一個對我的話產生反應的,是真白。嗯,她當然會驚訝了。但是對不起,我不會如妳期望地去做的。我剛才也在心裡道歉過了。
「我根本不知道紫式部老師是誰,也從來沒看過布幕上的這些猥褻圖片。」
「堇,妳還想繼續說謊嗎?老夫可是在遠處親眼確認過,妳參加同人誌即售會的身影喔。」
「你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居然對自己的老花眼如此有信心呢。」
「妳還曾以紫式部老師的名義在神社寫過繪馬對吧?只要把那筆跡送去做鑑定,就能確定是妳的筆跡喔!」
「那種跟蹤狂般的行徑,真是令人髮指。不論你拿出再多證據,我都不會承認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是教師•影石堇喔。」
「為什麼如此頑固!老實承認自己的另一個身分,專心於藝術之道如何!老夫已經充分瞭解妳深愛的藝術了,只要妳希望──」
「──別誤會了。我要說的是,我不需要你的承認喔,祖父大人。」
我冷冷地說完,人生第一次反抗了祖父。
「我不會辭去教師的工作,也不會結婚。我不打算遵守影石一族的規範,也不打算徵求任何人的許可。我要走自己的路,想辭職時就會辭職,想結婚時就會結婚。想斷絕關係的話,悉聽尊便。所以……!」
儘管嚴格,但是也會溫柔地哄我的祖父的臉,浮現在我腦中。胸口一陣刺痛。
我用力撇開那刺痛,在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扮演這樣的角色。
──扮演進入叛逆期的自己。
「──一直以來,感謝您的照顧了。」
可是,直到最後一刻,我還是無法拋下身為優等生的基因。
我回身,朝祖父大人深深一鞠躬……接著再次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堇……」
祖父不捨的聲音從身後傳入耳中。雖然感到眷戀,但我還是與小步跟上的真白,一起離開了影石家。
離開影石家,前進了數十公尺之後。
我腿一軟,跌坐在深夜的田間小路正中央。
「堇、堇老師,妳還好嗎?」
「哈哈,沒事~沒事──唉呀~那個最終大魔王,真的很可怕呢~」
我態度輕薄地擺手,安撫一臉擔心,想拉我起來的真白。
但是真白眼中的憂愁並沒有因此消失。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呢?」
「假如妳老實地向爺爺坦承紫式部老師的事,說想成為插畫家的話……爺爺說不定會答應妳……都是因為真白說了多餘的話……」
真白沮喪地道。纖細的肩膀洩氣地下垂。
明明沒有做做任何事,卻如此自責。
沒錯,她就是這樣的孩子。
所以只會對能敞開心胸的對象說惡毒的話。
「沒關係啦~我反而很開心喔。因為妳說人家是『最棒的老師』呢♪」
「等一下,不要得意忘形。式部風味太強的話,真白會鄙視妳喔。」
「嗯~傲嬌的部分也很可愛呢♪」
「真、真是的。不要在講嚴肅的話題時蹭過來啦。」
真白用力把我貼過去的臉推開。那害羞的模樣真的很可愛。
希望這孩子能永遠保持可愛的模樣,是我的傲慢嗎?
「呵呵。不用擔心啦。反正我也只能那麼做。」
「……什麼意思?」
「假如承認我是紫式部老師的話,我的興趣就會被家族的所有人知道了喔?」
「但是,都已經有那麼多證據了……」
「NONO。就像外表給人的感覺,祖父大人是很講義氣的人。只要我不承認,他就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雖然我爸媽似乎很敏銳,可能早就發現了吧……但是被小翠或其他親戚知道的話,就太丟臉了。」
「丟臉……真的只有那樣嗎?光是因為那種理由,就冒著被老家斷絕關係的風險,那樣忤逆爺爺嗎?」
「是啊。因為我怕被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模樣嘛。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我理所當然地,面不改色地道。
彷彿這是全世界通用的常識似的。
「堇老師……」
「呵呵。我們這兩個騙子,以後也要要好好相處喔♪」
我用力抱緊真白,以消除她臉上的複雜表情。
同時兼具如海膽般帶刺的外殼,以及如海膽般柔軟的內在的,纖細的白雪公主。
直到這孩子畢業為止,都要保護她。這是身為教師的我,最低限度的使命。我一面感受真白的體溫,如此心想。
口袋中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影石家族的LIME把《堇》從群組移除的通知。
雖然再也看不到新的內容了,但是很不可思議的,比起悲傷,無事一身輕的感覺更強烈。我不禁苦笑。
「唉──這就是叛逆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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