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灼熱陽光從正上方降下的正午。

  吃完午餐的我、黑貓和悠三個人,為了調查「島嶼傳說」而前往公所。

  路途中──

  「所……所以說!剛才那真的是誤會啦!京介擔心沮喪的我──」

  「已經說過好幾次我知道了。」

  「但……但是黑貓妳還在生氣吧?」

  「我沒有生氣喲。」

  「明……明明就有~」

  執抝地向其搭話的悠和筆直看著前方大步走著的黑貓,這樣的構圖正在我的眼前展開。

  正如各位所見,在沙灘上的誤會已經解開。因為我們立刻就說明了。

  但是……

  即使在解開誤會之後,黑貓不知道為什麼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即使像這樣一起行動,她也不對我搭話,視線也不跟我對上。

  由我主動搭話的話,是還會回答啦……

  跟早上比起來,狀況又更加尷尬了。我只能著急地想著得想點辦法才行。

  而且問題──不止有我跟黑貓的關係。

  「悠,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沒錯。

  「妳……是不是快要消失了啊?」

  我在沙灘上目擊到她的手掌變成透明。

  我認為那正是黑貓現在所說的現象。

  應該是她犯了某種錯,讓「扭曲」什麼的變嚴重後所受的影響吧。

  那絕對不是魔術。我親眼見到了。之前雖然說「會裝出相信的樣子」──但這個時候已經有六成以上願意相信她了。

  「不用擔心。已經沒有透明了喔。」

  悠揮舞右手給我們看……

  「首先呢,感覺不像是馬上就會消失。說起來消失對我來說是不是壞事也很難判斷──也可能不是消滅的前兆,而是要回歸的前兆對吧?」

  她說著「別擔心別擔心」,然後以輕鬆的模樣露出笑容。

  這應該不是真心話。只是為了讓我們安心所擺出的姿態。

  黑貓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刻意不追問下去。

  「妳知道原因嗎?」

  「我很清楚,但是不能說明。」

  「這樣啊。那有什麼我們能幫忙的呢?」

  「現在只要按照預定繼續進行調查就很感謝了!別擔心!我會好好處理的!」

  悠元氣十足地表示。

  即使發生身體透明這種異常的問題,悠還是沒有絲毫猶豫。

  她是帶著確信來行動。從態度、談話都能感覺到這一點。

  唉,真讓人心急。

  雖然很想捲起袖子來幫忙,但我跟黑貓都無法給悠太多的助力。

  「這樣啊。那麼……如果有什麼想要我們幫忙的事情,盡量說不用客氣。」

  「謝謝……我會的。」

  在我們對話時,就來到了公所。

  「先拍照吧。」

  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能忘記來宿營的目的。

  拍了幾張公所的外觀後,再次抬頭看著這棟建築物。

  跟我熟悉的千葉市公所比起來,不論是寬度還是長度都小了許多。

  真要說的話,大概是鄉下郵局的印象。

  我們一進入建築物當中就確認館內的地圖然後爬上二樓。

  目的地在走廊的盡頭。

  「這裡就是圖書室嗎?」

  用一句話來形容該處,就是像「我們高中的圖書室」那樣的地方。不會太寬敞,甚至給人狹窄的印象。感覺飄盪著淡淡的古書香氣。簡樸的櫃檯後方並排著高大的書架。

  埋在天花板內的照明,透過格子將室內照耀成白色。

  這裡開放給一般民眾使用,似乎可以閱覽關於島嶼的各種資料。

  走在前頭的黑貓稍微環視了一下周圍,然後對著悠說:

  「那麼,我想在這裡……找找過去報紙的消息。」

  「可以喔。」

  「要找什麼樣的內容?」

  我一這麼問,黑貓一瞬間就心虛地游移著視線。

  明明還處於尷尬階段卻向我搭話了──明顯就是這種感覺。

  即使如此,她總算還是動嘴回答了我。

  「……近年是不是發生過『神隱』……不對,應該說我想調查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雖說跟我之間的隔閡並非就此消失了。

  但她應該是判斷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黑貓繼續表示:

  「……假設跟悠一樣,有從原本的時代消失的人類……」

  「啊……旁人眼裡看起來就是『神隱』嘛。」

  「對吧?所以是不是真的有被稱為『神隱』的失蹤事件,受害者之後是不是平安回來了──都很令人在意。」

  從黑貓的口氣聽起來,她似乎認為「神隱」只是記載在傳說裡面,實際上沒有發生才對──直接一點的說法就是以前的島民在唬人罷了。

  她似乎懷疑著神隱的真實性。

  真是令人意外。明明很喜歡超自然題材,卻以否定的立場來加以調查。真是聰明的想法。

  「假設『神隱』是『時間移動』的結果,如果有『回來的人』,而且現在也住在島上的話,說不定可以訪問他。這或許能成為悠回歸的線索。」

  「…………謝謝妳,黑貓。」

  悠嘴裡掉出這麼一句話。

  「怎……怎麼突然這樣說?」

  「因為……妳非常認真地……替我著想啊。」

  「……哼……哼。因為也能作為遊戲劇本的取材……我只是因為興趣在行動。」

  ○•一秒就知道了。

  她是在隱藏害臊的心情。

  太容易懂了吧……現在要不是跟黑貓處於尷尬狀態,我差點就笑出來了。

  「還是很感謝妳。一般人首先就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了──即使相信了,也沒想到會如此設身處地為我著想。所以很謝謝妳。」

  悠各看了我跟黑貓一眼並且道謝。

  黑貓轉身背對她,以伶俐的聲音說:

  「不要再閒聊浪費時間了。我們開始吧。」

  我和悠都注意到她已經連耳尖都羞紅了。

  在那之後──

  我們花了三個小時左右在圖書館裡查資料。現在正把資料攤在閱覽室的長桌上,坐在鐵椅上各自報告結果。

  「……沒有失蹤的人耶。」

  「嗯……看來是這樣。」

  當然不是真的沒有任何失蹤的人。

  這座島上,連一則能證明發生過神隱的新聞都沒有。

  「不過……你們看看……這則新聞。」

  黑貓拿到桌上的兩則新聞,是在犬槇神社發生,之後已經解決的小事件。

  兩個事件的經過幾乎一樣,都是從島外面來的年輕女性短暫的失蹤,當天就被發現失去意識倒在「犬槇神社」境內。

  根據內容,醒過來的當事者都失去幾個小時的記憶,沒有受傷,身上的值錢物品也沒有被搶走。

  「可以跟『神隱』扯上一點關係的就只有這兩則新聞。」

  「這兩個人也像我一樣遭遇到『神隱』並且回歸了──黑貓是這麼認為的嗎?」

  「這個嘛……老實說,我只是覺得有這種可能性而已。也可能是偶然有了類似的事件。」

  「唔嗯……就算是這樣,心情還是稍微輕鬆點了──因為或許有『平安回歸的人』存在──這都是託兩位的福!」

  「……別客氣。」

  黑貓露出溫柔的笑容。

  看起來她們兩個人正彼此做出溫暖的貼心舉動。

  「但是………………」

  悠低頭以幾乎快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自言自語著。

  「……對喔,也有這種可能性。」

  「悠?」

  黑貓窺看著悠的臉龐。

  結果她……

  「這樣的話……」

  突然抬起頭來,筆直地望著我們。

  「就更應該好好享受了!這樣才對吧!難得能遇見你們!」

  「喂喂,突然自己一個人感到沮喪,隨即又充滿幹勁……到底是怎麼了?」

  「嘻嘻,沒什麼啦!是我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的是──」

  她把雙手撐在桌上,然後整個探出身子。

  「再強調一次,讓我們痛快玩一場吧!過一個最棒的暑假!不論是我還是你們!甚至是所有人都不會忘記的超厲害的一個星期!」

  她突然的亢奮模樣,讓黑貓不停眨著眼睛。

  於是我便代替她回應。

  回歸童心,變回仍是無藥可救屁孩時的自己,丟出不負責任的話。

  「我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喲。」

  「就是得這樣才行!我有個計畫──交給我就對了!」

  結果耍帥的台詞被她搶走了。

  「呵嘻嘻」,這種似曾相識的笑聲在圖書室裡迴響著。

  就這樣,這一天即將結束了。

  這趟一天感覺像是好幾天的旅程,緩緩來到了一半──

  又是一個新的早晨。

  一邊聽著從收音機流出的歌聲,一邊伸展筋骨後,就湧出一股樂觀的心情。早晨做體操真的是很棒的習慣。有種幼年時期的自己又回來了的感覺。

  「重大發表!這次由我槇島悠就任諸位宿營的娛樂專員!」

  在結束收音機體操的眾人面前,悠大聲地這麼宣布。

  我試著瞄了一眼社長的臉龐,結果他就大方地點點頭。

  看來社長也知道這件事。

  真是的……悠這個傢伙已經完全融入遊研,讓人幾乎忘了她根本不是社員了。

  「悠,妳還有時間做這種事啊?」

  擔心的我如此對她搭話之後,就得到了生龍活虎的回答。

  「嘿嘿~不是說過要盡全力地玩。而且這對我來說就是最佳的行動了──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嘍!」

  悠重新轉向眾人,然後再次揚聲表示:

  「今天呢,接下來大家要一起去海水浴場玩──!」

  行程就這麼決定了。

  我和黑貓,以及當然不知道內情的社員們都乖乖遵從她的安排。

  換好泳裝來到沙灘上集合的我們──沒有變成決定大家一起玩些什麼的情況,而是分成幾個小組來自由行動。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高坂學長,小璃就交給你了。」

  「我們要到那邊去游泳!然後還要比賽!而不會游泳的黑貓就交給京介了!那麼,我們先走嘍~」

  在不知不覺之間,遊研那群傢伙就留下我跟黑貓自己跑走了。

  我只能以愣愣發呆的表情目送他們離開──

  「……妳不會游泳嗎?」

  ──我側眼瞄了一下黑貓。

  「……不行嗎?」

  像是鬧彆扭般噘起嘴唇,刻意不跟我視線相對的她──

  現在身上只穿著大膽的比基尼。她自己絕對不會選擇如此暴露的款式,我想這可能是瀨菜幫她選的。

  因為她本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露出害羞的表情,結果卻反而散發出情色的氣氛。

  我無法好好看著穿泳裝的黑貓。

  只能配合她把視線移到不相干的地方並且說:

  「不介意的話,我教妳游泳吧?」

  「……是啊。難得有這個機會………………那就拜託你了。」

  面對這冷冷把頭別到一邊去的「拜託」,我忍不住發出「呵呵」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只是想起了初次見面的時候。就是……以前的黑貓就像今天這樣跟我保持距離……應該說有種對我保持警覺的感覺吧。」

  「是這樣嗎?」

  「是喔。」

  我這時候開始搔起自己的臉頰。

  「雖然很懷念,但還是平常的妳比較好。」

  「這樣啊。」

  黑貓朝著海洋走去。

  像是完全沒有聽見我的聲音般,態度相當冷淡。

  「怎麼了嗎,學長?」

  她從該處轉過頭來……

  「不是要教我游泳?」

  好久不見的笑容讓我看呆了。

  手把手教她如何游泳一陣子後──

  就跟累了的黑貓回到沙灘上,兩個人一起堆沙堡。

  當我們堆到一半,回來的眾人也來幫忙。

  最後完成弄壞相當可惜的精細作品。

  中午就到沙灘小屋,坐到黑貓身邊吃著炒麵。

  下午就在河邊玩水中度過。

  無暇感覺到無聊,在放慢的時光當中,一直持續忙著遊玩。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傍晚,然又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夜晚────…………

  鑽進棉被後,睡意立刻盈滿全身。

  孩提時期一直都是這樣。

  每天都是這種情形。

  在昏睡之前,我這麼想著。

  ──啊啊……今天真是開心。

  隔天的傍晚,大家一回到「三浦莊」……

  「好啦,各位!今天晚上將舉辦試膽大會喲~~~~~~~~!」

  悠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愣了一陣子之後……

  「妳說試膽……這麼突然真的能辦得成嗎?還有準備工作之類的吧。」

  「別擔心♪我早準備好了!已經跟社長還有瀨菜商量過,因為不打算搞太大的場面,所以隨時都可以完成準備喔。」

  悠她咚一聲把抽籤箱放到餐廳桌上。

  「只要有這個跟組別數量的手電筒就萬事OK!那麼──你們覺得如何呢!」

  真是個強勢的女人。嗯,伙伴裡有一個這樣的人,對於像我這種被動的傢伙來說無疑是件很棒的事情。

  環視一下周圍後,眾人也做出「聽起來很有趣嘛」、「那就試試看吧」的發言,展現積極配合的態度。如果是我就辦不到了。

  對周圍散發開朗氣息的開心果。

  槇島悠似乎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順帶一提,這次的宿營裡有類型完全相反的女孩。

  「……妳說的試膽大會,應該不會有危險吧?」

  我指的當然就是黑貓了。

  不去迎合,也無法迎合周圍的唱反調者。

  但是……

  「當然事先調查過路線嘍。」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應該懂吧?」

  「……嗯,我懂。真的沒問題,不會有危險的。」

  我不認為她比不上悠。不覺得她會輸給親切又開朗的美少女。

  雖然是愛挑剔、動不動就保持沉默,很難了解她在想什麼的傢伙。

  只是不形於色、只是難以理解。

  就算無法炒熱現場的氣氛,她依然一直都很替伙伴著想。

  「是嗎,那就好。」

  五更瑠璃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試膽大會的路線是一路走到山裡的「犬槇神社」,拿取悠放在鳥居旁邊的牌子,然後再走到神社旁邊的終點。

  由於社長會在終點待機,到時候就把牌子交給他並等待眾人到齊。

  原來如此,「犬槇神社」的話確實很有氣氛──因為它是真正的靈異地點──就算是晚上路途中也有照明,危險性應該很低才對。

  至於靈異地點會發生的危險,悠也表示不用擔心。

  如此一來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試膽大會結束,所有人到終點集合之後,預定將在境內放手持類煙火。

  當然已經取得放煙火的許可。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

  我現在正跟黑貓一起走在試膽大會的路線上。

  「……學長,悠準備的籤…………是騙人的。」

  「……我想也是。」

  我們並肩走在一起,把手電筒朝向前方來照亮夜晚的道路。

  其實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有戶外的電燈,所以並不是太暗。

  沒有感到太多不安的我們一路前進。

  這是沒有卯足全力嚇人的打算,重視安全,只不過是餘興節目的悠閒試膽大會。

  在這樣的路途中。黑貓以不帶感情的語調對我搭話。

  「『我想也是』?怎麼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呃,黑貓?妳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在那之後大家就開始抽籤──結果是我和黑貓湊成一組。

  是採取從箱子裡抽出寫了英文字的三角形籤紙的形式,箱子裡面放了好幾組寫了同樣英文字母的籤。

  黑貓像名偵探般說道:

  「使用的是很單純的手段喲。每組英文字母的籤,摺法都有些許不同。讓目標的人物先抽完籤,之後自己再抽,那個時候就用指尖來搜尋相同摺法的籤。」

  「……喔喔,虧妳能識破耶──然後呢?」

  我以裝傻的態度催促她說下去。

  「那個時候……在我後面抽籤的是學長吧。也就是說……那個……是那麼一回事?」

  黑貓不知道為什麼,像感到很害臊般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被發現了嗎?」

  我很乾脆地承認了。結果她就以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表示: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想跟妳一組啊。」

  清楚地這麼回答。像是不給她任何產生誤會的餘地一樣。

  「哎呀,之前我們不是變得有點尷尬嗎?雖然因為大家的幫忙,已經一點一點改善了……但還是稍微有一點疙瘩吧?所以想藉著這次的試膽大會來完全跟妳和好──所以我就跟大家商量了。」

  「咦……那麼……」

  「除了妳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同黨。只不過呢,我一開始也不知道要舉行什麼樣的活動──『到時候會用抽籤來決定分組,你要記住簡單的作弊方法』,對方要我做好這樣的準備。」

  「悠幹的好事嗎?」

  「嗯,是啊。為了跟黑貓和好──我請她幫忙了。」

  我發出「嘻嘻」的笑聲。

  黑貓以溫柔的表情簡短地說了一句:

  「……這樣啊。」

  然後對話到此就暫時中斷。我們兩個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路上。

  只能聽見低調的蟲鳴聲。有時候風會讓高大的草發出搖曳聲。

  心臟越來越快的怦咚聲,一定不是因為害怕。

  「……這就是證明用的牌子嗎?」

  黑貓找到靠在鳥居上的牌子並且把它拿起來。

  我也從旁發出「我看看」的聲音,接著探頭窺看。

  看來是把空白的繪馬拿來使用。上面畫了一個可愛的女幽靈插畫以及對話框。

  女幽靈小姐說著:

  ──「順利和好了嗎~?」

  感覺就像那個傢伙親自在耳邊這麼對我說一樣。

  「真是的,雞婆。」

  「學長,你有資格這麼說別人嗎?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平常的行動如何?」

  被踩到痛處的我,只能吹起口哨來打馬虎眼。

  「………………」

  我們之間暫時籠罩在沉默之中。

  由於黑貓跟我都是不多話的人,所以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經常會這樣。

  但是並不尷尬。真要說的話,反而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以桐乃來比喻的話,大概就像是期待的遊戲發售的那一天吧。

  去排深夜販賣的阿宅,或許就是這種心情。

  我試著要對黑貓搭話,但她卻像是要避開我的開口般,在這個時間點坐到石梯上。

  「……………………」

  我也默默坐到她身邊。兩個人依然沒有對話。

  宛若溫水般的夜風帶來剛洗好澡的香氣。

  當我抵抗著暈眩感時,黑貓就開口這樣表示:

  「……學長。」

  「嗯?」

  「可以聽我說話嗎?」

  「嗯,當然可以了。」

  我立刻這麼回答,但黑貓一直無法打開話匣子。

  我沒有催促她,只是耐著性子等待。

  我和黑貓都沒有望向對方的臉,保持坐姿並且將視線保持在前方。

  並沒有特別看什麼地方。眼前是一片黑暗。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我還是關上手電筒並且閉上眼睛。

  「我之所以避著你,不是因為看見你跟悠抱在一起而產生誤會。」

  最後從旁邊傳來細微的聲音。

  我依然沒有看向她,只是默默豎起耳朵聽著。

  「那是為什麼……」

  「悠……是個……很棒的女孩子吧。」

  「……嗯。」

  或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吧,黑貓的發言斷斷續續,而且很難懂。

  但我還是不著急。

  「因為……實在太優秀了,讓我不由得感到沮喪。」

  我在腦袋裡像是要拼圖一樣,靜靜地收集著碎片。

  「又開朗、又可愛,而且充滿生命力,跟她在一起真的很開心……連跟我這樣的人都能立刻混熟。和她比起來……我就喪失自信了。」

  「…………………………」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誤會了。只是覺得『啊啊,本應如此』。」

  我在內心對逐漸收集到的碎片感到戰慄,同時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黑貓突然以自嘲的語氣說:

  「你會喜歡上悠也是理所當然的。」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這時候實在沒辦法繼續保持冷靜了!於是我便發出巨大的聲音──

  「妳在說什麼啊!真的是胡說八道!搞不懂妳在說什麼!」

  「……什麼不懂……你不是喜歡上悠了嗎?」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

  「在男生房間聊戀愛話題時──你不是一直稱讚悠嗎?就跟談到桐乃時一樣熱絡。還說我不是你戀愛的對象。」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我才沒那麼……」

  ──怎麼說呢,悠就是莫名讓人有種親近感。

  ──明明是帶仙氣的美女,卻又讓人覺得沒有隔閡

  ──能夠自然地與其對話,然後又覺得必須保護她才行。

  ──要說有沒有戀愛的感情嘛,我自己也不清楚。

  ──現在就很開心了,維持目前的關係也不錯──老實說也有這樣的想法。

  我是笨蛋嗎!明明就說了!這是很容易遭到誤解的說法啊!

  「啊,沒有啦!這才真的是誤會!」

  嘎啊──!到底該從哪裡解釋起才好呢!

  「呃,呃……首先呢?我確實覺得悠是超級美女,又可愛又脫俗,亮麗的外表大概僅次於桐乃!而且個性開朗有趣,很容易溝通,跟我也合得來!」

  「……越聽越不覺得是誤會耶。」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但就算是這樣,我對悠還是沒有任何戀愛感情。真的打從心底連一丁點都沒有。」

  因為對我自己來說「悠並非戀愛對象」是極為清楚的一件事。

  沒有必要刻意表達──我竟然膚淺地這麼認為。

  「那是為什麼?你也不是沒感覺到她的魅力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也完全搞不懂,但那傢伙就真的不是那種對象!」

  「『不是那種』的話,那究竟是哪種?」

  黑貓筆直地看著我的眼睛追問下去。這次輪到我走投無路了。

  突然被這麼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感覺這是很重要的答案。

  「那個,悠……對我來說……」

  「悠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是朋友,但感覺這麼說又不對。

  不是意中人──很接近妹妹但又不全是──

  啊……嗚……這個嘛~~!

  「……姊姊吧。」

  因為實在被逼到無路可退,竟然說出很糟糕的發言。

  或許是發言實在太過出乎意料了吧,黑貓整個人愣住了。

  「姊……姊姊?對學長來說,悠是像姊姊……那樣的存在?」

  「嗚嗚……抱歉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蠢話──但是,那個……怎麼說呢……那傢伙對我來說確實是很特別的人,甚至我自己都覺得怎麼會沒喜歡上她……但是──完全沒有想交往、接吻或者做壞壞事情的想法。該怎麼說才好呢…………總之那傢伙就是『像妹妹但又不是妹妹的某個人』啦!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了!」

  真是的,我在說什麼啊。

  我自己也覺得這麼說根本沒有說服力。也不覺得這樣能解開黑貓的誤會。

  「而且,啊……」

  我在害羞什麼啊。

  想解開誤會不是嗎?

  快說啊!

  「我在意的是妳而不是悠啊。」

  「……咦?」

  「這個春天,黑貓變成我的學妹之後,在一起的機會就增加了……結果就變成我越來越在意的對象……之所以參加這次的宿營,也是因為想助妳一臂之力。」

  「什……什……什……」

  黑貓嚇得整個人往後仰。臉龐羞到連耳根都紅了。

  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從這個反應看來……妳沒發現嗎?」

  「因為……像我這樣的……」

  實在拿她沒辦法。這都是我的真心話啊。

  「妳太看不起自己了。我剛才不是把悠誇上天了嗎?但是……我認為妳比她更有魅力!」

  啊啊啊,真不像我會說的話。我也太做作了吧!真是羞死人了!

  但是也沒辦法──因為全都是真心話!

  「……騙……騙……」

  黑貓的身體震動,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從她的嘴裡斷斷續續發出沒有意義的聲音。

  最後終於成為有意義的單字。

  「……騙……騙人的。」

  「我沒有騙人!」

  「但是那個時候……」

  「關於……那個……嗯……」

  黑貓羞紅了臉等待我繼續說下去,我卻丟臉地結巴了起來。

  「我呢……不想破壞好不容易才跟妳變熟的現狀!害怕被妳甩掉!所以才不想讓關係有所進展,一直欺騙自己……!」

  可惡!

  我這個人為什麼老是到了重要時候就想不出任何機靈的話呢!

  「所以……我呢……總而言之……要談戀愛的話,對象不是悠……或者其他人……」

  絞盡腦汁之後,最後從我口出說出的是極為單純的一句話。

  「只能是妳啊!」

  啊~~~~~~~~臉好燙!要死了!羞死人了!

  這樣,這麼說的話……我──不就等於是做出明確的宣言了!

  腦袋開始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了。

  但也因此而能一鼓作氣。

  啊啊!乾脆一口氣全說出來吧!

  我把席捲胸中的想法全變成言語──

  「哇!」

  ──在我準備這麼做時,就受到巨大的阻擾。

  並肩坐著的我們面前,突然有某個罩著白色床單般物體的人衝了出來。

  「呀啊!」「呀啊啊啊啊!」

  黑貓因為太過於驚嚇而抱住我,我也跟她一起發出超大悲鳴。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傢伙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音。

  其實在明亮的地方一看,就會發現是相當蹩腳的幽靈裝扮吧。

  但是呢!在黑暗中遭到威脅的話,一定會嚇一大跳的啊──!

  而且剛才是我賭上人生準備進行告白的時候耶!

  出乎意料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呼……呼……呼……呼…………」

  「……嚇……嚇我一跳。」

  我和黑貓依然抱在一起並僵在現場。

  然後以發抖的手將手電筒的亮光朝向幽靈。

  因此得知幽靈其實是由某個罩著被單的傢伙扮成的之後,就逐漸恢復冷靜。

  不對!不是某個傢伙……

  「剛才的聲音……是悠吧!」

  「答對了~♪」

  喜歡惡作劇的女孩拉下被單露出臉來。

  「妳這傢伙別開玩笑了!什麼時候不出來,偏偏選這個時候……?」

  這個臭傢伙~~!

  喂,妳到底是想撮合我跟黑貓還是想阻撓我們啊!

  當我發出認真的怒吼時,悠就急忙開始辯解道:

  「不……不是啦!這是有很深的緣故!」

  「竟然說出跟我那麼像的藉口!」

  「就跟你說真的有正當的理由啦!現在在這裡,我一~~~~定得阻止你們才行!」

  悠叫喚著:「時機不對啦~~~~!」

  可惡,淨說些完全聽不懂的話!

  這麼好的氣氛都破壞光了!

  當我感到滿腔怒火時,黑貓就抓住我的肩膀。

  「那個……學長,一定是跟『那件事』有關吧。」

  「咦,啊……啊啊……對喔。」

  受到她安撫的瞬間,暴躁的心情霎時冷靜了下來。

  這是悠為了回去而必須採取的行動。

  黑貓所說的「那件事」就是這個意思。

  「咕唔唔……如果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對不起啦!」

  悠像在拜拜一樣合起雙手。

  接著稍微瞄著我們這邊……

  「不過京介啊。」

  她瞬間變成原本輕薄的態度,嘴唇因為微笑而波動著。

  「靠著超級美人,而且漂亮又帶仙氣的悠,你有了很棒的回憶不是嗎~?」

  「啥?」

  一瞬間因為搞不懂是什麼意思而感到困惑……

  「「──啊。」」

  和黑貓同時發現我們還互相抱著。立刻感到臉頰發燙──

  「~~~~~~~~~~~~~~~~」

  不成聲的悲鳴響徹夜晚的神社。

  於是……

  試膽大會之後也很順利地進行……目前所有人在夜晚的境內集合了。

  這是為了按照預定,大家一起放煙火的緣故。社長把從之前那家柑仔店買來的手持類煙火分發給眾人。至於此時在眾人當中的我……

  「…………怎麼辦啦。又因為妳害我跟黑貓又變得尷尬了。」

  「沒……沒這回事喲。」

  我因為剛才的事件對悠抱怨。

  偷偷看了一下在稍遠處跟瀨菜講話的黑貓,很不巧的是她也看向這邊──

  四目相交後,她便急忙把視線錯開了去。

  我抓住悠的肩膀前後用力搖晃。

  「妳看、妳看,看見了吧?人家完全躲著我啊!」

  「確……確實是這樣耶。」

  「都是妳害的啦!」

  在快要進入重點的時候打斷我的告白!現在兩個人變成極度在意對方的狀態!

  「但……但這算是具正面意義的尷尬吧?不是嗎?」

  「我討厭『具正面意義』之類的台詞。因為聽起來很敷衍。」

  「別鬧彆扭嘛!」

  「我才沒有哩。」

  面對噘起嘴唇的我,悠傻眼地說了一句「真是的」。

  「明明是在鬧彆扭啊……嗯……來到這裡之後,對你的印象真的完全崩壞了……」

  靈敏地聽見這種說法的我,隨即開始進行推測。

  「妳……不只認識黑貓,甚至還見過『我』嗎?」

  「是啊。我認識的你,是更加……嗯,沒辦法透露就是了。」

  她像是要用力展示腋下般,合起雙手來舉高並且伸展筋骨。

  「唉~事情變得比想像中更加複雜了。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公私分明。我說京介啊,我想你應該也稍微察覺到了吧……但還是別說出來喲。」

  我對她曖昧的請託點了點頭。

  「好啦。禁止項目對吧。」

  「沒錯。」

  她隨即發出「嘻嘻」的笑聲。

  再次有強烈的親近感席捲我的胸口。

  跟面對妹妹時很相似,但是又有點不同的奇妙感觸。

  ……恐怕、大概……一定是。

  她真正的身分是………………

  搖著腦袋甩開這個念頭之後,悠突然就窺看著我的神情,並且低聲說道:

  「話說回來,你──」

  由於她來回打量著我,我便冷冷丟出一句:

  「幹嘛啦?」

  「好像覺得我像是姊姊喔?」

  妳聽見了嗎!

  「給我忘掉!只是一時想不到確切的形容詞而已!」

  「呵嘻嘻,超級妹控的京介是我的弟弟嗎……」

  悠像是在妄想那種光景般以看著遠方的目光仰望天空,沉思了一陣子後……

  「嗚嗚……被你害得性癖好像快要扭曲了,看你怎麼負責?」

  誰理妳啊!

  我把臉別到一邊去後,悠就大笑了起來。

  她揮舞一隻手,從我身邊離開。

  社員們隨興分散在境內各處,準備施放手持類煙火。瀨菜與黑貓以蠟燭幫大家點火。

  在這樣的狀況中,悠走向黑貓並且對她說了些什麼,最後……

  「呃,喂……」

  她強行把感到困擾的黑貓拉過來。

  悠把黑貓推到我的面前……

  「好了!京介,我把黑貓帶過來嘍!」

  「根本是硬拖過來的吧。不過幹得好。」

  說到底,想解決尷尬的狀況時,還是像這樣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好好把話說清楚是最棒的了。

  「…………………………」

  「…………………………」

  我和黑貓面對面凝視著對方。

  黑貓的臉像是泡完澡般鮮紅。

  我應該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搔癢難耐,害臊而且難為情。

  內心充斥著想立刻逃走的心情。

  但是!要撐住!

  我用從沒發生過剛才的告白未遂般的輕鬆口氣表示:

  「一起放煙火吧。」

  「…………嗯。」

  她輕輕點頭。

  然後我們就再次回歸沉默。

  在吵雜的喧囂當中,只有我們周圍一片安靜。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但就是這麼覺得。

  「兩位,也讓我加入吧。」

  像是要敲開寂靜的大門般,悠插身進入我們之間。

  「來,這是煙火。我拿了很多過來──」

  「……妳這個人。」

  黑貓以傻眼的模樣半瞇起眼睛看著悠。

  「那個,微調我們兩個人距離感的各種行動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跟那件事情有關嗎?」

  「剛才嚇你們的時候有關。啊,不過現在不是喲。」

  「喂。」

  我簡短地吐嘈完,悠就像個孩子一樣吐出舌頭。

  像是跟親密的對象撒嬌一樣。然後突然又用苦澀的聲音說:

  「這是最後了,所以想跟你們一起創造回憶。」

  「這樣啊……宿營馬上就要結束了嘛。」

  黑貓的聲音裡帶著難以隱藏的寂寥感。

  這是因為……

  即將跟好不容易,而且平時的她不太可能如此快速變熟的朋友分離的關係。

  而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在的時候覺得很吵,但不在時又覺得寂寞。

  這是我們很熟悉的情況。

  「話說回來,妳剛才說什麼『最後的任務』對吧──這也就是說,難道……」

  「嗯,我在『過去』應該完成的事情結束了。因為我而產生的『扭曲』已經全部修正了。以這個流程來看一定沒問題。再來只要等那個時刻來臨即可。」

  「…………這樣啊。」

  悠從過去來到這裡產生的「扭曲」究竟是什麼呢?

  她說應該做的事情已經結束了,這個傢伙在這座島上所做的事情,也就是──

  我刻意沒有開口詢問。

  因為差不多全部都了解了。

  像是妳以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力道讓我們感情變好這件事。

  如果我跟妳站在同樣的立場,我一定也會做一樣的事情。

  即使知道會危及自己的回歸,還是興致勃勃地靠近並且跟我搭話──

  所以沒關係。我不會嫌妳是電燈泡。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一起玩到最後吧。

  「真是的……竟然拿來一大堆煙火。」

  「……呵呵,要從哪一種開始放呢?」

  「我還是第一次放這種煙火!哪種比較好呢~♪」

  各自選擇喜歡的煙火,然後用蠟燭點燃。

  手持類煙火的前端開始燃燒,開出漂亮的火花。

  噴出的火焰往上照耀出少女們的身影。

  黑以及白。成對比的服裝與外表。

  但是又有種極其相似的感覺。

  像這樣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真的姊妹一樣。

  「……姊姊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時候──

  悠以極細微的聲音擠出這樣一句話。

  預估自己應該能順利回歸之後,就開始擔心起姊姊的情況了吧。

  「妳姊姊的外表也跟黑貓很像嗎?」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提出這樣的疑問。因為她以前曾經提過姊姊的言行舉止與興趣跟黑貓很像,所以這應該不算很不自然的問題吧。

  「咦?姊姊跟黑貓?嗯,怎麼說呢…………」

  手上拿著轉輪煙火,以好奇眼光望著它的悠,聽見我的問題後思索了一陣子。

  這段期間,黑貓則對我露出苦笑。

  「……問這是什麼問題。」

  「這點小問題有什麼關係嘛……妳也感興趣吧?」

  「……嗯,是啦。」

  到剛才都還很尷尬的我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變成能輕鬆交談的氣氛。

  理由我當然不用說,也不應該說了。

  感覺一旦出聲,未來就會改變。

  當我搖著努力要忘記這一點的腦袋時,悠似乎整理好思緒了。她開口這麼說:

  「閉上嘴巴保持沉默的話,我覺得很像。」

  「開口就不像了嗎?」

  「是個很多話的人嗎?」

  「比黑貓吵一百倍喲。該怎麼說呢,姊姊她──」

  面對追加的問題,悠把雙手舉到臉的旁邊,做出威脅般的動作。

  「就是『嘎喔~』的感覺。」

  「那是什麼。」

  「嗯嗯……黑貓就是黑貓──不是會有這種感覺嗎?」

  「的確有。」

  又黑又嬌小,可愛且捉摸不定,自尊心強,很不容易親近。

  「對吧?另一方面,我們家的姊姊身材嬌小,又不知道該說是狂野……還是猙獰……把她丟在房間裡就會作亂,把所有東西摧毀。」

  「……是很恐怖的人嗎?」

  「讓人火大的傢伙!」

  回答得太快了吧!有種完全毫不猶豫就說出真心話的感覺。

  「她很粗暴,立刻就會動手,因為腕力相當強,所以跟她吵架也打不贏,只會對我丟出超任性的發言,即使把人捲入麻煩事也不會愧疚,真的是個麻煩的傢伙。」

  悠露出氣沖沖的模樣。

  雖然對悠不好意思,但是真的越聽越有趣──

  我用只有黑貓聽得見的聲音對她說:

  「……在說姊姊壞話時,悠整個人看起來超有活力。」

  「……就跟某個人在說妹妹壞話時一樣。」

  「……………………」

  我只能苦著一張臉閉上嘴巴。

  黑貓看著悠說:

  「對妳姊姊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變。即使興趣與嗜好跟我相似,戰鬥力竟然相當高,這可真是意外。」

  明明可以用更加直接的方式來詢問,黑貓卻刻意用迂迴的形式來發問。

  悠苦笑著回答:

  「姊姊小時候為了報復霸凌的孩子而學了空手道,現在已經是黑帶了。」

  「太沒有武德了吧。」

  戰鬥力高的中二病患者,這應該很難搞吧。

  父母親的教育到底怎麼了………………內心有相當複雜的情緒。

  悠以索然的表情說:

  「真的希望她不要再用黑帶的能力來虐待妹妹了。年齡相近的同性兄弟姊妹,最後時常是由力量強大者變成暴君。我才不是姊姊的奴隸啦。」

  「異性的兄妹也是一樣。能力強的變成暴君來單方面虐待另一方。晚上會擅自潛入房間,甩巴掌把你叫起來。真的不敢相信。我才不是妹妹的奴隸哩。」

  「……有種令人感到戰慄的真實感喲。」

  「……我可能是首次在抱怨大賽裡落敗。」

  高興吧,桐乃。妳幹的好事在抱怨大賽裡無人能敵喲。

  能夠對抗的大概只有妹妹是瀨菜的赤城了吧,但那個傢伙絕對不會抱怨妹妹,所以實質上是無敵了吧。

  我們之間進行的對話,全都是關於妹妹和姊姊的話題。

  即使暫時聊到其他事情,最後還是會回到家人的身上。

  不知不覺間,發給我們的煙火幾乎快放完了……

  我們將最後一根點燃。

  這是仙女棒。

  三人圍成圈蹲了下來。

  靠著這樣的陣形,從夜風中守護著微弱的火光。

  「……………………」

  「……………………」

  「……………………」

  我們默默地凝視著最後的煙火。

  啪嘰、啪嘰、滋滋滋……從中心燃燒的火球爆出小小火花後消失無蹤。

  手上的仙女棒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變短。

  這個火球掉落後,今晚就要散會了吧。

  漫長的一天結束,與悠的別離也會靠近一步吧。

  就像感受到我們的情緒一般,火球一直沒有掉落。

  這一定是來到這座島之後最長的時間了。

  「京介、黑貓啊。在回去之前……」

  悠著迷地凝視著仙女棒,並且丟出一句:

  「……我想做人生諮詢。」

  選擇這句台詞,是因為她知道那件事?或者只是偶然?

  又或者是因為我丟出來的抱怨當中也包含了這個詞呢?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

  我們一瞬間稍微瞄了一下對方的臉。

  「……呵呵。」「……哈哈。」

  然後笑著點點頭。有種莫名的滑稽感。

  看見我們這樣的態度,悠當然感到氣憤,她可愛地鼓起了臉頰。

  「你們兩個,我都散發出這麼嚴肅的氣氛了,你們到底在笑什麼。」

  「抱歉……呵呵,但是……該怎麼說才好呢。」

  「稍微有點懷念對吧──嗯,妳別介意。」

  「是沒關係啦。那麼──願意幫我諮詢嗎?」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那還用說嗎?」

  「交給我們吧。」

  我們一起說道並且露出微笑。

  「……謝……謝謝。」

  悠雖然對我們極度配合的態度感到狐疑,最後還是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著:

  「我的煩惱呢……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就是關於我姊姊的事情。」

  黑貓點點頭,以動作催促她說下去。

  「從很久之前──我就搞不懂那個人在想什麼了。以前我們的感情明明很好。現在關係變得很差……應該說……我實在無法跟上她的腳步了。」

  這次換我附和並且要她繼續說下去。

  「從孩提時期就是不講理、蠻橫又任性的人,但最近變得更嚴重了。像這次事件也是因姊姊而起。為什麼她就那麼壞心眼呢……唉……」

  蹲著的悠,手中的煙火發出「啪嘰嘰」的聲音閃爍著。

  「……抱歉喔,突然說這種話。像這樣找沒見過姊姊,根本不清楚我們平常是怎麼樣的你們商量……你們會很困擾吧。」

  說完就無力地發出「嘻嘻」的笑聲。接著又表示:

  「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們商量。」

  那是為什麼呢?

  我沒有這麼問。

  因為這應該是禁止事項。

  但還是覺得應該全力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這是只能跟「現在的我們」商量的事情。

  「確實如此。」

  黑貓以溫柔的聲音說:

  「我們沒見過妳的姊姊。雖然從妳這裡聽到許多關於姊姊的抱怨……但這也表示我們只聽到妳單方面的說詞。姊妹吵架的時候,不好好聽雙方的說法就無法仲裁喲。」

  不愧是長女。說得一點都沒錯。

  當我感到佩服時,悠似乎覺得氣憤。

  「……妳是想說,我只說有利於自己的證詞嗎?」

  「不是這樣。我也有兩個妹妹。上面的妹妹是小學五年級。最小的是一年級。兩個妹妹吵架的時候……經常發生兩個人的說法完全不同的情形。」

  ……日向小妹,妳竟然跟小學一年級的妹妹吵架嗎?

  「這種時候,不是要找出究竟是誰說謊……也有因為誤會或者對對方的行動有了錯誤的解釋……像這樣的誤解而造成的吵架。」

  當然從另一方面來看,很多時候都是大妹不對就是了,黑貓又加上這樣的結論。

  喔喔……竟然有如此糟糕的姊姊……

  雖然只講過一次電話,但確實有點輕佻的感覺。

  悠低下頭,思考了一陣子,最後抬起頭來說:

  「我們姊妹也有可能只是誤會。黑貓妳是想這麼說嗎?」

  「誰知道呢。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沒見過妳的姊姊啊。」

  「……那又怎麼會知道呢。」

  「妳的姊姊跟我很像不是嗎?那就可以想像──如果妳是年齡跟我相近的妹妹會怎麼樣。」

  「────────」

  黑貓在瞪大眼睛的悠面前閉上雙眼……

  「妳是我的妹妹,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話…………」

  她以自嘲的口氣說著。

  「一定會因為太過嫉妒而無法跟妳太要好。」

  「……嫉妒?黑貓妳──嫉妒我?」

  「是啊。妳是很優秀的妹妹。處事……非常非常圓滑的女性。開朗又可愛,而且身負各種才能,總是那麼地樂觀且充滿能量,不論跟誰都能馬上變成朋友──跟我完全相反。打從一開始就具備我想要的種種。如果這樣的對象以妹妹的身分待在我身邊的話。我的心情怎麼可能會平靜。」

  「……是這樣嗎?」

  「是啊。實際上妳僅僅幾天就把我的自尊摧毀殆盡──明明連姊妹都不是。如果是還沒遇到那個女人之前,我應該會沮喪到再也無法振作吧。」

  「我懂喔。『完美超人的妹妹』真的很煩人。」

  身為被同一個對手擊敗的伙伴,當然很有同感。

  我的腦海裡浮現那「某個人」的臉龐後,黑貓的喉嚨就發出咕一聲。

  「反過來說,悠對於姊姊有什麼想法?她對於妳這個妹妹,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吧?像要表示『自己比較優秀』一樣,老是強行邀約並且把妳耍著玩對吧?」

  「──我很尊敬她。」

  黑貓以感慨良多的口氣吐露出心聲。

  「我沒辦法像她那樣──很像我?呵,妳開玩笑吧?她比我厲害多了。因為面對如此優秀的妹妹,她還能夠保有作為姊姊的聲勢。」

  「……………………」

  聽著黑貓說話的悠,從剛才就一直愣住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內容──就是這樣的表情。

  黑貓又繼續說:

  「妳說妳的姊姊是『為了向霸凌者復仇而學空手道』對吧。」

  「嗯……嗯。」

  「順利復仇了嗎?」

  悠露出「為什麼要這麼問的表情」……

  「不,沒有喔。應該說,不用報仇也沒關係了。因為我好好跟霸凌的小孩子談過後變成好朋友了。」

  悠輕鬆地如此表示。

  黑貓則是以超級不高興的表情皺起眉頭。

  「我不是很懂,為什麼姊姊的問題要妳擅自出面幫忙解決?」

  「因為是『我們姊妹受到霸凌』。用姊姊的解決方法實在太花時間了,而且以暴力來解決的話很可能會造成其他麻煩──因此就由我……」

  「就是這種地方!」

  明明話才說到一半,黑貓就用手指嚴厲地指著悠。

  怎……怎麼了黑貓,今晚不斷發出巨大的聲音耶。

  「什……什麼叫做就是這種地方?」

  感到困惑的悠不停眨著眼睛。黑貓則是很焦躁般繼續說道:

  「我敢確定,當妳解決霸凌問題的時候,妳姊姊一定生氣了吧。」

  「嗯!妳怎麼知道!那個笨蛋姊姊超級生氣的,我們還吵了一架……啊~!回想起來真讓人火大!明明只要跟我說一句『謝謝』……我就……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惡!竟然揍少女的臉!」

  「只能說妳們是半斤八兩喲,笨蛋。」

  「好痛!」

  黑貓賞了悠一拳。悠兩手按住自己的頭部……

  「為什麼?」

  「哼,妳諮詢的內容是『搞不懂姊姊在想什麼』對吧。我想對方也有同樣的感覺。『無法理解妹妹的想法』、『真讓人火大』、『為什麼不懂我呢』──大概就像這樣。」

  「咦……咦咦~?」

  「妳的行動很符合常識,而且理性又合理。甚至讓人覺得不像孩提時期發生的事──但是,妳錯了。」

  「……那我該怎麼做才對呢?」

  面對像被斥責的孩子般如此問道的悠,黑貓自信滿滿地表示:

  「如果妳『實際採取的行動』算是下策,那麼中策就是『任由妳姊姊報仇』喲。這樣的話,妳姊姊就能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妹妹,可以大大地滿足她的自尊心。心情上較為寬裕,說不定就會成為對妹妹很溫柔的姊姊了。」

  「嗚咕……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不過上策呢?」

  「就是『姊妹一起復仇』喲。」

  有人說出很恐怖的話嘍。

  「如果當時的妳這麼做,一定能夠成為感情很好的姊妹才對。」

  「妳是認真的?」

  「那還用說。」

  黑貓以認真的表情點了好幾次頭。

  「黑……黑貓啊。面對超重要的人生諮詢,這種回答真的可以嗎?」

  「哎呀,學長。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因為……」

  按照龐統的故事,上策並非一定是最好的作戰,而是最為激烈的作戰。從這方面來看,這或許可以算是上策啦。

  「妳的建議會不會太極端?」

  「如果我是姊姊,就會希望妹妹這麼做。」

  她完全不願意變更自己的論調。

  「等……等一下……我無法接受!因……因為復仇什麼的,就算這麼做也只是徒增空虛而已吧!」

  黑貓「唉……」一聲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妳這個笨蛋,這樣不是會一吐怨氣嗎?做個了斷之後,不就可以繼續前進了嗎?突襲可恨的傢伙,讓他們哭喪著臉,然後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們──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事情了吧!」

  「………………」

  說不出話的悠保持著沉默。

  黑貓妳這傢伙……妳這傢伙……就連跟桐乃吵架的時候,都沒發出這樣的聲音吧。

  到底多想強調妳的主張啊。

  「給我仔細聽好了──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只是謊言。復仇會帶來『快感』喲。」

  黑貓瞪大眼睛,單手手掌向上,擺出像魔王一樣的動作。

  「光是靠『以復仇作為題材的作品』獲得的擬似體驗都能讓人如此著迷了,自己完成復仇怎麼可能不感到快樂。從『該怎麼復仇才好』的準備時期開始,就每天充滿幹勁感到非常開心了。執行的時候就更加爽快且高興。像這樣完成復仇之後,就能充滿『啊啊心情真好』的滿足感來繼續前進。妳的姊姊一定是想這麼做──但是卻被妹妹給毀了。而且還擺出『感謝我好嗎』的態度。」

  「身為姊姊,當然會想揍人吧。」

  一口氣說到這裡,黑貓就吐出長長的氣息。

  面對這樣的黑貓,我就以感到佩服的眼神開口表示:

  「妳這傢伙……虧妳能如此生動地描繪出那種狗屁女人的恐怖想法。」

  「不准妳說姊姊是狗屁女人!」

  「剛才的預測如果準確,那我實在無法贊同她喔。明明還只是個小鬼,性格也太扭曲了吧。」

  完全是父母親的教養方式不對。不能夠太寵這種小屁孩啊。

  我的話一定會嚴格管教。不會錯的。絕對會。

  「哎呀,學長。妳是想說連我的性格都很扭曲嗎?」

  「嗯。現在想起來,妳本來的確是這樣。」

  最近黑貓好的一面太過醒目,讓我都給忘了。

  變成戀愛腦之後,整個人就暈船了。

  黑貓是重友情,為了家人能夠犧牲自己的傢伙,而且很愛擔心,溫柔又堅強,也會替別人著想──但就算是這樣。

  這傢伙卻不是什麼好人。她的個性確實相當扭曲。

  她是以對讀者、玩家以及人世間復仇為原動力,將這種動力灌注在創作上的人。也是會因為太過嫉妒而吼出抱怨的人。

  「喂……喂!京介?」

  悠看著突然口出惡言的我,露出了產生強烈動搖的模樣。

  黑貓本人則是很開心般以喉嚨發出「呵呵呵……」的響聲。

  「不要忘了。這就是我喲。」

  「了解。」

  我們輕輕互碰了一下拳頭。悠以無法理解的眼神望著做出這種舉動的我們。

  「所以呢……姊妹吵架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與妥協喔。那麼,以上就是我的建議……學長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這個嘛……」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確認一下,悠──妳想跟姊姊和好對吧?所以才會找我們商量沒錯吧?」

  然後這麼問道。

  「那是當然了。」

  立刻就得到回答。我看見她的反應後就更有自信了。

  「那就沒問題了。妳們的感情絕對能再次變好。」

  「……為什麼你能如此斷言?京介你明明還沒見過姊姊啊。」

  「因為從妳以及從妳話題中出現的姊姊身上,都傳來妳們很在意對方的氣氛。雖然妳說想和好……但老實說,我的感想是妳們的感情明明很好。」

  「一點都不好!最討厭她了!」

  「但妳想跟她和好吧?」

  「這個嘛……是沒錯啦……但現在感情不好,我也討厭現在的姊姊。」

  「那果然比我好多了。」

  「咦?」

  「我們的情況更糟。」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對感情很差的兄妹。

  「我和妹妹形同水火。即使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也完全不說話,甚至不看對方……互相超討厭對方,還想著那個臭傢伙怎麼不去死──……根本無可救藥。連和好這樣的想法都沒出現。我早已放棄掙扎,覺得一輩子應該就這樣了吧。」

  「──就連這樣的我們,在經歷許多事情後……現在也稍微改善了。」

  所以妳們一定沒問題才對。

  我們都能成功了,妳們怎麼可能辦不到。

  我以自身的經驗來鼓勵悠。

  「嗯,其實現在的我要說已經跟那個傢伙和好也有點奇怪,目前還是很討厭她,不在家裡之後也安靜多了,甚至覺得乾脆不要回來好了。」

  「根本沒改善嘛!」

  「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夠健康地好好加油喔。」

  這是我的真心話。因為不說真心話就無法讓對方了解。

  「每當我打噴嚏時,就會擔心那個傢伙會不會感冒了;每次吃飯的時候就會在意那個傢伙有沒有好好地用餐;每次經過那個傢伙的房間前面,就會浮現『快點滾回來吧』的索然心情。」

  「學長?你的發言參雜了矛盾的內容喔。」

  「是啊。但全部是真心話。超討厭但又擔心對方,希望對方快點消失,但不在時又很寂寞。我們就是這樣。兄妹和姊妹不都是一樣的嗎?」

  抱歉只能給這種莫名其妙的建議。

  如此道歉之後,悠就搖了搖頭。

  「這樣啊……也可以喜歡討厭的傢伙嗎?」

  接著吐露出這樣的呢喃。

  「這個想法很不錯呢。」

  「對吧?」

  嗯,不過我不喜歡我妹妹就是了。

  「妳是明天──舉行祭典當天的晚上要回去嗎?」

  「大概吧。按照我所知道的流程,應該是這樣沒錯。」

  好像說過這個宿營會發生某個「事件」之類的。

  那個事件對悠來說是絕對不能改變的極重要事項。

  那個結果出來之後就回去──是吧。

  「在那之前都能一起玩吧。」

  「嗯!」

  悠做出充滿元氣的回答。黑貓則微笑看著她那種模樣。

  「祭典時有煙火大會對吧?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看如何呢?」

  「哦,不錯呢。好像還有夜市呢。」

  我和黑貓雖然興高采烈,但是悠卻愣在當場。

  「……可以嗎?我不會當電燈泡?」

  「怎麼會呢。對吧?」

  「嗯……我們現在有了這種心情,這就表示……應該不會影響到妳的回歸才對。難得有這個機會相遇,就一起玩到最後一刻吧。」

  這是帶著好幾種想法的發言。沒有人去觸碰自身想法的內部核心。

  即將跟在島上邂逅的好朋友別離──

  就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就決定把它當成是這樣。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悠發出「嘻嘻」的笑聲。

  「真期待明天。」

  於是我們就一直凝視著仙女棒。

  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感覺就像是……好幾天、好幾年一樣。

  最後前端的火球終於掉落。

  三根仙女棒同時燃燒殆盡。

  單調地掉落到地上,然後就此結束。

  手持類煙火在施放的時候是很開心,但最後卻會留下很哀傷的心情。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孩提時期……家人一起放煙火時,妹妹最後哭了的事情。

  我抬起臉來。

  眼前是黑貓的臉龐。

  「結束了呢。」

  「是啊。」

  「收拾一下吧。」

  「說得也是。」

  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我跟黑貓都還是蹲在地上。

  有一根燃燒殆盡的仙女棒掉落在我們旁邊。

  在社長來叫我們之前,我們兩個人就一直凝視著那根仙女棒。

  ──感覺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即使夜晚過去到了隔天早晨,這樣的想法依然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

  雖然「飛天祭」並非有許多觀光客聚集的大型祭典,但社員們因為自己出力幫忙的緣故而顯得樂在其中。

  祭典的準備、遊戲的取材以及其他的各種作業──

  結束所有應該在宿營完成的事情,每個人都為了享受所剩不多的非日常而喧鬧著。

  完全沒有像我這樣,露出帶著無法釋懷的鬱悶模樣。

  力量受到看重的赤城,甚至還特別被選為扛神轎的人員。

  看見發出喊聲在街上昂首闊步的哥哥後,瀨菜高興到發了狂般拍著照片──用的是從我這裡搶走的數位相機!

  到了傍晚,我就跟黑貓一起逛著並排在商店街裡的攤販。

  今天的她跟第一天一樣穿著純白洋裝。

  隔了好幾天才再次看見的那種模樣實在太適合黑貓,甚至讓我無法直視她。

  現在──我正跟意中人一起去參加祭典。

  這是讓人心臟快要跳出胸口的情境。

  我們在攤販買東西吃,然後玩套圈圈與打靶時黑貓超級活躍,差點被人群衝散的我們牽起了手──

  這完全是約會。沒有逃避的藉口了。

  超超超超超開心的喲────但是呢。

  「學長啊…………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真是太巧了。我也一直有這種感覺。」

  胸口被針刺著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背後。

  不知道從島上什麼地方湧出來的擁擠人群塞滿了道路。

  ……我剛才是在找誰呢?

  真的搞不懂。

  「學長?」

  「欸,我們在這次的宿營……調查了什麼?」

  明明問的是十分明顯的事情,黑貓卻沒有露出任何厭惡的表情,直接回答:

  「為了取材,我們調查了『島嶼傳說』喲。像是『神隱』、『飛天大人』,還有『犬槇神社』的由來……等等事情。」

  「嗯,確實如此。這我想得起來──但妳不覺得很多地方有漏洞嗎?」

  「咦?」

  「我們應該結束所有預定的取材了。但是回想時間順序的話,不覺得有許多缺漏嗎?沒錯,比如說──首日的傍晚。我們明明為了拍照而出門,數位相機裡卻沒有首日拍的照片。應該在首日拍的照片變成了『其他日子拍攝』──這是為什麼?」

  「那是──…………為什麼呢……我想不太起來了。」

  「我也是。其他還有許多像這樣的缺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然也可以解釋成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明明感覺是很重要的事,卻怎麼樣都想不出來。

  我微微低頭,抓住自己的右胸。

  「超級鬱悶的。該怎麼說才好呢……像是桐乃交給我門檻很高的十八禁遊戲,結果完全忘了要玩就過了一個星期。」

  「學長,這個比喻爛透了。」

  黑貓白眼瞪著我。

  「但我了解你的心情。」

  「這樣下去根本沒有心情看煙火了。」

  也無法延續昨天的那種氣氛。

  「是啊。」

  所以真的很懊惱……但也沒辦法。

  「那我們就別去看煙火──」

  ──咦咦咦!等等!那樣不行啦!

  感覺可以聽見這樣的聲音。

  「……黑貓,妳剛才說話了嗎?」

  「沒有啊。怎麼了嗎,學長?」

  「沒有啦…………」

  我的脖子後面感覺到視線,於是再次回頭看向背後。但就算這麼做,看見的景色還是沒有改變。看吧,前方依然是擁塞的人──

  不見了。

  並排著攤販的商店街裡沒有任何人在。就連刺耳的蟬鳴聲都消失了。

  我和黑貓都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明明陷入最大等級的混亂當中,身體卻自然動了起來。

  就像理解應該做什麼事情的不是頭部而是全身。

  我們在人群消失的道路上筆直前進。穿越商店街後往南走。

  強烈的似曾相識感晃動著下沉的記憶。

  蕎麥麵店的旁邊豎立著古老的導覽看板。

  ──沒錯,在這個轉角轉彎。

  著急的我腳步逐漸加快。黑貓開始氣喘吁吁,當她跟不上我的速度時,我就對她伸出手來。

  柔軟的感觸。

  我牽著她的手在行人步道上前進並且爬上長長的石梯。

  鑽過簡樸的鳥居。

  脖子後方爆出靜電般的不對勁感覺。

  該處不是施加了裝飾的境內。

  只孤零零地矗立了一座小小的神社。

  然後──

  「嗨,京介、黑貓。」

  又見面了。

  白色少女很害臊般這麼說道,接著舉起一隻手來。

  「你們兩個……以流程來看完全是要去看煙火了吧?為什麼準備做出其他的選擇。這和預定不同耶。」

  「笨蛋。那是因為妳突然消失了吧。」

  黑貓用的是跟斥責桐乃時同樣的語氣。

  「對啊。內心那麼牽掛,根本無法集中精神看煙火吧。」

  我也自然地擺出告誡妹妹一般的態度。

  「不是約好了嗎?」

  「唔……我也不想違背約定啊。但突然就變成那樣……不過,我也算是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喲。」

  只不過我們看不見她而已。

  ……她確實說過祭典當天晚上要回去。

  「……可以順利回去嗎?」

  「嗯,馬上要走了。我感覺得到。這次真的要告別了。」

  純白模樣的她,身形變成前所未見地稀薄。

  似乎立刻就要像霧一樣煙消雲散。

  「這樣啊……我會感到寂寞的。好不容易才多了一個朋友。」

  「謝謝。但我們還會見面的。只要京介好好努力的話。」

  「喂喂,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意思喲。」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鼻子……

  然後發出「呵嘻嘻」的笑聲。

  真是的……現在才發現真的太像了。

  不是像某個人。她跟每個人都不是那麼像。

  但是……許多部分又像我認識的一些人。

  有點像日向小妹。

  有點像桐乃。

  有點像黑貓。

  也跟我有點像的──來自未來的美少女。

  這樣的她,到最後都沒說出真正的名字。

  我跟黑貓也到最後都沒有問她。

  她就是在島上邂逅的不可思議朋友。

  這樣就夠了。

  我輕輕對即將別離的友人說:

  「我知道的。不用擔心。」

  「真的沒問題嗎~?京介你其實有靠不太住的一面喲~」

  「吵死了,快回去啦!」

  我發出「噓、噓」聲並且用手趕著她。

  「然後好好跟妳姊姊聊一聊。」

  「你──不會要我跟她和好?」

  「因為我自己也討厭別人對我這麼說──照妳自己的意願就可以了。」

  「嗯。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嗯。就這麼辦吧。」

  該說的話就此結束。

  像要跟我交替一樣,黑貓怯生生地來到前面。

  「…………………………真是傷腦筋。」

  「黑貓?」

  「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我實在不清楚。」

  啊……啊……出現鼻音了。

  突然跟好友離別後才經過半年而已。

  這個重感情的傢伙……當然會變成這樣啦。

  「不要哭啦,黑貓。」

  白色少女靜靜撫摸黑貓的頭。

  就像姊姊對待妹妹一樣……

  「雖然妳一直稱讚我,但其實我不是那麼優秀的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出讓妳停止哭泣,然後帥氣說掰掰的方法。」

  「……我們會忘記妳的事情吧。」

  「嗯……這次記憶會在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情況下消失,然後再也無法想起。」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因為到剛才之前,我們的記憶還有許多漏洞。

  但是重新說出來後就覺得原本如此。直接接受了這種情形。

  白色少女依依不捨地抱緊黑貓。

  「在圖書室看見報紙了吧。我一定也會像那些女孩子一樣,忘記所有事情然後在未來醒過來。一起來就發現感情很差的姊姊在身邊,然後像平常一樣開始吵架。」

  從你們這裡獲得的重要建議將消失不見。

  一個星期的回憶、經驗都全部倒帶並且歸零。

  「沒有任何事物能帶回未來。我想應該是這樣……最後我在這裡還是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修正扭曲回復原狀。所以我才能回去。」

  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她無法停止懷抱中的少女繼續哭泣。

  那只會讓離別更加難過。只會讓自己也快要流眼淚。

  只不過……

  「也是呢。」

  黑貓自行停止哭泣。她將身體移開,從近距離往上看著白色少女。

  「妳的時間旅行沒有任何意義。和妳一起度過的記憶將消失得無影無蹤,和妳一起共度的時間、和妳交談的對話都不會對我的未來有任何影響。今後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

  「……是啊。」

  「那又怎麼樣?」

  依然帶著鼻音的她,逞強地這麼說道。

  「這一個星期,我真的很開心。妳又如何呢?」

  「開心啊!非常!非常開心!」

  「那就好了。正因為妳也這麼想,才能毫無保留地遊玩吧?」

  比我們更加聰慧的她,應該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吧。

  但是卻比任何人都盡力來享受這逐漸消失的日子。

  「嗯……!」

  「真是太巧了。我現在也是這樣的心情。」

  兩個人得到同樣的結論。

  就是享受不久後便會消失的無意義日子。

  「黑貓。」

  「什麼事?」

  「雖然有點太遲了……不過……妳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好吧。就甩開某個背叛者,授予妳我的好友排名第二名的地位吧。」

  「那是什麼……我不能當第一名嗎?」

  「抱歉。因為第一名對我有恩,所以無法變動喲。」

  「啊哈,那我只好忍耐當第二名了。哎呀,時間差不多了。」

  「這樣啊,那麼今天就先道別吧。」

  兩人互相退了一步。這是今後永遠不會縮短的距離。

  但是我們卻輕鬆地交換著最後的發言。

  「嗯,黑貓、京介。真的很謝謝你們。」

  「別感冒嘍。」

  「保重。」

  「好喔。那麼,再見了。」

  「砰」一聲,發射出去的煙火開出美麗的花朵。

  眼睛在極短暫的瞬間被鮮豔的煙花吸引。

  ──咦,我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我們就在空無一人的境內並肩看著煙火。

  對了。我和黑貓約好要來看煙火。

  前後的記憶之所以模糊不清,是因為我心情極度緊繃的緣故吧。

  悄悄看向旁邊,發現黑貓正抬頭看著夜空。

  或許是看煙火看得入迷了吧,她像是被神靈附體般眼睛虹膜的顏色相當淡。

  那種模樣實在太過美麗,甚至讓我站不穩腳步。

  啊啊,可惡。

  明明那麼熱絡地進行著意象訓練,現在全都忘記了。

  每次都是這樣。

  最後我都只能隨機應變。

  「──學長。」

  「呃,嗯……怎麼了?」

  當我在計算時機時,對方竟然先跟我搭話了。

  好不容易回答完,她就依然看著天空……

  「宿營好開心喔。」

  她丟出這樣的呢喃。

  「嗯。」

  這次很自然就做出回答。

  「幸好我來參加了。」

  「來參加當然很棒啦。這都要謝謝妳的家人。」

  「我爸爸很想見你喲。」

  「……真的假的?」

  喂喂,這是在牽制我嗎?

  實在很不想去見意中人的爸爸。

  「學長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你願意聽嗎?」

  「不行。」

  這時黑貓終於看向我的臉。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來,京介,你不是說會努力嗎?

  感覺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妳先聽我說吧。」

  「咦──」

  黑貓似乎嚇了一大跳。

  神靈附身般的氛圍消失,露出慌亂的動搖模樣。

  面對這樣的她,我丟出應該跟她想像中不同的言詞。

  「我作了個夢。」

  「……什麼樣的夢?」

  「在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和妳一起看煙火的夢。

  在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教妳游泳的夢。

  在這裡之外的某個地方,妳對我說「重要事情」的夢。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只留下懊悔的心情。所以才想由我來開口。」

  「我喜歡妳。請跟我交往吧。」

  「………我……性格很扭曲喲?」

  「我知道。就是這樣才棒。」

  「很陰沉,又不會說話……跟我在一起可能會很無聊喔。」

  「這半年來不是一直跟妳在一起嗎?如果能持續一輩子的話就太棒了。」

  糟糕,怎麼好像在求婚一樣!搞砸了。這樣實在太沉重了……!

  「那個……可以告訴我答案嗎?」

  我一這麼問,女孩的眼裡就溢出淚水。

  緊接著……

  「……好的。請多多指教了,學長。」

  她露出了很開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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