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讨伐
1
当绫乃等人出现的时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交错的雷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响彻四周的哀嚎与尖叫──万魔殿降临的预定地新宿中央公园,如今已化为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这里好夸张啊。」
绫乃一脸错愕地嘀咕道。雾香以不负责任的口吻附和着:
「是啊。他们似乎全都跑来参加了。」
在没有任何进展的情况下,两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找不到万魔殿,也无法掌握和麻的行踪,绫乃等人最后还是迎接了万魔殿降临之日的到来。
「大法术师」内海浩助曾经以万魔殿使者的身分告知所有的种子们,第一个造访万魔殿的人将被赋予终极的力量。
假如这只是一场单纯的大逃杀,自愿放弃的人应该不会少吧。毕竟自称第四阶段的内海,他那压倒性力量就算集众人之力与之对抗,到头来或许还是徒劳无功。
不过,这个游戏的胜利条件是「最先抵达万魔殿」。虽然不是纯粹比谁跑得快,但战斗能力与胜败也没有直接的关系。就算无法打倒「大法术师」,想要混水摸鱼也不是不可能。种子们每个人都这么想,而如果能因此获得「终极之力」的话,更会加深他们想要混水摸鱼的想法。
最后,他们没有一个人缺席,统统聚集在这个地方。为了尽可能地减少竞争者,他们还没等到万魔殿出现,当下便开始打了起来。
「那么,现在怎么办?」
「妳觉得能有什么办法呢?」
望着数量逐渐减少的种子们,绫乃和雾香随口交谈着。
「你们对付这些人应该很轻松吧。」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
无奈地耸耸肩膀的雾香,她的背后跟着五名看似部下的术师。相较之下,种子的人数虽然正急速减少当中,但至少还有几十个人。
就算能力再怎么优秀,要在不杀死对方的情况下制服十倍的敌人,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
「假使要我说真话,我可是非常喜欢目前的状况哦。就让他们继续自相残杀下去就好了。」
「我还以为,警察的存在是为了要保护市民的安全呢。」
「这要看时间跟场合。我可不想为了保护罪犯的人权而浪费战力。」
雾香冷冷地拋出这句话。即使无法以法律进行制裁,即使他们只是被万魔殿、被班哈德利用了,她还是不愿将力量用在这些随意伤害他人的败类上。
「如果严马先生肯助我们一臂之力,就可以将种子们一口气净化了。」
「啊──不行不行。」
面对目光仿佛在询问自己的雾香,绫乃挥了挥手:
「我那个伯父,绝不可能帮助那种藉助妖魔的力量大肆作乱的笨蛋。假如伯父真的在这里,连同即将出现的万魔殿和那群笨蛋在内,整个公园大概都会被烧得精光吧。」
「哎呀,听起来很不错呢。」
听见绫乃所描述的悽惨景象,雾香毫不在乎地加以回应。
「说到这个,严马先生为何没过来呢?敌人是班哈德•罗德斯。即便是神凪一族也不可轻视的存在才对。」
「啊──嗯嗯……」
绫乃含糊地点着头,与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目光。
「因为,伯父自始至终都是神凪的术师吧……」
「──?我不懂妳的意思。」
「总之──我想他应该是信任我和炼,所以才把事情讬付给我们吧。」
由于不想说出真相,绫乃随口编了个理由矇混过去。
「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万魔殿降临的前一晚,严马向绫乃和炼这么吩咐。当然,感到相当纳闷的两人也立刻提出了疑问。
「可以告诉我们原因吗?」
对手是世界最强的术师,多一分战力就多一分胜算。
对东京进行灵能守护是神凪的职责,而班哈德的所作所为既然已经破坏了这一点,那么严马的参战是一种必然也是义务,不容许以个人的原因拒绝。
不过,严马并没有解释原因,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明天,和麻应该也会出现在万魔殿附近。」
「……说得也是。」
「他现在已经成了祸害神凪的存在。」
严马的这番话并没有错。不光是种子,和麻甚至也对资料整理室的术师下手。他的行为大大超出了容忍的范围之外。
况且,不管本人的意愿如何,和麻仍旧是神凪一族的一分子,不能够继续放任不管。
「必须将他消灭才行。」
「──!」
冰冷的宣言,伴随着沉重的压力打在绫乃和炼的心头上。绫乃的身子猛然一颤──炼则以坚定的眼神望着父亲。
「我──我们一定会说服他!」
「没用的。」
「可是。」
「没用的。」
严马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仿佛挤压心脏般的沉重压力急速增加,绫乃完全无法抬起头来,整个人缩在了原地。
不过,压力并没有减缓的迹象。她疑惑地望向身旁的炼,发现炼正抬头挺胸,从正面对上了严马的目光。
压力变得更高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其目的简直就是为了将对方压迫致死,令人不禁有种命在旦夕的错觉。
「你不肯听我的话吗?」
「……………………我……我不会听!」
顶着沙哑的声音,炼清晰地表达出对严马的反抗之意。尽管额头冒汗,膝盖上的拳头颤抖,那注视父亲的视线片刻也未曾移动过。
(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
绫乃呆呆望着炼的英姿,内心感到十分错愕。之前的炼,明明还是个爱撒娇,成天跟在自己后面的胆小鬼──
无视於绫乃的震惊,两人开始言词交锋起来。
「既然生在神凪的本宗,就不可流於私情!就算是亲人──不,就因为是亲人,才更要端正错误!」
「死亡……死亡是不能补偿任何东西的!既然犯了罪,就更应该要活着……活着去补偿他人才对,不是吗?」
望着持续争论的两人,绫乃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主张必须制裁和麻的情况下,自己若是不参与战斗的话就说不过去了。严马应该也不会认为,光靠绫乃和炼两人就能够打倒和麻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
仔细想想,严马的态度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以不必要的高压态度坚持自己的主张,就仿佛在激发对方的反感一样。
绫乃不禁回想起重悟以前所说过的话。严马之所以会将和麻逐出家门,是为了想要让和麻逃离神凪一族的枷锁,以及无法逃出这个枷锁的自己身边。
(那么,这个是──)
如果亲自出马的话,就只能遵照神凪的使命将和麻杀死了。而且,自己又不能公然下达违反使命的命令,所以──
当绫乃得到这个结论的同时,严马与炼的争论也到了最后阶段。
「我什么也不会拋弃的!我一定会说服哥哥,同时打倒班哈德,将万魔殿整个毁掉!」
「能办得到就尽管试试吧,小子!」
严马以炼的数倍以上,如同狮子吼般的超大音量大喝一声。下一刻,他察觉到呆呆望着自己的绫乃目光。
仿佛从对方的眼中发现了什么,严马微微苦笑,以一副无比平静的态度面对绫乃:
「绫乃。」
「啊……是的。」
「『事情』就拜托妳了。」
「……!」
了解到自己的推测正确无误,绫乃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每个人都一样──)
虽然很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她还是不由得这么想。
(怎么大家都把事情推给我一个人啊!?难道不会自己做吗!)

「……是哦。」
雾香点着头,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
尽管完全无法理解绫乃所说的话,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就算向她抱怨也无济於事。
不管怎么说,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必须尽早拋开无谓的期待,仔细思考如何有效地运用手边的战力。
「既然这样,现在就得先保留实力。等万魔殿以及和麻出现后,状况可能又会产生变化。」
「……说得也是。」
「我很期待妳的表现哦。」
「…………」
面对雾香非揶揄的期待眼神,绫乃并没有做出回应。
事实上,她如今还未下定决心。
阻止和麻,阻挡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说得明白点,这是一种自杀行为。就像不绑绳索的高空弹跳一般,不是靠勇气或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有死路一条。
──假如和麻认真起来的话。
「姊姊。」
仿佛要系住那颗犹豫的心,炼握住了绫乃的手。在他的眼眸中已经见不到一丝的迷惘。
「一定没问题的。」
「……嗯嗯,你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绫乃依旧不死心地嘀咕着。然而,状况并没有给她继续犹豫的时间。
「来了。」
雾香喃喃说道。
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数名杀红了眼的种子们纷纷跑了过来。既然目标是抢先抵达万魔殿,那么攻击位在公园外围的自己实在有点说不过去──然而对现在的他们讲求理性,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让我来。」
炼率先挺身而出。的确,面对被妖魔附身的种子们,炼能够操控可以只把魔性消灭的净化之火,应该是最合适的。可是──
「我看你先保留实力比较好吧?」
若是在大战之前用尽力量就没有意义了。听见绫乃的想法,炼整个人转过身法面对着她。
「所以要眼睁睁见死不救?要完成大事,所以这样的犠牲是在所难免的吗?」
「这个──」
被真挚的眼神所震慑,绫乃不禁哑口无言。
「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既然拥有比別人更强大的力量,我想用它来保护一切。就算是傲慢或独善也好。我已经决定了,这就是我今生的信念。」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然后不待绫乃回答便跑了出去。相较於袭来的庞大身躯,他的身体显得格外娇小。但是,从他身上迸发出的黄金光辉,一击便制服了那群接近的种子们。
无关等级或是职业,层次完全不同的悬殊力量一口气烧光了魔性,而精确控制的余波,更恰到好处地让宿主们一个个都昏了过去。
接下来,雾香的部下们将这些昏迷的少年,搬移到了公园的外围。
「真是轻松啊。」
「不要老是依赖民间人士的力量哦,人民公仆。」
「这就叫人尽其材。还有──」
雾香故意装傻,轻松避开绫乃的责难。但她忽然改变了态度,转而望着绫乃。
「还有,妳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
绫乃没有回答,而是无力地低下头去。
「──算了,先別说这个。」
雾香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看了手表一眼。
「炼的决心固然很让人敬佩,不过可以再等一分钟吗?」
「一分钟?」
炼也看着自己的手表。现在的时刻是晚间十一时五十九分。
「午夜零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魔殿将会出现。」
雾香随口告知。绫乃和炼顿时说不出话来。
「等……等一下,妳怎么知道正确的时间?」
「我并不知道,但是大致上还可以推测出来吧?异界的事物要出现在现实之中,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时间了。」
「午夜零时,那是昨天与今天的交接,同时也是今天和明天的交接。既是昨天也是今天,又是明天,时间这个绝对定律,处於模糊状态的唯一瞬间。正因为如此,世界与异界之间的界线也变得暧昧,各种妖怪将会侵蚀现实──」
结束歌谣般的解说后,雾香换上了现实的口吻继续说道:
「虽然不一定要选在这个时间出现,但坚持这种既定的条理,毕竟也是术师的常情。」
绫乃微微点头,同意了雾香的说法。待万魔殿出现后确认状况变得如何,到时候再开始行动也不迟──雾香是这么认为的。
过了数十秒后,「交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既是零时又不是零时,所以才会发生各种怪异现象的这个时间。
空间静悄悄地晃动了。
下一刻,地面伴随着物理性的冲击开始震动。这股震动绝对不是地震,而是犹如一个巨大的质量坠落在附近所造成的──
(──还真的『降临』了!)
绫乃在心里嘀咕着,同时望向异状发生的方位。
在漫天盖地的尘土中,「它」出现了。如同几百年前就持续存在于那个地方一样,散发着不可撼动的气势。
那古意盎然的外表,就算从远处也能够一目了然,呈现出一种如空屋般冷清,带着些许黑暗闷热的颓废感。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就仿佛与都厅一同崩塌的事实从未发生过一般,万魔殿挟着震撼性的存在感降临了。
「好像有点远呢。应该在公园的正中央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紧急状态,雾香嘴里嘀咕着,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绫乃同样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平静地回应道:
「说得也是,不靠近一点的话没办法确认,不过──」
察觉到种子们的力量正在急速高涨,绫乃立刻提高了戒心。环视四周,之前原本处於火热状态的乱斗,如今全部都中断了。
种子们仿佛失了魂,一个个站在原地不动,但力量却持续上升中。
又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绫乃如此确信着。
「呜……呜呜呜呜呜呜……」
忽然间,其中一名种子发出了呻吟。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蹲在地上,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弱的呻吟,逐渐转变为痛苦的叫喊。男子猛然抬起的脸部面向夜空,声嘶力竭地吶喊着。
紧接着,异变急速发生了。
男子的肉体开始膨胀,衣服从内侧被撕裂,暴露出失去人体均衡,全身上下布满肌肉的身体。表面同时也覆盖着一层刚毛。
最后,当头部的骨骼完成变化后,整个异变的过程终于结束了。男子张着斗大的嘴巴,露出尖锐的牙齿,朝着月亮放声大吼。
「WOOOOOOOOOOOOOOONNN──」
见到身体也和内心一样堕落为野兽的种子,绫乃皱起了眉头。
「兽化现象──?」
「似乎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哦。」
雾香回答道,同时望向了四周。绫乃也循着对方的目光望去,表情顿时僵硬。
「……哇啊。」
大部分的种子们都产生了异形化。有人保留了人类的外型,只有身体的一部分发生异变,有人则是完全脱离了人类原本的样貌。甚至还出现了像黏块或雾气般,无法维持一定型态的种子。
「呃──这该不会是……」
「似乎已经觉醒了呢。」
寄生在种子体内的真正种子──原先处於休眠状态的妖魔清醒了。
「虽然本质一样,但外表倒是挺多样化的。我想应该是宿主和成长过程的差异所导致。」
「现在不是慢慢推理的时候了。」
「哎呀,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就更无能为力了不是吗?」
面对绫乃的吐嘈,雾香理直气壮地说道。
「……或许吧。」
使用妖魔力量的普通人与纯粹的妖魔相比,两者之间的能力简直是天差地別。就算是低阶的妖魔,对于战斗能力较低的资料整理室术师来说也是太吃力了。
「啊,他们行动了。」
炼出声警告道,绫乃等人即刻将目光转向了妖魔,将宿主吞噬殆尽的妖魔纷纷开始行动了。牠们无一例外地往万魔殿走去。
少数还保留着一些人类意识的种子们,随后也急忙追上前去。
惨烈的竞速比赛展开了。
仿佛一群争夺着唯一食物的饿鬼一般,抢在前头的妖魔被整个推倒,成为后方妖魔的践踏对象。而并列的妖魔更是彼此相互厮杀,不让对方走在自己的前方。
目睹比刚才血腥好几倍的战斗,绫乃等人都愣在了原地。
「唔唔……这个……」
数秒后──绫乃终于回过神来,呻吟般地嘀咕着。
「有人正在呼唤牠们吗?」
「也有可能还残留着一丝宿主的意志吧──无论如何,必须阻止牠们抵达万魔殿才行。毕竟这样一来,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我有同感。」
绫乃简短地附和,正打算冲上前去。就在这个时候──
空气突然改变了。
干燥且粗糙的风刺痛了皮肤。在每一个角落──充满震撼性力量和杀意的空气弥漫了整座公园,甚至还有继续扩散的迹象。
「这次是什么!?」
班哈德又设下了什么陷阱──绫乃第一时间这么认为。不过,雾香却面色凝重地望着天空,呻吟道:
「他来了──和麻。」
「和麻!?是他!?」
「难道还会有谁吗?」
望着瞪大眼睛的绫乃,雾香理所当然地断言道:
「能够如此绝对地支配空气的人,除他之外没有別人了吧。」
「可……可是……」
全身──不,将周遭的空间完全包围住,令人感到不祥的强烈意志。身体仿佛遭到削切般的暴虐攻击威力。
如同饥饿的狼群,赤裸裸地暴露出欲望的气息。
这就是──这就是和麻的力量吗!?
「不……这不可能……」
「我说过了,叫妳忘掉以前的和麻。」
令人回想起两年前。
散播死亡与破坏的暴风化身。
为了复仇、为了杀死一个人,就算毁灭整个世界也再所不惜,活生生的灾难代言人。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也是和麻。不,应该说,这就是和麻了。」
「……我们过去吧。」
面对呆滞的绫乃以及心生恐惧的雾香,炼出声说道。
尽管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但是那往前迈进的决心却依然不曾动摇。
「橘警视──」
「对不起。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雾香制止炼的发言,下了这样的判断。
「抱歉,接下来就请你们两人自己过去吧。我们会暂时退下,在公园四周布下结界,虽然不知道牠们是凭借本能或是受到命令往万魔殿移动,不过一旦遇见了『他』,相信其中一定会出现逃跑的妖魔吧。」
「──说得也是。那么在四周布下结界的事就拜托您了。」
略微思考后,炼点头同意,然后再度催促着绫乃:
「我们走吧。」
「啊,嗯嗯……」
或许是还无法接受和麻变了一个人的事实,绫乃的态度显得相当犹豫不决。
看不过去的雾香将手搭在绫乃的肩膀上,小声地笑道:
「绫乃,用不着去想那么多,事情反而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哦。」
换成是平常的话,绫乃听见这番话之后或许会气得涨红了脸,但这一次却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她头也不回地喃喃说道:
「……我会努力的。」
「…………加油吧。」
知道自己还是没能让绫乃振作起来,雾香带着无力的笑容目送少女离去。
2
「……出现了吗?」
从都厅倒塌时也遭到半毁的国会议事堂最顶端俯瞰中央公园,和麻自言自语道。
在公园的中心附近,忽然出现了一栋之前不存在的古老洋楼。尽管许多的妖气正往那个方向集结中,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没错,其他事情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杀死那个可恨的术师。
把那个根据自己深爱的少女,所仿制出来的丑陋人偶毁掉。
绝对不让任何人妨碍、阻止。因为,这身力量就是为了这件事──为了复仇而获得的。
「等着吧,班哈德──」
当和麻双脚一踏,正想飞上天空的瞬间,他忽然想了起来。
从前也曾经有过同样的事情。
「呵……」
面对造化的弄人,和麻笑了。
那时和麻为了解救翠铃而挑战术师。那时是为了救翠铃,而如今──则是为了取她的性命。
目的恰好相反,但是,结果应该一样。因为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
为了实现目的,让整个世界遵从自己的意志──就是这样的一股力量。
(看来我还是忘不掉啊。)
即便如此,他依然不禁去想。就像之前想过了几千几万遍一样。
假如,那个时候拥有这股力量的话──
「住手啊啊啊────!!」
和麻声嘶力竭地大叫──然而,从受损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是一连串不成声的气喘罢了。
男子没有回头。打从一开始看了和麻一眼后,他便完全漠视和麻的存在,迳自执行着仪式——然后完成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光景,和麻被迫看得一清二楚。观看着自己深爱的少女完全消失的整个过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什么也做不到。无论是救出少女,还是让仪式暂缓一秒钟。他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手脚完全被打碎,连站立起来都做不到。唯一能够做的是发出空虚的呻吟,从奇迹般毫无受伤的双眼中流下了失去的伤心泪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将和麻像个小孩子一样玩弄、无情蹂躏的使魔,这时候把脚移了开来。
使魔迅速往后退去,恭敬地屈膝跪地。当然,对象并不是和麻,而是那个慢慢走向和麻面前,自己所效忠的主人。
和麻将眼球朝上转动至极限,仰望着男子。他甚至已经无力扭转脖子了。
「……艾……文……」
他用沙哑的声音叫出仇人的名字。男子──艾文•雷萨尔俯视着和麻,眼神就像在看着地面上的污渍一般。
根据传说,他的年纪至少有三百岁以上,但其容貌怎么看都只是一名二十岁的年轻人。
金发、碧眼、白皮肤──简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男子。
「我实在想不透──」
艾文露出纳闷的表情,出声向和麻问道: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
这不是在故意戏弄对方,他纯粹冒出了这个疑问。了解到自己奋不顾身的行动根本不被放在眼里,和麻的全身受到了屈辱的煎熬。
「仔细想想,你的立场也有些不明确呢。尽管会使用一些法术,但还不到术师的程度。啊,你一直在修练『气』吧?看你的年纪还真不简单啊。」
完全不在乎和麻的想法,艾文迳自说了下去: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你是个对法术一知半解的习武者,还是一心想要成为术师的半吊子呢──不管怎样,你那点力量在真正的术师面前就等于儿戏。
这种事情,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
和麻以带着无限诅咒的目光回应着对方。
(所以叫我见死不救──叫我干脆放弃救她吗──!?)
「……翠……铃……」
他的嘴里挤出了两个字。一心想保护──却没能保护好的少女名字。
光是这样,艾文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一切了。
「翠铃?啊啊,就是那个成为活祭品的女孩吗?为了救她而来到这里?完全没考虑过胜算的问题就来了?」
仿佛在称赞和麻的勇气,他的嘴角露出了笑容。紧接着──
「真是个蠢东西。」
「……!」
和麻气得全身发抖。然而,他的身体就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要能动──只要能活动一秒的话,他一定会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那个女孩成了活祭品,为自己的生命赋予了价值。老实说,她实在做得很好。然而,想要妨碍这一切却没有成功的你,死得完全没意义。
人应该要死得更有意义点才对──你不这么认为吗?」
「开……什么……玩笑……」
和麻感受到了此生最大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对方好像当自己已经死了,并且认为自己死得毫无意义。
自己受了致命伤这一点,用不着別人提醒他也十分清楚。假如对方未下杀手,将自己拋弃在这个地方,或许几个小时之内就会伤重而死吧。
这些事情根本就不重要,因为他已经丧失了活着的意义。
可是──
(什么叫做得很好……?)
夺走翠铃的性命后,居然还厚颜无耻地称赞她的死相当有意义,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事。
成为恶魔的祭品代表什么意义,和麻再清楚也不过了。
那不是单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灵魂本身完全消灭,回归绝对的虚无,永远无法再度转世投胎。完全的「终结」。就算最后的审判真正到来的那一天,翠铃也不可能获得救赎。
「……可……恶……」
和麻吐出近似呼吸声的咒骂,狠狠地瞪着艾文。
为什么翠铃非死不可,就为了这个男人一己的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么。」
艾文对和麻失去了兴趣,动身准备离开房间。
「干掉他。」
「……站住……混帐……」
面对和麻无力地伸出──想要伸出而不断抽搐──的右臂,使魔一脚踩了下去。又一根骨头断掉了。
「……呃啊……」
伴随着微弱的叫声,和麻吐出了血沫,同时望向使魔的身影。那是一头兼具昆虫与野兽的特征,丑陋的外观令见者不禁心生厌恶的低阶恶魔。
自己将要被这种东西杀掉吗──如此的无力感笼罩着和麻。失去必须保护的少女,无法向术师进行复仇,连他手下的一个小角色也打不倒,就即将在这里迎接死亡吗?
使魔的脸上露出了嘲笑之意。在和麻身上划过无数伤痕的那只尖锐钩爪,这时高高举起。
(……我要……死了吗……?)
如果被那只钩爪刺中的话,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会没命吧。和麻很清楚,这并不是推测,而是确定的事实。
明明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就算死掉也无所谓。但是,即便如此──他依旧害怕死亡。
「我不想死」。没有任何的理由,他只是纯粹这么想着。
下一刻──
3
「唔……啊……」
炼的口中发出了恐惧的呻吟。
万魔殿果真就出现在公园的中央处附近,就像压垮了尼加拉瓜瀑布那样。瀑布前方的水广场也成了万魔殿的前庭。
而且──那里如今正呈现出所谓尸横遍野的惨状。无论人类或妖魔,他们全身都被切碎,内脏等洒了满地。
前往万魔殿的种子与妖魔的领先集团,似乎在抵达终点的前一刻正好遇到了「他」。
吸光宿主的养分,以纯粹的魔性实体化的妖魔们。凭坚强的意志控制着魔力,身经百战的种子们。
每个都可称得上是以一敌百,操控着强大力量的存在。
──然而。
「啊啊……」
其中究竟包含多少人,这一点已经无从计算了。就算要从尸体上来确认,也无法判別出是人类还是妖魔。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一切都在转眼间被歼灭了。被一名狂暴的风术师。
「……哥……哥……」
面对这股令人震撼的力量,炼只能够持续呻吟着。而绫乃此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身处在狂暴力量的中心,践踏着自己所制造出来的残破尸体,紧紧地瞪着矗立在眼前的万魔殿。
八神和麻──执掌死亡与破坏的暴风化身。
翻腾的狂风,时而化为铠甲,时而化为刀刃,在他的周围不停卷动。或许是猛烈的大气涡流摩擦生热所致,天空的各处产生了放电现象,将直冲天际的巨大暴风柱点缀得光彩耀眼。
这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雷暴。缠绕着雷电的大气铁锤将触及的一切事物毁灭、燃烧殆尽。
「这……这就是哥哥真正的……力量……」
炼颤声说道。但是下一刻,他随即明白这样的认知还是太天真了。原本就超乎常理的力量,转眼间又呈现出更强的威力。
闪动的白光照亮了黑夜,无限增幅的上升气流在头顶上呼唤出雷云。响彻天与地的雷鸣二重奏,就如同魔兽的咆哮──
「哥……哥哥!」
仿佛完全没听见炼的声音,和麻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万魔殿。这时候的他,可能不再打算继续花时间寻找班哈德本人,而是想直接将整座万魔殿摧毁得一干二净吧。
的确,在如此凶暴的力量面前,无论多么雄伟且牢固的房子,都和临时搭建的小木屋没有两样。或许就连一秒也无法支撑下去,最后只会完全消失,不留下一丝的灰烬。
不过,炼并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哥哥。他所崇拜的和麻绝对不会做出那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而更重要的是──
「哥哥,请赶快住手吧!这么做,翠铃小姐不会感到高兴的!!」
或许是翠铃的名字发挥了作用,和麻出现了微弱的反应。受到鼓舞的炼再度提高了声音:
「请冷静下来!即使报了仇,死掉的人也不会活过来的!如果见到现在的哥哥,相信翠铃小姐一定会很伤心。所以──」
「你在说什么?」
和麻转过头去,疑惑地望着炼。那副表情显得出奇冷静,不像被愤怒冲昏头的样子。
「死人怎么可能会伤心。」
「这个──可是……」
「我之前跟你说过吧?死亡就是『结束』。」
望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炼,和麻平静地说道:
「怀着梦想的人、内心充满仇恨的人、深爱着他人的人,当他们死掉后,一切也就结束了。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死者也不会高兴、不会伤心。什么也感觉不到。」
「……哥哥……」
「如果你认为,我是为了翠铃才打算杀掉班哈德,那么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想杀人,所以才会去杀他,才会杀死妨碍我的人,杀死阻挠我的人。理由只有这样而已。」
「可是,哥哥──」
「炼。」
面对此时已经无话可说,却仍旧一心想要阻止哥哥的弟弟,和麻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別再说了。你的这些话阻止不了我。」
「哥哥……」
「──別来妨碍我,知道了吗?炼。」
假如继续碍事的话──没有说出口的后半段部分,可以从和麻的警告语气中听得一清二楚。
炼已经找不到话来打破这样的局面。
(总觉得有点奇怪──)
绫乃从刚才就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
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炼会败下阵来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毕竟议论这种东西,只有在双方接受彼此发言的情况下才能够进行。
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答案的人,纵使有千错万错也依然决心坚持到最后的人。对他们来说,別人的话是毫无意义的。即使费尽唇舌还是会徒劳无功,这一点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但是。
对于现在的和麻,绫乃却感到一种不寻常的不快感。尽管理性和感情上接受了和麻就是这种人的事实,然而当那个男人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时候,她依旧感觉到相当不痛快。
当然,她也不可能有什么阻止和麻的办法。应该说,她不认为这是人类所能办到的事。
抬头望着覆盖天空的厚重雷云,绫乃叹了一口气。
和麻现在所支配的事物,已经不是「风」这种短浅的现象了。而是大气、气流、甚至於整个气象系统本身。
究竟有谁能够想到,一名术师居然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和麻现在的力量,就算以神凪的标准来看层次也实在是超出太多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怎么害怕。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很害怕──就因为害怕,所以反而不怕了。)
绫乃在心中唸着这句矛盾的台词,同时走了出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她走到了和麻的面前。
「姊……姊姊……?」
无视於呼唤自己的炼,仿佛要保护万魔殿不受对方破坏一般,她挺身阻挡在和麻的面前。
「唔……呜呜……」
瞬间袭来的强烈杀意。尽管之前曾经多次挡在和麻的前方,但这种赤裸裸的杀意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仿佛心脏即将被捏碎的恐惧。在这样面对面的情况下,可以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与对方悬殊的力量差距。
──这就是哥哥真正的力量──
炼的这番话在耳边响起,同时伴随着有如荊棘刺入胸膛般的些许异样感。
她望着天空,心里想着。
(这就是和麻真正的力量。)
──真的吗?
这个疑问瞬间在脑中一闪而过。那的确是令人震撼的力量,其威力无疑是目前所见过的最大等级。可是──
「──啊啊,原来是这样。」
绫乃突然理解了自己感到不快的原因。在此同时,一切的恐惧和怯懦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她笔直地注视着和麻,心中充满了对这个落魄男子的愤怒与不耐。
「我知道橘警视和炼为什么要阻止你了。因为现在的你,实在是让人完全看不下去。」
「滚开,別碍事。」
和麻对绫乃的话毫无反应,迳自冷冷地说道。
绫乃同样也无视和麻的警告,继续说了下去:
「老实说,我一直很仰慕你。我时常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赶上你,然后获得你的认同。
──尽管我不应该特地跟你说这些。」
「別让我说第三次,快滚。」
和麻用不带感情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他似乎对绫乃的话完全无动於衷。
即便如此,绫乃还是勇敢地说道:
「所以,我无法原谅现在的你。像你这种落魄不堪的人居然是我追求的目标,我绝对不承认这一点。就算使用力量,我也要将你打醒!」
啪!
发出宣言的同时,绫乃拍响了双掌。清脆的击掌声并未被暴风吹散,而是盖过了雷鸣,清晰地响彻四周。
她拉开合起的手掌,两掌之间连着一条红色的火焰线条。绫乃将它抓在右手,使劲地往身旁抽了出来。
长约一公尺的火焰线条瞬间物质化,形成了赤红色的剑。
剑刃通红,是一把没有弧度的双锋剑。剑身缠绕着金黄色火焰,释放出耀眼光辉的模样,美丽得让人犹如置身在梦中。
神凪一族的神器「炎雷霸」──拿起绝对无敌的降魔神剑,绫乃的脸上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虽然我可以轻松干掉现在的你──不过放心吧,我会手下留情的。
就让我好好地教教你,什么是精灵术师的战斗方式!」
和麻不发一语。他不再下达第三次的警告,而是毫不犹豫地施放出风刃。
面对挟带着纯粹杀意的风刃,绫乃使出浑身的力量挥出了炎雷霸。
「唔唔……」
一记横劈无法完全接下疾驰的风刃,绫乃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即便如此,最后她还是稳固地挡了下来,同时集中起精神,准备应付下一波的攻击。
三连击。一道从正面直扑而来,以及两道呈左右包夹之势进行弧线运动的风刃。
绫乃主动上前迎击了正面的风刃,并靠着力量碰撞时所产生的反作用力让整个人弹飞出去,躲过了左右两道攻击。
缩起身子在地面翻滚以减低冲击力道之后,她利用惯性重新站了起来,谨慎地架起炎雷霸,同时检查身上的伤势。
(好,没有问题。不过,想不到力量居然会输给他──)
从正面发动的迎击被对方反弹回来,这实在超出了绫乃的预料。攻击力最强的炎术师,在力量上竟然输给最弱的风术师──如果是一流的高手彼此对战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
但是,理由却非常简单,因为和麻的强度已经超乎了一切常理。只有这个原因而已。
绫乃所知的最强风术师,就是风牙众的风卷流也──附在他身上的那只妖魔。但就连自己与和麻联手才勉强打倒的妖魔,如今的和麻似乎已经完全凌驾在牠之上了。
(可是──)
不仅如此,和麻还封印着可称之为杀手锏的契约者力量。
「这个是!唔──!」
沉重的一击袭来,令人无法想像这只是一团空气。其中还追加了雷电的属性。每当接触时,强烈的麻痺感就会穿透炎雷霸的护卫游走在全身上下。
(可是,就算是这样──)
在认真战斗的情况下却迟迟未杀死绫乃,和麻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吧?
鞭策着被冲击与雷电双重麻痺的身体,绫乃紧紧握住了炎雷霸。
(我不能输,绝对不能够输。我绝对不会输给这样的和麻──输给变得这么弱的和麻!)
如果面对的是原来的和麻,这时候的绫乃早就已经死了十次以上。因为那冰冷锐利的风刃,绫乃根本无法一一去察觉到。
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被杀死,头和身体便在不知不觉中分家了──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才对。
如果面对的是原来的和麻,绫乃丝毫不会感到恐惧。因为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自然,那么巨大,那力量深不可测到令人不可思议。
然而,现在的和麻已经暴露出了极跟。他的确很强,绝对地强。可是,绫乃却有着十足的把握,现在一定可以超越他。
和麻的风变得更锐利,速度也更快了。这种靠蛮力的攻击一点也不可怕。
雷击又怎么样?那不过是摩擦生热之后产生的无用副产物罢了。和麻真正的风刃,根本用不着加上这种多余的东西。
经过无限的淬鍊,冰冷且无比锐利的神速一击。这才是绫乃所向往,和麻的独特战斗方式。
「你告诉过我的事情──就让我原原本本地奉还给你!」
她将高涨的力量灌注於剑身,压缩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处──
「喝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吶喊声挥出的炎雷霸,一口气砍断了风刃。
「……什么……?」
「这样就觉得吃惊了吗?」
对准瞪大眼睛的和麻,绫乃一直线冲了过去,将双方拉近至对方无暇使用法术的距离。
面对从头顶上垂直挥下的一击,和麻如行云流水般轻松地躲开了。至於接下来的反劈,同样也以数公厘的差距擦身而过。他同时轻轻跳跃,乘着风移动了数公尺的距离。
抢在绫乃再度拉近距离之前,和麻施放出了无数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急速逼近的凶刃就像牢笼一般,将绫乃包围得水洩不通。
「喝!」
绫乃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迅速挥出了一圏炎雷霸。剑尖描绘出完美的弧形,逐步撕裂周围的空间。
下一刻,当炎雷霸发出的金黄色火焰完成了圆形图案的瞬间,火焰圈仿佛化为了结界,将所有的风刃统统烧光了。
和麻站在掉落的风刃碎片另一端,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见到那副模样,绫乃又是一阵不快。
(才这点小意思,你在惊讶些什么啊!)
到现在还不知道?还没发现吗?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和麻──
「这一切,全都是你教我的吧!力量的意义!使用的方法!还有我们存在的方式!」
不能原谅,绝对无法承认,这样的他根本就不是和麻。
根本不是「我的和麻」。
一定要狠狠地打醒他──怀着坚定的决心,绫乃开始寻求更多的力量。
从体内湧出的力量,以及充斥於整个世界的力量。她将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灌入手中的剑刃之中。
(还不够,还需要更多──)
呼应着绫乃的意志,炎雷霸迸出的火焰亮度急速地升高。在此同时,金黄色的火焰里逐渐渗出了红色。
「姊……姊姊!?」
炼呆呆望着朱金色的火焰,口中不自觉地叫了出来。但是,除了眼前的和麻外,一切都不存在于绫乃的意识中。包括炼的呼喊声,以及火焰颜色的意义──
下一刻,绫乃挥出了炎雷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为什么自己会和绫乃这种货色缠斗到这个地步呢?不,不仅如此,自己现在已经完全被对方压制住了。
「为什么」这个字眼,不断在和麻的脑海里重复着。
「为什么」无法杀死绫乃?
「为什么」绫乃会变得这么强?
「为什么」──自己非要杀了绫乃不可?
(──!?)
忽然间,脑中浮现出的疑问让和麻的思考停止了。
应该连想都不用去想才对,障碍一律排除,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杀死班哈德,毁掉拉碧丝。只为了这件事。)
「这一切,全都是你教我的吧!」
自问自答的和麻耳边,此时传来了绫乃怒不可遏的声音。
被对方这么一说,自己好像曾经说过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一个为了复仇而追求力量的人还真敢说啊。如今回想起来,和麻不禁对当时的自己感到佩服。
为了保护他人──那么,没能保护好的话该怎么办呢?
失去一切之后所获得的力量,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才好?
就连复仇行动也已结束了。杀死班哈德是一种举手之劳,只是个非常单纯的善后工作罢了。既然这样,就算在这里被绫乃杀死也无所谓吧。
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和麻望向了处於极度愤怒状态的少女。
他睁大眼睛,整个人被耀眼的朱金光辉吸引住。
从前在与流也的战斗中仅仅见过一次,属于绫乃自己的火焰。仿佛被夺去了魂魄一般,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除了「宗主之女」这个身分外,自己丝毫不曾在意过的那个小丫头,所发出的灵魂光辉。
和麻私底下将这个火焰命名为「红炎」。这件事,他从未曾跟別人提过,今后也不打算告诉別人。对于散发出太阳般光辉的少女来说,「红炎」这名字或许是最合适的吧。
如今,绫乃的全身正包覆着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火焰,型态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更加淬炼、精纯。
没错,就像她刚才所说的一样,告诉她这些事情的人是和麻。用言语、用态度持续教导她,所谓的力量就是收敛、集中。
这就是成果。才能与努力开花的结果,一种炎术的极致。
相反地──
和麻望向自己所操控的风。任凭四溢的力量狂暴肆虐,拙劣不堪的风。由于没有考虑过要去控制力量的这个问题,因此对周遭的环境造成了莫大的破坏。当然,浪费的情况也很严重。
(靠这种风是赢不了的。)
在面露苦笑的和麻面前,绫乃举起了炎雷霸。全身喷发出的朱金火焰,逐渐集中在剑身上。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挥了下去。
「赶快给我醒过来吧────!!」
注视着无比果断的少女奋勇的英姿,和麻这么想着。
(不,被打中的话真的要永久长眠了。呵呵──)
下一刻──喷出的朱金火焰吹散了带电的狂风,击中了狂乱的风术师。
4
暴风静止,雷鸣平息,公园恢复了寂静。
呆若木鸡的炼,这时只能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刚才全力挥出的炎雷霸,绫乃将它重新架了起来。在她的前方,则是身体撞入树干之后倒地不起的和麻。
两人一动也不动。不,有一方是想动也动不了了吧。
数秒后──或许是确定自己击倒了和麻,绫乃抬头仰望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充斥整个现场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候,炼猛然回过神来。他奔向绫乃的身边,同时大声叫道:
「姊……姊姊!妳怎么──」
再明显不过的责难口吻。不过,绫乃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笑着伸出手来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嘿嘿!第一次打赢了!」
「第一次打赢……要是死掉了该怎么办!?」
炼更加不满地问道。到这时候,绫乃才终于发现对方正在责问自己,於是便开始自我辩解:
「啊,这个嘛,我想应该还没死吧。如果是直接命中的话,应该连尸体也不会留下才对。」
面对如此庞大的热量,人类的身体会被烧得连灰烬也不剩。既然和麻的身体依然完好如初,想必一定采取了什么防御措施,避免遭受到直接的攻击。
「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
炼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却被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的绫乃打断了。绫乃推开身前的炼,再次架起了炎雷霸。
炼机警地转过身去,与绫乃望向同样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缓缓站起来的八神和麻。
「哥哥!」
炼发出了欣喜的声音,同时忽然想起现在并不是高兴的时候。
若是这样下去,战斗又会再度展开了。不过,现在的和麻身上,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刚才那股可怕的压力了。他只散发着一种毫无力量的普通人所拥有的「稀薄」气息。
「姊姊……我看……」
判断出和麻已经没有任何的战力之后,炼打算请求绫乃手下留情。但就在这个瞬间……
「──!?」
绫乃顿时瞪大了眼睛。因为当她将意识集中在炼身上的瞬间,和麻一转眼便移动到自己的面前──身体几乎要彼此接触的极近距离。
「什么──」
他的动作绝对不算快,应该说是相当缓慢的步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绫乃完全反应不过来。对方的步伐仿佛滑进了认知与知觉的空隙之间,与自然融为一体,令人察觉不出一丝的异样感。
她的脚就这样眼睁睁地被对方踢倒,当整个人即将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时候,炎雷霸的握柄同时被往上踹起。

仿佛摆出万岁的姿势一般,绫乃以双手上举的姿势向后倒去。仰望的视野中,出现了夜空和一个轮廓模糊的鞋底。鞋底的面积急速扩大,逐渐盖住了视野。
「──!」
绫乃无法闪避也无从防御,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即便如此,和麻依旧全力踩了下去。
踩向绫乃头部旁边的地面。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全身僵硬的绫乃,耳边传来了一个已经完全没有紧张感的声音。在头部旁,陷入地面的脚被整个拔起。一同被带出的土块纷纷掉落在她的脸上。
「咦?啊──」
「总要让我还一下人情吧?」
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下,月光照耀出那无畏的笑容。见到熟悉的表情,炼知道哥哥终于恢复了原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哥哥!」
「嗯?怎么啦?」
和麻故意问道,那副模样就和平时的他完全没有不同。接下来,他仿佛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转而望向自已的脚边。
「对了,妳躺在这个地方做什么?泥土地真有那么舒服吗?」
绫乃猛然起身大叫:
「还不都是你踢我的!」
「我是问妳为什么一直躺在地上啊?」
「简直受不了你这个人!」
再次大叫后,绫乃拍除头发和脸上的泥土,整个人慢慢站了起来。然后,用可怕的目光瞪着和麻:
「话说回来,你怎么一点也没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刚好躲开了。」
和麻满不在乎地说道。尽管嘴上说起来很简单,但要「刚好躲开」那股惊人的热量,所需的高超技巧是令人难以想像的。
──而具体的方法则是完全无法想像。
「所以说,你真的完全清醒了吧?」
「这个嘛,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失去过理智呢。」
面对绫乃接连的质问,和麻开始装糊涂。
当然,这样的态度大大地触怒了绫乃。
「哦哦?到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敢说大话。」
绫乃沉声唸道,同时一把抓住和麻的衣领将他拉扯过来,在鼻子几乎碰在一起的近距离下狠狠瞪着对方。
和麻则是面带微笑,持续望着依旧充满活力的少女。
没错,只要察觉到这点就很简单了。
正是那个下定决心保护他人的誓言。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这就是自己应尽的义务──完全不需要什么好听的借口。打从被那道朱金的光辉深深吸引之后,他便决定和大家一同面对所有的一切。
对翠铃的思念,仍旧还深存在他的心中。但是,如今再也无法拿它当作借口,去拋弃现在的一切了。
因为,重要的人并不只有一个。
面对在极近距离下瞪视着自己的绫乃,和麻主动把脸凑上前去。
「你──等……等一下──!」
绫乃顿时忘记怒气,整个人变得不知所措。
不过,和麻并没有停下来。原本仅有五公分的距离慢慢缩短,变成三公分、一公分──然后是负数。
会错意的少女全身僵硬,耳根发红,但和麻只将嘴唇靠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做好心理准备吧,是妳让我想起这一切的。」
他再次下定决心,今后绝对不再放开任何东西。
不放弃一切。去得到想要的一切。
「毕竟我这个人的欲望可是很强的。」
说着,他轻轻在脖子上吻了一下。
「哇啊!?」
发出尖叫声的少女,这个时候根本还未察觉到,自己刚才已经被对方的一个吻「订走了」。同时也被这个世界上最棘手、最难缠的男人视为了「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猎物」。
──別以为妳逃得掉哦?
漏听了这句最重要的话,对绫乃而言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肯定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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