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末的黄昏时分。

  “咦,蛟和透呢?”高上兄弟的父亲——春树突然在起居室出现,一脸疑惑地询问。由于刚沐浴完毕,他那注册商标般的无框眼镜罩上了一层雾气。

  “他们去邮局买明信片。”起居室的一角,升正在摊开的报纸上修剪着脚趾甲。

  “为什么?不可能现在才要买贺年明信片吧?”

  “我也不清楚……他们说明信片不够用,而且家里的五十圆和八十圆邮票也用光了。”

  “咦~啊~原来是这样……嗯,如果他们出门时说一声的话,我就会拿钱拜托他们顺便帮我买喜儿达冰淇淋……我现在好想吃。你们有时候会不会突然很想吃巧克力饼干口味的?”

  “不会。”、“会啊。”升与躺卧在电视前的空同时回答。

  “……如果拿钱给你们,拜托你们跑腿,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帮我买呢?”

  ““不可能。””升与躺卧在电视前的空齐声回答。

  “……算了!早就料到你们会这么回答!”春树有点闹着脾气,“哒哒哒”朝走廊走去。

  另一方面——去邮局办完事的透与蛟,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适值隆冬的一月,天气极为酷寒。透身穿厚重的大衣,脖子上还围着围巾;而蛟却只在平常的巫女服外披了一件薄服,看起来就觉得不够保暖。或许她本人并不觉得寒冷,所以才会穿得这么单薄吧?

  “有了这些,就可以参加抽奖了,真希望能够抽中夏威夷之旅。”一脸满足的透,将装有明信片和邮票的薄塑胶袋握在手中。“对了,不是有‘邮差叔叔送信纯熟迅速送出’……的绕口令吗?咦?还是‘邮差叔叔纯熟送信迅速送出’?反正就是类似这样的绕口令……”

  与透并肩行走的守护女蛟,仍是面无表情,但语气中似乎充满遗憾地说:“是吗?嗯……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虽然我在三槌家的时候,曾经练习过许多绕口令……”

  “咦,为什么?”

  “因为这是守护女修行中的一环。”

  “……咦……”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要进行绕口令的修行呢?算了,先不管这个。“是什么样的修行?”

  “嗯……例如……像……”蛟抬起头仰望四十五角,像在回想似地说:“和尚端汤上塔,塔滑汤洒汤烫塔。”

  蛟一口气将绕口令说完。

  没想到蛟的绕口令说得那么好,透感到既佩服又惊讶。“什么啊,你说得很好嘛。”

  其实透原本问蛟的问题是“守护女的修行是指什么样的修行?”而蛟似乎听成“修行中所练习的绕口令有哪些?”……算了,听错了也无所谓。“没想到只是一般的绕口令呢!”结果两人便延续着这个话题。

  “其他还有‘抱着灰鸡上飞机,飞机起飞,灰鸡要飞。’”这个也说得非常溜。

  “蛟的绕口令很厉害嘛,比我还要厉害哦。”

  “是吗?谢谢。”

  “还有吗?”

  “嗯,还有……啊!”蛟抬起头说:“像‘妈妈骑马,妈慢;马骂妈妈’”

  “哇!说反了!”透吓了一大跳,拿在手上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说反了吗?”蛟也和透一样吓了一跳。

  “是啊!错得很离谱!”

  “哪里反了呢?”

  “马跟妈妈!”

  “唔——是‘马骑妈妈,马慢;妈妈骂马’吗……?”蛟纳闷地歪着头。

  “更……更糟!”

  两人就这么天真地交谈着,边走在天色已暗的街道上。

  突然,蛟停下了脚步。

  透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那个是……”

  蛟望着昏暗的马路。

  透也注视着蛟凝视的方向——原以为无人的地方却见到数名人影晃动着,是好几名年轻男子与一位老人。老人正被那群年轻人团团包围,往马路那一头走去。非常明显地,老人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受到胁迫。

  “哇啊!”透的脸色惨白。

  “…………”

  “怎么办?那个情况不妙吧?不太对劲吧?要不要报警?报警比较好吧?”透不安地抬头望着蛟。

  蛟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群人消失的那一头。

  “唔……蛟……难道你打算上前搭救……?”透的心里虽然约略猜到,但仍开口询问蛟。

  “我认为这样比较快。”蛟一说完,便立即飞奔上前。

  “蛟……蛟!”

  旁边那栋作为办公室及其他用途的四层出租型大楼,由于所有楼层都没有开灯,因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对面也是一栋类似的大楼,但外头围着施工用的蓝色塑胶布,而这个时间并没有工人进行施工,四周一片寂静。在这两栋建筑物之间的昏暗马路上,一群男子正包围着一名拄着拐杖的孱弱老人,散发出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装蒜也没用,老爷爷……”将头发染成灰色的男子恫吓地说道。但老人顽强地摇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真是顽固的死老头……早就告诉过你,只要乖乖听话就会没事——”

  这个时候——

  一名黑发女子突然介入戴着毛线帽的男子与顶着一头褐发的男子之间。

  老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移至那名女子身上。

  蛟紧盯着老人,仍是面无表情地询问:“为了小心起见,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了。请问您遇到麻烦了吗?”

  那群男子吓了一跳,一起转过头望着骤然出现的和服女子。

  “你要做什么……”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蛟的身旁是戴着毛线帽的男子、褐发男、灰发男,还有体型壮硕的男子——共四人。

  在那群凶恶男子的逼问下,蛟仍不为所动。她又再次询问老人:“如果您有麻烦的话,我可以帮您击退他们,如何?”

  老人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仍反射性地点点头回答:“我、我有麻烦。”

  蛟颔首说:“我知道了。”

  “喂,好了,赶快闪一边去!”戴着毛线帽的男子抓住蛟的肩膀大吼着。

  蛟并没有回应,反而一把扣住对方那抓住自己肩膀的手一扭。看起来只不过是轻轻的一扭,然而——

  “啊,好痛——!?”无法忍耐痛楚的毛线帽男子,当场跪在地上。

  在场的每个人听见他的惨叫,全都吓得一动也不动。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和老爷爷站在同一阵线。如果你们不想受伤的话,就赶快离开吧。”蛟面无表情地说。

  此时,那群人之中的褐发男子露出些许轻蔑的笑容,走到蛟的右侧。“喂,你是来帮这位老爷爷的吗?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还是视而不见比较好——”忽然,他在蛟的数步远处停了下来。

  蛟不知何时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个环状物,挡在褐发男的面前。

  “这是什么?”褐发男凝视着眼前的环状物,傻傻地问。

  蛟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用手指将那个环状物——沙卡沙恩转了一圈。

  瞬间,褐发男消失了——只是状似消失。这是因为他瞬间高速移动的关系,所以看起来好像从视野中消失了一般。事实上,褐发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往后飞腾,然后狠狠地撞向墙壁。因背部与后脑勺受到强力的撞击,当场失去意识的褐发男像橡皮人般瘫在地上。

  接着传来凶暴的吼声,一把刀朝蛟的耳旁劈了过来。那把刀不断地追着迅速跳开的蛟——原来是毛线帽男从地上重新站起,在慌乱之中亮出了刀子。

  毛线帽男仔细盯着蛟,露出微笑说:“仔细一看,你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呢。如果在你的脸上划上一刀——”

  蛟装做没听见,唐突地问:“是铁制的吗?”

  “什么?”

  “那把刀子。”蛟用沙卡沙恩指着刀子。

  突然,毛线帽男手中的那把刀,刀刃处宛如糖果般融化。“啊?”

  当毛线帽男惊讶地低头之际,蛟用沙卡沙恩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一转,毛线帽男顿时被抛上天空,有如特技演员般腾空翻转,接着背部着地跌落地面。“呜!”毛线帽男又再次倒地。

  “……可恶,你到底是什么人!”灰发男问。

  蛟转向灰发男,客气地说:“我没办法回答你。”

  “你别太嚣张。”灰发男指着站在身旁的猛男,得意地说:“这家伙原本是摔角选手,和刚刚那两个人完全不同。”

  被隆重介绍登场的猛男,迫不及待地脱去上衣,挡在蛟的面前。虽然的确散发出压制力,但是……

  蛟冷冷地瞥了一眼:“都一样。”

  接着,蛟将沙卡沙恩高高地往夜空一抛。

  灰发男和猛男两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沙卡沙恩。

  一会儿,从空中落下的并非沙卡沙恩,而是铁网栏杆。

  那应该是旁边大楼楼顶上的铁网栏杆。原本为了安全考量而被固定于屋顶四周的铁网栏杆,现在却成了凶器,直接击向猛男的头部。

  砰——!寒冷的夜空中回荡着巨大的声响。

  猛男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倾斜——接着重重地往柏油路面倒下。

  蛟抓住随后落下的沙卡沙恩。眼神一瞥,那名只靠一张嘴的灰发男马上一溜烟地逃走了。

  望着那没出息的背影,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猛然回头。

  还有一人。

  “…………”蛟紧紧地盯着那一头。

  那个人伫立在路灯照射不到的漆黑街角,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方向。

  除了映照在昏暗之中的模糊白皙脸蛋外,不知是否因为全身穿着黑色衣物的缘故,似乎与漆黑的四周融为一体,蛟根本无法清楚分辨其轮廓。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对方的身型有如一把细长锋利、毫无缺口的……刀子一般。

  那个人站了许久,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一语……

  ……是不相干的旁观者吗?

  可是,总觉得……

  当蛟正打算开口时——

  那个人喃喃自语地说:“……原来是守护女啊。”

  “——?”

  “随着代代更替,守护女的灵力似乎也越来越薄弱了……不过对付人类好像还绰绰有余。”

  对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而且极为中性,根本无法判断是男是女——

  蛟蹙紧眉头问:“你是——”

  “蛟!”透跑了过来。

  蛟回过神,对着透规规矩矩地回应着:“是!”

  “没、没事吧……?好像没事的样子……”透俯视着横躺在脚边的那群男子,夹杂着安心且了悟的复杂情绪,松了一口气说:“我好像……白操心了……”

  “是的,我没事。”蛟说完,又将目光移向马路——

  空无一人。

  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透狐疑地抬头望着蛟。

  “没事……”蛟回过头说。

  但内心仍无法释怀。

  刚刚……

  究竟是什么人啊?

  此时,传来拐杖的声音。身材矮小的老人正从马路的那一头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露出安心的笑容说:“谢谢,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请问我该如何答谢呢?”

  对方身穿高级的喀什米尔大衣,配上擦得闪亮的皮鞋,还有一头鹤发及白色的胡子——是一名适合戴上宽领巾的绅士老人。

  蛟静静地挥着手说:“不,这没什么。”

  “不,你们真的帮了我大忙,我得好好地答谢才行。”

  “请别放在心上。”

  “一定得好好谢谢你们……只可惜,我身上现在没有带什么东西。”

  “真的别客气,我们只是路过而已……那么,我们先告辞了。”蛟说完正打算要离去。

  “啊,等一下,等一下!”

  老人拄着拐杖,用那行动不便的腿奋力追上来。两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你们,否则内心会过意不去……就算是老人家任性的请求吧。” 说完,老人便从上衣的胸前口袋取出一个铝制名片盒,然后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透。“这是我的住址,就在这附近而已。如果有时候的话,欢迎到我家玩。明天是星期天,不妨明天来吧——啊,如果晚上到陌生人家,你们家人可能会担心;那么中午以前来,我招待你们吃美味的早餐。”

  “啊,好——嗯,谢谢……”透回应着,然后将名片收下。

  印着明体字型的名片上,姓名处写着“朝比奈严十郎”。

  透心想:“好有魄力的名字啊。”

  名片上除了住址、电话等,其他还印着“古美术商”的字样。这应该是职业的名称吧?古美术商……具体来说,透不太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职业,不过与这位老爷爷还真相称。

  可能见到透收下了名片而感到满意,朝比奈笑嘻嘻地说:“对了,这位小姐还真厉害呢,三两下就击退了几位大男人,这不凡的身手真令人激赏。”

  “谢谢。”

  “哈哈哈,有如仙女般可爱,却又像武士般清心寡欲,太了不起了,这真是难得的邂逅。”老人眯起眼睛说道:“啊,如果再耽搁下去,恐怕会妨碍你们,那么我先走了。谢谢你们挺身相救,再见了。”

  说完,朝比奈便拄着拐杖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透仰望着蛟说:“……我们也回家吧……”

  “是。”一如往常,蛟面无表情地颔首回应。

  翌日。

  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

  不留情面断然拒绝的话也很失礼,再加上机会难得,就坦然接受对方宴请的早餐吧!于是,透与蛟两人未进早餐就出门了,他们循着名片上的住址前往朝比奈家——然而,一抵达名片上所写的住址,透着实吓了一跳。

  “好大的房子……”

  豪华的大铁门敞开着,穿过前庭绵延十公尺的小路即可直达玄关。小路两侧是修剪得相当整齐的绿荫,住宅则是一栋颇具年代的坚固西式建筑。颜色黯淡的砖墙上覆满了爬墙虎,黑色的屋顶上还装设着风向鸡——这不折不扣是一栋豪宅。

  那位老爷爷看起来一副很富有的样子,没想到还真的是一位有钱人啊……

  “铃之濑镇竟然有这样的豪宅。”透出神地自言自语。

  “是啊……”蛟好奇地盯着风向鸡回答。

  透忐忑不安地站在玄关前面,按下门铃。

  叮……咚……嗡嗡嗡嗡。

  回音不断地缭绕着,更增添富贵之气。富豪之家,连电铃声都让人觉得很有钱的样子。

  对方马上有了回应。

  ‘哪一位?’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啊……我是高上透……是这样的……我们受到朝比奈严十郎先生的邀请……”透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明来意。

  ‘是,知道了。马上去迎接你们,请稍等——’对方开朗地回应。

  透与蛟两人面面相觑。

  等了一会儿——

  门打开了。

  “让你们久等了,欢迎光临!”心情非常愉悦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位眯着眼,脸上堆满笑意的年轻女子。女子的头发整齐地束起,身着简洁、活动自如的黑色洋装,还外罩一件朴素的白色围裙……给人干净的印象。

  透惊讶地眨着眼。

  哇,这个人该不会是女管家之类的吧……家里竟然有女管家,果然是有钱人。

  “赶快进来吧,啊,不必脱鞋。”女管家(猜测)大大地敞开门,邀请两位客人进入。

  哇,不必脱鞋……!果真是富豪之家……!

  一穿过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是普通家庭所向往的挑高宽敞玄关。而透现在脚底下所踏的红色地毯,恐怕是作为拭去鞋底灰尘之用吧?光是这前厅的面积,竟然就与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大,透不禁感到汗颜。

  地上铺设着淡色系的市松模样{注:两种不同颜色相间的方格花纹}石砖;玄关的大门旁则站着一尊俯视宾客的维纳斯雕像;墙壁上挂着一幅价值不菲(不确定)的画作;还有,一抬头就可以见到天花板垂挂着一盏水晶吊灯……身处有如图片中所描绘的豪邸,让透彻底感到自惭形秽。

  唔!我竟然穿着普通的毛衣和牛仔裤前来……早知道就穿正式一点的衣服……透无谓地担心起来。

  蛟对于如此豪宅没有丝毫畏怯,仍是平日的巫女装扮、一贯的面无表情。

  连接二楼的宽广阶梯以镇守之姿正对着玄关大门。透觉得这里很像出现在恶魔古堡{注:任天堂发行的电玩游戏}里面的那栋西洋建筑,也就是那栋坐落于拉昆市森林区内的宽敞洋馆。在那个游戏里,餐厅位于与玄关前厅相隔的门后——然而,朝比奈家的餐厅似乎位于一楼的尽头。两人跟随着女管家出了前厅,走在洒满早晨阳光的明亮走廊上。当然,僵尸和杜宾犬都没有出现。

  走在前方的女管家突然开口:“听说昨天朝比奈在千钧一发之际,承蒙你们出手相救。我在此也跟你们致上深深的感谢。”

  “别客气。”蛟回答。

  “朝比奈真的对你们心存感激。”

  “能够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最近社会很乱呢……我昨天还是第一次目击那样的场面。吓死我了,简直是惊慌失措。”透说。

  “在那种情形下会感到仓皇失措是一定的,这也很自然啊。”女管家笑嘻嘻地说:“我早已习惯了……因为朝比奈的身旁总是骚动不断。”

  “啊,说的也是,他又这么富有。”

  “这也是其中一个因素。由于朝比奈贩卖古美术等物品,总是有大笔的资金进出,所以偶尔会被人觊觎。我早就警告过这个糊涂老头,叫他晚上不要独自出门。”

  “什么?”

  “啊——没什么。”

  说着说着,总算抵达餐厅了。感觉似乎走了许久。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令人一点都不意外的大餐桌。应该有两张透的床铺并排那么大吧。

  女管家引领他们坐下。

  接着,透又发现一个在普通家庭中不可能出现的家具——壁炉。当然,这并未真正作为取暖之用;目前房间内所使用的暖气设备,似乎是暖气地板或是空调的样子……不过,竟然会有壁炉,真令人惊讶。

  透又发现宽阔的壁炉上方摆饰着一把日本刀。在充满西洋风的屋子里,只有一把代表和风之物的日本刀——因此,反倒成为一种特色……尽管如此,还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一把日本刀,真是教人惊讶。

  透见到女管家将装有数种面包的篮子、香草沙拉、蛋料理、煎得酥脆的培根、蔬菜汤、水果……等料理摆放在桌子上,他感到些微紧张。

  唔,像餐桌礼仪之类的……应该得好好注意吧?自己并不习惯用刀叉吃东西……透开始忧心起来。

  女管家不知是否洞悉了透的内心,刻意准备了筷子。

  一个问题解决了。

  女管家离开餐厅一会儿,再度出现时,双手各自拿着陶制的水瓶。“柳橙汁和牛奶,你们要喝哪一种?”

  “啊,我要牛奶……”、“我也一样。”

  女管家在放置于透和蛟面前的玻璃杯内,分别注入等量的牛奶。

  朝比奈家的早餐,就如同高级旅馆所准备的餐点。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请你们别客气,尽量享用——”

  “谢谢。那么……我开动了。”透伸手拿起篮子内的一个面包。

  此时,餐厅的门被打开,昨晚的老人拄着拐杖出现。“早安,欢迎你们。”

  透与蛟两人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头回应道:“啊,早安!”、“您早!”

  朝比奈老人露出笑容说:“赶快吃吧,别客气。”

  “啊,是……”

  于是,透和蛟便开始享用那些摆放得非常漂亮的早餐——每一盘都相当美味,有如出自职业厨师之手。

  朝比奈也坐了下来,慢慢地吃着早餐。

  他将奶油涂在切成小块的面包上,静静地说:“很高兴你们来玩。这么贸然邀请你们,或许会造成你们的困扰吧?”

  “不,没这回事。”透大口地吃着沙拉回答。

  由于对方是一位老爷爷,除了年龄上有代沟外,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话题,透感到些许不安。然而,朝比奈却非常擅长倾听与闲谈,三人聊得非常开心。但闲谈之中,透的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瞥向壁炉上的日本刀,看来内心非常在意。

  此时,朝比奈察觉到透的视线,于是转过头问:“你对那个很感兴趣吗?”

  “啊,对不起。嗯……是的,请问那是日本刀吗?”

  “是啊。”

  “是真刀吗?”

  “嗯……这是我的祖先所制作的刀子。”朝比奈点头说。

  “咦?”

  “从前,朝比奈家代代都是刀匠,号称朝比奈流……虽然不是很有名,但也铸造过几把名刀哦!后面的仓库里还放着几把像这样的刀子。”

  “哦……”

  朝比奈老先生骄傲地抬头,望着置放在壁炉上的刀子说:“那把刀的名字叫花烟,很风雅的名字吧?它是由铁所铸造而成,长七十四公分,刀背宽二点八公分,原宽二点五公分……闪耀着如火焰般的美丽铓子{注:刀锋处的刃纹},是刀匠朝比奈的杰作之一。”

  “哦……”虽然不是很懂,透还是颔首回应。

  “事实上,日本刀相当难以定义。所谓的日本刀,由于大部分归属于艺术品,因此随钢铁的质地、冶炼的温度等微妙因素所产生的变化,就显得格外重要。古今中外所追求的,都是完美打造出一把代表权威象征的刀剑。然而,世界上仅将刀身视为鉴赏对象的,却是极少数。”朝比奈解说着。

  糟了,打开话匣子了。

  朝比奈好像非常喜欢日本刀,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当然,透听不懂大部分的内容。

  “……所以,有不少地方都出现过曾经铸造出被称为妖刀逸品的刀匠,而朝比奈也是其中之一哦。例如:春目与木莲的刀子各以其强度、制法为其特征,而朝比奈制作的刀则以美丽的造型为其特色。若是说因那美丽的造型而成为一把妖刀,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就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我有疑问。”蛟举手说。

  “什么问题?”

  “这些料理都是那位小姐做的吗?”蛟指向站在门旁的女管家。

  “没错。”朝比奈点点头,然后用手召唤女管家。“——我来介绍,这位是在我家帮忙的雏子,所有的家事都由她负责。”

  “是的——”名为雏子的女管家精神奕奕地举起手,之后表情顿时僵硬地问道:“……啊,难道有哪道菜不好吃吗?”

  “不,每一样都很好吃……所以我感到非常羡慕。”蛟那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仍是毫无表情,但似乎像孩子般闹着脾气说:“我……也想做出这样的料理。”

  雏子挥挥手,开朗地笑着说:“料理这种东西只要肯做,每个人都做得到。”

  不不不。

  知道蛟笨手笨脚程度的透,打从心底否认。

  蛟本人也极力否定说:“也有做不到的人。”

  “蛟不会做菜吗?”朝比奈老先生单刀直入,命中核心地问。

  哇啊啊~也不需要说得那么直接啊!透的心里一阵惶恐。

  “…………”蛟噘着嘴点了点头。

  “这样啊,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所以,有一样不擅长也没什么啊。尽管不会做菜,蛟还是有许多优点,所以无需那么在意。”

  哇~说得太好了,真不愧是朝比奈,果然姜是老的辣……透放下忐忑不安的心。

  然而,蛟固执地摇摇头说:“不行。”

  “咦……莫非你想让某人尝尝你亲手做的菜?”朝比奈的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是的。”蛟毅然地点点头。

  咦?透注视着坐在身旁的蛟。

  朝比奈一听,马上“哈哈哈~”开心地笑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不会做菜的确不妙,嗯……”他不断地颔首,接着开口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为了蛟,雏子随时都可以借给你,让她指导你做菜……不过非常抱歉,如果雏子现在离开这个家,我会感到很困扰。”

  一直默默听着蛟与朝比奈对话的雏子,用食指的指腹抵着脸颊、倾着头思考后说:“那么,如果蛟留在这里体验一下女仆的工作呢?工作的时候我可以顺便教你料理,而且不仅是做菜,还包括家事。能够教你的,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咦!?”透一脸惊讶。

  “最近刚好人手不足。主人,您觉得如何?”

  朝比奈轻轻地点头说:“或许不错哦。”

  透越发感到讶异。“怎么那么随便就决定了?”

  “有钱人在这方面可是非常豪爽哦。”雏子露出笑容,充满自信地说:“差不多快进入最繁忙的时期了,我一直希望能够多一个人手。蛟看起来认真又勤劳,只要一教就能够做得很好的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顿时睁大那细小的双眼,闪烁着强烈的光芒说:“很厉害。”

  透看到雏子那锐利的眼神,不禁吓了一跳,说不出半句话来。

  雏子的脸色倏地一变,露出微笑说:“坦白说,没有比蛟更好的人才了。啊,主人当然会支付薪水哦。对吧,主人?”

  “雏子,等一下,你太强人所难了,也得看蛟是否方便啊。我们先听听蛟的意见吧……”

  “…………”蛟怯怯地望着透。

  “如果蛟想试试看的话……我无所谓。”

  “哇,小弟弟答应了……那么当事人,蛟的决定如何?”

  “……我……”蛟嘟哝一声后,马上又沉默不语。虽然面无表情,但似乎正犹豫不决。

  透相当能够理解蛟的心情。

  蛟会主动开口要求是非常罕见的事,如果她想做什么的话,自己当然也非常愿意支持她。不过蛟是家中的守护女,她似乎也非常重视这一点,因此自己若轻易地跟她说:“你就试试看吧?”这也太没有责任感了——而且只要一想到她在家里不灵巧的样子,不禁担心起她的笨手笨脚,是否也会在别人家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内心真的很复杂。

  此时——

  “可是突然正式雇用蛟的话,她本人应该会感到压力很大,而我也无法让自己的恩人为我服务。”朝比奈说。“所以,这个建议如何……今天蛟留下来帮忙一天,而谢礼就是由雏子教你做菜。”

  蛟倏地抬起头。

  “啊,只有一天的话,或许没问题。”透愉快地说。

  “这有点类似职场体验。”朝比奈说。

  “没错。”

  透在学校也曾经上过职场体验的特殊课程——这是一种将儿童分配到不同的职场,然后让他们直接在那里工作(虽然这么说,当然是做小学生能力范围内的简单工作),思考“工作”究竟为何的真实教育课程。

  当时,透被分配到镇内的面包店。虽然很辛苦,但过得非常愉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蛟你要不要试试看?你也很想做……对吧?”

  蛟犹豫了一下,但马上用力地点头回答:“好。”

  “太好了!”雏子双手一拍说:“就这么决定了!那么,今天就麻烦你了!”

  就这样,在惊讶与担心之下,蛟成了朝比奈家的一日女仆。

  “原本这身装束不行吗?”

  “不行。”

  于是蛟也换上了女仆服。

  她将黑色长发整齐地绑成一束,穿上黑色洋装外罩白色围裙。

  “哇——女仆的打扮。”透睁大双眼。“嗯,感觉好像很会做家事的样子。”

  “真的吗?谢谢。”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道谢啊……透露出苦笑。

  站在玄关大门前的透,交互望着前来送他的蛟和雏子:“那么,我先告辞了……”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因此透只好先行返家。“好好加油哦!”他对蛟挥挥手说。

  “好!”蛟干劲十足地点头回应。

  于是,透回家了。

  深深吐了一口气的雏子,双手插在腰际,然后转过身对蛟说:“……那么,我们先从打扫开始吧。”

  “好的。”

  “打扫完后,麻烦帮我准备中餐。”

  “是。”

  “哈哈,回答得相当有精神呢……那么就好好加油吧!要做的家事非常多哦。”雏子露出和煦的笑容。

  诚如雏子所言,“家事繁多”——从洗碗、洗衣、烫衣、准备三餐、购物到整理庭院与打扫屋内,只要一开始便没完没了。加上这个屋子占地相当宽广,脑袋光记房间的配置和用途就快要爆炸了。

  雏子每天都要独自完成这些事情,真令人佩服。

  “由于最近刚添购了无线吸尘器,所以打扫起来非常轻松。真感谢文明下的便利产物。”雏子试了试午餐的浓汤味道,哈哈地笑着说。“但无线吸尘器无法到达的地方,就必须用扫帚和畚斗来打扫,而那些范围也不小。”

  蛟不断颔首回应前辈所说的话。

  “还有,因为我家主人超爱干净,如果房间的角落或是架子上积了灰尘,就会像小姑一样挑剔……啰唆到会让人心里想‘那么不满意的话,你就自己做做看啊!’”

  “什么?”

  “哈哈——没什么。”雏子往锅子里加了一点胡椒。“现在最希望能够有一台洗碗机,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帮我买呢……哎呀,蛟,法国面包只要稍微烤一下就可以了,烤太久的话会变成黑炭哦。不过,给那老头子吃吃黑炭也不错,哈哈哈。”

  今天的中餐是法国面包(微烤)、汤和沙拉……全都是一些简单的食物。

  朝比奈的食量似乎不大。

  朝比奈用叉子插起沙拉上头的番茄,微笑地说:“这个切法相当前卫呢。”

  “对……对不起……”蛟怯怯地低下头。

  “不,餐桌上有点变化是件好事哦!”朝比奈将番茄往嘴里送。

  接连不断的工作与相关知识,还有在高上家完全无法体验到的紧张感——若将蛟丢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有可能提升她做家事的能力吗……答案当然无法立即得知。但非常遗憾地,她在此也发挥了那令人无法容忍的不灵巧。幸亏身旁有一位专业的女管家,即使蛟犯了难以想象的失败,在雏子的挽救下,所有的事情也得以顺利完成。

  将晒好的棉被收进来,换上新的被套;整理偌大的庭院及清除落叶;打扫那仿佛永无止尽的长廊……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朝比奈的晚餐时间了。

  今天的晚餐是——

  “zuppa di verdure{注:蔬菜汤}、insalata di mare{注:沙拉}、spaghetti al pomodor{注:番茄意大利面}”蛟流畅地说道。外国话有如绕口令一般,虽然蛟并不懂其涵义。

  “嗯,这些是什么料理呢?”

  “…………”一脸为难的蛟望着雏子。

  雏子笑着说:“就是汤、蔬菜和面。”

  等朝比奈吃完后,蛟与雏子才开始享用晚餐。她们的菜色和朝比奈几乎一样。接下来只剩后续的收拾工作——

  在玄关。

  “今天承蒙照顾了。”换回巫女服的蛟深深地低头答谢。

  前来送别的雏子挥着手说:“别客气,你才是帮了我许多忙呢。托你的福,我今天可是相当轻松呢。”

  “咦?”

  “哈——没什么。”雏子仍是一贯的微笑。“那么,天色已暗,回家要小心哦。”

  “好的……请、请问……”蛟鼓起勇气说:“不知还能不能请你教我做菜?”

  “嗯,没问题哦,欢迎随时来找我。我每天都重复着一成不变的工作,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很闲。”

  蛟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回应道:“——谢谢。”

  于是,蛟返回高上家。

  “…………”雏子朝餐厅走去。

  朝比奈家的庭院里并没有设灯。到了夜晚,白天洒满阳光的英式庭院也笼罩在黑幕之中。

  数名人影穿梭在树丛之间,每个人都杂乱无序地各自移动着。不仅如此,还发出极大的脚步声;一看就知道,那不是训练有素的一群人。全部约有十名左右,他们似乎打算以人海战术来取胜。

  雏子从餐厅大窗户拉上的窗帘微缝中,窥视着外头的动静。“哈哈……真的是在蛟回去之后才出现呢!那些小喽啰的行动真容易洞悉。太好了。”

  坐在椅子上的朝比奈,将红茶注入白瓷的茶杯中问道:“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啊‘差不多快进入最繁忙的时期’、‘我一直希望能够多一个人手’,还有‘没有比蛟更好的人才了’……”雏子离开窗帘旁,笑嘻嘻地说:“蛟就是制衡的力量。经过昨晚的事件后,相信那些人一定非常害怕蛟,因而不敢贸然接近这里。因此,我才会说她待在这里的时候‘我很轻松’。所以……我真的很希望她能够住上一晚,不过,也不能永远把她留在这里。”

  雏子经过朝比奈身旁、走向壁炉,缓缓地拿起摆放在壁炉上的刀子——花烟。

  她露出严肃的眼神。“……如果要解决的话,夜晚是再恰当不过的时间了。”

  看到雏子的举动,朝比奈皱着脸说:“……难道你想除去那些家伙?”

  “毕竟制作刀子就是作为武器之用。不可能永远被摆在这里当成稀世珍宝收藏吧?”

  朝比奈喝了一口红茶说:“……可是,我知道有一把刀。它拒绝成为武器。”

  雏子呵呵呵地笑道:“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好了,主人,我们就聊到这里,请赶快躲起来吧。您待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朝比奈耸耸肩,拿起茶杯站起身,然后拄着拐杖朝门口走去。

  “啊!哎呀——”

  蛟在马路中央停下脚步。

  “……忘记沙卡沙恩了。”

  由于戴着沙卡沙恩会妨碍做家事,于是蛟将沙卡沙恩取下,放进围裙的口袋中——结果完全忘了有这么一件事。

  竟然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东西,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兴奋过头了吗?“根本没有资格当守护女。”蛟在内心责备起自己。

  到底该回朝比奈家还是高上家?蛟在原地犹豫地走来走去。

  最后,还是决定返回朝比奈家取回沙卡沙恩。

  从朝比奈家的庭院奔跑至主屋的那群人,全都带着仅露出双眼的面罩。

  “……靠近一瞧才发现,这栋房子可真大。”就如其中某人所言,只是透过窗户,就能见到绵延无止尽的微暗长廊。

  “喂,我们该怎么做?如果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逐一寻找,找到天亮也找不完啊。”

  “总之,先找到那老头子再说……然后再逼他说出藏匿的地点。”

  不知谁开口道:“啊,对了!这栋房子里除了老爷爷外,还有一名女管家哦。”

  “对哦。”

  “如果遇上她的话……在对方反抗之前,最好先将她牢牢地捆绑。”

  “当然。”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数人,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划破窗户,接着侵入屋内。他们进入的那条走廊,一片漆黑且宁静,没有半个人影——

  不对!

  走廊上站着一名女子。那名女子为了避免被人从外头瞧见,紧紧地将背贴靠在墙壁上。

  那群蒙面人一发现她,吓得立刻停下脚步。

  女子静静地握住刀鞘——接着拔起刀子往前一踏,然后朝站在最前方的那名蒙面人肩膀斜面砍下去。

  “啊——”被砍的蒙面人身体一弯,接着缓缓地倒下。

  其他蒙面人被眼前景象吓得愣住。女子有如打水漂的石头,趁势飞快且轻盈地在那群人之间穿梭,毫不留情地挥斩。

  女子停下动作时,那群蒙面人相继倒地。

  听着背后倒地的声响后,将花烟一挥——雏子露出微笑。“多亏想出用刀背这招……如果花烟染血的话,我也会被炒鱿鱼啊。”

  这时,一名蒙面人从走廊的阴暗处飞奔而出,他的手中拿着某个物体刺了过来——是特殊的警棍。

  千钧一发之际,雏子巧妙地闪躲开来,但是——

  砰!

  雏子身后的玻璃窗破裂。

  叮……咚……嗡嗡嗡嗡。

  朝比奈家的门铃响了。

  然而,等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出来应门。

  “?”蛟感到纳闷。

  此时。

  砰——

  远方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

  蛟倏地抬起头。

  对方是近十名的强盗。

  而我方只有一名女管家。

  明显屈居下风。

  深感情况不妙的雏子,现在正隔着长廊与对方对峙。由于手中握有日本刀,因此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雏子正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时,突然传来某物破裂的声音——眼前一片亮白。

  “!”

  雏子心想:“啊,是使用了类似闪光弹的东西吗?”接下来的一瞬间,感到冷冽的物体泼洒在身上。

  “……咦……这是……水吗?”

  天花板上的自动洒水装置,对着毫无火势的走廊洒下大量的水。

  ……怎么一回事?

  莫非这些强盗在房间的某处纵火吗?不,不可能,如果对方这么做,他们想找的东西也有可能被烧毁。况且假如稍有不慎,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会遭受波及。无论如何,他们应该不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事吧?

  雏子悄悄地从墙后探出头。她可以清楚看见水幕那头,那些强盗们的一举一动。虽然在倾泄而下的水声中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因而无法确定实情如何,但对方似乎也感到不知所措。

  雏子心想:“就是现在!”

  或许能趁这个机会将对方一网打尽。雏子瞬间下定决心,正打算行动,脚步往前一踏——就在对方差一点发出惨叫之际。

  一名巫女装扮的少女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缓缓地走来。

  “蛟……你怎么了!?”

  “我忘了拿东西……所以又回来了。”蛟面无表情地望着强盗。“看来我折回来是对的。”

  此时,铺在走廊上的绒毛地毯的吸水能力已达饱和,脚下因而溢满了水。浸湿的衣服显得异常沉重。绵延不绝倾泻而下的水流,不断地重击在脸颊与身上。

  突然,自动洒水装置停止了。

  这个时候。

  砰——

  传来有如某物震动的声响。

  雏子抬起头,顿时一动也不动。

  原本头上是挑高的天花板和华丽的水晶吊灯——这时却出现一个没有任何支撑力的巨大水块,令人难以置信地飘浮在天花板的中央。

  蛟迅速地举起手时,雏子才回过神。

  她不安地指着上方询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水。”

  光看也明白的答案。

  雏子的视线又移向上方。

  像是回应着雏子的目光一般,从容不迫飘浮在空中的水块,宛如生物般一个扭转便开始缓缓移动——水块吸取周围所有的水气,体积逐渐变大。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水块吸引,紧盯着水块的一举一动。

  突然,水块静止不动,就停在那些强盗的正上方。

  强盗们也停止动作,惊讶得张大了嘴,仰望着水块。“怎么一回事啊?”

  水块有如变形般扭曲伸展——看起来像伸展罢了,其实是水块正高速移动着。“哇,要掉下来了!”强盗们反射性地缩着身体,然而,当水块正要击中他们之际,却像是有意识般的呈九十度一转,瞬间变成水平方向的移动。接着,在陷入恍惚的强盗周围转了一圈——

  砰!

  一个有如厚玻璃破裂的巨声响起,当中混杂着强盗的惨叫声。

  雏子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于是探出头窥探强盗的情况——眼前又是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

  一个原先不存在的巨大冰块,端放在强盗们的隐身之处。透明的冰块中,可以看见那些强盗们维持着被冰冻瞬间的姿势。也有仅下半身被冰冻的人。正无力地拍打着吞噬自己腰部以下的恐怖冰块。

  刚刚还轻飘飘浮在空中的庞大水量,竟然在瞬间结冻了——雏子一想到这个事实,不禁浑身战悚。

  她问身后的蛟:“……那个是你做的吗?”

  “是的。”蛟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些许歉意:“让走廊淹水,真是抱歉。因为我一定得汇聚大量的水才行……如果有沙卡沙恩的话,就能够设法做点什么。”

  “沙、沙卡沙恩?”

  蛟用双手的拇指与食指,比了一个圆圈说:“是一个像这种形状的白色环状物,我完全忘了自己将它放在围裙的口袋中……”

  “……难道你是说这个?”雏子从自己的围裙口袋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环状物。她在蛟脱下的围裙中发现了这个白色环状物后,心想改天再亲自送还给蛟。于是顺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啊,没错,就是这个。”

  雏子将环状物递给蛟。

  “谢谢……太好了。”蛟将沙卡沙恩戴在手上。

  雏子愣愣地望着蛟。

  现场只剩一名没遭到冰冻,双脚无力跌坐在地上的强盗。蛟将他一把抓起,并摘下那仅露出双眼的面罩——出现在眼前的,是昨晚那位灰发男。

  蛟皱着眉头。“你……”

  灰发男将脸撇了过去。

  “你认识他?”

  “他就是昨天晚上找朝比奈先生麻烦的人。”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

  雏子一把抓住灰发男前襟,用手腕的力量提起壮汉的身体,将他强压在墙上。

  “咳……”

  雏子随即抽出花烟,顶在灰发男的耳际。

  “啊!”

  “——接下来就有趣了。发问的时间终于到了。你会老老实实地说吧?我可不想花太多时间哦,臭小子。”

  灰发男一脸惨白,不断地点头。

  “第一个问题~今天你们来找我家主人有何贵事?啊,话先说在前头,你不能说谎哦!你只要一说谎,我可是会严刑拷打到你无、法、承、受、为止。”

  “呀啊——”灰发男的脸色更加铁青。“受、受人之托!我们是受人之托啊!对方要我们不惜用任何手段,盗取藏在这个家中的某把刀!而且还说,只要事情成功之后,就会给我们一大笔钱,所以我们才会……”

  “哈——是谁拜托你们的?”

  “是一名女子,一名打扮艳丽的漂亮熟女……”

  “那名女子是什么来历?”

  “……我不知道。”

  “说谎~的话,可是要严刑拷打~”雏子手中握着一个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鬃刷。

  “啊——!”的一声,灰发男发出绝望的悲鸣。“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说谎,请相信我!那名女子连名字和联络住址都坚持不告诉我们!都是对方主动与我们联络。”

  雏子咋了咋舌,恶毒地说:“没办法派上用场了。”然后将鬃刷往旁边一丢。“那么——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那名女子觊觎的是什么东西?”

  “…………”灰发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气。

  接着又吸气。

  “是岩薙。”他呼气时吐出了这句话。“就是能够斩断世界上任何东西,传说中的妖刀——岩薙……”

  “…………”蛟诧异地眨着眼。

  “原来是这样啊——”雏子脸上溢满笑容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回答。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她用花烟的刀柄,往灰发男的太阳穴猛力一敲。

  灰发男立刻无声地倒下。

  “一件事情解决,只剩下通知警察了~”雏子站起身说。

  “……岩薙。”

  雏子转过身望着蛟:“咦……你知道?”

  “不……只是我认识的一位朋友也叫做岩薙。”

  蛟想起了最近那位才刚认识,个性懦弱、有着强烈的被害妄想症,但拥有一张可爱笑脸的付丧神,还回想到对方所做的美味甜点,以及自己穿着白色迷你短裙洋装,站在店铺前贩卖蛋糕的事……真的很丢脸。

  雏子不知从何处拿出绳子,一边将灰发男的手紧紧地捆绑,一边高兴地笑着说:“哈——没想到还有人会取岩薙这么罕见的名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在车站前的那条路上,经营了一家名叫‘树叶’的洋菓子店。”

  “……哦——”雏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张大双眼倾着头说:“蛟也认识她……真是偶然啊——世界还真小。不!应该说铃之濑真小啊。”

  “咦?”

  “那位经营洋菓子‘树叶’的人,就是传说中的妖刀——岩薙。”

  “……什么!”

  “…………”

  “…………”

  “…………”

  “……原来是这样啊。”

  ——蛟惊讶得只能如此回应。


  基本上,赤城高中严禁学生打工。然而,二年一班的加东同学(住铃之濑镇)却在铃之濑镇内的便利商店打工。由于他的工作态度认真、学习能力强,因此虽然只是一名打工的高中生,但是偶尔在离峰时间带,店里也会让他独自负责店内的工作。老板当然也会待在办公室内,当他遇到不懂的事情时就会在一旁协助。至于一般的业务,对工作已近一年的加东来说,几乎是驾轻就熟。

  那一天的时间并不晚,但店里并没有顾客上门。最后一名顾客离去后经过了十几分钟。无所事事的加东心想:“是否该掸一掸架上的灰尘?”于是当他弯下身,正打算伸手取出柜台下的除尘掸时,自动门缓缓地打开了。

  加东抬起头。

  “欢迎光……临。”

  加东迅速将眼神撇开。

  伴随着寒冬的空气,走入店内的,是一身红的女子。她从头到脚穿戴的,全都是醒目的赤红色。红色洋装、红色高跟鞋、红色宽缘帽,还有红色的毛皮大衣,而且嘴唇还涂着有如充满剧毒般赤红的口红。好恐怖……不过,加东并非因为对方的打扮过于鲜艳才感到那么惊讶,毕竟有许多妇人喜欢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令加东惊讶到差点喘不过气的,是一身红的女子身后,跟着十几名有如电影MIB星际战警的男子。他们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相继走入店里,那些人全都穿着黑色的服装、戴着黑色的帽子。也因为他们的脸上戴着太阳眼镜,无法得知其表情,感觉就像是大量生产的人偶一般。

  那一群人大举涌进,整个店内突然变得拥挤不堪。

  加东心想:“来了棘手的客人——!”不禁感到畏惧,但还是尽可能维持平常的态度。然而,那群人无视加东的努力,丝毫没有在店内选购商品的意思,直接朝柜台的方向走来。“哇啊!”加东自然显露出焦急的神情。

  一身红的女子踩着喀喀作响的刺耳高跟鞋,挡在加东的面前。这个时候,加东才发现对方是一名身材非常高大的女子。她帽子上所装饰的羽毛,几乎已经快触及天花板了。女子低头对着加东,盛气凌人地问:

  “惠比寿在吗?”

  在豪迈外形的加成下,女子充满了威吓感。

  惠惠惠比寿是谁啊?啊,是老板,是老板的名字。

  “……在、在,请、稍等一、下……”

  加东慌张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呼唤老板。

  “什么事?什么事?”老板惠比寿探出头问。

  加东指着站在柜台前的那群人说:“有、有人找您……”

  “…………”惠比寿盯着那群怪异的客人,一脸惊讶——但仍露出惯有的营业笑容,走向一身红的女子,询问道:“请问有何贵事?”

  “你认识岩薙吧?”

  惠比寿装傻地歪着头回答:“不知道,那是谁啊?”

  “别装蒜了!你身为土地神,还会有什么事情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可知道这块土地上有多少妖怪?我又不是住在社区里的家庭主妇,对于哪一家住着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了若指掌。”

  “你这不是怠忽职守吗?”

  “这是我的土地,所以我有自己的处事规则。”

  一身红的女子不屑地撇着朱唇,眼神锐利地俯视惠比寿说:“你真的不认识?我先警告你,如果你敢藏匿他的话,会吃不完兜着走哦。”

  “我真的不知道……对了。”惠比寿也不高兴地将双手环抱胸前,用猜疑的眼神望着那群人。“倘若我真的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们这些家伙。你们不仅看起来很可疑,也不像是要询问事情的样子……而且,想请问别人却连个伴手礼也没有(最重要的一点)。”

  “……哼。”一身红的女子极度不悦。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们走!”

  她身后的那群MIB也跟着鱼贯地离去——加东注意到那群身材相仿的男子中,夹杂着一名光头小孩。

  他们目送着那群人走出店里,消失于夜色之中。

  惠比寿转头对着加东笑说:“最近奇怪的家伙可真多啊。”

  “啊……就是啊。”

  惠比寿随后又回到办公室。

  “…………”

  店内又剩下加东独自一人。

  由于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使得加东受到极大的冲击,精神顿时呈现恍惚状态。

  不一会儿,自动门开了。

  加东蓦地回过神,转过头继续平日的例行工作。

  “欢迎光临……啊!”

  “啊——!加东!”

  走进店里的是同班同学高上升——他拗不过从昨晚就一直嚷着想吃喜见达冰淇淋的父亲,最后还是帮忙跑腿。偶尔也得克尽孝道啊。

  “高上!?啊,对了,你也住在铃之濑。”

  “你真的在这里打工啊。”升站在柜台前说。

  “啊……是啊。”加东突然深深感受到,能够与普通人进行普通对话的那种喜悦。他微笑说着:“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

  “这还用说。”高上升笑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打工的呢?”

  “大约一年以前吧。”

  “咦,已经那么久啦?我完全没有发现。”

  “可能是因为,我请店长刻意帮我安排在不会与同学打照面的时段吧。”

  “说得也是……对了,你在做什么……”

  “咦!?”

  加东将一堆放在柜台下方的免洗筷(附送给购买便当的客人),从纸套中抽出,然后像玩叠叠乐般堆叠着。看那已经完成的高度,应该用掉不少的免洗筷。

  “哇!不知不觉就堆成这样了!”

  “不知不觉?好厉害啊。”

  知道自己流露出慌乱的模样,加东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啊……其实是因为刚刚有奇怪的顾客上门……害我吓了一跳。”

  为了平复惊恐的情绪而堆叠(叠叠乐)成这样,想必对方应该不是简单的人物。于是升回问:“奇怪的客人?”

  “嗯!”加东点头回答:“是一名全身穿着红色洋装和毛皮大衣,打扮艳丽的妇人。她还带着十几名穿着黑衣的男子。”

  “……那样的阵仗真的会令人感到害怕呢。”

  “对吧?然后,她要我叫老板出来。”

  “什么……难道是来要求索赔的人?”连这种事情也必须应付,惠比寿可真辛苦啊。或许当老板真的不轻松。

  然而,加东却摇摇头说:“不是……她好像是问岩薙在哪里,应该是在找人吧?看他们找人的那个样子,事情好像不太妙。”

  “……岩薙?”

  “嗯,岩薙。”

  “岩薙?”升疑惑地倾着头。

  这个名字好像曾经听过……

  然而,当时却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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