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色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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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欺负的一方提供理由,
欺负人的一方提供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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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强”究竟是指什么呢?如果强与弱,就跟幸与不幸同样地,其实都只是经由比较而产生的定义,那么否定自己以外的一切,就叫做强。而肯定自己面前的一切,就叫做弱了。
即使并非如此,在判断任何事物的时候,仍必须要先有基准和单位。
是单纯地拥有强盛的力量,或是存在感特别强大,还是物理上的坚固强硬,又或者是精神上的刚毅顽强?只会气定神闲地摆出高姿态,并不能称得上是最强。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一切技术都出类拔萃,光凭这样,仍无法成为万众景仰的最上等人。即使能将单方面的能力发挥到极限,也只不过是一个特定领域的天才而已。并非得到想要的东西就好,也不是摧毁一切就好,无论是不败或是无敌,都尚不能成为最强的定义,光荣或名誉甚至是反义词。那么,究竟要拥有什么,究竟要做到什么,才足以定义为最强呢…绞尽脑汁思考的结果,就是陷入自我矛盾当中。
然而,假如将这些理论说给她听,想必她会带着一贯的嘲讽笑容,如此回答吧…
“我就是最强,最强是不需要理由的。”
“哎呀呀…”
哀川小姐缓缓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深红色的服装。她注视着我和小姬,脸上依然挂着嘲讽的笑容。
“真正的压轴好戏,才正要上场呢。好不容易轮到我表现了,这时候还穿着黑衣服不就逊掉了吗?唉呀,只不过离开学校回我的爱车一趟,没想到就花了不少时间,抱歉啦小哥,我迟到啰。”
小姬不停地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哀川小姐会在那里,不,是为什么自己会和哀川小姐站在相对的位置上。
“没关系啦…反正运用三寸不烂之舌争取时间,本来就是戏言跟班的拿手绝活嘛,哀川小姐。”
“就跟你说不要叫我的姓氏……会用姓氏称呼我的只有敌人…所以…”哀川小姐维持笑容,将视线固定在小姬身上。“所以你…要用哪一种方式称呼我呢?”
“啊…呜…”
“你在干嘛?”
“…啊…”
“我问你在干嘛啊…嗯…”
“就这样…”
小姬她…
“就这样轻易地结束了…是吗?”
小姬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
连声音也颤抖着,却用尽全力。
“…为什么行不通呢?”
用几乎要消失的细小声音,悲痛地嘶喊。
“有什么不对呢?你说啊!”
小姬不是对着哀川小姐,而是对着我的方向问:“我仔细想过了啊…想了好多好多,明明应该会很顺利才对啊。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小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并不是重点吧。”哀川小姐从中打岔。“‘聪明反被聪明误’…根本就是你想得太多了,小哥也一样,还有那边那个头在地上滚的小女生也是一样啊,你们全都想太多了。啊…整条走廊都是血耶,真是的…你们这些家伙,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了吗?难道你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可以用理论来说明的吗?”
哀川小姐不耐烦地拨了拨头发,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无法理解。接着又叹了口气,仿佛永恒那么长,又仿佛刹那一样短…
“理论这玩意儿,只不过是一加一等于二,零加零还是等于零,那么简单的意义而已。想看什么漂亮的理论,去读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课本就好啦。居然依赖那么幼稚的东西…你们真是笨蛋中的笨蛋!”
大声怒吼。
已经,没了笑容…只有愤怒。
而且是,惊天动地,非常激烈的愤怒。
“什么行不通…什么要结束了…丧家之犬少在那边鬼叫鬼叫的!我听了都替你觉得丢脸!不要再惹我生气了,你这混蛋!啥?你以为只有自己一个活下来诡计就得逞了吗?不被别人发现就表示成功了吗?擅自开始又擅自结束,开什么玩笑啊!这么愚蠢荒谬的闹剧根本就不可能成功的…你这白痴!乳臭未干的死小鬼还敢嚣张!我把你的猪脑打爆喔!”
“…啊、呜”
小姬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成串滴落,被强大的气势逼退一步。我身上那股被线缠住的诡异感觉消失了,在哀川小姐面前,已经没空对付我这种小角色…况且拿人质去威胁哀川小姐,只会造成反效果而已。小姬自己也非常心知肚明吧,所以才一直作哀川小姐的朋友,不敢与她为敌。
不…或许并非基于这个理由。
虽然这也算原因之一,但小姬只是单纯地…
“真没意思——简直无聊透顶!什么敌人,别笑死我了!这些愚昧东西,真正该做的事情都视而不见,只会白白浪费时间,找借口说谎敷衍了事——苟且偷生的废物!不要再怠惰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根本就是逃避现实嘛!为什么不振作一点啊,你们这些混蛋!完全是人格扭曲,错得离谱!”
因为…
唯有这件事,实在做不到啊。
小姬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然而哀川小姐,仍未停止愤怒的攻击。
“给我抬头挺胸、拿出自信来,对敌人大声怒吼、不要低头!不准放弃不准死心,不准你们高兴结束就结束!没有人会同情死小鬼的!少跟我摇尾乞怜恶心巴拉的,你们是狗啊!为了自我陶醉就把别人牵扯进来,莫名其妙。要烦恼自己去烦恼啊,别来打扰我,像你们那种不正常的心理,鬼才会了解!不要只会互相舔舔伤口,不要只会妥协!不要轻易就否定一切,不要拐弯抹角的肯定!其它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唯独自己的事情要靠自己做决定啊!”
“吵死了!”
小姬紧揪着胸口,朝哀川小姐…用力瞪回去。眼泪已经,不见了。泪水消失了。那不是一双十几岁小女生的眼眸…仿佛支离破碎的,丧失一切正常秩序的,病蜘蛛的眼眸。
全部都是在演戏。
所有的纯真、所有的无辜、所有的行动跟友善。
全部都是在演戏…果真如此,倒也值得庆幸。
“什么都完蛋了啊!全部被揭穿了…连人都杀了…承诺也毁了,已经背叛了…”
背叛背叛再背叛。
欺骗敌人以前,先欺骗自己人。
这些事情,不断地,重演再重演。
这样的小姬,实在太过悲惨,简直惨不忍赌。实在让人,不忍心舍弃她。
“够了…停止吧,小姬———”
“吵死了…给我闭嘴…啰唆什么!不要直呼我的名字!干嘛一副自己人的口气,你少装了!”
小姬大声怒吼,死瞪着我。她两眼圆睁,丝毫不见任何纯真或可怜的模样。然而,却更加引人同情,令人产生无比的悲悯。
“不要对我好!不要假装跟我做朋友,少自以为在施舍!我最讨厌这种事情…恶心到了极点!”
“小姬——”
“你什么意思,那是什么表情?是在同情我吗?觉得我很可怜吗?我还以为你只会对杀人凶手感到厌恶呢…真是多谢你的好意啊。不过…可不是只有理事长跟西条玉藻还有萩原子萩三个而已喔。”
说完她眯起眼睛,用极不搭调的,打从心底散发出恶意的眼神,同情地看着我。
“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教职员’或‘警卫’出场,你到现在还想不通吗?”
因为不可能出场的。那些人早在我潜入校园以前,就已经全部被解决掉了…
我试着想像。
办公大楼,教职员室。
就在理事长办公室隔着一层地板底下…完全封闭的场所。
里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杀人凶手,已不足以形容。
杀人鬼,甚至都望尘莫及。
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
四面都被墙壁阻隔,完全看不到当中的景象。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亡的人,直到空间崩坏的那一刻为止,都不可能被看见。
等到崩坏的那一刻降临,已经来不及了。
“反正,这所学校终于结束了。”
“是吗?也许吧。”哀川小姐回答:“可是你还不能结束。”
她指着小姬。
“本小姐,是不会让你结束的。”
“够了! 不要再说了,哀川小姐!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小姬如此决绝地用姓氏称呼哀川小姐…接着突然举起双手。
咻咻咻咻——有如孩童哭泣般,声音划破空气,在整条走廊上回响。所有的攻势都对准了哀川小姐,速度之快,根本无法以双眼辨识。没错。从踏入这条走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陷入小姬的蜘蛛网,被层层包围了。以目前的能见度,即使是人类最强,也不可能完全躲过由四面八方逼近的“蜘蛛丝”。
可是红色承包人却…
站在原地,连闪都不闪。
看不见的线,转瞬间紧紧缠绕在哀川小姐身上。就连小姬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当场停止动作,一脸错愕地看着哀川小姐。而哀川小姐故意用很邪恶的语气响应她。
“怎么?难道你希望我躲开吗?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还犹豫什么啊。还是说,哈哈,你希望最后能死在我的手中,由我来结束你的生命吗?”
“呜…”
“被猜中啦?只可惜啊…我实在太———喜欢你了。等着瞧吧,我要彻底霸占你的人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别以为能够轻易死在我手中。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离,要狠狠地无穷无尽地爱你爱到没完没了。哈,虽然你这个笨蛋的确是去死一次重新来过比较好。”
“你在、胡说些什、么…”
小姬拚命咬住下唇,浑身颤抖不已。那已经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对哀川小姐的…愤怒。或者应该说是——狂战士病蜘蛛的…杀气?
“不过技巧倒是进步许多,值得嘉奖呢。琴弦尾端没有绑石头,居然也能够操纵得这么精准啊…你可以去杂耍团表演了,永远不用担心被裁员耶。真有你的,连这么麻烦的技艺都有办法完全融会贯通。咦,不会吧?难道你还忘不了那家伙吗?”
明显的嘲弄语气,哀川小姐嚣张地取笑着小姬。而小姬正处于压倒性的优势,面对如此不知死活的对手,她整张脸因受到屈辱而表情扭曲,忍不位愤怒地咆哮。
“你已经死到临头,已经‘将军’了,还搞不清楚状况吗?哀川小姐!”
“一只小小的‘步兵’,没什么好装腔作势的啦。算你倒霉,偏偏我就是与生俱来的‘女王’…身为王者,就算其它的棋子逼近,也完全不放在眼里啊。”
小姬仿佛下定决心…虽然仍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一瞬间终究只是一瞬间,她立刻将双手高高举起…
“结束吧!你的意志…”
然后俐落地…
“该觉悟的是你,我已经愤怒到神经断裂了,死小鬼。”
然后…然后,恐怕是我看错了吧,哀川小姐脸上,居然漾出温柔的笑意…然后她说…
“不过你放心吧,我和你之间的牵绊,是怎么切也切不断的。”
2
手指在空中———还来不及挥落,小姬就自己摔倒在走廊地板上。
应该说,感觉像是手腕被人用力一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所以直接扑地。她一脸的茫然,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以非常狼狈的姿势趴在走廊地板上。
“啊?咦?”
“怎么啦?不小心滑了一跤吗?嗯?”
哀川小姐她——当然,并没有四分五裂。完全是气定神闲的态度,脸上挂着邪恶的微笑。小姬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始终不成功,仿佛严重宿醉的模样,整个人面朝下俯卧在地。
我又看看哀川小姐…看不出她有做过什么的迹象。这是当然的了,以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哀川小姐根本不可能动什么手脚。除非发射暗器或是使用超能力,否则要将小姬拉倒根本就———
不,不对。
她站的位置,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
“看来你为了增加重力和速度的变化,还刻意使用多种不同的‘线’是吗…可惜琴弦师攻击的原理永远只有一个,也就是利用‘速度’与‘细度’去切割,这跟切土司是同样的道理吧。所以破解的方法,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缓慢的移动’,而另一种则是‘快速的移动’。”
这句明显充满矛盾的话,从哀川小姐口中说出来。小姬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拚命想从地上爬起,然而每次一挣扎,就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牵制住,马上又趴回地板。简直就像…简直就像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啊。”
“小哥发现了吗?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我没踏入你们的‘结界’…所以现在卷住我的这些线,全部都是和那双手套直接相连的。很简单吧?只要我的移动速度比小姬的手指更快,力道比她更强就行了。”
等我发现时…哀川小姐的位置又移动了。同一时间,小姬的手似乎也被牵动,又再度倒地。
原来如此,这个原理,就跟溜狗的绳子一样吧。只不过小姬的手指暗藏玄机,稍微一点小动作便足以致命。就这点而言,她娇小的体型配上细短的手臂,正是琴弦师的最佳人选,上下挥舞的速度比一般人更快更敏捷,对攻击非常有利。因此相对地,哀川小姐必须运用全身的移动去牵制她,这可不像表面上讲得那么简单。
“琴弦作为杀人密技,最大的缺点就是从接触到攻击中间会有时差,而这个时差到了我手中,便成为致胜关键。不管你的速度有多快…要成为我的对手,还早个一百年咧。假使速度相同,就纯粹比谁的力道强,力气大的人就是赢家…跟拔河没什么两样喔,一姬——力气小实在是一种悲哀啊,没有力量终究还是不行的,对不对?我不管身上这些线到底有多危险,反正只要我动得比你快,这些东西就变成普通的装饰品啰。哈,你果然只适合去杂耍圈表演,没办法跟‘那家伙’一样成为杀人鬼啦。”
“闭、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小姬趴在地上死瞪着哀川小姐。“我、我不相信——”
的确,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无论如何,什么比手指更快速的移动方法,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吧。仿佛我和小姬都变成了旁观者,不是哀川小姐太快,而是我们自己太慢的感觉。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或结束动作,简直跟超能力没什么两样,根本就是瞬间移动嘛。
从移动开始到移动结束,一切时差都不存在,发生的同时便已经结束。
“唉——果然是乳臭未干的丫头啊。”哀川小姐仰起下巴,非常不屑地嘲笑着在地上蠕动的小姬。“跟你决斗实在很无聊,停手吧,我不想玩了。”
“停手?别开玩笑了 !…我还没使出全部招数,还没认输呢!”小姬咬牙切齿地说:“既然直接攻击无效,反正你也不能踏进这里的结界,哀川小姐…”
“真是执迷不悟耶,就跟你说我们之间的牵绊已经切也切不断了,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哀川小姐张开手,亮出掌心里的电击枪。小姬错愕地睁大双眼,但为时已晚,以她目前狼狈的姿势根本没办法收线,况且所有的线都在哀川小姐的交叉移动中纠结成一圈,要解也解不开了吧。小姬终于察觉情况不妙,正准备把手套给脱下来…
可惜,已经太迟了。
想与哀川润为敌,还早个一百年。
哀川小姐毫不犹豫地将电击枪对准自己的手腕,按下电源开关。
胜负决定在一瞬间…不,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在这一瞬间来临以前,早在一开始,在小姬企图对抗哀川小姐的当下,所有的结果就已经注定好了。
小姬维持俯卧的姿势,先是全身僵直,接着突然像虾子一样整个翻到正面来,然后又定住不动…过没多久,身体开始冒出阵阵黑烟,最后终于像断了线的傀儡般,昏死在地板上。
看样子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只不过生理上的反应尚未退去,全身还在断断续续地抽搐着。
“哎呀呀…亏我还特地去换了造型呢。”
哀川小姐一脸惋惜地看着自己烧焦的衣服,不得已只好将裂开的部份撕掉。肩膀跟腰部都露出来,实在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好风光,但我也不能一直盯着看,便将视线又移回小姬身上。
小姬还继续在抽搐,尤其直接遭受电击的指尖,更是抖得厉害,仿佛拥有独立意志的生物,不停地微微颤动着。
“呜哇…原来人造纤维是绝缘体啊,剩下好几根没被烧掉,这是防弹纤维吗?可恶,还叫我自己想办法解开,麻烦死了。”
哀川小姐一边抱怨一边动手将身上没被电流烧完的线给解阅。那些失去操纵者的线,似乎已经乱成一团,变得很难收拾。我看着哀川小姐不耐烦的模样,心里暗自好笑,趁机问她“电击枪也是为了这个用途才准备的吧”…提出这些问题,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喔,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次是例外,因为要让某人昏迷’啊。”
“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吧。”
“咦…?为什么?我才不会对最喜欢的小哥作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呢。”
哀川小姐装傻地说,简直欲盖弥彰。
“呃,这次工作内容也包括要照顾这混蛋丫头的生命安全嘛,如果我真要跟病蜘蛛对抗,根本就不可能让她全身而退啊。”
这个人,有武器的时候反而会变弱吗?
也许解说是多余的,不过还是象征性地说明一下吧…哀川小姐利用掌中型电击枪,发出足以使人丧失三天记忆的电压,直接冲击小姬操纵的“线”,而且是在已经拿掉限制器的状态下。电压得到解放,提升至极限,再加上超越正常数值的电流,效果已经跟触摸高压电缆没什么两样,完全不比单纯的电击枪攻势…甚至媲美火药爆炸的威力。整条走廊到处都是火花飞溅,就连站在一旁的我,都无可避免地受到波及,实在是惊天动地的威力。
再多的琴弦,也承受不住那么强的高压电以及超高温,几乎都在一瞬间爆炸烧毁了…但这一瞬间便已绰绰有余,足够让琴弦师受到最大限度的创伤。所有的“线”…除却一部份绝缘体,其余全都成了哀川小姐的武器。
如果对手的绝招是速度,就用更快的速度去压制。如果对手使用线当武器,就将那些线充分利用。小姬企图用蜘蛛网包围哀川小姐…结果适得其反。
即使蜘蛛编出来的网再怎么大…
老鹰也能从容自在地将它冲破。
“…”
…同理可证,哀川小姐就算被“线”缠住,依然游刃有余。非但如此,她甚至还拿电击枪抵住自己的手腕(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也就是说,她承受着跟小姬相同的高压电,不,是承受了更强的高压电。这简直就是恐怖份子的自杀式炸弹攻击,哀川小姐却完全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失去意识,也没有丧失记忆,除了衣服以外,并没受到任何创伤。
或许那套衣服的里层有特别订制的绝缘布料…所以哀川润才会特地先去换衣服再来…大概吧,这样解释确实很合理,不过我想这些细节对最强的承包人而言,并没有一一探究的必要。这个人即使开飞机冲入火海,大概也能平安生还吧。
对于超越理论的存在,硬要用理论去解释,也只会破绽百出。就像零的阶乘被定义为一而不是零,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喔…!线都打结了啦!卡在皮肤里面痛死了!喂,你这混蛋,看什么看还不快来帮忙 !你是恶魔啊!”
我无言地走到哀川小姐身旁,将线一根一根小心解开。虽然指尖已经有几处裂伤,还是尽量帮忙,让哀川小姐能自由活动。
“唔咿———阿伊,谢谢———!哇———人家最喜欢阿伊了!”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真的很讨厌。
“唔,我只是希望平衡每个角色出场的频率…”
“那学学彩小姐的声音啊。”
“干嘛突然指定人物…”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生气呢,真意外啊。”我看着昏倒的小姬说:“那并不是责备也不是原谅,只是单纯的生气吗?”
“你这种人最讨厌了!我连看都不想看到你,最好赶快去死一死吧,王八蛋、畜生!”
“?”
“千贺彩。”
“呃,够了,不要再模仿了。”
虽然听得满高兴的。
“…哈,我这个人心胸非常宽大,就是性子很急,跟你相反呢。不瞒你说,其实我每星期都会变身一次超级赛亚人。”
“喔…”
搞不好是真的。
“我跟零崎那种说翻脸就翻脸的单纯笨蛋还比较合得来,像你们这种优柔寡断爱讲理论的混蛋家伙,讲没几句话就可以把我给惹火。”
“好像校园偶像剧的场景呢,虽然这里完全不是普通的高中…”
“你是说‘老师,我好希望你能多注意我’之类的剧情吗?那是什么年代的偶像剧啊。不过,小哥,其实没什么好意外的啦。”哀川小姐嘲讽地笑着。
“反正就算我对这丫头说教,她也听不进去吧。说教的部份已经由你解决了,至于我不管说什么,都只是安全领域的意见而已。 如果对一个饥饿的人说‘活着不能只靠食物,要靠上帝的每一句话’,那个人想必会回答‘闭嘴,神经病!’吧?站在相似立场的你,已经试图说服过她了,我只要负责收拾善后就好。”
是这样子的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然而果真如此…也许本来我是有机会可以拯救小姬的。身为最恶存在的我,或许能够拯救已经无可救药的小姬…虽然这才真正是破绽百出又极端矛盾的想法。
“只不过,哈哈,穿着裙子实在很没说服力啊,虽然很适合小哥。”
“请别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事情总算是画下句点了。”
“喂…”哀川小姐用力敲了我的头一下。“我说过不准擅自结束了,你没听懂吗?人生这回事,就算死了也不会结束啊。”
“死了也不会结束?”真是前所未闻的崭新见解。
“没错,就算你死了,也会留下属于你的影响力。所谓的终点,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包括这丫头也是一样…等她再长大一点应该就会明白了吧?小哥即使不懂至少也要装懂嘛。”
“我根本完全不想懂。”然后我又低头看着小姬。“接下来她要何去何从呢?既然这间学校已经毁了…事情演变至此,什么逃学或退学的,早就不重要了吧?问题是她杀了理事长啊。”
“谁还管那么多啊,我的任务只是要把一姬带出去,剩下的事情不在工作范围之内…话虽如此,也不可能真的丢着不管啦。毕竟凭这丫头和我的交情,嗯,总要设法帮她安排后路嘛。”
“唔…”
这个人,果然还是很讲义气。
正因如此,才能成为最强中的最强吧。
“反正先送去警察局再说啰。”
“你这烂人!”
“呜哇——!伊君生气了耶!我只不过是照常理讲嘛!就好像‘要玩脱衣扑克牌,可是正在参加耐热比赛’耶!”
“就跟你说不要再学了啊!…”
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哀川润。
“哈哈哈,真是了不起的杰作啊。”
这次又换成人间失格。哀川小姐边模仿边走到小姬身旁坐下,随即敛起恶作剧的表情,一脸无可奈何又怜惜地,轻轻抚摸终于停止痉挛的小姬。
“睡着的时候,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可爱的丫头嘛…真是的,臭小鬼。”
那种模样,仿佛是个疼爱任性小妹的姊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来。哀川小姐绝对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一点也谈不上和蔼可亲。 然而,即使如此,对于小姬这样的女孩子,终究还是无法弃之不顾吧。
“嗯?”
“怎么了吗?”
“不妙,心跳停止了耶。”
“那不就是断气了吗!”
请小心使用电击枪。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唉呀…居然死掉了,出了什么问题咧?”
“出人命了啦!”
“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除了你还有谁!根本就没有必要把电压限制器拿掉嘛!想把人电昏用普通电压就很够了啊!”
“可是那样子没办法把线烧光嘛。”
居然只是因为自己懒得把线解开!
“不要紧啦,马上就会醒过来了…不用那么慌张啦。小哥的招牌表情应该是态度冷淡吧,已经没什么个人特色了,要好好维护啊。”
说着说着,哀川小姐正准备动手做心脏按摩,却似乎临时又改变主意,重新抬起头看着我。
“小哥,想不想试试看?难得的好机会,不会被指控为恋童癖喔。”
“请不要拿别人的生死开玩笑!拜托严肃一点好不好!”
“什么嘛,你居然不要。好啦,我承认这时候做人工呼吸会有种奸尸的感觉啦。”
“就是说嘛,即使是我也不会把尸体列入考虑范围啊…喂,这不是重点啦!”
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配合搞笑,完全颠覆了戏言跟班的作风。
“拜托别再闹了!你是得了没办法保持正经超过五秒钟的怪病是不是!”
“真没幽默感耶…好无聊喔。笨——蛋,伊君真讨厌——”
这句话讲完,她才终于开始急救行动。在做心脏按摩的时候,我听到肋骨“啪啪啪”断裂的声音,只好安慰自己那是自然现象。经过大约五分钟,十分钟左右,哀川小姐说声:“好——大功告成——”便站起身来。
“复活了复活了。”
“还真简单耶…”
无论是生是死,是杀人还是被杀,连这种事情,到了人类最强手中,也变成可以挽回可以重来的吗?我已经超越傻眼的境界,觉得自己是在作梦了。
其实…对这个红色承包人而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吧。演戏也好谎言也好,伪装也好欺骗也好,管它是什么,哀川润都没放在眼里,即使有…也毫无意义可言。
哀川小姐蹲下去将小姬扛到背上,再背着她站起来。
“由我来背吧?润小姐已经很累了不是吗?”
“…不!”
哀川小姐摇头。
“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就背着小姬在走廊上前进。我走在她身旁,再度向她确认。
“总之事情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对不对?学校里已经没有理事长也没有军师…所以我们只要走出这个校园就好了,没错吧?”
“…”
“为什么用点点点来回答?”
难道是在模仿明子小姐吗?
那么简单,连我也会学啊。
“呃,一姬这丫头呢…”哀川小姐没有面向我,朝着正前方说:“虽然巧妙地操纵情报,瞒过了校内的学生。可是‘对外’却没有做任何保密措施,所以好像已经有人知道学校里面发生重大事件了。”
“什么意思?”
“就是在神理乐任职的悬梁高校毕业校友们,啊,还有槛神家族的菁英们。唔,对了,还有澄百合学园全国各分部。”
“那是什么?一堆不吉利的集合名词。”
“这些人全部都聚集在大门外了耶。”
所以回车上换个衣服才会花那么多时间是吗?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的处境,又变得更危险了…
“走吧,该让祭典落幕了。趁那些家伙还没进来以前,由我们抢先一步,用统领天下的气势,光明正大威风凛凛地走出去吧。”
哀川小姐兴致高昂地说着,在视线模糊,完全看不清楚前方的走廊大步迈进。姿态悠闲,潇洒豪放,仿佛丝毫也没有不安的感觉。
“…真是太有趣了。”
我走在这名人类最强的身后,宛如戏言般叹了口气,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离去。

幕后 铃兰之誉
把人当成东西看待,和把东西当成人看待,姑且不论何者比较疯狂,至少何者比较难缠是显而易见的…因此,之后的过程全部省略,事隔数日…
我住进位于京都市区内的某家医院,完全康复需要整整一星期,这是医生对我的身体做出的诊断,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过程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就不再赘述了。一言以蔽之,就是最弱的存在与最强的存在并肩而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才弄断区区几根骨头,已经很划算了吧。
上回曾经答应过玖渚,下个月的月初要陪她去旅行,只要在那之前能出院就谢天谢地了。
若说住院生活很无聊,我倒觉得还好,反正向美衣子小姐借来的书才看没几页,况且只要有一个可以舒舒服服躺着睡觉的地方,对我而言在哪里其实都没两样。呃,当然,异常的空间除外。
哀川小姐前来探望我,是在预定出院日期的前一天。这次她没有敲门,看来哀川小姐热衷敲门的症状已经退烧了。熟悉的深红色套装再度登场,不知道是新订做的,还是相同的衣服本来就准备了好几件。
“嗨!——好久不见啦——不错哪!喂喂喂,居然住个人病房耶,你真是有钱人啊。”
“我只是没办法跟别人共睡一间病房而已。要让陌生人看见自己的睡相,光用想像的就觉得很恐怖,不得已只好多花点钱啰。”
“呵呵,那我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哀川小姐随手将东西往床上一丢。是信封,相当可观的厚度,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不必拆开看也知道,根本无须多问。
“就当作这次协助我完成任务的报酬吧。”
“不用了啦,我又不缺钱。小姬都差点没命了,润小姐自己也没得赚吧,这次我就算义务帮忙啰。”
“少说得那么清高,这种事情一定要算清楚的,俗话说得好,没有钱就等于没有头嘛。”
“反正一下子斩首事件一下子绞首事件,还可以随便吊在天花板上,人头根本就不值钱。所以这句俗语的意思,应该是说钱一点也不重要吧。”
“哼,鬼扯。”
哀川小姐轻笑,坐到访客专用的椅子上。虽然我怎么想也不觉得她是纯粹来探病的,不过算了,总不能叫她不准坐下吧。
“话说回来,无缘无故把你扯进事件当中,实在有点违反道义。嗯,这样好了——我就模仿千贺光的声音,表演呻吟声让你过过干瘾吧。”
“别闹了。”
“啊,嗯,不要!呃啊——住手!请不要这样!啊——不可以!求求你住手———”
“你给我住口!!!”
“真的生气啦?”哀川小姐似乎有点讶异,举双手投降。“哇——太惊人了对不起啦。没想到千贺光在你心目中如此神圣不可侵犯…抱歉抱歉,请原谅,我错了。”
马上用真姬小姐的声音道歉。
已经学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说正事吧,今天究竟有何贵干?”
“没什么事啊。你不希望我来吗?难道你宁愿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我可是来接受发问的喔。”
“唔…对于太危险的事情,我向来抱持不深入追究的原则。不过既然如此,那我就问吧——”摸不透哀川小姐的心思,我只好自动接下去。“小姬后来怎么样了?”
“你这家伙,居然从最难回答的问题先开始。唉——小姬她啊——”哀川小姐很顺手地从别人送来的水果篮里拿出苹果,没有削皮就直接啃起来。“因为那把电击枪太有效了,结果发生记忆障碍,目前她住在一间秘密的医院里。”
“啊…”
“身体也伤得很重呢。原本就因为接受严格的特殊教育而留下许多后遗症,再加上那么强烈的电流冲击,造成全身烧伤,尤其是‘琴弦’直接缠绕的手指部位,真的非常惨啊。虽然那双手套有七成都是绝缘材质,让电压稍微缓和一些,不过还是伤到连铅笔跟筷子都拿不起来。你应该也知道欧姆定律跟焦耳定律吧?”
“真的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耶。”
明明是为了不伤到人才准备电击枪,结果却…话说回来,再怎么样也比直接和哀川小姐格斗要好得多了吧。
“正因如此,情况变得很棘手呢。”哀川小姐接着说:“既然产生记忆障碍,当然包括槛神能亚跟其它教职员,还有什么萩原子萩西条玉藻之类的,杀死这些人的事情…甚至连悬梁高校的事情,大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既然手指留下后遗症,除非完全康复,否则再也无法使出琴弦师的绝技。这代表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一瞬间,我突然想,哀川小姐说不定就是为此才故意拔掉电压限制器的。为了将病蜘蛛的能力,连同所有黑暗的记忆,全部都封印起来。虽然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想法,也可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慨。
“真是棘手啊。毕竟那丫头做过的事,并不会因此就消失,人被杀了,对方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无论是槛神家族还是神理乐,都正在积极寻找这名引起轩然大波的凶手呢。”
即使当事者本身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罪行也不会就此消失,惩罚更是不可避免。无论有什么天大的理由,都必须自己负起责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且假如我藉此顺水推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这么原谅一姬的话,可能也会被你轻视吧。”
“这句话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啊,润小姐,你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吗?”
“哦?这个嘛,如果是‘别人’的眼光,就没啥好在意的啰。”
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哀川小姐表情充满了揶揄。虽然不明就里,但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于是我只好耸耸肩,换下一个问题。
“结局最后演变成怎样了呢?”
“悬梁高校名存实亡,彻底废校了,完全符合一姬的期望。至于学生们还是未知数,目前似乎正一团乱呢。对了,我们三个犯人的身份还没有曝光。”
我是被迫成为共犯的,好吗。
“虽然用不着担心,不过我还是先预留了几条后路…槛神家族那边已经设法让他们欠我人情,所以没问题。神理乐这边比较麻烦…不过对你没有影响,不会造成困扰的。至于一姬啊…我想编个故事敷衍她,可是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好不好。”
“就连润小姐,也会感到迷惘吧。”
“我也不想这样犹豫不决的啊。可是她说不定会恢复记忆,甚至手指也有可能会彻底痊愈,照顾得太过无微不至,我想也不好吧。那丫头当初如果直接来委托我帮忙掩护杀人计划也就算了。”
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小姬无法彻底相信哀川小姐吧。那并非哀川小姐的问题,也并非小姬的问题,只是一种无奈罢了。我想小姬应该和我一样,打从心底无法相信别人,然而她又想藉助别人的力量…结果就设计出这种不够周全的半吊子阴谋,最后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害死自己。与其说她惧怕哀川小姐…或许不如说那是一种仰慕,希望得到认同的心情。
“话说回来,小姬究竟为什么要杀掉理事长…不,是为什么会想要毁掉悬梁高校呢?究竟一开始这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在回答之前,我要先向你道个歉。”哀川小姐将椅子往我身旁挪近,接着把脸靠过来。
“一开始我跟你说‘其它部份由一姬本人来告诉你,那丫头应该可以解说得非常详细’…对不起,其实我是骗你的。”
“我想也是。”
只要稍微交谈过就会知道,小姬根本无法好好说明任何事情。纵然其中有一部份是谎言或演戏,也能清楚断定这个事实。
“小姬的日语很不标准,根本不可能做详细的说明吧。”
“因为当时我觉得你不要知道太多才比较好行动嘛,而且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姬会自己编套谎言骗过你啊。你知道那丫头说话口齿不清的原因吗?”
“唔,我有问过,她说自己是在美国长大的。”
“这样啊。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喔。”哀川小姐伸出食指,抵着我的太阳穴。
“大脑前额叶,处理语言的区域,有后天性的障碍。”
“…”
“你应该知道前额叶是什么性质的部位吧?主要是管理自我人格,以及沟通能力的区域。一姬的这个部位曾经受过创伤,因此变成有语言障碍,她根本无法理解语言啊。”
“理解…”
语言理解能力。
不,应该称为名词理解回路是吗?
“所以跟那丫头对话的时候,常会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好像日本人跟中国人在用韩国话聊天一样,很难产生共鸣。”
果然是病蜘蛛啊,哀川小姐笑了笑。
“所以…即使你去问一姬本人,她自己也搞不懂什么才叫正确的动机吧。意念的沟通,原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那丫头究竟基于什么念头才去实行杀人计划,将是个永远的谜。”
“关于这点,任何人都一样吧。”
彼此能够完全心意相通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呢?问题只在于要不要选择单纯地相信,或是能不能盲目地相信罢了。
也许吧,哀川小姐点点头。
“所以接下来的解答,只是我自己推测可能的情况后归纳出来的结论而已。我想那丫头应该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吧,要把我卷进事件中,要让我成为同伴,要对我说谎演戏,将我列入计划的一部份。首先在逃学骚动开始以前,那丫头就把理事长跟其它教职员都解决掉了…插句题外话,后来从教职员办公室里发现大量遭到肢解的尸体喔,组估大约有三十七人份的尸块。”
“…”
尽管早已知情,但当事件以数据的形式再度传入耳里,依旧令我哑口无言。三十七人——如果再加上子萩和玉藻,以及槛神能亚,就有四十人。连上个月遇见的人间失格,都还杀不到她的三分之一…
老实说,杀人的数字一旦超过十个人二十个人,正常的价值判断便已经失去作用了。相反地,想到小姬被拘束在那个封闭的校园里,不惜以如此激烈的方式逃离,我甚至对她涌起感叹的心情,实在是太冲动了。
以理事长办公室为密室,一人,以办公大楼为密室,三十八人,然后…以悬梁高校为密室,四十人。
封闭的空问,里面发生任何事情,从外界完全看不出所以然。真正的内幕是战场,那真正是一个,封闭的战场。
说穿了,其实非常非常简单。
密室正因为完全封闭才称之为密室,然而究竟是对内封闭,还是对外封闭…两者之间,截然不同。
因此,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才会发生那样的事件。
那样的行为,是能够,被容许的吗?
如何?不良制品。
“琴弦师的琴弦,原本就是对多数人使用的战斗技巧,基本上并非杀人技术而是拘禁技术。要束缚一个人,用细线比用绳索还要更有效喔。所以,就先把人束缚起来,再用锯子切割肢解,嗯,然后再以理事长专用的无线对讲机连络萩原,告知‘紫木一姬脱逃’的讯息。当你潜入校园的时候,我们帮助逃学的计划已经曝光,并不是因为那丫头太粗心大意露出马脚,而是她自己主动放出消息的吧。”
“她以为前往教室会合的应该是哀川小姐。”
“结果我先把你送进去,而一姬也善加利用这点…可惜当时危机四伏,稍不留意就被逮住,偏偏又不能在你面前使出病蜘蛛的绝技。”
所以…小姬一开始才会主张要留在教室里吗?可情还来不及反对,我就已经采取行动了。
对小姬而言,我的确是个大意外。
“接下来一如那丫头的预料,我决定去找理事长谈判。即使没有你的出现,事情也会朝同样的方向发展吧。毕竟如果计划没曝光也就算了,既然脱逃行动已经被公开,我肯定会去找能亚摊牌嘛。哈哈,那丫头啊,真是把我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小姬也具备某种程度的声音模仿跟读心术能力吗?”
“应该吧,不过她并非我的弟子啦。然后接下来我们一起行动,才是重头戏开始,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必须和我一起发现理事长的尸体,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扮演被嫁祸的受害人。”
“可是那个诡计也很危险呢…”
“越危险效果越好啊。这跟躲在讲桌底下的用意是相同的,可想而知,一姬认为越冒险我就越不会怀疑她。虽然当时我也觉得凶手的杀人手法酷似病蜘蛛…不过这正是一种心理诡计吧,那丫头未免也想太多了。”
“润小姐本来就知道‘病蜘蛛’的事情吧。”
“喔,对啊。我只是觉得小姬好像打算瞒着你,所以就没说出来。即使撇开杀人计划不谈,这种事情应该也不太想被知道嘛。不过,你怎么会发现那丫头就是病蜘蛛的?西条是个例外,光看理事长被杀的事件,凶手并不一定非要是琴弦师不可啊。”
“脑中刚好灵光乍现,就是所谓的连环效应吧。只要一个环节想通了,其它环节也就全部想通,这似乎已经成为我的习惯模式。一点等于全部,全部等于一点,相对地,在那一点想通以前,就毫无头绪可言…不过当然还是有原因的,没事身上带着那么多线,实在很不合理啊。尽管小姬故意一直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尽管当时为了逃脱现场为了瞒着我杀掉玉藻,不得不使用琴弦终究还是太轻率了。”
其实纯粹只是因为我完全不具威胁性,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吧。就这点而言,我不得不说小姬的眼光很准确,关于密室之谜的真相,若非最后从那一点逆向推算,我也没办法找出解答吧。
“除此之外,子萩超乎寻常的警戒心也是原因之一。军师的‘计策’,如果对手只是一名程度落后的逃学生,未兔太小题大作了,况且为何不使用人海战术,也引起我的揣测。想当然耳,用人数对抗‘病蜘蛛’简直是愚蠢至极的下下策。”
“嗯。”
“再加上能够骗过哀川润的人物,又岂会只是一名程度落后的逃学生呢?就如同我这名戏言跟班无法与人类最强为敌,区区的‘紫木一姬’顶多成为哀川润的朋友,尚不足以成为敌人。最后,将所有还存活的角色列出来连连看,整个名单范围内,小姬可以画上等号的,就只剩下‘病蜘蛛’这个头衔了。”
然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在我周遭,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可爱可亲又可怜的单纯角色。这个确信是最最重要的线索。
“原来如此啊。不过那丫头说她程度落后可不是骗人的喔。因为她…除了琴弦师的技术以外,真的什么也不会,没有任何专长可言。”
“润小姐想必知道一切背景…我猜她应该是在入学以前就已经学到琴弦师的技术了…没错吧?”
“大概吧。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的朋友当中有一名学艺不精的琴弦师…那家伙绰号就叫‘病蜘蛛’,原本只是一种贬低的称谓。我和那家伙曾经组成搭档,共同完成某项任务,当时救出的对象就是年仅十二岁的紫木一姬…后来,一姬变成我跟那家伙的仰慕者,不过我始终没有时间多注意她。”
刚才提到前额叶的创伤,可能也是当时留下的后遗症吧。然而我要问的并非这件事情,真正要问的,只有一句话。
“那个人的名字,该不会叫市井游马吧。”
“嗯?”哀川小姐惊讶地抬起头来。“你知道她?那家伙并不怎么有名啊。”
“呃…凑巧听过。所以说,那个人就是…”
“没错,就是那丫头真正的师父啰。”哀川小姐嘲讽地笑着。“对了,市井游马是悬梁高校的前任教师,因为这层关系,一姬才会进入悬梁高校的附属中学就读,然后一直待到现在。好,回到主题,呃…刚才说到哪里了?啊,对对对,就是我们一起成为杀人嫌疑犯嘛。嗯,即使门被上了锁,我也会设法破坏硬闯进去,那丫头的预测完全宾果…真受不了,怎么净是一些爱耍心机的家伙啊。之后的事情你应该比我还清楚,那就以下省略啰…”
“不想被怀疑是杀害理事长的凶手…难道之前先杀掉堆积如山的教职员就不担心被发现吗?”
“她大概认为,只要排除杀害理事长的嫌疑,其余的命案我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去吧。可惜那件事实在做得太夸张了。当时你们两个相继离开办公室,我不得已只好出去找人,途中想说顺道去教职员办公室打声招呼,结果哈。就算悬梁高校再怎么不正常…能够一个人单枪匹马做出那种事情的,唯有紫木一姬。”
这就是…露出马脚的败笔吗?正因为相信自己不会被怀疑,才会露出马脚。话虽如此,让教职员留下活口也行不通,所以小姬的计划可以说是,从最初就留下破绽了。
不,不对。
绝对不是这么回事。哀川小姐一定…直到在走廊听见我跟小姬的对话为止,都完全没有察觉真相。姑且不论她本人是怎么想的,至少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其实什么密室之谜,除了润小姐以外,对其它人应该没有意义可言吧。”
“所以只要骗过我一个人就足够啰。否则她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杀你…啊啊,还是有,因为你察觉真相以后会生气嘛。”
“…不过,假如一开始没委托润小姐去学校救人,根本也不会事迹败露啊。与其隐瞒一个随时可能揭穿的秘密,不如选择彻底的蒙骗…这也算是一种‘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或许吧。因为那丫头当初拜市井为师的时候,曾经对我承诺过,琴弦师的技术绝不会用来杀人。”
“话虽如此,那种技术…啊,原本是用来牵制敌人的护身术,是吗?”
所以从头到尾只企图瞒过润小姐一个人…即使并非如此,也占了一部份理由吧。虽然杀人动机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明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条线连结到小姬的师父…市井游马,而另一条线,则是紧连着哀川润。
“可惜学校并不允许这项技术存在…应该说,本来就不应该进那种学校就读的嘛,已经死去的家伙,何必念念不忘…真是个笨小鬼。”
难道市井游马已经…不,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话说回来,无论理事长的事情也好,市井游马的事情也好,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啦…呃,不对,说到底还是很匪夷所思啊。”
“不过…恕我直言,润小姐,你实在太糊涂了。读心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啊?事后回想起来,什么密室之谜,那种手法除了小姬以外根本别无他人嘛…”
“你自己也没有当场想到啊。”
“我纯粹是个无能者而已啊。”
应该说当时对我而言,整件事情早就不受控制,超出解谜的状态了。
“哈,我这个人呢,与其为了保全性命而疑神疑鬼,宁愿选择相信一切,就算遭到背叛也无所谓,至少痛快嘛。”
哀川小姐笑得天不怕地不怕,丝毫不见反省之色,似乎连一点后悔也没有,甚至,连一点伤心也没有。
“…润小姐,你真的不在意吗?”
“真的啊。我对一姬的喜欢,跟一姬的所作所为是两回事嘛。哈哈,所以小哥差点出卖同伴的事情,我也没有生气啦。”
被揭发了。
“不过真有你的耶,眼看快要被杀了,马上就巧言令色对小姬动之以惰。什么可以到我住的地方来,明明五分钟前才刚出卖人家的不是吗?”
完全被揭发了。
“我并不觉得那算出卖啊。”
…结果说到底,哀川小姐的“讲义气”,只是出于对世界过度高估的乐观。因为自己是最优秀的存在,所以无法理解我和小姬这种弱者,即使能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我糊不糊涂是一回事,那丫头的心情并非难以苟同啊。在那种杀人教育机构待久了,任何人都会变得不正常,都会想做出那样的举动,只不过一姬刚好具备了付诸行动的实力而已。”
“实力吗…”
“看到那丫头发育不良的体型,就不难想像她一直以来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吧?体重可能连三十公斤都未满咧。既然你认识玖渚,应该非常能够了解吧。一姬跟玖渚,是有些不同的。”
“…”
“我的意思可不是要你同情她喔,只不过,希望你别因为同性相斥就过度苛责啊。”
“我一点也没有要苛责的意思啊。这次的事件我完全是局外人,若非不小心被牵扯进去,谁做了什么根本与我无关。”
“那就好。”
总而言之,小姬她…是无法独力逃出那个校园的吧。琴弦师的技术确实很好用,但基本上还是防身的技巧,如果不像解决子萩那时候,事先编好蜘蛛网埋伏,就跟普通的刀子没什么两样。除非出其不意的偷袭,否则就算不是哀川小姐也能躲过,所以才…没错,采取和哀川小姐相同的战术…第一步就直攻核心,当然其中多少也包含了积怨已久的愤恨情绪吧。然后又将教职员尽数杀光,再藉哀川小姐之手…
“不,不对 这样讲就不合理了。倘若只是单纯地想逃出学校,直接拜托润小姐帮忙就好,交给润小姐就万无一失。所以最大的动机还是为了杀人吧。假设她那位师父的死,和理事长的命令有关,那么说不定一开始她就是为了实行杀人计划才入学的。”
“虽然不能说是没有关系…但我觉得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啦…”
如果只是杀人,小姬自己一个就绰绰有余,然而杀人后的逃脱行动却需要哀川小姐的协助。
一方面要设法让哀川小姐协助逃亡,一方面又要设法不让哀川小姐发现自己杀人的行为,完全矛盾的病蜘蛛计划…总而言之,这就是小姬整个策略的全貌。
“或许正好相反,她其实希望我能看穿一切真相,揭发她杀人的事实也不一定呢。”哀川小姐接着说:“想要当作一种忏悔吗?真是笨蛋啊。”
啊啊…这才是,最有可能的答案。达到一切目的,最后接受哀川小姐的制裁。对于我这种人而言,是最有魅力最难以割舍的答案。反正终究难逃一死…不如死在最强的存在手中。
走投无路,绝望中仅存的希望。
既然我们没办法选择朋友,至少,希望能够选择消灭自己的敌人。
“在预期被拆穿的前提下进行欺骗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不负责任…很奇妙的说法呢。”
“嗯,对啊,实在是匪夷所思。”
“对啊,真是想不通。搞不好那丫头,只是纯粹想要跟我玩个游戏罢了,在最后的最后。”
最后的最后吗?
原本就没有要活下来的打算,也没有要彻底隐瞒的打算…实在难以想像,但也许只是难以想像而已。直到最后,我都未能理解小姬的心情,就如同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那丫头”的心情。
…绞尽脑汁也于事无补。
失败者的历史,永远不会流传下去。
战士已然战死,军师己遭横死。
而琴弦师,已经历过极限之死。
结果…
小姬终究无法成为“那丫头”的替代品,唯独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因为玖渚友——即使遭受破坏,也并未导致毁灭。
“反正,刚才已经提出这么多假设了,总有一个是正确答案吧。”
接着病房里陷入一阵沉默。哀川小姐把苹果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中心的果核,又再度朝水果篮伸出手。
“嗯…你把这玩意儿拿来吃吗?”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跟苹果大小相同,5 × 5 × 5 的魔术方块。
“喔,那是玖渚来探病的时候留给我的玩具。只不过我一直没办法破解,就放着不玩了。”
“那丫头有来探病?她不是离开住处就没办法独自一人上下楼梯吗?”
“听说是拜托一个叫什么‘小日’的朋友陪她一起来的。”
“啊,难怪小哥会心情不好啰…”
说着说着,哀川小姐也没低头看,就直接把魔术方块全部完成,放回水果篮里。“话虽如此…”
…接着她又懒懒地开口,我知道终于要进入主题了,便坐直身子,严阵以待。
“经过这次事件,我算是深切理解你这家伙的特质了喔。”
“我的特质?子萩说那称作‘无为式’。”
“啊…可以这么说吧。其实,我是有点后悔的,这次将你卷入事件当中,也许是一个败笔,对不对?如果你没有出现,至少萩原子萩跟西条玉藻就不会死了,毕竟一姬原本是希望尽量不要杀害和自己处境相同的‘学生’嘛。因为‘教职员’是自愿在悬梁高校工作…但‘学生们’却是别无选择啊。”
子萩曾说过“没有其它地方更能让我发挥所长”之类的话…然而我敢断言,一定,还是会有的,只不过子萩跟玉藻都没发现而己,她们只是没有找到别的理由跟目标。而我只是,没能及时告诉她们这些话。
“不过若说那两人会死都是我造成的,未免言之过重了吧,根本不相干嘛。”
“在你周围经常会发生灾难,经常会有人死亡。所以你啊…该怎么说呢,是会让别人情绪起伏不定,让人不安的存在。周围的人会被迫陷入异常状态…结果就有机可乘。因此我这回找你当帮手,其实…危险性是敌友不分的,就连一姬也受到影响。她之所以会杀掉玉藻,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包括杀掉子萩,与其说是‘因为被发现真相’更应该说是为了救出被敌方军师挟持的你…不是吗?反正一姬只有对自己的同伴隐瞒犯罪事实,而且无论密室与否,一旦尸体被发现,她根本脱不了嫌疑吧。”
“原来如此。要这样解读,也是说得通。”
“只要存在就能影响别人,只要存在就能成为别人的盲点…这种家伙不算少,一出现在身边,就会令人情绪莫名地起伏,焦躁不安,容易失常…关于你们这类型的存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简单讲就是‘缺陷’。当一个人在别人身上观察到与自己相似的缺陷,会觉得仿佛自己的缺陷被揭露出来,内心便受到动摇,可能产生好感,也可能产生敌意。前者是互相疗伤,后者则是同性相斥。而你属于最高境界,自己毫无个性可言,跟谁也不像…偏偏缺陷又过多,所以变成跟谁都像。这一点会无意问刺激到别人的潜意识,故此称作‘无为式’。而且你非常懂得善用特质,消极地接受现实…消极地随波逐流,不对立不树敌不反抗,漠视别人逃避别人,玩弄戏言…不停地逃避逃跑逃亡。周围所有人明明都受到影响…却都无法触碰到你,简直就跟幽灵或恶魔在身边没什么两样嘛。所以你周围的齿轮总是以非常理的方式运转,停不下来。好比说四月的事件,以及五月的事件,没错吧。”
“我曾对子萩说过同样的话‘你太高估我了’。”我缓缓摇头。“我并没有那么厉害,只不过莫名地陷入危险,像只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罢了。”
“若要说有什么挽救的余地…”
哀川小姐不理会我的辩解,继续往下讲。
“就是你没有任何目的这件事情吧。坦白说,我其实有点害怕呢,当你产生目标找到方向的时候…当你终于有所为而为的时候,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到那时,能够全身而退,不被你影响的,大概只有零崎那种完全与你一模一样的家伙吧。只要稍微和你接触所有人毫无例外,都会偏离常轨。你大概会以超越现在的程度,继续影响周围的人,继续让事件不断地发生吧。”
没错…就像当初。
我破坏玖渚友的时候。
“怎么听起来,好像恐怖小说啊。”
面对我的玩笑话,哀川小姐表情未变…
突然举起手指。
“…所以,趁现在先杀了你,也不失为解决之道。”
说完,手指俐落地,向下一割。
“…”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个玩笑,太过火了吧。”
“玩笑?你说这是玩笑?”
哀川小姐夸张地作出吃惊的表情。
“喔,当然啰,希望只是玩笑。”
“哈哈,如果你死了,谁来给我吐槽啊。”
然后她冷笑两声,站起身来,说句“好,该回去了”便将椅子归回原位,临走前又顺手拿了一颗苹果。
“有缘再会吧。祝你未来之路充满美妙的不幸与悲惨的幸福。”
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病房。
望着她的背影,我说出最后一个问题。
“小姬她…”
“嗯?一姬怎样?”
“为什么,她要用那种方式称呼我呢?”
“很简单啊。难道你不知道——”哀川小姐反问我。“那丫头为什么要对你隐瞒病蜘蛛的身份,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明明就算被知道自己是琴弦师也没什么妨碍的,偏要说自己只是程度落后的笨学生,理由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怎么会知道啊。”明明是自己先发问的,我却低下头,逃避哀川小姐的视线。“大概是想让我放松戒心吧?假装头脑不好的高中女生,就不会被防备了。”
“才不是咧,笨蛋。哼,简单讲就是移情作用嘛。在一个谁都像又谁都不像的人身上,投射心中的影子——”哀川小姐笑得不怀好意。“就跟你在那丫头身上看到玖渚友的影子一样啊,完全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如同我在小姬身上看到玖渚。
小姬在我身上,看到了谁呢?
“我和小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放心吧,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让她很快出现在你面前的。”
就这样,红色承包人转身离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一如往常,在最后的最后,彻底搅乱我的心绪,然后一走了之。已经解决的谜团并没有得到更多解释,反而留下更多新的牵挂。
真是…专门制造烦恼的公主,弦外之音的皇后,暗示隐喻的女王。
居然埋下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伏笔,故意不讲个清楚。追根究底,姑且不论玉藻的事情,子萩会被杀还不是因为哀川小姐自己跑去换衣服,实在很想吐槽她。
“所谓没有个性,也就是什么都有可能吗…每个人都对我期待过高了…天大的误会啊。”
我只不过是个,稍微喜欢自言自语,缺乏想像力的灰暗的十九岁而已。
正陷入沉思,护士小姐就紧接在哀川小姐离去之后,端着托盘进入病房。看样子哀川小姐似乎是察觉护士小姐的气息才离开的,真是宛如忍者般的人物。
“刚才从你房间出去那位造型很像替身使者的美女,是谁啊?伊伊的访客吗?”
护士小姐边回头看门外边兴味盎然地问我。
“是伊伊的大姊?还是表姊?”
看来亲戚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
“喔,是我女朋友啦。”
“咦———?”
马上受到质疑。
“唉,对方一厢情愿地迷恋我,实在很伤脑筋啊,居然追到这种地方来。至少住院时期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嘛。”
“是是是,原来如此啊。”
护士小姐显然完全不相信。
“别看她外型酷酷的,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可听话了,不管我说什么都百依百顺呢。”
“是是是———真令人羡慕的幸运儿啊——伊伊的女人缘真———好啊。”
护士小姐边说边将塑料盘放上桌面。
“LOVE———LOVE——LOVE——”
这家医院究竟为什么,要雇用个性如此奇特的护士?我莫名地觉得火大(更觉得无力),于是改变话题。
“护士小姐,你看不看推理小说?”
“是护理师唷。”被纠正了。这就像军师跟谋士一样,根本没什么差嘛,真是斤斤计较的人。“嗯,看是会看啦,有什么事情吗?”
“考你一个问题…”我拿起哀川小姐留下的信封,打开来确认里面的东西,一边对护士小姐说话。
“在某处有一个房间,门锁是以指纹辨识系统控制的,除了屋主,没有人可以从外侧开锁或上锁。好,假设某天你和两位朋友,一行三人进入那间房里,因为房门锁着,你们是破坏辨识器硬闯的。结果一进门就发现尸体,屋主已经被杀害肢解了。”
“啊啊,密室杀人耶,真怀念。”护士小姐微笑着。“指纹系统呢…好像鲁邦三世喔。”
“那么,犯人是使用什么手段,才完成这个不可能的杀人事件呢?”
“唔,这个嘛——啊,我想到了,简单简单——”护士小姐放好餐具,转向我接着说:“先将被害人肢解,然后只把其中一只手掌带出去,就能用指纹上锁了对不对?肢解尸体只是一种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要把手掌切下来带走,因为‘房间钥匙’就是那只手嘛。而且刚死的尸体还会残留一点活体反应啊。哈哈哈,这才是名符其实的不择‘手’段呢。”
“眼前出现肢解的尸体,会当场受到惊吓而失去冷静,这时候就算少了一个部位也没人会注意到吧。没错,所以凶手一定在这三个人之中,而且一定是最后走进房间里的那个人。先将手掌藏在背包之类的地方,等发现尸体了,再趁其它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放到某个角落去。哇——真是乱来的诡计呢。”
“…”
在护士小姐回答的时候…我看了眼信封里面。是一大迭钞票…以及,一张照片。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小姬从我口袋抽走平面图时,一起回收的,那张照片吧。
上面有小姬发自内心微笑的,那张照片。
“我会让她很快出现在你面前的——”
原来如此,承包人。
实在…高招。
还耍什么酷,明明最会为别人着想。
小姬当时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从我身上拿走这张照片,我不得而知。虽然不了解,却又觉得可以体会。
这张照片其实是一份回忆,是哀川小姐和小姬初相识时的,一份回忆。绝对不会暧昧不明的…与未来性质截然不同的,名为过去的回忆。
“嗯——?喂喂喂,人家正在回答你的无聊问题,你居然自己看照片看到出神。那是谁啊?女朋友?”
“这个看起来会像女朋友吗?”我在这名护士眼中,究竟被看成什么样的人啊。“没有啦。这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可是你刚才看照片的眼神很温暖很有感情耶——好像在看女儿还是徒弟的眼神呢。”
“是吗?…也许吧。”
小姬从我身上偷走这张照片,是唯一无关乎杀人或犯罪的,纯粹的诈骗。完全毫无恶意的行为。只因为她自己想要,才从我身上拿走的吧。
所以说,小姬为了取回这张照片,势必会再度出现在我面前。虽然不清楚小姬目前在哪里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哀川小姐打算如何为小姬做安排,不过至少有这一点确信,就当作被骗一次…放心地觉悟也不错。
小姬无法成为那丫头的替代品,但是…无所谓,就顺其自然吧,我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告诉小姬的事情。
没错,好比说,如何成为一名戏言跟班。
对小姬而言,或许正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负面教材。
“啊,对了,照片的事情不重要,刚才那个谜题的解答呢?我应该答对了吧?快讲嘛,伊伊——告诉我啊。”
护士小姐盯着我看,我故意冷淡地挥挥手,没有答腔。想当然耳,正确答案根本用不着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全世界会解不开的——
嗯,大概只有一个人吧。
人类最强,同时也是心地最好的小姐。
“答错了,大错特错。居然怀疑自己的朋友,你这个人,真是过分啊。”
“大骗子。”
“对啊。”
<ZigZag Highschool> is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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