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與故友重逢

    第1話 與故友重逢

  時間回到現在。

  如今在隼人面前的不是四周環山的鄉下,而是車程數小時遠的都市的雄偉建築。

  「太大了吧……」

  他看著眼前這所高中,嘆了口氣。

  他搬到這座城市,即將轉入的這所高中是鋼筋水泥配上白牆的三層建築,跟鄉下那種破舊還會漏水的木造單層建築不一樣,又大又乾淨,他差點都要嚇昏了。

  他忍不住想逃避現實,才像剛剛那樣回憶起懷舊的往事。

  他覺得不能一直被眼前的事物嚇倒,便打起精神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繁瑣的手續似乎已經處理完畢,於是他直接跟班導師前往教室。

  門上掛著1-A的門牌,這應該就是隼人未來的教室了。

  打開教室門那一刻,他在入口就感受到眾人投來的好奇視線,讓他頓時嚇得肩膀發抖,渾身緊張起來。這也難怪,畢竟塞在這個房間裡的人比鄉下學校的全校學生還多。

  「我、我叫霧島隼人,是從月野瀨這個在路上會碰到猴子、鹿和山豬的地方來的鄉巴佬。希望大家能多多……指教?」

  這種自我介紹帶了點自嘲的風格,雖然不到哄堂大笑的程度,但眾人不禁發出帶有善意的竊笑聲。這幾天他已經將這段介紹練習過無數次了。

  (呼~~太好了。)

  以轉學第一天的反應來說,算是不錯的開始,讓隼人鬆了一口氣。

  從鄉下搬到都市就已經夠奇怪了,還是六月中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難怪隼人會有一絲不安。

  但他心中還是有些許興奮。

  因為他跟孩提時代許下約定的那個人──二階堂春希搬到了同一座城市,他也期待著是否有重逢的可能。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在他的腦海咧嘴一笑。

  「座位的話……對了,二階堂旁邊沒人坐吧?」

  「二階堂──咦?」

  「對。」

  一名女學生舉起手,彷彿在為他指引方向。

  這個女孩子非常漂亮。

  她有雙渾圓大眼,長髮兩側各編了一束工整的辮子,對隼人露出溫柔笑容的模樣就像初綻的蓓蕾般惹人憐愛,像極了成熟穩重的「和風美女」一詞,是個清純可愛的女孩。

  隼人在月野瀨的鄉村從沒見過這種美少女,不禁怦然心動,另一方面卻也心想:「噢,她跟『那小子』一樣姓二階堂耶。」腦海中浮現昔日損友的臉龐。

  (那小子吊兒郎當的,如果跟這女孩同班,說不定會跑去跟她說「我們同姓耶,根本是命中注定」給人家添麻煩吧。)

  一思及此,隼人不禁輕笑幾聲。

  「請多指教,『二階堂同學』。」

  她看到隼人的反應,表情略顯驚訝並眨了眨眼,又立刻變回有些淘氣的可愛笑容回答:

  「請多指教,『霧島同學』。」

  (……咦?)

  她瞇起雙眼的模樣給隼人一種莫名懷念的感覺。

  ──奇怪,我怎麼會覺得懷念呢?

  他下意識歪著頭思索,周圍的人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欸欸,霧島同學,剛才自我介紹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到底是多鄉下啊,鹿跟猴子居然會跑到馬路上……真的假的?」

  「但你怎麼會從那種地方搬來這裡?」

  短暫的班會時間一結束,隼人就被同學團團包圍,接受名為「對轉學生連環提問」的洗禮。

  「噢,我是因為爸爸忽然調職才會轉學。以前住的月野瀨在深山裡,一天只有四班公車,家畜的數量比人多……其實除了雞跟羊,我還沒像這樣被包圍過,所以有點驚訝。」

  隼人聳聳肩說出這番話後,大家就笑成一片,紛紛說著:「什麼啊。」「真的假的~~」「笑死我了~~」

  看來在他人心中留下了不錯的印象,隼人不禁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同學們似乎也有同感,覺得他是個好親近的人,便繼續對他提出各種問題。

  「你在那邊沒有女朋友嗎?」

  「何止是女朋友,連同年齡層的人都很難找。」

  「那朋友呢?你都玩些什麼啊?」

  「基本上我都是一個人玩,或是去田裡幫忙……啊,但我有一個朋友,跟他非常要好。我們會從橋上一起跳到河裡,或是在山上爬樹,結果下不來摔到地上……啊啊,與其說是朋友,他比較像壞心眼的猴子或妖怪之類──」

  隼人一邊回溯有關昔日好友「春希」的回憶一邊說道。

  真要說的話,他只記得自己老是被春希拉著到處跑,被他耍得團團轉,一點像樣的回憶都沒有。然而他覺得自己當時真的很快樂,現在回想起來,嘴角都會忍不住上揚。

  啪嘰!

  「──咦?」

  「…………啊。」

  不知怎地,在他說話的同時,旁邊忽然傳來東西被折斷的聲音,大家都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看去。

  聲音來自隔壁座位的二階堂同學。

  她手上是一枝被攔腰折斷的自動鉛筆。

  她自己也大驚失色。

  如和風美人般清純可愛的美少女,以及斷掉的自動鉛筆。

  這個莫名其妙的組合,難怪會讓圍著隼人的同學不再執著於提問,為之轉移注意力。

  「二階堂同學?」

  「咦?這個,怎麼會……?」

  「妳還好嗎?沒受傷吧?」

  「啊、啊哈哈,我沒事。這枝筆好像是瑕疵品耶。」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她驚慌失措,語速飛快地說著。神情略為尷尬的她像是要掩飾什麼,對隼人拋出了疑問,表情還帶著一絲譴責。

  「剛才明明說是很重要的朋友,你卻說得很不客氣耶。」

  「哈哈!畢竟是很麻吉的哥兒們嘛。」

  「……哦,是嗎?」

  隼人腦子裡想著「春希」並如此回答。

  而女同學則是直接別開臉。

◇◇◇

  看樣子,剛才的回答似乎不太高明。

  在之後的課堂上,隼人總能從隔壁的美少女身上感受到不滿的氣息。

  可能是自己會錯意了吧──但每當對上眼,女同學撇開視線的時候,他便覺得不是自己誤會了。

  (唔,該怎麼辦……)

  課堂不可能顧及隼人的煩惱,依舊持續進行。

  上課內容當然跟以前的學校不一樣。隼人已經顧不得心中的疑問,現在只能拚命聽講免得落後,但其中還是會發生無可避免的狀況。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之前的講義是……」

  「……」

  教材方面勢必要請隔壁的女同學幫忙。儘管不情願,還是得意識到她的存在。

  「啊~~那個,就是……」

  「……這裡。你從那裡看有點遠吧,要不要把桌子挪過來一點?」

  「啊啊,謝謝妳。」

  「不會。」

  該說是萬幸嗎?因為女同學馬上就把講義借他看,可見應該沒有被徹底討厭。真要說的話,感覺比較像在鬧彆扭。

  真搞不懂她。

  (唔唔,如果是我妹姬子,只要給她甜食就會消氣……)

  對來自鄉下的隼人而言,同年齡層的異性幾乎只有妹妹。

  嚴格來說還有一個妹妹的朋友,但不知為何她老是躲著隼人,基本上毫無交流。

  隼人心裡也有點分寸,知道不能把女同學跟妹妹相提並論。

  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問比較快──隼人這麼心想,便決定待會兒一下課就跟她聊聊。

  「那個,二階堂──」

  「欸欸霧島,我還想繼續問今天早上的問題。」

  「我也是,有幾個地方很好奇耶!」

  「你們那邊啊──」

  但這個行動被同學們的提問打斷。

  對漸漸習慣學校生活,覺得周而復始的每一天無聊透頂的他們來說,隼人可說是絕佳餌食,自然不能放過他。

  「……呼~~」

  她看到被同學瘋狂簇擁的隼人,也有些傻眼地嘆了氣。

  每到下課時間,提問攻勢就會捲土重來,結果隼人根本沒機會找她說話,就這麼迎來午休時間。

  一到午休時間,同學似乎也覺得吃飯比隼人重要多了,只見大家在教室各處自成團體,打開便當用餐。這是大好機會。

  (得說點什麼才行。)

  這或許不是什麼值得介意的事,但總覺得心裡有點疙瘩,可以的話,隼人想去除這層芥蒂。而且二階堂這麼可愛,隼人也是個身心健全的男孩子,自然不想被她討厭。

  「二階堂同學,那個──」

  「──不好意思,二階堂同學在嗎?」

  「啊,有,我在這裡。」

  又失敗了。

  這次換她被一個嬌小的女學生叫出教室。

  伸出去的手和未完的話語就這麼空虛地懸在半空。

  看到隼人這副模樣,幾個男同學帶著壞笑走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轉學生,你這麼快就看上二階堂同學啦?我懂你的心情。」

  「嗯嗯,不僅外表可愛,個性溫順、成績又好,聽說運動社團更是搶著要她呢。」

  「你剛才是不是要問學生會或社團的事?」

  「我沒有──呃,話說回來,她還真厲害。」

  這樣聽下來,完全就是典型的優等生形象嘛。

  原來如此,二階堂確實是個美少女。

  而且文武雙全,個性跟外表一樣謙虛沉穩,上天到底給了她多少恩寵啊?隼人不禁心生佩服,原來都市裡真的有這種從動漫走出來的人。

  (明明都是二階堂,跟「那小子」完全不一樣……呃,不過光是性別就不同啦。)

  隼人這麼心想,忍不住露出苦笑。

  「要追她是沒關係啦,但她可是高不可攀喔。」

  「聽說她國中就很受歡迎了,卻完全沒傳過緋聞……噢,對了,你是不是一開學就對她猛攻,結果她完全不甩你?」

  「閉嘴啦!總之,轉學生──霧島,勸你也別抱太大期待。」

  「我是沒有那個念頭……」

  她果然很受歡迎。

  隼人被調侃了幾句,但他其實沒有想跟二階堂交往的意思。他不否認二階堂確實很可愛,但畢竟今天才認識。老實說,他只覺得自己對二階堂一無所知。

  二階堂應該也有同感吧。

  正因如此,她的行為才更令人費解。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她怎麼會對自己表現出不滿和冷漠的態度?

  「嗯──搞不懂。」

  再怎麼思索也得不到答案。

  還是得盡快找她聊聊,把疑惑一併問清楚──在隼人心中,唯獨這個念頭越發強烈。

  從一大早就被大家圍著問問題,隼人也忍不住心累。

  (光這間教室裡的人就夠多了,我以前只在祭典上看過這麼多人。)

  班上男同學馬上就來邀他一起吃午餐,但他想去散散步,順便找找福利社在哪裡,便婉拒邀約,離開教室。

  「唔……」

  隼人比其他人晚一步,只見福利社的人潮到達巔峰。教室無法比擬的喧囂和擁擠人群讓他忍不住想打退堂鼓。

  (……明天開始還是帶便當來吧。)

  他看著好不容易搶到的奶油餐包,嘆了口氣。雖然口味平淡無奇,對正值發育期的少年來說,光是能吃飽就該是萬幸了吧。

  真想在午休時間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吃頓飯──隼人這麼心想,便在校舍裡到處閒晃,尋覓可以獨處的地點。

  但他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地方。

  他心想「這裡總沒人了吧」繞到校舍後方,結果還是有個不認識的女學生在那裡。

  「嗯?那是……?」

  準備離開的當下,他忽然發現某個再熟悉不過的東西。那在都市裡根本找不到,才讓他相當好奇。

  而且在「那些東西」前面晃來晃去,頭髮捲翹的嬌小女學生,更是讓隼人聯想到「某種生物」。

  因此,雖然他覺得這麼做不像自己的作風,還是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唔唔,果實都長不出來……是肥料品質不好嗎?還是──」

  「這是櫛瓜嗎?」

  「呀啊啊!」

  「啊,抱歉嚇到妳了。不過這個黃色的花是櫛瓜對吧?旁邊的紫花是茄子,白花是糯米椒……這裡還有玉米啊。」

  「咦?是、是啊,你都說對了!」

  這裡有座花圃。

  四周被磚頭圍成細長狀,但土壤不知為何被堆到中央做成田壟,還種了蔬菜。

  隼人原本不是會對初次見面的人積極搭話的人,更何況對方是女孩子。

  他應該會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若不是像二階堂那樣非得說話的場合,他就會直接走開。

  但他忍不住上前搭話了。

  「妳有授粉嗎?不替雌蕊授粉的話,櫛瓜不會長大喔。」

  「咦……啊!」

  「茄子要剪去多餘的花苞,糯米椒也要摘除幾段枝節,才會結出很多果實。」

  「啊唔唔……」

  女學生聽到隼人的提點,連忙從裙子口袋掏出記事本翻了翻,視線在花圃和記事本之間來回,眼看著臉也越來越紅。

  順帶一提,隼人說的這些只是在田裡幫過忙就會知道的常識,連小孩都懂,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你、你知道得好多喔。」

  「畢竟我在鄉下經常下田幫忙……這是園藝社的嗎?」

  「對、對啊,是園藝社的。」

  「園藝社卻種蔬菜?」

  「那個……果然很奇怪吧?」

  「哪會,這樣不錯啊。番茄原本也是觀賞類植物,我也很喜歡蔬菜的花。」

  「……!」

  其實對隼人來說,比起花店常見的那幾種,他對可以告知收穫時節的蔬菜花卉更熟悉,也更喜歡。

  (而且下田幫忙還有工錢可拿,可以當零用錢。)

  他這麼心想,呵呵笑了幾聲並回答。女學生驚慌失措地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回應相當意外。

  那副模樣有點像小動物,又讓隼人聯想到「某種生物」,嘴角不禁緩緩上揚。

  「……你們在做什麼?」

  這時,忽然有個清澈悅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然而這道嗓音夾雜了些許傻眼,凝視的眼眸也帶著一絲冷漠。

  「三岳同學,妳跟社團活動中心申請的肥料已經到了。」

  「咦?啊,好!我現在就去拿,謝謝妳,二階堂同學!」

  「啊!呃~~那個……二階堂……同學。」

  上前搭話的正是隔壁座位的美少女──二階堂。

  園藝社的女學生一聽二階堂這麼說,立刻飛也似的衝離現場。

  兩人目送女學生離開後,二階堂便手扠腰瞇起眼瞪著隼人,還不斷將臉湊近。

  「哦~~轉學第一天就搭訕女生?真是的,原來『霧島同學』喜歡這種型的啊!」

  「呃,沒有,那是……!」

  被五官如此端正的臉蛋湊近,隼人不禁心跳加速。不僅如此,她還散發出莫名的壓迫感,讓隼人連連後退。

  她忽然拋開原本乖乖牌的面具,口吻和態度變得十分親暱,讓本就困惑的隼人更摸不著頭緒了。

  「我不是在搭訕,只是覺得她很像……」

  「很像?像誰啊?」

  「……源爺爺跟他的羊。」

  「啊~~你說原本要養來幫忙吃掉雜草,結果只對蔬菜苗有興趣,老是被痛罵的那群羊咩咩?」

  「對對對,看到她又捲又翹的頭髮,還有在蔬菜前面轉來轉去的樣子,我就……呃──好痛!」

  「噗……唔……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階堂忽然像再也憋不住似的大笑出聲,還猛拍隼人的背。

  「天啊,居然是因為像源爺爺的羊才跟她搭話。『隼人』,你太過分了吧。」

  「痛死了,控制一下力道好不好,春……希……?」

  不知為何,這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

  句尾完全是疑問句。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隼人頂著一片混亂的腦袋,直盯著眼前的「少女」。

  「啊,二階堂同學妳在這裡啊!方便打擾一下嗎?」

  就在此時。

  有個女學生跑過來喊了她一聲,似乎有事找她。

  「可以,怎麼了嗎?」

  「等等,喂!」

  二階堂再次戴上乖乖牌的面具。

  「噓──!」

  臨走前,二階堂還回過頭將食指抵在脣上,勾起一抹淘氣的微笑,彷彿要他保密。

  「……到底在搞什麼啊。」

  各種資訊一口氣湧入腦海,徹底攪亂了隼人的心緒。

  (「春希」啊……)

  下午的課堂上,隼人滿腦子都是關於她──「春希」的事。

  那個在月野瀨鄉村的深山,跟他在山林裡到處亂跑玩耍的童年玩伴。

  ──噢,這麼說來……

  『啊,釣到了!我也釣到了,隼人!』

  『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打我!』

  他想起春希有個壞習慣,只要一興奮就會像剛才那樣狂拍自己的背。

  根據剛才聊天時的感覺,又受到跟當時相同的對待,難怪隼人會無意間喊出「春希」這兩個字,畢竟這份回憶早已深植內心。

  (……二階堂同學就是「春希」嗎?)

  如果不是對深山裡的鄉下月野瀨十分熟悉,又不是當地人,根本不會知道源爺爺是誰。

  隼人瞇起眼仔細觀察「二階堂春希」。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他實在無法相信隔壁這個清純可愛又穩重的女孩子,居然是記憶中那個像極了猴子妖怪的童年玩伴。

  「……哼!」

  「……!」

  她察覺到隼人懷疑的視線後,用彈額頭的方式將切成小塊的橡皮擦彈了過來。雖然沒有很痛,隼人還是被這可謂幼稚的行為嚇了一跳。

  (妳是小孩子喔!)

  二階堂春希──「春希」心滿意足地看著隼人大驚失色的表情,冷哼一聲後轉回前方。前一秒還微微吐出粉紅色舌尖,彷彿是對隼人罵她猴子妖怪一事表示抗議。

  於是,第一天的課告一段落。

  教室瞬間變回吵嚷的狀態,學生們終於擺脫無聊的時光。接近夏至的六月,天空蔚藍一片,強烈主張自己依舊燦亮,可說是外出遊玩的絕佳天氣。

  「欸,霧島,待會兒我們要去唱歌,要不要一起來?」

  「對啊,順便當成你的歡迎會,我們請客喔~~」

  「好想知道轉學生會唱哪種歌喔~~」

  「不了,我──」

  隼人被一個超會帶氣氛又好奇心十足的小團體包圍,裡面還有幾個先前對他瘋狂提問的人。對他們來說,這應該是極其自然的邀約,但在鄉下沒跟同年齡層的人交流過的隼人十分慌張,不知該如何應對。

  (而且我連KTV都沒去過……)

  隼人的態度含糊,驚慌失措。結果有個人將手環過他的肩膀,硬是想把他帶走。

  「好啦,我們走吧~~」

  「等等,喂!」

  「不行!」

  然而,這時傳來一道尖銳嗓音阻止他們。

  「咦?」

  「嗯?」

  「二階堂……同學……?」

  「…………啊。」

  那群人可能也覺得意外,紛紛將目光集中在她──二階堂春希身上。

  春希本人也頓時面露驚惶,似乎沒料到自己會喊出聲,隨後才輕咳幾聲重新轉過頭說:

  「……呃,那個,咳。不行啦,他『拜託我』放學後帶他『到處』參觀。對吧,霧島同學?」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二階堂同學居然會答應你,真令人羨慕耶,臭小子!」

  「咦?呃,二階堂同學……?」

  春希話語方落,就忽然抓起隼人的書包硬是將他拉過去,把男生們欣羨的眼神拋在腦後。拉著隼人的力道大得離譜,根本無法相信是出自如此纖細的手臂,完全不由分說。真要說的話,用「被拽著走」來形容可能比較貼切。

  春希沒有帶他去參觀校舍,而是直接走向校舍入口,把他帶到校外。

  「喂,妳要帶我去哪裡啊?」

  「別問這麼多啦!」

  跑出學校後,隼人依舊被春希拉著手,在住宅區碎步疾行。

  在旁人眼中,就像被美少女硬牽著走一樣。

  這讓隼人覺得既難堪又羞恥,整張臉發燙。

  春希卻不以為意地繼續往前奔跑。

  然而這個畫面讓隼人想起了孩提時代的往事。

  (哈哈!……受不了,真是一點也沒變!)

  對隼人而言,唯一的區別只在於腳下的河堤或田埂路變成了柏油路面。

  「我是不知道妳要去哪裡,但妳跑太慢啦。」

  「唔!」

  隼人像過去一樣,想追過春希跟她比快。

  結果春希也像過去一樣,不服輸地加快腳步。

  有時隼人領先,有時春希領先,兩人追過對方又被對方追過,用盡全力奔跑。他們臉上都帶著無畏的笑容,手也緊握著彼此。

  「啊哈!」

  「哈哈!」

  不知道為什麼。

  但光是一起奔跑就讓他們無比開心。

  被勾起昔日的往事和心情後,隼人終於拋下所有藉口,明確認知眼前的女孩子就是「春希」。

  身形可能跟過去大不相同,有些地方還是一如往昔──這讓他開心得不得了。

  「好,到了,就是這裡。」

  「咦?這裡是……」

  這棟位於住宅區的獨棟建築看似平凡無奇,也沒有顯著的特徵。

  但是不用問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們小時候經常到對方家裡玩。

  「嗯?怎麼了,隼人?」

  「……沒事。」

  她明明有一頭留到背部的長髮、有點冰冷的小手,以及跟過去截然不同的美貌。

  話雖如此,她轉頭看向隼人哈哈大笑的愉悅表情讓此刻的隼人覺得有點遺憾。

  但要是當場走人,就有種怯場敗北的感覺──隼人帶著這股幼稚的念頭,小聲說了句「打擾了」。

  「放輕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別客氣。」

  「……真的假的。」

  隼人這句有點緊張的問候,換來的卻是春希雲淡風輕的回答。

  春希如今的外貌完全是個清純可愛的美少女。

  她卻直接把以前那種孩子王的態度搬到眼前,讓隼人不知如何應對。

  正當隼人如此心想時,春希忽然「啊!」地大叫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

  「你在這裡等一下下!聽到沒!知道了嗎?」

  「喂!」

  春希裙襬搖曳,急急忙忙衝上樓梯,隨後隼人便聽見「砰咚啪沙」這種吵雜的聲音。她應該是在整理房間吧。

  「……真是的,搞什麼啊。」

  隼人被留在這個陌生的家的玄關,忍不住嘆息。

  除此之外,由於春希剛才奮力衝上樓梯,隼人還不小心瞥見她裙底那件一點也不性感的四角內褲,一股莫名的罪惡感讓他的良心備受譴責。

  「久等了!」

  「……哦。」

  過了一會兒,隼人才被氣喘吁吁的春希邀進房裡。她應該只是將絕大部分的東西硬塞進衣櫃,但乍看之下房間還滿整潔的。

  家具都是黑色或深棕色的統一色調,漫畫居多的書櫃上擺放了模型,還有各式遊戲機,怎麼看都很像長大後的「春希」的房間。

  桌上意思意思放著鏡子和化妝品。如果沒有這些元素,應該就跟隼人的房間沒兩樣。

  「你隨便找地方坐……嘿咻。」

  「喔。呃,春希。」

  「嗯?隼人,別客氣,你也把襪子脫了啊,很熱吧。」

  「……是沒錯啦。」

  春希一把坐墊丟給隼人,就忽然脫起襪子。冷不防看到那雙跟以往截然不同,變得穠纖合度又充滿女人味的白皙玉腿裸露在外,哪怕知道對方是「春希」,隼人也不禁感到心慌。

  她猛地往坐墊一坐並立刻盤起腿,氣勢洶洶地往隼人靠近的模樣,無論如何都會想起當時那個「春希」。原本的性感氣息頓時煙消雲散,讓隼人不由得偷笑幾聲。

  看到隼人的反應,春希的眼神出現一絲責難。

  「你說誰是猴子妖怪?」

  「呃,那是……」

  看來春希還對隼人今天早上的說詞耿耿於懷。

  她不僅是認真的,真要說的話,比較像在鬧彆扭。

  然而她嘟起嘴脣,瞇著眼步步逼近隼人的樣子,讓隼人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呃,對不起,是我錯了。好啦,算我欠妳的,先欠一次。」

  「哦~~『欠一次』啊。好吧,那就算了。」

  春希立刻收起不悅的神情,彷彿對隼人的回答十分滿意,還反覆低喃著「欠一次」這句話,勾起一抹壞笑。

  「欠」這個詞在他們心中具有特殊意義。

  這裡的意思並不是從其中一方得到某物的「借貸關係」,也不代表一筆勾銷,而是只存在於隼人和春希之間的規則。

  「欠一次啊,好懷念喔。那隼人到底欠我多少次了?」

  「別搶我的台詞好嗎?春希也欠了我不少耶。」

  「啊哈,這倒是。」

  「……呵呵!」

  「……啊哈!」

  兩人相視而笑。

  在這樣的氣氛下,隼人拋出好奇至今的疑問。

  「對了,春希,『妳這裡』是不是太犯規了?」

  「我的臉嗎?」

  隼人指的部分就是春希那清純可愛,跟以往的孩子王形象相去甚遠的和風美人樣貌。遺憾的是現在已經原形畢露,直接露出雙腳盤腿而坐了。

  「嗯──有很多原因啦,所以我才會把自己『偽裝』成這樣。」

  「偽裝啊,妳果然是妖怪──」

  「隼人──!」

  「哈哈,抱歉抱歉,這也先欠著。」

  「……真受不了你。」

  他們從以前就常常像這樣因為一點爭論或不滿就吵起來,但每次吵架都會用「欠一次」帶過。這些也都是回憶的積累。

  這是隼人跟春希的專屬用詞,有點類似謝罪的感覺。

  怎麼又跟以前一樣欠來欠去的──這個想法讓人忍不住笑,卻也有些不好意思。

  意識到這種心情後,隼人感到一股說不出的鬱悶,覺得該找點話題聊聊。於是他環視房內,看到了某個令人懷念的物品。

  「這居然還在啊。」

  「遊戲也還在喔,應該還放在裡面。」

  「好懷念喔。」

  「好,來一場久違的對戰吧。輸的話就欠一次。」

  「還真隨便。」

  「比五場定勝負吧。」

  「OK。」

  他們小時候經常玩這台遊戲機,比最新機種舊了兩代。當時還很沉迷一款模擬蘑菇和烏龜的角色賽車遊戲。

  現在也不惶多讓。

  「咦?太奸詐了!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抽那個道具啊!」

  「因為我平時都有做善事啊。」

  「少騙人了~~你還笑我是妖怪耶!」

  「哈哈!」

  明明許久未見卻沒有好好聊天,而是並肩玩起電動。明明還有其他想問的事,開口說的每句話卻都是眼前的遊戲。

  但這樣就夠了。

  雙方都能感受到相隔的距離正在逐漸拉近。

  回過神才發現初夏的豔陽已然偏斜,提醒他們時間差不多了。

  「嗯,該回去了吧。」

  「啊,嗯……是啊。」

  歡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

  這樣就結束的話總覺得有些落寞。

  腦袋能理解這一點。

  過去總以為時間會持續到永遠。

  但這段時間忽然瓦解了。

  春希盯著隼人正在穿鞋的背影,表情就像鬧彆扭的孩子。

  隼人也留意到她的視線了。他完全能理解春希的心情,因為他自己也一樣。

  所以為了抹去她心中的不安,隼人努力擠出明朗的嗓音。

  「下次見。」

  「……啊。」

  這句「一如往昔」的道別。

  當中隱含了隼人的所有心思,春希一定聽出來了。

  因此對春希而言,重逢時該說的就是──

  「嗯,下次見……還有,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對我來說就是歡迎回來嘛。」

  「哈哈,什麼啦。」

  春希露出宛如綻放花朵的笑靨。這是隼人今天所見最美麗的笑容。

◇◇◇

  隼人搬到都市後的住處離春希家不遠,是一棟適合小家庭居住的十層樓公寓。

  鄉下的木造獨棟建築;都市的鋼筋水泥集合住宅。

  鄉下的玄關永遠對外敞開,毫無危機意識;都市的入口大廳則裝設了自動安全鎖。

  城鄉之間存在太多差異和困惑,感覺還需要時間慢慢適應。

  「我回來了。」

  「哥~~你回來啦~~」

  「……姬子,已經被我看光光了。」

  「嗯~~你想看嗎?」

  「就是因為不想看才這樣說啦。」

  「那就不要看啊。」

  「……真是。」

  在六樓的自家客廳,妹妹用毫無幹勁的嗓音迎接隼人回家。

  她有一雙好勝的眼睛,一頭染燙過的淺色捲髮,還將制服裙子改短,但不是會淪於低俗的長度。

  怎麼看都是個追逐潮流的時下年輕女孩──這就是隼人的妹妹姬子。

  隼人也覺得自己的妹妹很可愛,但她現在卻不修邊幅地躺在沙發上,短短的裙襬也掀了起來,呈現出不堪入目的邋遢模樣,連隼人看了都忍不住皺眉。

  (唉,受不了,春希跟姬子都這副德性……)

  他拿童年玩伴方才的模樣和眼前的妹妹比對一番,不禁嘆了口氣。

  一定是因為在自己面前,她們才會表現出這種自在的態度吧。

  隼人如此心想,心中便湧現出無奈之情。

  「姬子,爸去哪了?」

  「醫院,說要去媽媽那裡。」

  「……這樣啊。晚餐呢?」

  「哥,麻煩你了,我現在沒空。」

  「好好好。」

  姬子正忙著滑手機,時不時還會發出「嗯~~」的低吟聲。隼人想起她在搬家前曾氣勢洶洶地說:「不想被當成鄉巴佬。」

  想必她也跟隼人一樣受到了轉學生的洗禮。她應該正在拚命查資料,免得露出馬腳吧。

  「一開始承認自己是鄉巴佬不就好了。」

  「哥,你閉嘴啦!」

  姬子的個性有點虛榮,也因此出過幾次紕漏。

  隼人看著這樣的妹妹,同時確認冰箱裡的食材。

  (特價剩下的豬肉塊、白蔥、青椒、白菜跟香菇……)

  隼人中午只吃了餐包,空虛得不得了,現在想吃點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

  他先將豬肉切絲,加入醬油、砂糖和味霖等醬料醃製,又放了太白粉和香油攪拌均勻。

  醃肉期間,他將所有蔬菜切好。他想順便清冰箱,所以蔬菜的比例相當隨興。另外也沒忘了將蠔油、豆瓣醬、醬油與酒調和,做成調味料。

  將食材翻炒至適當的熟度,再加入調味料拌炒,一道青椒肉絲雜燴就完成了。配上白飯和即食味噌湯,菜色也還算豐富。

  「姬子,吃飯了。」

  「好~~……呃,嗚哇。」

  「幹嘛?」

  「哥,你做的菜還是很像下酒菜耶。」

  「這還能歸類在一般料理吧?」

  「也是啦~~」

  鄉下人沒什麼娛樂,一有什麼大事就會聚在某戶人家舉辦宴會。

  隼人每次都會被叫去做點下酒菜,還能拿到零用錢,難怪他的拿手菜都會偏向這一類。

  「我要開動了~~」

  「吃吧。」

  「嗯~~果然很下飯,糟糕,這樣會變胖啦!啊,對了對了,哥,你知道嗎?」

  「嗯?」

  「我今天在學校才知道……這附近居然沒有投幣式碾米機。」

  「妳說什麼……?」

  「而且只要走十分鐘幾乎都能到離家最近的車站。」

  「那還真的是超近的車站耶!」

  跟月野瀨的鄉下截然不同的都市風貌,讓霧島兄妹震驚不已。看來不只隼人,妹妹姬子也是一轉學就立刻見識到城鄉之間的巨大差異。

  「所以,怎麼樣?」

  「什麼東西怎麼樣?」

  「是不是有什麼好事?」

  「為什麼這麼問?」

  「你一直在偷笑。」

  「……咦?」

  被姬子這麼一說,隼人才發現自己在笑。

  看樣子和童年玩伴春希重逢,讓他的欣喜之情都表現在臉上了。

  所以才會下意識露出笑容。

  「我在學校遇到『春希』了。」

  「小春……咦,不會吧,是『那個』小春嗎!」

  「最驚訝的是,她還坐我旁邊。」

  「嗚哇,太扯了!小春變成什麼樣了?」

  「這個嘛……」

  隼人回想起今天重逢的童年玩伴。

  她以前總是短褲、T恤配上帽子,衣服也永遠髒兮兮的,身體到處都是擦傷,完全就是孩子王或壞孩子的模樣。

  如今卻留了一頭長度及背的亮澤秀髮,肌膚晶瑩剔透,別說是擦傷了,連一點瑕疵都沒有。文靜優美的形象,一看就是個清純可愛的和風美人。

  但那張淘氣的笑容還是跟當時一模一樣。

  「『春希』還是春希,完全沒變,而且我們馬上就『互欠彼此』了。」

  「哦,是嗎~~我也想見見他~~」

  「她的力氣反而比以前大,又很霸道,搞不好從猴子進化成猩猩了。」

  「啊哈哈,什麼啦。」

  兩人開始熱烈談論起這位共同的昔日玩伴「春希」,許多回憶隨之湧現腦海。

  互相欠來欠去。

  分成兩半的冰大小不一的時候。

  比賽誰抓的蟬比較多的時候。

  還有像今天這樣打電動拚勝負的時候。

  彼此都累積了無數回憶。

  夏日尾聲的某一天。

  以為會持續到永遠的時光瓦解的那一刻。

  當時許下的小小約定,如今依然算數。

  並肩時,個子高了一個頭。

  牽著的手也大了一圈。

  儘管奔跑速度相同,步伐大小還是有落差。

  在分開的日子裡,逐漸產生了這些差距。

  即使如此,這樣的差距一定可以不放在心上。

  原以為已經結束的這段關係隨著夏天的腳步再度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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