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瑪麗蘇的行進

第二章 瑪麗蘇的行進

  從冰塊縫隙回到海裡,音探種幼體沿著海面想找到一條路返回碧海,卻受到遍及各處的厚重流冰阻擋,途經遭到棄置的港灣誤入一條大河川。

  這條河寬達數百公尺,足夠讓長達數公尺的音探種悠然自得地游弋其中。雪色人魚在和緩的河水中逆流而上,河裡魚兒不帶感情的眼睛瞥了牠一眼就擦身游過。

  音探種沉甸甸地浮上水面,放眼四顧。

  時值北方大地的晚秋季節,隔著酷寒濃霧可以朦朧地透視河畔的紅葉。萬赤千紅、橙黃斑斕的片片樹葉形成色調玄妙的馬賽克圖案,覆上一層冷冽的白霧紗簾。宛若巨大蜘蛛的自動機械形單影隻,半藏身於霧氣中踏過北岸,南岸放眼望去則是鋪滿有如鐵灰色磚瓦的成群多腳戰車。

  一條從濃霧深處延伸而出、從北岸進入河流的全新水道,一艘船從那裡順著水流無聲前進。

      †

  僅僅四個運輸中隊的叛逃,迅速上報給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司令官。

  「──那些叛逃者從拉什核電廠搶走的是……」

  「一如事前所擔憂的,是核廢料。設施管理人已經作證,他們從用過正在冷卻的燃料當中運走了一束燃料組件。」

  「核燃料……雖說運輸網在大規模攻勢下導致運量爆滿,但沒想到這種東西還繼續留在前線附近。」

  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如天鵝般優雅地微微偏頭。

  綁好盤起仍然長長地流瀉下來的頭髮,帶著絲綢摩擦的細柔音色滑過軍服的背後。

  「拉什核電廠是在十一年前廢爐。在冷卻完成之前,燃料是運不走的。」

  司令官嘆一口氣。

  「我知道。建設拉什核電廠是家祖母的功績,那些叛逃者都是拉什核電廠所在地的當地居民吧。」

  「是第九二支援聯隊第三運輸大隊第二中隊,部隊人員主要為瑪莉勒蘇里亞市居民。」

  參謀長的周圍展開了無數全像視窗。她轉動手掌,放大其中幾份叛逃者包括大頭照在內的人事檔案。四人都是下級軍官,容貌猶存少年少女的稚氣。

  「中隊長是瑪莉勒蘇里亞市鄉紳諾艾兒•羅西,據研判是此次叛逃的主謀。其他人是同大隊第四中隊長盧克村鄉紳寧荷•雷加夫、第二運輸大隊中隊長科瓦地區騎士子嗣瑞克斯•索爾斯、蘇爾村鄉紳琪露姆•雷瓦。麾下兵力為各自指揮的一個運輸中隊。」

  『簡言之就是莊園主與他們的人民吧。所以是一窩子農奴家雞了。』

  機甲軍團長透過通訊迴路,不屑地說出用來嘲諷農奴階級只能靠成天翻土填飽肚子的蔑稱──北方第二方面軍的眾將官如同其他戰線,都是領有構成戰線的戰鬥屬地與其背後屬地的大領主家族成員。不管是農奴還是管理這些人的「準」貴族莊園主看門狗,對他們來說都只是家畜。接著步兵軍團的參謀問道:

  『全是支援部隊而沒有戰鬥部隊,加上沒有一個是士官……我懂了,原本分發的士官都是其他領地出身吧。所以是這些士官留在軍中,檢舉了脫逃行為……那麼沒有戰鬥部隊以及自己領地出身的士官,原因又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一樣──因為他們能力不足。他們沒能修畢入隊後的義務教育課程,因此既不能分發到戰鬥部隊也沒能升上士官。」

  在運用的器材與戰術日益複雜的現代戰爭當中,即使只是一個小兵,也被要求具備中等教育程度的知識水準。無論是以時速一百公里駕馭戰鬥重量五十噸的「破壞之杖」的駕駛員、轟炸地平線後方目標的砲兵,或是一身裝甲強化外骨骼,馬力足以打爛汽車的裝甲步兵都不只需要體力,也必須具備物理與數學等學科的基本素養。

  後方支援部隊的軍務其實更是需要教育水準與知識──然而多年以來的戰爭導致目前兵員不足,無法多奢求。如果任務內容只是聽從指示把物資堆到車上,做過安全檢查後跟隨大隊長在後方運輸路線往返,只靠體力也還勉強做得來。

  只是也不能一概而論,全都怪在叛逃部隊的基層士兵頭上。

  在帝國只有貴族、他們的家臣與受到他們庇護的研究機關能享有受教育權,屬地的農村從來沒有這份權利。農奴階級世世代代過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甚至從來不用閱讀的人生,這種價值觀不可能在聯邦成立後的十年內就產生變革。仍然有很多曾為農奴的人輕視、排斥讀書寫字這種「米蟲的業餘愛好」,以及毫無意義只是活受罪的學校教育。

  『搞了半天原來是軍校「跳級」組──棄子笨狗率領一窩雞組成的部隊。夾在中間的士官們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原來如此,難怪諾艾兒•羅西他們沒被分發到主人領地的聯隊。聖母青鳥聯隊是米亞羅納家的王牌部隊,不可能託付給連軍官候補生都當不上的偽貴族。』

  如同特別軍校出身的少年軍官,舊有軍校也已經讓部分候補生提前畢業從軍,替人員消耗嚴重的下級軍官補充兵源。不過選出的並非資優生,而是成績較差者,為了爭取時間提供有天分的候補生充分的教育與訓練,將他們當成棄子。

  聯邦軍的軍官,很多都是貴族子弟。這個階級以身為戰士為傲,尊崇尚武精神。

  連入門的軍官學校都念不好的「貴族」,算不上同樣流著藍血的同胞。

  參謀長發出嗤笑。憑著身為在帝國屬於少數民族的沙漠褐種,卻力爭上游成為大貴族的豪門背景所具備的自負與傲慢。

  「這個羅西家的千金大小姐剛才已經發出聲明──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別被活活氣死,聽聽她怎麼說。」

  聽到無線電發出尖銳的嘎嘎噪音,裝甲步兵疑惑地看看它。地點在北部第二戰線交戰區域的一處戰壕。

  「嗯?有同步訊息嗎?有沒有人連上?」

  對於這個問題,躲在戰壕裡的分隊所有人員都回以否定的手勢──穿著裝甲強化外骨骼「狼戰士」的期間,頭盔的形狀讓人很難做出點頭動作。說個題外話,其實雙手也因為裝有連指手套型的外裝而做不了細微手勢。

  在去年第一次大規模攻勢時來不及提供夠多的同步裝置,不過現在生產線已經整頓完成,各戰線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充分的配備。這個知覺同步裝置沒接到通訊,卻只有如今只是作為備用的無線電對講機收到訊號,可見八成不是軍方的正式聯絡。

  眾人帶著猜疑與戒心低頭看著無線電,機器忽然傳出楚楚可憐的年輕女聲:

  『──北部第二戰線各位親愛的戰友。』

  這份宣言的對象不只是北部第二戰線的所有部隊,聯邦首都的大總統官邸也必須聽到。諾艾兒用上能夠通訊的所有無線電頻率,將無線電設定為最大功率,緊張得不禁捏緊了原稿。

  這場演講將會喚醒軍方、大總統閣下與聯邦首都大貴族們的意識,是一場恐怕會名垂後世的演講。一想到這點,她就緊張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北部第二戰線各位親愛的戰友,我是救世義勇聯隊『萬福瑪莉亞』的聯隊長,諾艾兒•羅西少尉。」

  值得慶幸的是,聲音沒有發抖。她發出的聲音鎮定、悅耳得連自己都吃驚。

  這讓諾艾兒鬆了口氣。同志們都在一旁支持她,尤其是摯友寧荷以她為傲的笑容,以及珍愛的領民們投來的期許目光,都讓她感覺到一份自信與力量重新湧上心頭。

  還有靜靜注視她的梅勒,與她同年齡的青梅竹馬,那雙淡藍的眼睛。

  諾艾兒從小就喜歡他那天空色的眼睛。在茶系種占了人口大半的屬地謝姆諾,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的居民幾乎都是琥珀種,他那天青種混血的藍眼顯得特別稀奇。

  就像故鄉的天空;像北方山脈背後的海洋;像核子反應爐搖曳的光芒,是這世上最美的藍。

  「我們萬福瑪莉亞聯隊不是卑鄙的逃兵,也不是膽小的叛徒。我們是為了拯救北部第二戰線、聯邦,甚至是全人類,挺身而出的正義使者。」

  正義。對,就是正義。

  威脅我們與聯邦的「軍團」是惡勢力,挺身而戰的我們是正義的一方。因為是正義的一方,所以我們是對的。我們是對的,所以不可能會輸。

  諾艾兒態度堅決地昂首,下意識地挺胸,睥睨著還看不見的聽眾。

  你們聽好了。

  「我們的手上有決勝王牌,是即將誅戮臭鐵罐的聖火。我們握有最先進科技的鐵鎚。」

  諾艾兒知道那個東西。身為領有技術與科學的聖地──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的羅西家的女兒,她知道那個東西。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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