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1 萌萌与拉乌

视觉科的教室,跟普通科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黑板不知为什么装饰着鲜花,后方的墙壁贴满了从写生练习本上撕

下来的稿纸,还有在上课时制作的作品,成了一个博览会的会场。各自的橱柜也放着一些用途不明的东西,清洁工具拒里并没有扫帚,而是放着绘画支架之类的东西。

“就算单纯说颜色,其表现也可以分为各种属性和特征……首先。其中的一种表现手法是运用色调和色相的方法。色调包括鲜艳、强烈、明亮、灰暗等等……”

在教坛上,身为教师的耶麻本拉乌正在上着课。由于那一如既往的阴郁口吻,还有眼睛下面隐约浮现出来的黑眼圈,白白浪费了那美丽的外表。

授课的内容是关于“色彩”的主题。

坐在窗边的田央萌萌并没有打开教科书,而是翻开了写生练习本。

她拖着腮帮,茫茫然地在纸面上挥动着麦克笔。

“在颜色的名称中,其中一种是采用了这些色调的系统色名……鲜蓝色、浅紫色、暗黄色等方式进行标记,另一种就是蓝色、桃色、肌肤色甚至还有纳户色、江户紫等等由印象形成的固有色名。而接下来就是颜色的效果……相对于暖色类的膨张性、色彩看起来显眼的特征,冷色类就给人一种后退和缩小的效果。虽然这个我以前也说过,但是——”

膨胀、缩小。萌萌的心脏现在正好在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描绘在写生练习本上的轮廓——是在随处可见的街道上趴倒在地的一位少年的图画。注视着那幅画。她的胸口就感到被勃紧了似的,感觉非常苦闷。

“同时颜色也跟人类的心理有着很深厚的联系。所以在看到颜色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喜欢、讨厌,开心和悲伤等等感情……这就是感情效果了。这一部分大家要重点划起来复习。”

在教室内传出了用荧光笔在教科书上划喑线时发出的“吱”的声音,然而只有萌萌一个拿着麦克笔,并非在教科书上、而是在写生练习

本上画着什么。

“羽蛇神之头。”

画出来的那个标志,却并没有告诉自己内心发生的某种变化的真正原因。

“……”

她抬起脸,向教室的另一侧看去。

从小时候开始,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定会跟她商量的少女,就坐在里。

因为现在正在上课,所以她并没有戴上那顶独特的附角帽子。那染成棕色的头发,如果对照今天上课内容来说的话,就是极暗黄色,或者说是梅竹茶色。

就这样被称呼为小棕的那位同班同学,是萌萌的幼年玩伴。两人的关系明明要好到一起进入同一所学校的程度。可是最近小棕却开始躲避起萌萌来。

虽然对其中理由也有点头绪,但是她连解释那件事的机会也不给。

“……唉。”

虽然还有其他很多朋友。但是她却不愿意跟小棕以外的其他人商量。

自己打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寄居人。

昨晚,自己跟那位少年合力完成了工作。

然后——自己现在总是想着那位少年的事,心情总是冷静不下来。

明明很多要说的话,可是小棕今天也还是不愿意跟她对上视线。

“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在拉乌结束讲课的同时,下课铃声晌起了。

“田央萌萌。”

教师那阴郁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连一秒钟的讲课也没听。在那里画画吗……放学后到准备室来。”

吵死了,自己现在可不是做那种事的时侯——

毕竟也不能直接把话说出口,于是萌萌只好撅着嘴巴背过脸去。

萌萌一整天都总是坐立不安,放学时间很快就到了。

“那个——”

她向着刚要走出教室的小棕发话道。

但是小棕仅仅是瞥了她一眼,就小跑着离开了。

每次跟她说话,都是一样的态度。平时的萌萌要么是生气,要么是把希望寄托在明天。但是今天的她却似乎感到很伤心。

明明有话想说。可是好朋友却不愿意听。萌萌无法容忍自己在教室里流泪。于是她勉强忍着泪水,拿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途中跟身为教师的耶麻本拉乌擦肩而过。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充血的眼镜,萌萌低头行礼道:

“老师,再见。”

“你别么光明正大地溜掉好不好。”

别抓住了肩膀。萌萌站住了脚步。这时侯,她才想起自己被吩咐过在放学后到准备室去的事。

“来吧……茶的话还是会给你倒一杯的。”

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听了拉乌比平常稍微柔和了一点的声音,她心里不禁这样想道。

“——真的很对不起一!我下次一定会认真听课的一!”

泡在洗笔用的杯子里的绿茶,实在苦得要命。

“我已经在反省了~”

坐在准备室的椅子上,萌萌左右摇晃着身体。她很想马上就到打工的地方去。

坐到代替教坛的桌子旁边的拉乌,手里拿着茶杯,一脸纳闷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把学校小看到什么程度了啊。”

“没有回事~我对老师什么的,都是非常尊敬的哦~”

“你难道除了妨碍上课和不听课之外,就不会做别的事了吗……不过,要是我对自己上的课再有多点自信的话,也许还有资格在这里狠狠斥责你一番啦。”

“真的很对不起。”

拉乌的授课绝对不能称之为沉闷。不仅如此,相对于其他教师来说她还会站在学生的角度上来理解。所以萌萌终于老实地低下了头。

“其他的老师也觉得很不可恩议……说田央萌萌很乖巧呢。”

“光是乖巧就不可思议了吗……我到底被人看成是仟么样的暴君啊……”

“你有什么烦恼吗?”

拉乌以平淡的口吻单刀直入地问道,萌萌含糊地说道:

“我也不很明白啦……也许……是烦恼吧。”

“还真是个暖昧的说法……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你难道还当学生的心理医生吗?”

“说什么蠢话……今天上课也说过吧。明明平时都是开朗的明亮色,要是突然变成了薄暗色的话。人就会变得不安。仅此而已啦。”

“嗯——”

“你在写练习生本上画着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画嘛。”

萌萌双手握着杯子,说了一个谎。可以看出,她转向窗外的脸颊也开始发热了。

“——啊啊,是这样吗。”

看到萌萌的这副模样,拉乌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你难道是有了喜欢的人吗?”

把绿茶倒进嘴里的手顿时停了下来。萌萌以机械人般的动作看向拉乌。

“……Pardon?”

“我说,你一定是有了喜欢的男人了吧?”

“不、怎么会,不是……咦?”

“你在慌什么啊?”

拉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她拿着空空如也的茶杯。站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不过你好好努力吧。在上课的时候思乱想,也要适可而止。”

大溉是确认了原因之后感到很满意吧,拉乌以撒手不管的口吻说出了鼓励的话语。仿佛对学生的恋爱完全没有兴趣似的,她一脸倦意地拨了拨那头嵌入了银色网丝的头发。

萌萌无言地抓住了拉乌的衣服。塑料的独特冷感传递到了她的指尖上。

“怎么了?”

“……”

“你好像吃了一惊啊……还是说,我说了些什么完全不对头的话?”

面对一脸不解的拉乌,萌萌的嘴巴一张一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冷静点……不,现在你冷静不下来,也不是什么异常的事。这是很正常的。”

“很、很正常……?”

“对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恋爱这种东西,是谁都会经历的。”

“恋、恋、恋……”

“虽说是叫恋爱,不过那也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巳。有时只不过是感觉,或者是纯粹的独占欲……也可能是单纯的同情和憧憬而已。”

“……”

“在这些感情中不断动摇。不断进行自问自答。获得幸福感,或者是受伤,也是任何人都会遇到的事。”

拉乌那浮现出黑眼圏的眼睛,注视着依然抓着自己衣服的萌萌。

“不用担心,你这样很正常……”

“正常。”

至少也希望她用平凡来形容自己。

现在的萌萌已经能抱有这样的感想——因为,在她内心卷起的不安漩涡已经彻底溶化消失了。

“你根有必要勉强自己得出答案……就算再怎么焦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老师……”

“你们还年轻。在得出答案之前,就慢慢烦恼一下吧……”

没有必要马上得出答案。

现在,就先把这种刚诞生的不可思议的感情,慢慢培育起来吧——

面对名为耶麻本拉乌的教师。萌萌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

“老师,你真是个好老师呢!”

这时候,轮到拉乌吃了一惊。这位女教师产生动摇还真是罕见的事。

“不、不是,我——”

”我只是以为你跟哪个同学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而且倾听学生们的烦恼也是老师的义务……所以——”

拉乌更进一步露出了罕见的表情。

那稍微抬起了一边嘴唇的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有点困惑——也好像是在苦笑。

“只不过……是单纯的工作。”

萌萌心想,这一定是她掩饰羞涩的做法吧。

“是吗。”

“嗯……我跟朋友,现在也在吵架。”

“那个,就只有等待朋友原谅我啦。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但我想她迟早一定会跟我说的。”

“我想……稍微拉开一下距离也未尝不可啊。”

听了拉乌这么说,萌萌就理解了过来。

也许是有谁对萌萌和小棕的关系感到在意,在事前就跟拉乌商量过。把萌萌叫来这里的理由,实际上的目的也应该是谈那件事的吧。

“我说,老师。老师你出生的地方,是哪个国家呢?”

看到她笑容满面地这么一问,拉乌不仅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突然间问这个……”

“老师你应该是外国人吧?在老师你的国家里,谢谢是应该怎么说的?”

嵌著银色网丝的女教师一时间僵住了。仿佛在思索一般 ——或者说仿佛在回想著令人怀念的东西一般,把视线游移在虚空之中。

“嗯……已经忘记了。”

“呜——既然那样,就用普通的日语来说——谢啦,老师。”

“要正确使用母语。是谢谢你才对……”

萌萌行了一礼,把杯子交给了拉乌,她刚打算走出准备室,但马上又转过身来。

“如果恋爱有烦恼的话,我会来找你商量的。老师是个美女,一定是经验丰富的吧!”

拉乌只是耸了耸肩膀而已。目送著拿起杯子慢慢走向洗水槽的老师的背影,萌萌也离开了准备室。

走出学校飞车奔到街道上的步伐,已经比离开教室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绕过了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径直向著事务所走去。

古旧的大楼跟往常一样充满了发霉的味道。

她一口气登上了墙壁上已经开裂的楼梯,站在锈迹班班的门扇前面。

“便利服务店KIRARI☆OPEN”——

打开门,从门铃旁边走过,再打开玻璃的门扇。顺著通道往里走,来到了放置著勉强买来的高级摆设的客厅。

“呀!”

最先飞扑到萌萌身上的,是一只雪貂。

昨晚的委托内容,是”害兽的驱除”。但是温柔的小光却向委托人请求,以管理的形式代替驱除来处理这件事。

结果,报酬又被减少了一半。

本来只要说把它带到了保健所就没事了,可是她却老老实实地直接去跟人家说。这就是名为五十里野光的少女了。

“小棕,你有没有当好孩子?……没有吧。”

命名者,田央萌萌。她抱着自己起名为小棕的雪貂,环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客厅。

文件数据被撕破,墙壁上也留下了爪痕。

也许本来就不应该让它跟天敌同处一室吧。在收养雪貂之前捡回来的另一只野兽,现在正躺在沙发上睡觉。

“你们要好好相处才行嘛。”

萌萌蹲了下来,看着药屋大助的睡脸。大概是跟小棕格斗过留下的痕迹吧,少年的睑上出现了不少划伤。

大助的伤势,看来恢复得相当顺利。

只是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这一点让萌萌非常在意。本人虽然坚持说没事,但是光看着就让人感到非常不安。

他该不会就这样子活活地枯死在这里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掠过脑海,萌萌不禁咬住了嘴唇。

“你快点康复就好啦,大助。”

萌萌小声嘀咕着,然后把手伸向腰上的麦克笔。她一手抱着雪貂,另一只手用绿色的马克笔在大助的额头上面了起来。

在学校上课时学过──绿色。是被用来表现安定和生命力的色彩。

她所画出来的,当然就是那个标志了。

“羽蛇神、羽蛇神、快快出现在我面前。”

萌萌面露笑容地唱诵道。

额头上被画上了”羽蛇神之头”的大助,表情稍微松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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