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第13話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星期天早上。這天隼人和春希要去買手機。

  一大早就在霧島家客廳霸占電視的姬子,看到準備要去市中心的哥哥,不禁一臉疑惑。

  「哥,沒必要戴草帽吧~~」

  「咦,是嗎?我怕中暑……」

  「大樓旁邊有很多陰影處,也有很多涼爽又能休息的店……跟附近啥也沒有的月野瀨不一樣喔。」

  「是、是喔……」

  隼人穿著素色上衣和牛仔褲,到這裡都沒問題,無論是好是壞都還算安全。

  但他戴著一頂草帽,跟要下田幫忙沒兩樣,實在讓姬子不得不開口吐槽。雖然是自己的哥哥,卻讓人頭痛不已。

  「對了,我們為什麼要約在那裡碰面?住這麼近,一起過去就好啦。」

  「啥!」

  聽到隼人接下來這句話,姬子才確信:「啊,這傢伙完全不懂耶!」忍不住暫停電視錄影看向隼人。這股魄力讓隼人也畏縮起來。

  「哥,你聽好,昨天我跟小春一起去買了衣服。」

  「喔、喔,這樣啊。」

  「換句話說,就是要讓哥第一次看到那身打扮,那就該好好準備展示的舞台啊,怎麼能在家門口就讓你看見呢?聽懂了嗎~~?」

  「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看到隼人還毫無頭緒的樣子,姬子深深嘆了口氣。

  (要哥了解少女情懷,根本就是對牛彈琴……而且小春也是那副德性。)

  姬子反覆思考如此遲鈍的哥哥和童年玩伴──又傻眼地嘆了口氣,轉過頭繼續看電視。

  「啊,哥,別忘了桌上的文件。」

  「這是……監護人同意書跟爸的戶頭?」

  「對啊,他已經在下載好的文件上蓋章了。電信跟我一樣就行了吧?」

  「電信?」

  「電信公司啦。真是的,你連這都不知道?」

  「抱歉,實在太複…………呃!」

  「呃!」

  隼人忽然發出怪聲,眼睛死盯著電視看,姬子也發出了同樣的聲音。

  「……」

  「……」

  連續劇正好播到最精彩的橋段。

  搞外遇的男女在床上激烈纏綿時,妻子持刀闖了進來。

  這一幕實在太重口味,難怪隼人會發出怪叫。姬子也覺得有點尷尬,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

  「呃,那個,怎麼回事,最近很流行這種題材嗎?」

  「這、這部戲叫《十年孤寂》,班上同學都說很好看!呃,這個女演員很厲害喔!雖然私生活傳言不斷,好像離婚兩次,情史又很豐富,但她的演技超級好,那個……」

  「……姬子。」

  「……好啦,我會適可而止,也會認真準備學測。」

  這次換姬子被隼人狠狠瞪了一眼。

  他們約在電信行所在的那個車站碰面。

  隼人從離家最近的車站搭上快速電車,隨著電車搖晃二十幾分鐘,坐了三站便抵達目的地。號稱當地規模最大的車站大樓就位於市中心,昨天姬子和春希也是來這裡逛街。

  「唔,東口在哪啊……」

  有好幾條民營鐵路連到這個車站,地上地下的結構錯綜複雜,簡直就是迷宮。

  昨天去醫院時,隼人也是嘖嘖稱奇,但這複雜程度已經超越驚訝,甚至讓他慌張起來。

  「啊啊,可惡,時間快到了!這樣我又得欠春希人情了!」

  為了讓自己可以從容抵達目的地,隼人已經提早十分鐘出門了,卻沒辦法如預期在車站大樓中穿梭,像迷路的小孩一樣張皇失措。這讓隼人心中漸漸浮現類似焦躁的情緒。

  明明想盡快抵達春希所在的集合地點,卻始終無法如願。隼人對自己氣得半死,另一方面也忍不住心想「要是能跟春希一起穿梭在這人潮和車站大樓該有多好」,甚至有種遺憾的心情。

  總之他想快點見到春希。

  好不容易來到碰面地點──某個鳥的裝置藝術附近時,已經遲到整整五分鐘了。

  今天是星期天,附近人山人海,很難一眼就找到春希。這時隼人才首次意識到手機的必要性。

  (糟糕……)

  傷透腦筋的隼人做好待會兒被春希痛罵一頓的覺悟,舉起一隻手準備大聲呼叫──就在此時。

  「你在這裡啊!」

  「……咦?」

  有個女孩忽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知要把他拉去哪裡。

  有兩個看似輕浮的男子追在她後面,怎麼看都是在搭訕。

  「搞什麼,真的有男人喔。」

  「別理那種不守時的傢伙啦,跟我們去玩吧。」

  是個相當醒目的美少女。

  一襲清爽的白色夏季洋裝,肩帶處還有充滿特徵的荷葉邊,加上編成公主頭的柔順黑髮,感覺就像清純的千金小姐。隼人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美少女。

  看到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獨自空等,不像他們這樣上前搭話才離譜吧。

  「我們走吧!」

  「啊、等等!」

  女孩拉著隼人的手想把他硬拖出去。看來女孩真的很想擺脫搭訕男子的糾纏,拉扯力道相當驚人,跨步的幅度也很大。

  事發突然,隼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被女孩拉著走,腦子一片混亂。

  隼人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

  被這種頂級美少女抱著手臂,衣服布料又很薄,能感受到那股柔軟的觸感,換作是別人也很難把持住。除此之外,這也是隼人這輩子第一次和「異性」近距離接觸。緊密相貼的少女身上還散發微微的甜美香氣,侵蝕著隼人的理智,讓他心跳加速。

  但另一方面,像這樣被人拉著走,確實也有種莫名的似曾相識感。隼人再次將視線放回少女身上,感覺很像最近常見的那個身影。看到時不時轉頭看著自己的不滿神情,他的疑惑才轉為確信。

  「妳是……春希……?」

  「…………!」

  走出車站又過了一會兒才終於停下腳步,放開隼人的美少女──春希,滿臉慍色地轉頭看著他。

  「討厭!隼人你很慢耶,太慢了!虧我等了這麼久想讓你嚇一大跳,結果居然是我被搭訕的人嚇得半死,感覺有夠差!」

  「啊──那個,抱歉……車站太大,我迷路了。」

  「我就說嘛,手機是必需品,一定要有才行!」

  「……我銘記在心了。」

  隼人不太會形容,但他覺得鼓起雙頰的春希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

  臉部五官明明跟平常沒兩樣。雖然服裝確實也不錯,但真的比以往更有魅力。

  隼人不禁對這樣的春希怦然心動,別開臉不敢正眼看她,如雷的心跳聲也讓他焦躁不已。

  看到隼人面紅耳赤,春希拋開先前的怒火,臉上露出淘氣的壞笑。

  「哎喲哎喲~~隼人,難道你看到我會害羞嗎?」

  「什……我哪有啊。呃,妳今天還化妝了?」

  「嗯,你很懂嘛。雖然是第一次化妝,我盡力了。這身衣服怎麼樣?」

  說完,春希便轉了一圈。

  細心打理過的黑色長髮柔順地飛揚,綴有荷葉邊的洋裝短裙襬延展開來,還能隱約看見那雙健美緊實的白皙大腿。這一瞬間,隼人的心跳速度頓時飆高。

  感覺一直被春希耍得團團轉,讓隼人有點不甘心。他用力搔搔頭髮試圖掩飾各種思緒,但心中的動搖根本沒辦法瞞過春希的眼睛。

  春希露出勝券在握的滿足笑容,準備抓住隼人的手再多調侃他幾句──

  「那個,我覺得……很可愛,嗯……非常適合妳……」

  「咿呀!」

  ──春希的臉頓時「轟」的一聲燒得火紅,比隼人還要誇張。

  正因為是春希,才聽得出這是隼人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擠出口的真心話。她還是聽出來了。

  居然毫無防備地遭受此等強烈反擊,有生以來初次萌生的心情讓春希頭昏眼花。

  「這、這這這這這是,那個啦、那個!那個,所以那個,隼人!」

  「喔、對啊,就是那個,呃,妳是特地穿給我看的嗎?」

  「~~~~~~唔!不是……對啦!那個……咿呀啊啊啊啊!」

  「春、春希?」

  「走啦!趕快去挑機種吧!」

  變得比隼人還要緊張的春希硬是拉著隼人的手往前走。

  感覺兩人都開始有點漫不經心。

  但在行走過程中也慢慢冷靜下來。

  雖然都還是滿臉通紅。

  春希沒打算重新挑起這個話題,但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這種心情告訴隼人,於是低喃了一句:

  「……謝謝。」

  「……喔。」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蔚藍,今天應該也會很熱吧。

  他們要去的電信行離車站很近,走幾步路就能到。除了姬子以外,春希也是同一家電信公司。

  隼人第一次踏進這種店,非常緊張。第一次摸到的物品、第一次聽到的單詞和廠牌,更是讓他滿頭問號,完全亂成一團。

  「啊,那個,春希?」

  「來了來了。嗯,這個是……」

  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甚至讓春希不太好意思捉弄他。

  春希在隼人面前雖然老是那副德性,但她不愧是優等生,都會回應隼人的要求,將店員說過的話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給隼人聽。

  走進店裡一個多小時後,隼人雖然給春希添了不少麻煩,但總算成功買到手機了。

  「唉~~~~幸好有妳幫忙,春希,我一個人根本辦不到。」

  「別客氣。結果你買了跟我一樣的機種耶,這樣好嗎?還有其他款式可以挑啊。」

  「用同款比較好吧?」

  「同、同款!隼人!」

  「要是使用上有問題,我還可以問妳啊。」

  「啊,好,原來如此。不過小姬也是同一款,你也可以問她啊。」

  「咦?姬子是我妹耶,問了有點尷尬。」

  「唔,我完全不懂這種感覺。」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在街上隨意逛逛。

  今天的目的是買隼人的手機,目標達成後就沒事可做了。

  ──但直接回家又覺得有點可惜。

  這是隼人跟春希的共同想法。

  尤其對隼人來說,這是他初次來訪的大城市。

  綠樹變成了水泥,無人蔬菜攤變成了飲料自動販賣機。月野瀨附近只有一個紅綠燈和斑馬線,這裡倒是四處林立。這些初次見識到的景象讓隼人開心極了,不停東張西望,完全是個鄉巴佬。

  周遭的景色讓隼人無比震撼,但往旁邊一看,他才發現春希似乎舉步維艱。隼人疑惑地往春希的腳看去,才發現她穿著高跟穆勒涼鞋,應該是為了今天才特地穿的新鞋。

  「啊,抱歉,我走太快了嗎?那雙鞋還沒穿慣吧?」

  「咦?你說穆勒鞋嗎?不會啊。」

  「呃,可是妳走起來好像不太方便耶。」

  「啊……」

  被隼人一提醒,春希就露出為難又害臊的表情。隼人還以為一定是鞋子不合腳,因此一臉狐疑。

  春希猶豫了一會兒,才稍稍挺直背脊將嘴湊到隼人耳邊,難為情地低語道:

  「是裙襬啦,太短了。」

  「……啊?」

  這個答案出乎隼人的預料。

  他仔細打量春希,發現裙襬確實比平常那套制服短得多。

  不確定長度有沒有到膝蓋的制服裙不會太長也不會太短,這種絕佳長度能完美襯托出春希的清純感。相對地,現在這件白色夏季洋裝是迷你裙襬,大腿部分一覽無遺。

  但這種長度絕對稱不上太短,畢竟也經常看到女孩子將制服裙改得這麼短,姬子也有好幾件這種迷你裙。

  彷彿是想讓隼人理解自己的心情或是尋求共識,只見春希繼續說道:

  「那個,這件布料很薄,沒什麼安全感,尤其大腿那邊更是涼颼颼的。而且只要一有風吹過來,裙襬好像就會掀起來。要撿掉在地上的東西時,只要沒注意姿勢就會被看光光。」

  「哇,這樣……很辛苦吧?」

  春希神情凝重地這麼說,隼人卻沒辦法切身體會這種感覺。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會把迷你裙稱為矯正女人味的工具了。穿著短裙的女孩子,看起來都像在修行。」

  「是、是這樣嗎?」

  「沒錯。是說,只有我這麼難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隼人,你也穿穿看啊,體會一下我的痛苦!」

  「不要啦,別開玩笑,我想也不太適合。」

  「會嗎~~?你是小姬的哥哥,我覺得一定也很適合,反而想幫你改造一番……啊!我剛剛有點懂小姬昨天的心情了!」

  「喂,拜託別懂好嗎?妳的眼神很認真耶!」

  「咿嘻嘻。」

  一路上他們互相調侃嬉鬧,隼人卻還是放慢腳步,尋找周圍有沒有某種東西。

  但只有密密麻麻的店鋪、廣告和招牌映入隼人的眼簾,讓他頭昏眼花,感覺快昏過去了。

  「嗯?隼人,你還有其他地方想去嗎?」

  「對啊……但沒想到店家這麼多。」

  「來,這種時候就該讓手機上場發揮了。」

  「啊,對喔!」

  「只要輸入店名和路名搜索──」

  「嗚哇,有了!太厲害了!我看看──」

  看到像孩子般開心的隼人,春希瞇起了雙眼。

  從車站走了十分鐘左右,那間店就位於道路的盡頭。

  地上五樓,地下一樓,商場總面積超過一千坪,是國內少數的大規模百圓商店。

  「好大……」

  「嗚哇,之前就聽說過很大間了,還真是超出我的想像。」

  「春希之前也沒來過這裡嗎?」

  「嗯,因為我基本上都一個人窩在家裡嘛。」

  「……好,走吧!」

  「等等,隼人!」

  看到春希露出有點難過的笑容,隼人就硬是拉著她的手走進店裡,似乎不想讓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有點害羞和緊張,但隼人踏進店裡的瞬間,就被貨架上那些種類驚人的品項嚇得啞口無言。

  從眼前的店內導覽圖就能發現,這裡從食品、餐具、化妝品、衛生用品和洗浴用品這些生活必需品,到汽車、園藝、玩具、派對用品、室內裝飾和工具等嗜好類與DIY用品都應有盡有。

  「天啊……這些全都只要一百圓嗎?到底怎麼回事啊!」

  「啊哈哈,你來看食品區。」

  「咦……啊,原來如此,超市的特價品比較便宜。」

  「呵呵,沒錯。」

  閒聊期間,隼人一直被好奇的商品吸引過去。

  他第一次見識到販售這麼多商品的地方,心裡不斷湧現某種類似使命感的購物欲,覺得不買不行。

  「唔,好想買餐具,買來把舊的換掉,還想依照不同用途買齊所有品項。啊啊,可惡!全部換新也得花上三千圓……不,可是……」

  「那現在用的那些怎麼辦?」

  「也對~~現在的還夠用,根本沒必要買嘛~~」

  「那要不要去看看收納區?」

  「咦?什麼,怎麼會有這麼多種類啊!害我有點想強迫自己收拾環境了!」

  結果購物欲被熊熊點燃的不只隼人一個人。

  「等等,春希,妳真的需要這個苔球植物嗎!」

  「我當然知道不需要啊!但這孩子一直在說『帶我回家』!」

  「冷靜點,買了這個要用在什麼地方啊!要拿來做苔癬生態瓶嗎!」

  「不是,你搞錯重點了,隼人,我只是因為想買才買!」

  「清醒一點啊,春希~~!」

  春希也被各種好奇的商品吸引,一直想要打開錢包消費。

  說穿了,這兩個人只是一直在興奮嬉鬧。

  他們各自在有興趣的賣場到處亂逛,就像以前在鄉村山野中尋找昆蟲和野草一樣。他們還跑上電扶梯在貨架叢林中探索,就像在田埂路和山路上四處奔跑。

  沒有什麼目的,就只是兩個人聚在一起玩鬧。這讓他們樂在其中。

  就算春希是女孩子,剛才還讓他心動到難以自拔,但對隼人而言依然是無可取代的摯友──這才是最重要的。

  「……結果太煩惱了,什麼都沒買。」

  「啊哈哈,你從以前就這樣。每次去村尾婆婆那邊買懷舊零食,你都沒辦法做決定。」

  「猶豫不決的時候,我是不是都一定會買彈珠汽水跟冰棒?」

  「對啊,好懷念喔。那個時候──」

  春希露出有些懷想的表情,其中帶著一抹哀戚。

  她平常不會在外人面前展現這種情緒。見狀,隼人有種胸口被緊緊揪住的感覺。

  「春──」

  咕嚕~~~~

  「──希……」

  「啊、啊哈哈,肚子餓了。」

  「說得也是。已經一點多了,難怪會餓。找個地方吃飯吧?」

  「啊,那我想去一個地方!」

  春希回過頭這麼說,臉上已經是平常那種淘氣的笑容了。

  這讓隼人格外憂心。

  他抬頭仰望都市的天空,映入眼簾的不是群山,而是冰冷的高樓大廈。

◇◇◇

  「這什麼地方啊!」

  「是不是很酷?」

  賽洛里KTV──春希帶隼人來的地方正是KTV,但是跟隼人想像中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僅大廳裝潢成南國度假風,店員還把他們帶到鋪設軟墊、需要脫鞋的席地式包廂,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派對包廂。

  眼前的場景徹底顛覆了隼人的刻板印象,讓他只能目瞪口呆。

  順帶一提,隼人對卡拉OK的認知是在月野瀨的會館舉辦宴會時,老人家拿著連接超大音響的麥克風開心唱歌,或是在遊覽車上唱歌的樣子。

  「肚子雖然很餓,但也有點累吧。」

  「啊,喂!」

  春希迅速脫下穆勒涼鞋,直接撲進包廂裡,躺在地上按起點歌機。

  輕鬆自在的模樣宛如身處自家,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女孩該有的防衛意識也少得可憐。她來回擺動雙腳,比平常制服還要短的裙襬完全遮不住那件包覆大腿根部,跟性感二字無緣的布料四角內褲

  春希外表是個清純可愛的美少女,還會讓他像剛才那樣心動到心臟疼痛的地步。但不知為何,此刻隼人口中只能發出混雜著頭痛的嘆息。

  隼人默默地將春希掀起的裙襬拉回原位。

  「喔,讓你見笑了……哎呀,因為我剛才一直繃緊神經避免走光,才會出現這種反作用嘛,欸嘿。」

  「……都被我看光光了,受不了妳。」

  「這樣算你賺到耶。啊,難道你心動了?」

  「……我是發現妳看起來跟姬子沒兩樣,所以嚇到心悸了。」

  「嗯嗯嗯嗯~~這話什麼意思?啊?真是的,雖然有點自吹自擂,別看我這樣,我還滿受歡迎的喔。」

  「唔!喂!」

  春希開啟了某種競爭意識,露出平常那副淘氣的壞笑,將夏季洋裝的左肩帶解開來,還故作「媚態」地強調胸部,嬌滴滴地準備推倒隼人。

  「怎麼樣啊,隼人?」

  「春、希……!」

  隼人不禁嚥了口口水。

  春希是對自身魅力有十足把握才會這麼做,演技逼真,還具有相當驚人的破壞力,足以將先前對付隼人的好友濾鏡強行瓦解。

  但兩人相互凝視時,春希眼中帶著一抹十分愉悅的色彩,隼人看得出來,所以也漸漸流露出不甘的神色。看到隼人懊悔的表情,春希又變本加厲。

  此時有第三者介入,才斬斷了這段毫無意義的連鎖反應。

  「打擾了~~幫您送上完熟香蕉楓糖布丁蜜糖吐司~~」

  「咿呀!」

  「唔!」

  有名店員闖進包廂,感覺是個年輕的女大學生。

  發現店員進來後,隼人和春希用飛快的速度拉開距離,不知為何還正襟危坐。

  兩人都面紅耳赤,背上沁出冷汗,只希望店員趕快出去。

  「這是分裝的小盤子……餐點都幫您上齊嘍。」

  「好、好的!」

  「嗯、嗯!」

  店員面帶笑容盡責地工作,不知道是否看穿了隼人和春希的心境,她在離開包廂前再次強調這句話:

  「咳咳,這裡不是『那種』地方,麻煩節制一下喔。」

  「什!」

  「咿呀!」

  說完,她就「砰」一聲關上門。

  她的視線都集中在春希解開的左肩帶。

  就算他們倆只覺得是剛才那種嬉鬧氛圍的延續,但在外人眼裡卻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狀態。

  「我、我看起來,有這麼下流嗎!」

  「等等,妳冷靜點。啊,但確實滿下流的,這一點不能否認。」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欸,妳!」

  春希難以忍受這種奇恥大辱,直接攻向那個巨大的蜜糖吐司。

  在一整條吐司上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奶油和楓糖漿,這樣還嫌不夠,又以熟透的香蕉和布丁為中心,加上色彩繽紛的冰淇淋和鮮奶油。簡直就是甜膩的聚合體,集結了大量脂肪和糖分,吃的時候絕對要把熱量和後續的結果拋在腦後。

  只見春希心無旁鶩地將蜜糖吐司塞進自己嘴裡。

  「啊啊,可惡,我也要吃!」

  「唔唔唔唔~~~~!」

  隼人似乎也不想讓春希專美於前,連分裝的小盤子都不用,直接挑戰吐司本體。

  這對滿臉通紅的童年玩伴為了掩飾害臊,開始自暴自棄地猛吃甜食。

  當他們看到彼此的吃相時──

  「……呵呵!」

  「……噗呵!」

  「我們在幹嘛啦。」

  「對啊,有夠蠢。」

  「哈哈!」

  「啊哈!」

  就覺得自己非常可笑。

  回過神才發現,他們不知不覺像小時候那樣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一小時後,隼人和春希也填飽了肚子。由於氣氛變得難以言喻,最後他們一首歌也沒唱就離開了。

  「嗯嗯~~!」春希在隼人面前伸了個懶腰。

  她似乎想讓氣氛恢復原狀,給隼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麼說來,以前就算大吵一架,隔天我們還是會若無其事地玩在一起。)

  回想起這件事後,隼人再次確定他們的關係一如往昔,便忍不住想笑,不小心發出竊笑聲。

  「嗯?怎麼了?」

  「嗯,沒什麼,只是覺得第一次去KTV,卻一首歌都沒唱到。」

  「啊~~對耶,只是去吃午餐。」

  「哈哈,下次有機會再去吧。」

  「…………啊。嗯,好啊,下次再去!」

  春希眨眨眼睛,露出開心的表情。

  接著她忽然直盯著隼人的臉,把頭歪向一旁。

  就算對方是春希,被人這麼冷不防地盯著看還是讓隼人不太自在,他皺起眉頭看了回去。

  「怎樣啦?」

  「隼人,你是男孩子吧?」

  「啊?幹嘛忽然問這個?」

  「剛才我們那個……那個!可是!隼人和我還是跟平常一樣……我才在想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不好說耶。」

  「嗯,不好說。」

  兩人都不解地歪著頭。

  春希說的很有道理,仔細想想,他們的關係很不可思議。

  身高、體型、手掌大小……有太多事情變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也有很多讓人不知所措的事。剛才的情況也非常危險。

  到頭來還是變成了現在這種氣氛。

  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到他們之間存在著過去累積至今的種種打下的基礎。

  所以隼人和春希,也還是過去的「隼人」和「春希」。

  「即使如此,我們就是我們,對吧?」

  「我們就是我們啊。」

  說完這句話,他們都露出有些為難的笑容。接著隼人不顧一切地牽起春希的手,就像從前那樣。

  這完全是無意識的行動。

  也可說是深植於心的習慣。

  手被牽住時,春希嚇了一跳,後來才終於發現隼人牽著她的手。

  小時候也就算了,要是少年少女在沒有任何原因的狀況下牽起手,則具有非凡的意義。

  「……啊。」

  「……嗯。」

  察覺到這一點後,隼人本想放開手,卻反被春希握住。隼人雖然困惑,但能從施力的掌心讀出春希的意思:繼續牽著也沒關係。

  真的可以嗎──隼人看向春希的側臉試圖確認,只見春希點點頭。除了臉,她連耳朵和脖子都變得紅通通。

  「真是的,以前我就老是被隼人耍著玩。」

  「啊?真要說的話是我被妳耍才對吧,就物理層面來說。」

  「啊~~討厭,不知道啦!你看,好像有一群人聚在那裡耶,過去看看!」

  「喂,等一下!」

  說完,春希就把隼人用力拉往人潮聚集處。

  (果然還是我被她耍著玩嘛。)

  隼人如此心想,還是任憑春希拉著自己。

  這一定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始終沒有改變吧。

  同時他也覺得自己正將過去一度拋下的事物,還有那段中斷的空白期,一點一點拉了回來──他有這種感覺。曾經有過。

  「……………………咦?」

  「春希?」

  眼前人山人海,大多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某一處。

  看到位於目光中心的人物,春希的臉色忽然一片慘白,僵在原地。

  凡事都不可能一成不變──這個道理,隼人他們再明白不過。

  雲掠過城市的天空,跟在鄉下時一模一樣。

  人群周圍還有好幾種不常見的設備。

  有體積龐大的攝影機、替演員收音的麥克風,還有兩台看似裝滿各種器材的廂型車。

  這些器材對準的方向,有一對難分難捨的男女──不過是演出來的。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連續劇的拍攝現場。

  「咦?是不是在拍《十年孤寂》啊?」

  「天啊,田倉真央太年輕了吧,看起來還像二十幾歲。」

  「聽說她私生活很亂耶。」

  「但我覺得可以,我完全被她迷住了。」

  那是一名非常美麗的女演員。

  其實年紀跟隼人的父母親差不多,她的性感與美貌卻讓人感受不到歲月的痕跡。

  羨慕、感嘆、驚愕、嫉妒──周遭紛紛傳來各式各樣對她充滿好奇的聲音,但絕非只有讚賞之詞。

  然而她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強烈,難怪會引來眾人的矚目。

  (嗯?我記得她……)

  就是隼人今天早上出門前,姬子在看的那部戲的女演員。

  連班上同學都強力推薦了,看來最近真的很紅吧。

  原來如此,隼人也覺得大家的反應很正常,她的魅力就是如此超群。但不知為何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隼人百思不解。

  「咦?」

  而且春希看到那名女演員時,反應也不太尋常。

  她臉上血色盡失,一片蒼白,還拚命咬緊下脣。

  肩膀不住顫抖,彷彿在強忍似的,指甲深深陷進她牽著的隼人的手,都要滲出血來。

  一看就知道她的表情不對勁,錯綜複雜的思緒下一秒就要潰堤,隼人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唔!」

  「春希!」

  春希彷彿再也撐不住似的,甩開隼人的手轉身離去。

  她低著頭,逞強地快步行走,腳上的穆勒涼鞋在地面上踩出喀喀聲。隼人則一臉困惑地追上春希的腳步。

  在旁人眼中,應該很像隼人惹怒了春希,才在後頭拚命追趕吧。

  但隼人只覺得春希是在拚命忍住眼淚。

  他不知該對春希說什麼才好。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丟下她不管。

  ──意氣用事。

  如今的春希在隼人眼中就是如此。

  偽裝、乖乖牌、演技、獨生女、沒有生活感的客廳,各種資訊在隼人的腦海運轉。

  感覺好像都有關聯,卻又少了某種決定性的關鍵才銜接不上。

  但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我怎麼能讓眼前這傢伙……讓春希孤零零一個人呢……!)

  於是隼人拚命追趕,以免跟丟即將消失在人海中的春希。

  彼此之間的距離只要伸手就能觸及,但又確實將兩人分隔開來,讓隼人心中湧現一股焦躁感。

  「……啊!」

  「喔!」

  說時遲那時快。

  春希腳絆了一下,隼人抓住她的手才沒釀成大禍。

  春希用無言以對的表情看向他,卻又悄悄別開視線。

  「……」

  「……」

  兩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但隼人絕對不會放開再次抓住的這隻手。

  「……沿著鐵道走的話,回得了家嗎?」

  「嗯,回得去嗎?我也不知道。」

  「好,那就走走看。」

  「……隼人?」

  大城市中,與民營鐵路相鄰的幹線道路。

  有別於鄉下的田埂路,這裡沒有青翠繁茂的白三葉草,只有櫛比鱗次的幢幢大樓和建築。兩人就走在這條綿延不斷的道路上。

  尷尬的氣氛依舊瀰漫在彼此之間,春希的表情彷彿壓下了所有情緒。

  隼人繼續拉著態度反常的童年玩伴的手。

  在旁人眼中就像吵完架剛和好的兩個人,完全不會讓人想多看幾眼。

  隼人卻覺得這個狀況令人無比懷念。

  (……第一次見面時,好像也是這種感覺。)

  久到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當時的隼人才剛懂事沒多久。

  春希以前是個不怎麼笑的孩子。

  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只會面無表情地抱著腿。

  煎熬、苦悶、痛苦、厭惡,她逼自己嚥下這些情緒,卻始終像在苦苦等待什麼,自顧自地深陷絕望──但她變得頑固,老是一意孤行。

  隼人不喜歡春希這麼消極,就拉起她的手找她一起玩。

  沒錯,現在的春希看起來就像「過去那個春希」,實在太像了。

  隼人也知道現在已經不如以往。

  但他實在不喜歡這種狀況,才會拉起春希的手,到頭來無奈地發現自己一點也沒變。他握緊另一隻空蕩蕩的手,指甲都陷進皮膚裡。

  「……隼人老是這麼霸道。」

  「有嗎?」

  聽到春希這句低語,隼人臉上浮現一絲想念之情。

  「手。」

  「嗯?」

  「你的手好粗大。」

  「因為常常下田幫忙啊。」

  「以前明明是我比較高耶~~」

  「是嗎?」

  「是啊。」

  「我不記得了。」

  「我一直都記得。」

  春希加重了緊握的力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也是這樣。」

  春希帶著無力的笑容這麼說,脆弱得彷彿會被風吹到遠方。心裡明明早已蓄滿淚水,卻執意不讓自己掉下眼淚。

  隼人不知該對現在的春希說什麼,內心焦慮不已,但還是緊緊回握春希的手,想讓她知道自己就在她身邊。

  於是春希來到隼人身旁,再次往前走。

  這次春希不是被隼人拉著走,而是靠自己的意志邁開步伐,兩人像從前那樣並肩走著。

  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過去一模一樣了。

  並肩相鄰的身高有一個頭的差距。

  牽著的手大了一圈。

  身上的衣服是美麗的白色夏季洋裝,絕對不能沾得滿身泥濘。

  這些就是「隼人」和「春希」分開的七年之間改變的事物。

  即使如此,還是能從跟以前一樣牽著的手上感受到有些事未曾改變的信賴感。

  所以春希喊了隼人的名字。

  「欸,隼人。」

  「嗯?」

  「可以聽我抱怨一件事嗎?」

  「好啊。」

  「我啊,其實一個人住在那個家裡。」

  「……」

  他們假裝只是在繼續閒聊,想演出平常那種自然的感覺。

  這時,有對感情十分融洽的親子從前方走來。

  他們手牽著手,空著的那隻手拿著環保袋。

  春希見狀,停下腳步,臉上出現一層陰影。

  拚了命擠出口的嗓音完全藏不住顫抖。

  「我一直『乖乖地』等著他們。」

  這句話塞滿了各種思緒。

  現在的春希要用盡全力才能說出這句話。

  但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話被路過的車輛引擎聲掩蓋過去,不堪一擊。

  初夏的陽光往西偏了幾度,大樓的影子籠罩在兩人身上。

  「騙你的啦。」

  春希的嗓音變得明朗,一反剛才那種陰鬱的氣氛。

  「……是嗎?」

  隼人聞言,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可能是有點沒勁了,牽著的手稍稍緩和了力道。

  「嗯~~不過我們走滿久了耶。這一帶我有在電車上看過,卻是第一次走……感覺好像在探險喔。」

  「我是從來沒見過……呃,是走這條路沒錯嗎?」

  「啊哈,迷路的話看地圖確認就好啦。手機裡有APP吧?」

  「……唔,有是有啦,但這是什麼啊?與其說是地圖,更像迷宮吧?」

  「跟月野瀨相比──哇,這間店是什麼!」

  「『別想停下來喔』,呃,這是麵包店嗎!阿賴耶識吐司兩條980圓,完全看不懂,而且超貴!」

  他們聊著聊著,又變回了平常那種氣氛。

  就像以前會為了尋找新地點走進山野探險那樣,但此刻四周的場景並非樹木,而是高樓大廈。在林立的高樓間發現意外的店家或招牌後,他們就開始聊起這些可有可無的話題,跟過去一模一樣。

  不過這顯然是春希的敷衍之詞。

  隼人沒打算對春希方才顯露的脆弱繼續深究。七年的空白,讓他們之間出現了這道名為顧慮的壁壘。

  隼人往旁邊一看,只見春希像平常那樣笑著。

  這讓隼人更加心亂如麻。

  兩人邊走邊聊,不知過了多久。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離家最近的車站。

  「啊~~走到我們的車站了耶。」

  「對啊。」

  「嗯~~離晚餐時間還有點早吧?這件裙子的下襬也讓我很不自在,我先回──」

  「不行!」

  「隼人?那個,我只是要換件衣服……啊,別擔心啦,平常穿的衣服,小姬也幫我挑過了──」

  「不行。」

  「那、那個……」

  「不行。」

  隼人蠻不講理,完全不肯聽春希說話。

  春希的表情困惑中帶了點錯愕,卻被隼人不由分說地拉著走。

  這是隼人的固執之舉,一點道理也沒有。

  因此他才說出這句拚命想出來的藉口。

  「……那個,我還想跟妳多玩一會兒。」

  「是、是嗎?」

  總而言之,隼人不想讓春希回到那個家。他頭也不回,就只是將春希帶到家裡,其中也參雜了一點真心。

  所以隼人根本沒發現自己說了多麼危險的話,也沒注意到被他拉著走的春希是什麼樣的表情。

  現在不到下午四點,夏日豔陽仍高掛天際,還算不上傍晚時分,是個不上不下得一言難盡的時間。

  在這個時間點,人自然會有些懶散,想無拘無束地放鬆一下。

  「……啊。」

  「姬子……」

  隼人他們回到家後,姬子動作僵硬地轉過頭迎接,感覺還能聽到「嘰嘰嘰」的聲響。

  一臉尷尬的姬子手上拿著環狀的遊戲手把,電視螢幕則是正在遊戲的畫面。桌上姑且有幾本攤開的筆記本和習題,可以看出原本正在讀書的痕跡。

  「畢、畢竟肌肉,是一輩子的夥伴嘛。」

  看到姬子用遊戲的宣傳用語辯解,隼人一臉錯愕。

  「知識和學識也是吧?」

  「唔唔,那、那個,我覺得一直埋頭苦讀也該找時間喘口氣,不能讓自己運動不足嘛,嗯。」

  「哎……」

  姬子真的有認真讀書,但他們似乎在最尷尬的時間點回來了。

  霧島兄妹都用古怪的表情看著彼此。

  看到這對童年玩伴的樣子,再加上跟剛才的氣氛落差太大,讓春希莫名想笑,肩膀也跟著顫抖起來。

  「啊哈哈,小姬是今年要考高中嗎?嗯嗯,確實得讓自己喘口氣。」

  「對、對嘛!我剛才真的很用功耶!」

  「我看看,是那個可以健身的遊戲嗎?我很好奇耶。待會兒我再教妳功課,現在大家先一起玩吧。」

  「小春,妳真懂我~~!哥,來玩嘛。」

  「……真是的。」

  多虧和姬子聊了這麼幾句,剛才隼人和春希之間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春希和隼人都非常積極地投入遊戲世界當中。

  雖然這個遊戲只能單人遊玩,但由於是全身性的運動,三個人輪流玩剛剛好,還沒輪到自己時就在旁邊起鬨,氣氛high到最高點。尤其是春希,簡直玩瘋了。

  「唷、哈、喝啊~~!」

  她喊出聲音,全身的動作都大得誇張。乍看之下只是徒勞,卻能穩穩拿到分數,讓觀眾都忍不住看得入迷。她時不時看向隼人或姬子,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顯然清楚自己的玩法出神入化。

  然而春希今天穿的衣服雖然帶有一絲清純感,卻是肩膀、大腿等膚色部位一覽無遺的白色夏季洋裝。

  只要動作太過激烈,危險的地方就會若隱若現,而且本人恐怕還沒發現這件事。

  「呵呵,小春,若隱若現的很性感呢。」

  「姬子,妳這樣很像大叔耶。」

  「唔嘻嘻。對了,哥,小春今天的打扮怎麼樣?」

  「看起來很可愛啊……但還是春希嘛。」

  「喔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怎、怎樣啦。」

  從客觀角度來看,隼人也覺得春希算是美少女,讓人慌張失措。事實上,她現在的樣子感覺也很煽情。

  但隼人從她身上看到了跟親妹妹姬子一樣讓人汗顏的感覺,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於是隼人盡可能挪開視線,避免自己看向春希。

  「怎麼樣!看到沒有!這樣我就是最高分了!」

  「啊~~!唔咿咿,下次我一定要……!」

  「適可而止吧?明天肌肉痠痛的話,我可不管喔。」

  姬子回應了春希的挑釁,現場氣氛又被炒得更熱烈了。

  今天的晚餐是豬排咖哩。

  隼人在豬肉的筋和油脂部位切了幾刀,用鹽、胡椒和薑泥醃漬入味。一開始先用低溫慢炸,最後要起鍋時再用高溫搶酥,讓麵衣酥脆、肉質多汁鮮嫩,這是隼人的堅持。

  炸豬排適合搭配任何醬汁,但跟昨天剩下的夏季蔬菜總匯咖哩更是絕配,所以大家都一口接一口。將咖哩一掃而空的春希和姬子還怨聲載道地說:「會變胖啦!」

  姬子表示「吃太多就得運動」,想要再回到遊戲的懷抱,但隼人當然不可能同意。於是她按照約定,在春希的指導下乖乖讀書。

  「只要把4帶進這裡的y──」

  「等一下,小春,這個4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咦?用最前面的題目給的第一個公式,一下子就算出來了啊。」

  「那個算式還沒解出來吧!而且居然對得上!」

  春希的教學方法太過直觀,用客套話也稱不上高明,但配上姬子的吐槽,整體來說還是進行得十分融洽。

  隼人背對著她們洗好碗,跟今天剛買的手機說明書大眼瞪小眼,也回想起今天發生的種種,同時看向兩人。

  如果只擷取現在這種氣氛,就可以說是恢復日常了。

  但今天確實發生了很多事。

  (……實在不能裝作沒看到。)

  春希當時的表情就是這麼嚴重。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去了。」

  「啊,九點多了耶。哥,送她回家吧。」

  「啊啊……」

  總覺得耿耿於懷。

  雖然硬是把春希帶回家,該說的話卻一句也沒說──隼人心中有種類似芥蒂的感覺。

  但隼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依照姬子的指示跟春希一起走到玄關。

  「嗚哇!下大雨了!」

  「雨也太大了吧。」

  打開門那一瞬間,一陣彷彿要撞擊耳膜的沙沙聲便迎面而來。

  在室內的時候沒能察覺,外面雨勢非常大。

  完全符合「傾盆大雨」這個形容的雨勢,甚至讓人懷疑撐傘還有什麼意義。要是走進這場大雨,今天新穿的夏季洋裝一定會徹底泡湯。

  「沒辦法了,可以借把傘給我嗎?」

  「嗯,好……」

  隼人乖乖交出自己的傘,跟春希走過公用走廊,前往電梯大廳。

  「……」

  「……」

  沒有人開口說話。

  剛才在隼人家的那種氣氛無影無蹤,凝重的氣息瀰漫在兩人之間。

  但他們也不想刻意找話聊。這種宛如祭典結束後的氛圍,一直持續到春希準備衝進滂沱大雨之前。

  「啊哈哈,搞不好不撐傘也沒差。雨傘還你,我用跑的。」

  「等一下!」

  「咦?」

  回過神來,隼人已經一把抓住準備往外衝的春希的手臂,隔了一會兒才傳來雨傘掉在大廳的聲音。只見隼人的表情寫滿了嚴肅。

  「別回去了,住下來吧。」

  「…………咦?」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春希的表情僵住了。

  但她的驚呼聲被深夜大雨持續打落在地面和屋頂上的滴答聲掩沒。

◇◇◇

  外頭傳來傾盆大雨的沙沙聲。

  但在這棟隔音系統相當完善的公寓裡,烘衣機的轟轟聲則更勝一籌。

  在烘衣機旁邊的浴室裡也能清楚聽到這陣重低音。

  「我在幹嘛啊……」

  這句低語也被烘衣機的運轉聲蓋了過去。

  隼人泡在浴缸裡,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當中。

  一想到自己剛才的舉動,他就滿臉通紅地沉入水裡。

  流瀉而出的嘆息噗嚕噗嚕地化成泡泡,浮上水面後旋即消失。

  (啊啊,可惡!)

  他發現自己光是想到剛才那件事,臉頰就會越來越熱。

  仔細想想,確實是相當大膽的舉動。

  『咦咦咦咦!想、想讓我住下來?這話未免也太大膽了吧!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對我做色色的事!』

  『唔!不、不是,那個,雨下這麼大,我是怕妳難得一身新衣服會淋濕,而且感冒了也不好。就是那個啦,那個!』

  『那個是哪個啦!嗯嗯嗯~~?你就這麼想跟我在一起啊?是不是啊?』

  『……對啦,可惡!所以今天給我住下來,回去吧!』

  『咦?等等,你是認真的嗎!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感覺也還不是時候,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而且小姬也在家耶!』

  『嗯,姬子也會很高興啦。該怎麼說,那個──』

  察覺事態不妙之後,雙方自然都亂成一團。

  隼人急忙搬出玩笑話,試圖平息這場鬧劇,但有一點他說什麼也不能妥協。

  『……我不想讓今天的妳回去那個家。』

  『……啊。嗯……這樣啊,嗯……』

  這只是隼人的任性之舉。春希白天那張落寞臉孔總是在腦海中不停閃現,他才會做出這種事。

  像這樣冷靜思考過後,就知道這句話非常「危險」。

  幸好隼人把春希帶回家時,姬子雖然嚇一跳,卻開心地大喊:「要開睡衣派對啦!」

  「啊~~熱死了,該出去了。」

  可能是一直對這件事鑽牛角尖的關係,隼人在浴室裡待太久了。他是等春希和姬子都洗完澡才進來的,也不會有人向他抱怨。

  為了讓熱呼呼的頭腦冷靜下來,隼人用冷水稍微淋了一會兒才走出浴室。

  迅速將全身的水氣擦乾後,他頂著一頭濕髮,將毛巾掛在脖子上。

  他一邊思考臨時決定留宿的春希該睡在哪裡,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

  「啊,你回來啦~~我就不客氣嘍~~」

  「……」

  春希居然在他的房間裡,怎麼看都跟平常的狀態沒兩樣。

  她抱著枕頭趴在隼人的床上看漫畫,輕輕擺動雙腳,對深夜還待在異性房間這件事毫不在乎。

  她穿著一件隼人的寬鬆T恤,下半身還是有蓋上被毯避免走光。另外,可能是洗完澡準備睡覺的關係,髮型也是綁成左右兩邊自然垂下的樣子,在隼人眼裡非常新鮮。

  看到春希展現出如此放鬆的姿態,不知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的緣故,隼人莫名害羞了起來。他用毛巾用力擦拭濕髮,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想找找看有沒有A書,結果沒有耶。你放在電腦裡嗎?」

  「白痴喔……別說這些了,那件衣服是我的嗎?妳怎麼沒跟姬子借?」

  「啊……」

  隼人這句話讓春希頓時板起面孔,在床上端正坐姿後再次面向隼人。順帶一提,下半身還是用被毯包得緊緊的。

  「這個嘛,雖然小姬比我高一點點,但我們的身高幾乎一樣。」

  「嗯?那妳就能穿姬子的衣服啊。」

  「呃,我剛才有跟她借,不過我不小心說了一句『胸部那邊太緊了』,小姬就默默把你的衣服扔給我……」

  「……」

  「……」

  「……噗呵!春、春希妳……呵呵,畢竟姬子很在意這種事啊……哈哈!」

  「怎、怎、怎麼辦啦!小姬一直跟我鬧彆扭,我該說什麼……唉唷,隼人!別再笑了,你是小姬的哥哥,應該給我一點建議吧!」

  「好痛、好痛,就說不要打我的背了!給她吃點甜食,她就會消氣了啦!」

  「嗚哇,太隨便了吧!」

  春希是用非常嚴肅的態度找隼人商量,但隼人一聽完就不小心噴笑出聲,春希氣得鼓起雙頰,用力拍打隼人的背以示抗議。

  看來春希不小心踩到姬子的地雷了。

  因為姬子每天都在跟牛奶奮鬥,隼人才知道姬子對胸圍很自卑。

  原來如此,難怪姬子會鬧脾氣。

  「……小姬也開始會在意胸部大小了,真的是女大十八變……」

  「春希?」

  春希忽然感慨萬千地這麼說,原本剛剛還在猛打隼人的背,此時卻緊緊揪住他的上衣背部。隨後春希又開始摸索隼人的背,像是要確認什麼似的。

  「好寬啊。以前明明跟我差不多,現在相差這麼懸殊。小姬的身高也超過我了,隼人的廚藝又這麼好……我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樣子了……」

  「……我也經歷了不少事啦。」

  「是嗎……」

  春希無力地低語,看得出她想裝得跟平常一樣,可見白天那件事還讓她耿耿於懷。

  ──幸好沒讓她自己回家。

  隼人這麼心想,但由於不清楚來龍去脈,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再繼續深究,對彼此的未知可能會越來越多,讓他躊躇不前。七年這段歲月留下的空白是一道又大又深的鴻溝。

  還有很多事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僅聲音高低不同,隼人的肩膀變得壯實,春希卻是帶有圓潤感的溜肩。各自養成的習慣、專長,還有周遭的成長環境都變了。就算再怎麼渴望,他們也回不到那個無憂無慮,只要笑著玩在一起的時光。

  話雖如此,隼人還是有種一如往昔的心情。

  「今天真的很開心。」

  「……咦?」

  「我們應該都有些難言之隱,但今天能跟妳一起出去玩,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啊。」

  隼人的臉紅成一片,完全重現了在浴室裡臉紅的樣子。

  這一定只是被現場氣氛影響才順勢說出口的話,他也知道明天早上醒來後會羞得無地自容。

  但他無論如何都得把這句話告訴現在的春希。

  「妳離開之後,我就覺得很寂寞,也沒有其他同年齡層的朋友。不只是今天,搬來這裡之後,我每天都像以前那樣過得好快樂……所以能再次見到妳,我真的非常開心。」

  「隼人……」

  這話或許沒必要特地說出口,他們之間一定也能隱約明白。

  但隼人現在心懷某種類似確信和使命感的心情,認為要將這件事說清楚才有意義,也認為非得用言語的形式告訴春希。

  「那個,我不知道妳有什麼難言之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點什麼,但我至少可以陪在妳身旁。我現在有手機,跟以前不一樣了,最起碼也能及時趕過去──春希?」

  「……………………咦?」

  由於隼人實在太害羞,說話時低著頭還不停搔頭髮,當他抬起頭那一刻──

  看見淚珠從春希的眼眶滾滾而下。

  春希自己似乎也沒察覺,看到隼人驚訝的表情才發現自己在哭。

  「為什麼,我……咦,怎麼會……啊哈,真奇怪……」

  可能是情緒終於失控,不管春希怎麼擦,眼淚都停不下來,臉上早已哭花一片。

  他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但隼人覺得春希應該不想讓別人看到現在的表情,便悄悄轉過身去。

  「喏,『借妳用一下』。」

  「嗯……『先借我一會兒』。」

  隼人感受到春希將額頭輕輕靠上他的背,沒過多久,身後就傳來抽抽搭搭的哭泣聲。

  他不知道是哪一句話讓春希失控。

  但春希的眼淚一旦潰堤,就再也停不下來。

  她也將七年間隱忍的一切狠狠宣洩而出。

  要是她繼續嚥下這些委屈,或許總有一天會徹底瓦解。

  ──所以現在就讓她好好哭個夠。

  其實隼人根本不想讓春希露出這種表情,他感受著在背上逐漸蔓延的熱度,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握得都痛了。充斥內心的只有無力感,以及類似對自己憤怒不已的思緒。

  (我……)

  到底過了多久時間呢?原本從身後緊緊環抱自己的春希才終於鬆開手。

  「……春希?」

  隼人喊她也毫無反應。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靠在身上的重量增加了。

  隼人緩緩轉頭隔著肩膀瞥了一眼,卻聽見規律的睡眠呼吸聲,看來春希因為哭累而睡著了。

  「……喂。」

  「……嗯唔……」

  隼人動動身子,春希也沒有要醒來的意思。他探頭看了一眼,發現春希的表情毫無防備,可見那股緊繃至今的情緒終於斷了線,也讓隼人煩惱該不該特地把她叫醒。

  但也不能讓她繼續睡下去。

  隼人猶豫了一陣,內心暗自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把春希的身體抱起來,準備把她抱到床上。

  (……好輕!)

  結果這個童年玩伴輕得讓他大受震撼。

  跟春希再次見面,兩人有說有笑地並肩同行時,體型已經出現了差異,隼人的理智應該明白這一點。一想到這麼嬌小的身軀到底隱忍了多少委屈,就讓隼人揪心不已。

  像對待貴重物品般讓春希睡在床上後,隼人替她蓋上被毯。

  春希的表情十分安心,看起來非常美麗,因為她對隼人充滿信任,才會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的一面。看著春希這張臉,隼人內心混雜了各式各樣的情感,連他自己都毫無頭緒。

  看見春希穿著自己的衣服,在自己平常睡覺的地方露出睡臉,隼人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媽、媽。」

  「──……唔!」

  春希的夢話讓隼人嚇得肩膀一顫。

  他輕輕嘆了口氣,看著眼前那張臉,發現眼角還殘留著淚。用指尖悄悄抹去眼淚後,隼人站起身。

  「……晚安。」

  他輕聲留下這句話才關上房裡的燈。

  「……哥。」

  「……姬子。」

  隼人走出房間,就看到姬子無所適從地站在門外。

  她似乎很擔心春希,才在外面偷聽房裡的動靜吧。

  隼人露出苦笑聳聳肩,姬子慢了一拍,也回了一個苦笑。一股安心感在兩人之間緩緩瀰漫開來。

  隼人舉起手向姬子示意,準備走向客廳,姬子卻緊緊揪住他的衣服。

  「哥,你背後濕答答的,換件衣服吧。」

  「嗚哇,該不會連鼻水都沾上去了吧?」

  「小春真讓人傷腦筋。」

  「……是啊。」

  於是隼人和姬子看著彼此,輕聲笑了起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