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战的前兆
1
「可恶……」
伴随脱口而出的叫骂声,无力的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也空虚地回荡着。
这里是警视厅的地下室。平常很少使用的这个地方,是专门用来收容特殊罪犯的拘留所。在其中一间干净整洁,略显朴素单调,看似廉价旅馆的单人套房里,一位少年正哀叹着自己的境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已经获得了力量。
无敌的力量。
可以实现愿望的力量。
谁都无法抵抗的──力量。
「事情不应该会这样……」
自己已经超越那些可有可无,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的普通人,成了更高层次的存在。
从今以后将可以反过来蔑视那些一直看不起自己的人,以一名绝对强者的姿态生存下去。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如今,自己却被警察抓住了。就连那股无敌的力量也被轻易地封印住,到了明天将会整个荡然无存。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会恢复成一个无力的普通人,而且还将留下曾经被警察逮捕过的前科。
这简直就是一种屈辱,难以忍受的屈辱。
少年的脑中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身影。那就是将自己逼到这种悲惨下场的元凶,不肯听从自己这个上位者的命令,用野蛮的武器反抗自己的傲慢女人──
「七濑……」
少年──内海浩助怀着无尽的诅咒,从嘴里挤出了少女的名字。
但是,施加在拘留所的抗法术结界,可以让内部产生的所有力量无效化。
内海的怨念还未成形,便徒然地消失在空气中了。
「……可恶……」
再次体认到「无敌的力量」被封印的事实,内海气得全身发抖。
「可恶!可恶!可恶!让我出去!快点放我出去!!我是被选中的人!根本不应该待在这种鸟地方!!」
他发疯似地敲打房门。原本拥有的特权遭到剥夺,使得内海的精神逐渐变得不稳定起来。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会遇上这种倒楣的事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但没有任何人去回应这个任性的主张。喊叫声回荡在室内,被墙壁吸收之后便完全消失。
转眼间,房间里充满了时间冻结般的寂静。内海仿佛换了另一个人似地,将额头靠在墙上,整个人蹲了下去。
微弱的呻吟从他的口中发出:
「怎么办……」
如果就这么失去力量的话该怎么办──这种事情,即使是他那颗不算聪明的脑袋也可以轻易地想像得到。
(大家都会找我报仇的……)
就算到时候无罪获释,那些曾经被他诅咒的人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他。报复行动的剧烈程度或许会是以往的好几倍。
更何况,如今的他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
「不要……我不要这样……」
内海抱头呻吟,同时开始后悔起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初要是没那么做就好了。」
可是,后悔毕竟跟反省是两回事。那只是一种害怕自己遭到报复的自私想法,他的内心连一丝悔改的意思也没有。
「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
他绞尽那几近于零的智慧,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错的并不是自己,该负责的人也不是自己,因为──
「因为,我只不过是被別人利用了而已。真正不对的人是那个万魔殿的维萨里,谁叫他硬是把我不想要的力量塞给我。我被那家伙骗得团团转,我可是一个受害者啊!」
找到满意的答案后,内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追根究柢,那些警察要是有时间抓我的话,为什么不去找维萨里?警察就是警察,从来不会去找真正的凶手,只会抓一些小喽啰,再把罪名统统套在像我这样的受害者头上,当作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以为这样做就可以保护国民的安全吗!?」
正当内海在喋喋不休的时候……
「──嗯?」
纯白墙壁的一个地方突然出现了鲜红色的痕迹,是一个鲜血般的小红点。仿佛被一支看不见的笔所引导一般,红点延伸成线条,在墙壁上写下了文字。
内容如下:
Congratulation!!
恭喜你升级了!由于你的等级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将可借由转职来获得更多的力量。
如果你愿意,通往万魔殿的门扉将在此开启,迎接你的到来。
你想转职吗?
Yes/No
「这……这是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异常变化,内海睁大眼睛愣在原地。但在此同时,他瞬间理解了这个讯息的意思。
这是万魔殿传来的「信件」。
每当获得经验值时,万魔殿就会用电子邮件的方式传来报告。墙壁上的文章,和之前收到过的好几十封信是同样的格式。
不过──内海却感到十分纳闷。
(升级?)
获得经验值的方法,并不是只有打倒敌人──对内海来说则是成功地诅咒对方。只要在每一次的行动中使用了万魔殿所赐予的力量,经验值就会持续地累积下去。
当然,跟打倒敌人比起来,所获得的经验值也少得可怜。
而且,内海今天的成果只有对七濑和同班同学使用过几次的力量,这点程度应该还不到升级的地步才对。
(不──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内海突然变得聪明起来,迅速掌握了当前的状况。
就算是对方寄错信也无所谓。只要可以升级,能进行转职的话,就没有理由再多做考虑了。
而且──
「如果你愿意,通往万魔殿的门扉将在此开启──」
能将讯息送进这个施加了抗法术结界的房间里,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证明此讯息的真实性。
很明显地,在万魔殿的强大魔力之下,这个结界一点用处也没有。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愿意的话,真的能够脱离牢房前往万魔殿。
「…………」
内海吞了吞口水,注视着万魔殿传来的「信件」。
自由、更强大的力量,实在是无比甜美的诱惑。不但可以取回即将失去的力量,还能更上一层楼。
这一次,绝对要让嘲笑自己的「那个女人」……
内海踩着踉跄的步伐,慢慢走向写有讯息的墙壁。
鲜血般的红色文字。半干的「墨水」受引力影响向下滴落,就像一道邪恶的咒语般,给人灾祸般的感觉。
然而,对现在的内海而言,这就有如一道神谕。
有人在保护自己──这个「事实」让原本颓丧的精神变得振奋起来。
「我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内海歪斜了嘴唇,露出丑恶的笑容。一种傲慢,看不起其他所有人的笑容。
「等着瞧吧,七濑。这一次要让妳知道我的厉害!」
高声大叫后,内海「点选」了讯息末端的Yes部分。
2
打开爱车GT-R的车门,橘雾香抬头仰望晴朗无云的天空。
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在地上烙印出清晰的影子。微风轻轻地吹过,鸟儿则演奏着悅耳的音乐──
在这个一如往常的早晨景色当中,雾香的美貌却蒙上了一层明显的憔悴之色。
浮现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清楚地宣告着身心的疲劳程度。昨晚为了收拾相继发生的灾难事故所留下的烂摊子,就连平时不轻言放弃的雾香,也差点累得想要一走了之。
下了车之后,她立刻往玄关的方向走去。一名佣人早已经在那里等候雾香的到来。
「这边请。」
跟在言辞简洁的佣人后方,雾香走进了房子里。两人就这样走在漫长的走廊上,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似乎到目的地了。佣人跪在纸门前,告知了雾香的到来。
「请进。」
「……嗯嗯。」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雾香走进了佣人开启的纸门内部。出现在室内的面孔,大致上都在雾香的意料之中。
除了一个人之外。
「严马先生──?」
雾香不禁叫出那个人的名字。
神凪严马。和麻与炼的父亲,同时也是一族之中最强的「现役」术师。尽管距离宗主重悟还有一步之差,但就连使用炎雷霸的绫乃也能轻易压制的那股实力,据说早已经超越了传说,达到神话的境界了。
(这个人为什么会──)
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雾香,严马沉声告知:
「我儿子昨天承蒙妳照顾了。」
「儿子──?」
雾香即刻望向坐在严马身边的炼。
「两个都是。」
「……不,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雾香,选择用暧昧的语气回答。不过,严马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在意雾香的答案。
「真是的,本来以为在这几年里稍微成长了一些,结果还是改不了那种我行我素的脾气……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拋弃工作。」
(……想不到还挺会发牢骚的……)
雾香目光朝下,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自言自语的严马,同时试着反驳对方。
「我想他并没有拋下工作。」
「没有结果的话,就和抛下工作是一样的。」
严马斩钉截铁地说道。然而,下一刻便以同样的语气回问过来:
「那么,和麻有任何消息了吗?」
「──啊?」

雾香瞪大眼睛,直直注视着严马。
为什么严马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说出那番抱怨和麻的话,她顿时完全理解了。雾香不经意移开目光,观察周围的样子。绫乃和炼虽然还未察觉,但重悟似乎已经得到了与雾香一样的结论。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看起来正在强忍着笑意。
(原……原来是个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啊……)
雾香猜想着,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也和重悟差不多。她拚命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点点头,简洁地回答:
「不,完全没有。」
「这样啊。」
点头回应的人并不是严马,而是至今一直默不作声的重悟。他向雾香偷偷露出一个共犯的笑容,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也对,只是大楼倒塌,那种程度应该压不死那个男人吧。」
「我有同感。」
这句话乍听之下冷酷无情,但雾香却打从心底同意这个说法。
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这是因为,从倒塌的都厅中救出自己三人的,正是和麻本人。
虽然看起来因愤怒而丧失了理智,但和麻的内心或许仍旧保有一丝的冷静吧。在即将被掉落的瓦砾击中的前一刻,和麻张开了风之结界,让三人逃往空中。
结界一直维持到落地的瞬间,将三人毫发无伤地送回地面上。不仅如此,为了躲避其他人的耳目,甚至还追加了光学迷彩的效果。从这一点来看,和麻可说是相当从容。
对于和麻自身的安全,雾香一点也不会担心。反过来说,现在比较危险的人应该是自己。不过,某个敬爱哥哥的少年似乎还放心不下的样子。炼皱着眉头,一脸忧虑地喃喃说道:
「但哥哥说不定也会有什么万一啊。而且平安无事的话,至少会通知我们一声才对……」
「大概是不想让你们见到现在的自己吧。或者说,不希望你们去妨碍他。」
「──什么意思?」
听见雾香的说法,绫乃单刀直入地反问道。雾香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急忙挤出笑容来试图掩饰。
「不用在意这些话。」
「我很在意!」
眼看已经瞒不过对方,雾香用一副沉痛的表情看着绫乃。
「我问妳,绫乃。」
「什么事?」
「假如说,妳知道了一个和麻不愿意让別人知道的秘密──妳会对人说吗?」
「…………」
绫乃顿时哑口无言。虽然她很清楚自己做事很胆大妄为──应该说有勇无谋才对──不过还不至於会做出招惹和麻真正动怒的行为。
抓住这个机会,雾香迅速将话题做了个了结。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什么都別问了。这跟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反正妳很快就会知道了,一定的。」
「──?」
绫乃依旧一头雾水的样子,不过雾香却不予理会。
「那么,我们直接切入今天的正题吧。」
说着,雾香从包包里取出了一卷录影带。她环视室内,发现了摆在墙壁旁边的录放影机,然后用目光征求重悟的同意。
重悟默默地点头。
「请先看看这个东西。」
雾香说完的同时,画面上出现了东京都厅的影像。
全新宿最高耸,且最具特色的双塔。其壮观的姿态,如今再也无法亲眼目睹,只能存在于记忆和纪录之中。
「崩塌的画面,我们已经在新闻上看过啰?」
「仔细看清楚吧。」
雾香头也不回地将绫乃的抱怨顶了回去,迳自注视着画面。无奈的绫乃也跟着看了起来。
显示在画面上的东京都厅第一总厅舍,刚开始还没有任何异状,然而,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一根光柱从两座高塔之间穿出,直指着天空。
若是初次见到这一幕,或许会吓一大跳吧。但这段影片在昨晚的新闻报导中,已经重复播放了好几次,如今看起来就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了。
绫乃兴趣缺缺地看着画面上的影像。直冲天际的光柱,这就是那位名叫拉碧丝的少女创造出来,如女神般的巨大幻象所持有的幻影大剑。
尽管从外面只能见到突出的剑刃部分,不过那个形状绝对不会有错。那把锐利的双锋剑,撇开超乎常理的大小不说,简直就和拉碧丝手中的水晶大剑一模一样──
(──咦?)
绫乃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感。
在昨晚的电视新闻里,那道光柱的形状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一把剑吗?印象中,那看起来似乎只是一根类似柱子、棍棒之类的东西罢了。
就在绫乃感到疑惑的时候,影像持续播放了下去。
光柱开始慢慢倾斜。
幻影大剑挥了下去。
紧接着──结界遭到破坏的万魔殿从中显露了出来。
「──哦?」
在出现的同时,万魔殿就被巨大的剑刃斩断。屋顶破裂、墙壁断开──但是,直到万魔殿一分为二的时候,剑刃依然没有停止动作。
延伸将近两百公尺的剑刃,前端一直挥砍到了正下方。耸立的都厅,墙壁就这样被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痕迹。
当然,都厅的损害不光只是表层而已。大剑的剑身完全埋没在大楼的内部,只有剑尖因惯性的缘故从另一侧的墙壁穿出。
如果将建筑物比喻为人体的话,这一击无疑已经将骨头一并砍断了。不用说,这是实实在在的致命伤。
即使被砍成了两半,都厅依然彼此紧密地倚靠在一起,试图维持着整栋大楼的平衡。
然而,高达两百四十三公尺的高层建筑物,被劈成两半后再也无法支撑自身的重量。仿佛有一只巨人的手从上方挤压一般,整个都厅挟带着大量的粉尘逐渐崩塌了。
充满整个画面的粉尘。接着,影像突然中断,切换成满是噪声的画面——
「这就是原始的影像。」
雾香停止了播放。
「在电视新闻里播放的影像都经过了合成处理,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恐怖攻击事件。拿掉或改掉一些奇怪的东西,换上正常的画面。」
再怎么说,若是一五一十地将实情──「都厅被巨大的光剑砍成两半,完全崩塌了」──呈现在全国观众面前,那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关于这样的作法,绫乃也举双手同意,不过──
「那么,请发表感想。」
「太恶劣了……」
绫乃无力地呻吟道。
不用想也知道,都厅的崩塌是万魔殿所造成的。
可是,她一直认为拉碧丝的攻击不过是一个导火线罢了。也就是说,对方只破坏掉建筑物的平衡,大楼实际上是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
绫乃万万也想不到,对方居然一剑砍断了整栋大楼──
「妳的意思是,叫我跟那种『怪兽』战斗吗?」
「我很看好妳哦,绫乃。」
雾香对面无血色的绫乃轻松说道:
「因为,和麻似乎无法对那个女孩下手。」
「……啊啊,说得也是。」
回想起和麻见到拉碧丝的瞬间,脸上出现的表情──绫乃从来没有想像过,那个男人竟然会变得那么激动。
还有,他脱口而出的名字──翠铃。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这名少女对和麻来说一定有着很大的意义。甚至为了保护外貌与少女相似的拉碧丝,不惜对自己发动攻击。
「……算了。」
绫乃摇摇头,抛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转而寻问道: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既然万魔殿已经毁了,那么我们就应该先想想,要如何找出那些家伙吧?」
「啊──关于这个……」
雾香尴尬地移开目光,脸上露出苦笑。
「万魔殿还存在哦。」
「──咦?啊啊,妳是说网路上的吗?」
「不,不仅如此──现实中的也是。」
「────」
绫乃带着些许狐疑的眼神望着雾香。
无论怎么看,雾香的态度也未免太奇怪了。不过才一个晚上,她到底是怎么获得这项确切的消息?既然有了这么大的斩获,为什么不感到骄傲,反而摆出一副很尴尬的态度来──
「怎么回事?」
绫乃加强了语气,出声质问雾香。
「希望妳能把知道的东西毫不保留地说出来。现在不是隐瞒任何事情的时候了。再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下一个倒塌的就是东京铁塔啰?」
「啊──嗯嗯──」
雾香微微低头,抬起眼珠看着绫乃,然后用委婉的口吻说道:
「答应我不要生气,冷静听我说好吗?」
「好了,快点说!」
绫乃再次催促后,雾香小心翼翼地开口:
「昨天晚上,内海浩助从拘留所里逃走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绫乃完全将雾香的请求抛在脑后了。
换而言之就是暴跳如雷。
「你们这些饭桶!居然还敢自称是专业人士!?」
「妳先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
不理会雾香的劝告,绫乃放声大吼: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当初不是说包在你们身上吗!?」
「这……这个……因为──」
「气死我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搞出这种事情来!?」
「到此为止吧。」
重悟出声说道。
也许是觉得受责备的雾香太过可怜,又或者是对于话题进展的速度感到不耐──这道响亮的声音挟带着无比的威严,让现场顿时沉静了下来。
受到敬爱的父亲训斥,绫乃即刻恢复了冷静,同时也想起现在并不是大吼大叫的时候。
逃出去的内海第一个锁定的目标,那就是──
「七濑──现在已经在上课了吗?」
「不用担心,久远同学没事的。」
面对急忙拿出手机的绫乃,雾香以沉着的语气告知。
绫乃则是用极度不信任的目光和口吻反问道:
「怎么说?」
「我们还没无能到这种地步。在发现内海逃走之后,我们立刻派人前去保护久远同学。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的异状,她还是跟平常一样去上学。我在三十分钟前刚收到定时的安全回报,这样妳应该放心了吧?」
「────」
即使如此,绫乃依然不改怀疑的态度。
「那也只能确定现在平安无事。不过照这样看来,你们还是没办法压制内海对吧?万一真的遭到袭击,那些保护的人派得上用场吗?」
雾香苦笑着点点头。
「关于这一点,妳就信任我吧。资料整理室的术师至少还不会输给一个门外汉。毕竟内海能够脱逃,靠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实力。」
「──?妳是说有人帮他?」
雾香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了一张照片。随手接过照片一看,绫乃顿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
照片里是一面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墙壁。然后是写在墙上鲜艳的红色文字。那就是寄给拘留所里的内海,来自万魔殿的「信件」。
「──那是什么?」
在重悟的询问下,绫乃一言不发地递出照片。重悟皱起眉头,将照片递给严马,然后给炼。
「拘留内海的房间里,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情况。」
确认众人都看过照片后,雾香开始说道:
「时刻是晚间十一点到零点之间。由于监视器遭关闭,无法得知详细的犯案时间与手法。」
「十一点……」
都厅倒塌的时间是晚间八点过后,不用说,万魔殿应该也在那个时候毁掉了才对。
可是,拘留所墙上的红色文字,以及文末类似签订契约的手印,都完全颠覆了这个事实。手印下方有一个模糊不清的「Yes」字体。这恐怕是内海为了表达自己的意愿,将手按在半干的文字上所造成的。
「此外,这个手印的掌纹也和内海的掌纹一致。」
雾香恰好也在这个时候印证了这个推测。绫乃继续问道:
「逃脱方法呢?」
「不知道。」
雾香很干脆地摇摇头。
「刚才我也说过了,监视器遭到关闭,就连监视人员也遭到催眠,直到换班的时候才察觉到异状。」
「那就是没有线索啰?」
「是的。不过,由于现场未留下任何物理性的痕迹,所以应该不是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的。」
「空间转移?」
「也就是在施加了抗法术结界的拘留所里开启了一道『门』。」
「太不可思议了……」
面对雾香耸着肩说出的事实,绫乃再次体认到敌人的不寻常之处。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虽然万魔殿已经毁掉了,但活跃的程度却反而更为变本加厉。根据尚未证实的情报指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为止,似乎一口气有四、五名超能力者转职了。」
「这样算很多吗?」
「那还用说。」
听见绫乃毫无危机感的这番话,雾香不禁头痛起来,带着呻吟般的口气如此说道:
「虽然还未全数掌握,不过原先转职的超能力者只有不到十人左右,这是确切的事实。结果现在又突然暴增了五人──」
「嗯〜」
绫乃依旧满不在乎地附和着。
无论是升级或是转职成高级职业,那些偶然间获得力量的门外汉依然不是她的对手。
「说不定是打算提高所有人的实力吧。」
绫乃提出了这个令人笑不出来的推论。雾香用苦涎的目光看着她。
「也就是说──转职后的第二阶段超能力者变成了一般标准,其中或许还会出现第三阶段的超能力者吗?」
「嗯嗯,这是我的感觉罢了。」
「不过,将力量解放到这种地步,那些人应该无法再保有自我意识了吧?」
「那又怎么样?」
绫乃一句话将雾香的反驳堵了回去。
万魔殿所赋予的力量,其实就是寄生在人类身上的妖魔之力。
说穿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赋予」。在与妖魔同化,逐渐被吸收的过程当中,宿主只有一小段时期可以自行操控妖魔本身的力量。事情不过就是这么回事罢了。
当力量变得愈大时,妖魔将会开始侵蚀宿主的灵魂。经过两次的转职后,除了意志坚强的人之外,大概都无法保有人类的思考了吧。
但是──
「谁会管那么多呢?」
赋予力量的人,以及追求力量的人,相信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在乎吧。冷酷的前者不顾他人的性命,而后者则从不考虑未来的后果如何。
「……的确。」
尽管有点迟疑,雾香还是接受了绫乃的看法。虽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但这种推论却很有可能,无法排除在外。
「问题是,对方正在盘算些什么。」
绫乃平静地说了下去:
「究竟是基於什么目的而做出这种事情来?就连对方不惜对抗警察,也要救出内海的理由也不清楚。」
光从事情的表面来看,可以知道一项事实。就是那个自称维萨里,操控这一切的男子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不过,他虽然拥有如此的力量,所做的事情却显得异常幼稚,就像在玩游戏一般,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问题就在这里。我当初还以为这是蛊毒。」
所谓的蛊毒,就是一种利用毒虫施行的咒术。
在瓶罐等容器中装入大量的毒虫,让牠们自相残杀,然后将最后一只存活的毒虫作为诅咒的核心。
万魔殿让那些获得力量的年轻人们自相残杀,并打算利用最后的幸存者来做些什么──这就是雾香原本的推论。
「『当初还以为』,那就表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啰?」
绫乃察觉到雾香在言语中用了过去式,於是主动问道。雾香平静地点点头:
「和麻曾经告诉过我,附在他们身上的妖魔都是一样的。」
「一样?是相同的种类吗?」
「不,是同样的个体。」
「──?」
绫乃一下子被弄糊涂了。或许是猜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雾香紧接着继续说明下去:
「万魔殿将妖魔数位化,透过网际网路进行寄生的动作。根据和麻的说法,既然对方可以将妖魔数位化,那么利用复制的方式来增加妖魔的数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绫乃顿时僵住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敌人就不存在数量上的限制了。对方将可以无限地制造出那种只会到处作乱的特殊能力者。
「可……可是──既然如此,每个人的能力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后,绫乃点出了这个说法的矛盾所在。不过,雾香很快地回答了:
「我想,或许是配合宿主的资质而进行了某些设定吧。由于庞大的资料量也是一个问题,所以大概是先在苗床上培育,待实际成形之后,以类似种子或蛋的状态来进行传送。」
「──原来如此。」
「不过,妳应该也可以从我刚才的语气当中听得出来,这纯粹只是一种推测而已。」
话虽如此,雾香的口吻却带着绝对的自信,原因当然不言而喻。
「确切的情报只有一个──和麻判断它们是同样的个体。这样还有什么疑问吗?」
听见对方这么说,绫乃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了。毕竟和麻在感应力的准确度上远远超过自己。
「所以说,蛊毒这个方向就不用考虑了。」
「……应该可以这么说。」
蛊毒的精髓是将数个的怨念浓缩为一个体,借此产生出高密度的咒素。
就算被自己杀死,遭到吸收,因为原本就是一体的东西,所以这只是一种回收的动作,当然也就不可能产生怨念了。
「结果,你们也不清楚敌人的目的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他说这是实验哦。」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澈的童声打断了雾香的话。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新的发言者身上。
「炼,你刚才说什么?」
「是『实验』。那个男人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这是一项实验,所以不能中途停止。」
愣了好一会,绫乃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来了,你比我们还要早遇见那个戴面具的家伙呢。」
「……妳忘记了?」
无视於雾香的挖苦,绫乃继续向炼问道:
「那么,是什么实验?」
「不知道,他只说了这些。」
「这样啊──」
这么一来,简直跟不知道没有什么两样。真要说有任何结论的话,顶多也只能说,事件还未结束而已。
「也对,那家伙应该不会轻易透露吧──啊,说到这个!」
嘴里嘀咕着的绫乃,忽然再次注视着炼,向一脸不解的少年问道:
「我听见和麻称呼那个男人『班哈德』,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嘛──」
沉思了一下子后,炼开始谨慎地说道:
「维萨里这个名字其实是一个假名,他的本名好像叫班哈德•罗德斯。哥哥和他似乎彼此都认识的样子──虽然那个男人从未直接承认过,不过同样也没有否认过。」
「班哈德•罗德斯──」
绫乃望了雾香一眼,想要再次做出确认:
「那个……?」
「不,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炼摇摇头,无法回答。
班哈德•罗德斯──对于置身在法术世界的人们来说,这个名字有着相当大的意义。
有一个名为「阿尔玛格斯」的法术结社。它以西欧为活动中心,是个被誉为近代法术颠峰的权威性组织。
其名称出自於托勒密所着的天文学书籍「天文学大成【Almagest】」。正如这个名称所示,当初创立时是一个单纯的占星术师公会。
然而,毫无节制地吸纳一切法术和术师的结果,使得这个组织发展成为超自然的研究重镇,直到今时今日。
组织的首领名叫艾文•雷萨尔。据说他是大法术师亚基帕的亲传弟子,也有人谣传他就是圣日尔曼伯爵本人。总之,他在这个业界里是个谜样般的人物。
话虽如此,由于已经有三百年左右未更换过首领,再加上时常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缘故,也有不少人相信他真的存在。
但大多数的人都认为,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历代首领所继承的一种称号,不过是用来象征首领本身的地位罢了。
组织的实际运作,则是交由高阶术师的集会──通称「评议会」──来执行。而且,据说担任议长一职的术师,名字就叫班哈德•罗德斯。
总而言之,班哈德若自称是世界最强的话,那么几乎不会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就是这样一个名声响亮的术师。
如此出名的人,实在很难想像他会特意戴上面具隐藏身分来做坏事。
(会是凑巧吗?应该不太可能吧。)
绫乃一下子便否定了这个毫无根据的推测。
这不可能是凑巧。就算是有人假冒的,实力未免也太惊人了。既然如此──
「妳说得没错。」
答案忽然从意想不到的方位传来。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声音──雾香的方向。
丝毫不在意那几近物理性压力的逼人目光,雾香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他对和麻怀有恨意,而且名叫翠铃的少女也牵扯在其中,那么就绝对不会错了。万魔殿的主人维萨里,就是『阿尔玛格斯』的班哈德•罗德斯。」
「等……等一下──」
「更何况,我想应该没有哪个笨蛋胆敢冒充班哈德•罗德斯的名号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问题是!」
绫乃用力拍打桌子,打断了雾香的话:
「妳知道那个叫翠铃的女孩是谁吗?」
「嗯──知道一点。」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表情从绫乃的脸上消失了。她一把抓住看似要向后退去的雾香,揪着对方的衣襟沉声说道:
「告诉我。」
「绫……绫乃,妳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快点说。」
绫乃面无表情地重述自己的要求。而遭到怒喊的雾香看起来似乎还有应对的办法。
「这个嘛……绫乃,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能将和麻的隐私告诉其他人──」
绫乃没说话,但是从抓住衣襟的手依然没有松脱的迹象来看,她很明显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雾香转而用眼神向重悟求救。至今几乎完全没说过一句话的神凪宗主,这时以令人看不透的表情望着两人,然后语气沉重地开口了:
「橘警视。」
「啊……是的?」
「从之前的讨论来推断,那位名叫翠铃的女孩,无疑在这次的事件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一心保护他人隐私的信念固然值得赞扬,不过这次是否可以请妳破例一下呢?」
「唔……」
雾香暗自叫苦,想不到神凪一族的宗主居然会亲自「请求」,而且──
她重新将目光落在绫乃的身上。当对上了那看似完全没有眨过眼睛,笔直盯着自己的目光,雾香急忙赶快错开视线。
就连重悟发言的时候,这道目光也丝毫未曾移动半分,只是一味地注视着自己。那眼神仿佛正在说着「要是不从实招来的话,就叫把妳吃了」,令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抱着一丝的希望,雾香望向其他两人。
「……………………呵。」
面对求救的目光,严马则是以低沉的笑声代替回答。仔细想想,因担心和麻的安危而现身的这个男人,不可能对于和麻的过去不感到兴趣。
接着是炼。
「…………」
察觉到雾香目光的瞬间,少年面有难色地移开了视线。他很同情雾香的处境,但实在没有勇气前去阻止现在的绫乃。
若真要说的话,炼本身或许也对于那个名叫翠铃的少女,怀着相当浓厚的兴趣吧。
「──看来没有办法了。」
雾香终于松口了。
置身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尤其被绫乃所释放出来的压力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那才是让雾香下定决心开口的主要原因。
「我先声明一下,这些事情都是我间接听来的,我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的可信度。」
事先提醒一番后,雾香便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这一切都要从离开神凪的和麻远渡香港,认识了一名少女之后开始说起──」
3
「和麻……和麻……」
早晨──从舒服的浅睡中将他唤醒的,是令人心情舒畅的女性呼唤声,以及温柔地摇晃身体的温暖之手的触感。
他立刻就醒了,但却故意装作赖床的样子,将身体蜷缩在毯子下方。
尽管其中一个理由是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不过「希望她能多待一段时间」的幼稚想法则是佔了绝大部分。
「讨厌……快起床……!要迟到了……!」
她加重语气和晃动身体的力道,催促着和麻起床。但是,他就像蓑蛾般把自己裹在毯子里,依旧拒绝清醒。
「嗯嗯──再五分钟……」
「不要再睡了──!」
或许是已经失去耐性,她终于使出了强硬的手段。毯子被用力扯下,那贪睡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早晨的冷空气之中。
下一刻,他马上缩紧了身子,就如同一只可怜的昆虫。
「快点起床,和麻!不然今天不让你吃早餐哦!」
「唔~~~~」
他──神凪和麻总算认命,乖乖地将身体伸展开来。不过,他依旧不打算起床,而是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我还想睡……」
「谁管你啊。不准拿熬夜当作赖床的理由。」
她无情地回答。
「五分钟之内换好衣服后下来,否则今天就没有早餐了。」
「……饶了我吧。」
不理会慢吞吞地撑起身子的和麻,她迳自快步走出了房间。
但是,关上的门却又忽然开启,她的脸从门缝中探了进来。
「啊,我忘记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
望着一脸不解的和麻,她蹦出了一句话:
「早安,和麻。」
於早晨中绽放的笑容。和麻也瞇起了眼睛,同样以笑容回应道:
「早安,翠铃。」
和「往常」一样,和麻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哟咻……」
他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已经没有时间再拖拖拉拉的了。翠铃并不是在吓唬自己,要是动作再不快点,真的会来不及吃早餐。
更何况,今天还有棘手的工作必须处理,空着肚子简直是种自杀的行为。总得先吃完翠铃亲手做的早餐,让身心获得充分的滋养才行──
「呼啊──!」
他对自己大喊鼓舞了一声,脱掉身上的睡衣,然后从衣柜随意抓出一件今天要穿的衣服。
「唔唔──好冷──」
就在和麻嘀咕着无意义的话语,准备穿上衬衫时,他见到了摆在衣柜上方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折成了ㄑ字形,如同摆饰一般放置于此的提款卡。
「────」
与刚才朝气蓬勃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麻扬起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向对折的提款卡行了一个礼。
「早安,妈妈。『多亏您的照顾』,我今天也过得很好哦。」
散发着昏暗光辉的双眸注视着卡片,不知是否见到了拋弃自己的母亲──
嗖嗖──
「哇啊!?」
被钻入窗缝的冷风抚上了裸露的背部,和麻不禁叫了出来。当然,原本颓丧的气氛也顿时遭到瓦解。
「不行不行,现在可没有时间去感伤了。还是赶快吃完早餐,开始迎接今天的工作吧。」
和麻迅速换好衣服,然后跑出了房间。他将不堪回首的过去统统拋诸在脑后,一切只为了要品尝心爱的少女亲手制作的料理。
傍晚时分──和麻就如同早上的宣言一般,正在认真地工作着。
地点在枪声响起的阴暗仓库之中。
「怎么会这样!?可恶!」
一副狼狈相的和麻,此时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抱着猫咪,口中不知正向什么人大骂命运的不公平。
当然,情况并没有因此而好转起来。为了寻找逃脱的机会,他从藏身的货柜当中探出了头,不过──
下一刻,子弹便接踵而来。
「哇!」
和麻急忙把头缩回来,像蟑螂一样偷偷摸摸地离开现场。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可恶!我怎么会这么倒楣啊──」
无法接受当前处境的和麻,一个人开始发起了牢骚:
「本来还以为可以就此告別法术和妖魔鬼怪的那些异常世界,结果这次居然碰上了枪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一边抱怨的同时,和麻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他无声无息地爬上货柜,从最顶端跳出去。
在回过头来的男子把枪口对准自己之前,抢先将手中的匕首射了出去。
「呃啊!?」
匕首不偏不倚地刺中了男子的右手背,手枪也跟着掉落下来。
「喝!」
顺着跳跃时的力道,和麻将男子当成了落地时的垫背。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脚底传来了肋骨断裂的触感。
「好,解决了。」
站在口吐白沫的男子身上,和麻摆出胜利的姿势,同时重新审视男子的面孔。他用力抱住想要挣脱自己的猫咪,然后吐出了一句话:
「──这家伙是谁啊?」
「干得不错嘛。」
走进店里,迎接和麻的是一个揶揄般的声音以及不怀好意的笑容。
和麻皱起眉头,无奈地回答:
「……你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啊。」
在目光的尽头处──商店的内部正坐着一名老人。他就是座落在九龙城商店街的古董店「天水堂」的老板,黄影龙。
乍看之下是个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但是很少人知道他其实是全香港屈指可数的情报贩子。不过,和麻也在无意中成了那一小撮人之一。
再加上工作方面受到对方的关照,帮忙建立了不少人脉,因此和麻根本无法在这个人的面前抬起头来。
和麻唯一能够做的幼稚抵抗,就是拿中文不太流利当作借口,故意不对这个人使用敬语。
另一方面,黄影龙也不在意和麻那幼稚的反抗行为,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话说回来,你倒是很喜欢把事情闹大啊。明明只是去抓一只猫,为何到最后会被卷入枪战之中呢?难道你很向往小说里的那种硬汉侦探吗?」
「……少啰唆──」
和麻不快地说道:
「这一次又不是我的错,对方不晓得把我跟什么人搞混了,突然就掏出枪来向我射击。更何况,这种事情我一共才遇过三次,不要把我说得好像是个扫把星一样──」
「你开始工作不过才两个礼拜吧?」
「…………」
面对一针见血的吐嘈,和麻顿时沉默了。
顺带一提,和麻现在的职业就是所谓的「便利屋」。基本上可以想成是日本的私家侦探。
当然,尽管还是一个见习的新人,不过多次顺利完成工作的成绩让他有着十足的自信。
──虽然此时此刻,这份自信被彻底粉碎了。
「我回去了。」
「先別急着走啊。」
当和麻正要转身离开时,黄影龙兴冲冲地叫住了他。
「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直接切入正题吧。」
「长话短说。」
「嗯,那我就这么说吧──別太得意忘形了,年轻人。」
在这个瞬间,黄影龙的气势猛然一变,从原本爱挖苦人的老爷爷,变成了在香港黑社会身经百战的老江湖。
「干……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个?」
「修理那种路旁的小混混,你觉得很愉快吗?」
黄影龙带着冷嘲热讽的口吻询问,虽然遭到嘲讽,和麻却依旧表现出冷静的神色。
「你──」
「我想一定是吧。对手只是人类的话,就连你这种人也可以炫耀自己的力量,不过,这么下去可是活不久的哦?毕竟你不是『被选中的人』。」
老人的发言,隐约透露出他知晓和麻的身分以及过去。拚命想忘记的过往伤痕被揭露出来,和麻突然变得激动万分。
「这种事情我很清楚!」
「──真的吗?」
丝毫不畏惧那带着杀意的目光,黄影龙平静地反问:
「让我猜猜看,你是这么想的吧?虽然无法成为一名术师,但自己仍旧是个优秀的人。在非法术的战斗当中,自己就是最强的。对吗?」
「……!」
不断浮现在脑中的想法被正确地看破,和麻倒抽了一口气。相反地,或许是早料到对方会有此反应,黄影龙表现得并不吃惊,而是轻轻哼了一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的我刚刚已经过说了,就是『別太得意忘形』。你既不是术师,也不是战士,只是个有三两下功夫的小伙子罢了。以后別再对拿枪的敌人做出任何鲁莽的举动来。我个人是无所谓,但万一你死了,翠铃会很伤心的。」
听见最后这句再清楚不过的话,原本低着头的和麻瞬间挺直了身子。就连那如同小孩子闹别扭般的不满表情也消失无踪,散发出一股成熟──努力想让自己独当一面的男子气概。
「我知道,我一定会保护翠铃的。」
「哦?保护?你这个一直受保护的人还真敢说啊。」
不过,黄影龙却将这番充满决心的宣言当成笑话看待。
「要是没有那个女孩,现在的你或许还在自怨自艾,整天醉得不省人事吧。不,是把父母给的钱统统拿去买酒,最后沦落为街上的乞丐对吗?」
「唔──」
听见对方提起自己过去落魄时的丑态,和麻不由得满脸通红。
黄影龙更伸出手来指着和麻说道:
「听好了,年轻人。我对你没有什么大太的期望,你是个平凡人,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成为英雄的。劝你最好不要抱持什么异想天开的梦想,专心思考该如何让翠铃幸福,过着脚踏实地的人生吧。」
「……我知道了。」
和麻不满地翘起嘴唇,点头回应。
虽然这样的评价十分残酷,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因为没有成为英雄的资质,就因为没有被上天选中,所以自已现在才会站在这个地方。
「那就好,你回去吧。」
「……啊啊。」
仿佛被黄影龙直接逐出店内一般,和麻拖着蹒跚的脚步踏上回家的道路。
打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哗声便包围了和麻。
店内此时已经高朋满座,每个人都在饮酒作乐,借此消除一天的疲劳。
她就在店内的中央,两手托着装满料理和酒的餐盘,来回穿梭於人群之中招呼客人。
或许是从吹进来的冷风察觉到有新客人,她转过头来。
「请问几位……」
话还没说完便停住了,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就像个耀眼的太阳──
「欢迎回家,和麻。」
「我回来了,翠铃。」
面对心爱的恋人,和麻也报以满面的笑容。当他开始走过去时,周围纷纷传出嘲弄和吹口哨的声音。
不过,这些举动完全没有夹带一丝的恶意,众人都打从心底祝福着这对年轻的恋人。
「今天有点晚哦?」
「嗯──啊啊,有点事情耽搁了。」
因为太过得意忘形而被教训一顿的事实,和麻实在说不出口,於是只好选择了模稜两可的回答。为了进一步转移话题,他同时上前打算拥抱双手完全没空,无力抵抗的翠铃。
──但这时却突然从旁杀出了另一个人。

「呀啊!?」
被醉客一把抱住,翠铃顿时发出了微弱的惊呼声。虽然如此,餐盘上的玻璃杯却连一滴酒也没洒出来。看来这或许是家常便饭的事吧。
「翠铃~~快点拋弃那家伙,跟我……」
啪!
和麻一脚踢中了男子的脸,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虽然这个举动还不到踢的程度,只是用脚底轻轻推挤对方,但已经足以让男子流着鼻血倒在地上了。
「不要随便碰別人的女人。」
俯视着倒地的男子,和麻比出了中指。但他的后脑随即被狠狠重击,同样也倒在了地上。
「和麻你也真是的!怎么可以对客人动粗呢!」
用熟练的速度送完餐点的翠铃,这时举着空餐盘大声说道。从握住餐盘的方式来看,打击的部位不是盘底,而是盘子的边缘。
「……难不成就可以对我动粗吗?」
「可以啊,因为你是和麻啊。」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的和麻,转而与先前倒地的男子对视,接着一同露出了苦笑。
「好了,赶快站起来,过来帮我的忙吧。」
「我才刚工作完回来耶?」
「那又怎么样?我一整天都在工作呢。难道你打算看我一个人工作,而自己在旁边悠闲地喝酒吗?」
「对不起,我马上过去帮忙。」
知道自己完全说不赢对方,和麻即刻就投降了。
见到那副毫无威严,垂头丧气地走向厨房的模样,众人便开始取笑。
「你怎么被女人骑在头上啦,和麻!」
「吵死了!你连骑在你头上的女人都没有,还敢说我!」
起哄的男子,回嘴的和麻,双方的内心都在微笑着。
对于和麻来说,这里就是让他初次能够获得温暖和安心的第二「故乡」。
被他人接受──这样的喜悅是其他事物难以替代的。
──不要抱持什么异想天开的梦想,过着脚踏实地的人生吧──
他突然回想起这句冷冰冰的话。
现在他明白了,黄影龙其实一直都在关心着自己。不然的话,为什么会亲自去接触一个流落到异乡的日本人。
和麻转过头去,见到表情有些不解,但仍旧对自己微笑的翠铃。
那些嘴恶心善的客人们,同样也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两人。
(没问题的。)
置身在温暖的笑容之中,和麻打从心底如此肯定道。
不需要什么特別的力量。
不必受到上天的眷顾。
只要脚踏实地,平凡且幸福地过日子──
(我──今后可以在这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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