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3 梦的素材
“……?”
站在上官秋眼前的这位少女正用一种不怎么常见的外语自顾自地说着些什么。
上官秋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抵御着撞击所带来的疼痛,这种疼痛具有十足的冲击力,它们沿着神经网络不断地刺痛上官秋的大脑。
这一切都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映射在少女深邃、黝黑的双眸之上,在她眼球外的薄膜里,上官秋跌跌撞撞地从草坪上爬起,那些因受不了重物撞击所带来的沉重压力而纷纷向四处倾倒的野草像是汲取了什么神秘的生命力一样再次挺立。
上官秋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望去少女的身子也随着上官秋一起挺直起来。
少女上下扫视着上官秋的全身,就连一丝细节也不想错过。
“所以说,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上官秋稍微恢复了由于震荡而带来的意识混乱,他总算听出这是何种语言。不过就算上官秋已经得知这种语言的名称,而且这种语言又恰好在他所能大概掌握的范围之内也依旧无济于事。少女的话语传入上官秋的耳中时,他只感受到了两点——迅速与流利,至于内容……他完全没能理解。
当然,这也不完全是上官秋的错,毕竟他也只是将德语划为自己的选修课程而已,并没有系统化的认真学习过。其实究其根本就连上官秋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为什么要选修德语,可能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或是说因为选修德语的人很少,所以在上课的时候能够享受久违的清净。具体是怎么样,谁都无法知晓。当然,就算知晓了又能怎么样呢?既然选择了,想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唔……”
上官秋眼前的少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赌气似的将语调刻意放慢,用一种极其缓慢又有些故意拖延的语调说道:“我——叫——索——菲——亚——你——叫——什——么——名——字?”。
“Shang……Ich heiße Qiu Shangguan.”(上……我叫上官秋。)
“秋……上官?唔,看样子你并不是本地人,不过——你翻墙到我家的院子里是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索菲亚上下摸索般的眼神移动到上官秋双眼处突然停了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宛如无底的黑洞般吞噬着上官秋的灵魂。而另一边,从小就不喜欢被他人过度关注的上官秋立刻错开了此时正彼此相对的双眼,将视线聚焦在了其它地方。
他环顾四周: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个独栋大房子的后院,处在上官秋身后的是一面两三米左右的石砖墙,而索菲亚的身后则是一个从外观上来看十分庞大又豪华的双层建筑。看样子少女应该就住在这儿。不过无论是房子还是石墙,这种奇怪的欧式建筑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坐落在上官秋所在的那所位于世界东方的A大学之中。
自己究竟身处何处?那片蓝色光芒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操着一口流利德语的小女孩又是谁?
无数的问题瞬间涌入上官秋本就混乱的大脑之中,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比起之前碰撞所带来的疼痛刺激,无数问题在脑海中不停萦绕显得更加具有冲击力。线索一点点地拼接,但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完整。这其中最主要的那片,也是最令人不能理解的那片就是——
那本书。那究竟是本什么书?
它究竟对自己做了些什么?
上官秋想将周围这一切不和谐景象都归结于这一个问题,但即使这样也依旧未能找到合适的解释。这一切都来得太不自然了,难道这一切又是一场梦么?上官秋想起今早的那场梦,梦中的世界是那么的不自然,是那么的虚无缥缈,那是旁人看来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梦中的自己却鬼使神差般欣然地接受了那个脱离现实的世界观——在梦中,自己丝毫不觉得那一切是虚构的,那时的他甚至已经完全认定那就是现实中实际会发生的事……知道梦醒时分,他才觉得一切如此荒诞。
“喂——”
上官秋果断地无视了索菲亚的打扰。陷入思考中的他不会理会身边的任何事情,如果他认定某人阻碍了他的思考,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他也会愤怒的训斥对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方向已经完全错乱的上官秋陷入了对梦的思考之中,梦中的自己抛弃了现实的世界观,仿佛与现实中的自己处在两个世界,虽然记忆尚且互通,但对于世界组成的认定却在某种层面上发生了偏差。根据梦中的记忆,直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到达图书馆为止都是正确的,或是说在现实中勉强是合理的,只有那个野兽,它宛若一种异质突兀地嵌在了那前后看似还算合理的片段中。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闭嘴啊,吵死了!”
“哈……!”
索菲亚被突如其来的责备吓得倒吸一口气,有些踉跄的向后倒退了几步。
“你……你居然……”
“啊——不是,抱歉……”
听到了索菲亚近乎是略带哭腔的呜咽后,上官秋瞬间从无底的思虑中清醒过来,方才的他就像在做梦一样,在脑中无限次的重复着那个关于梦的话题。虽说他最初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弄清楚现在的处境,但不知道是何种无形的力或是神的旨意将他的思虑完全打断继而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唔……”
索菲亚移开一直盯着上官秋的那双眼睛,看向了一旁的花丛。她无意间眨动的双眼将聚集在眼角的泪珠悄然打落,泪水如同溪流般润湿了干涩的“土地”……
“啊,那个——总之,这里是哪里?”
上官秋伸手指了指他的周围。为了能清楚地听到索菲亚的答复,他特意向索菲亚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喊人了!”
索菲亚在胸前胡乱地挥舞着双手,以为这样就可以将她眼前这个古怪的人赶走。
“好好好——我不动,所以说这里是哪?”
上官秋将双手举在胸前,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可能有些失态,所以这一次他的语气相对来说还算比较温柔。
“我家后院。”
“……”
“……”
语毕,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种沉默让两人都有一种空间在一瞬间冻结的错觉。
索菲亚时不时瞥向上官秋,但她每次都只是快速的看了他一眼后就很快转而看向别处。她对着那片花丛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为了能将这幻觉一样 的东西从自己眼前消除,她又使劲摇了摇头。
但这一切终究是无用之举。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遇见这种奇怪的人啊?这是什么报应么?我应该没做什么错事才对啊?明明只是想帮助大家……
诸多问题在索菲亚的心中萌生,她不再理会眼前这个怪人,缓缓地蹲在了地上。
为什么呢……?
索菲亚越是思索,脑中的线索就变得越发复杂。
而另一方面,上官秋在难得的寂静中得以认真地正视这位年轻的少女。黑色的长发自然垂下,可能是有些日子没有梳理的缘故,发丝彼此交错,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有打结的痕迹。上官秋的视线绕过头发,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现在已经瞥向了别处,深黑色的虹膜与白色的巩膜构成了整个眼睛的配色,不知为什么这种配色总会给人一种非黑即白的感觉。他的视线继续向下,在那娇小的身子上,这身淡红色的连衣裙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当然,颜色只是引人注目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件裙子穿在她身上其实并不合身,裙摆已经没过了脚踝,只差一点儿就会碰到地面。上官秋又将视线移回上半身,似乎是衣服的露出度比较高或是其它什么原因(现在是夏天所以应该不是气温之类的原因),她在连衣裙的基础上披上了一个黑色外套。
此刻索菲亚蹲在地上,正在思考着些什么。正如上官秋看到的那样,她的裙摆已经完全与地面亲密接触。
“唔……”
索菲亚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好的。”
面对索菲亚尖锐的眼神,上官秋再一次别开了双眼。
“你为什么要偷偷翻到我家后院?明明走大门我也不一定会拒绝你。”
“这个……”
上官秋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立刻吐了出来。他也同样下定了决心,转过头与索菲亚对视。他觉得目前最优的解决办法当属像眼前这位少女解释清楚一切的来由,一来可以防止少女误会自己,二来还能搞清楚现状,一举两得。
“我之前在学校图书馆看见了一本书,因为好奇就翻开了它——”上官秋故意将事情讲的不是很复杂。
“学校?书?”
“是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在我翻开那本书的一瞬间,书中的文字突然发出了奇怪的蓝色光芒。因为太过于耀眼,我闭上了眼睛,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索菲亚听着上官秋讲得十分别扭的德语下意识皱起了眉,当然,因为上官秋所讲的内容本身就有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这更令她怀疑是不是因为上官秋的表述有问题所以才导致了自己理解的内容有所偏差。
“……你,没在说谎?”
她决定暂且相信上官秋这段表述没有用词上的错误。
“你不会信也正常……因为连我都不信。”
“唔……所以你不是刻意翻墙过来的?”
“当然不是!”
上官秋极力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说谎,无意间再次向索菲亚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我说过让你站在原地了吧……!”
索菲亚激动地再次挥了挥手,又向后退了几步。
“啊,抱歉……但这真的是事实。”
“你……所以说你是哪里人?外国人?”
索菲亚将话题转入了另一个方向。
“我也想问一下,这是哪里?”
“哪里是指……?”
“就是说这里应该不是我之前一直生活的国家,至少那里不说德语。”
“唔……这里是维也纳。”
索菲亚耸耸肩,无奈地将眼睛瞥向别处。
“哈???”
但是上官秋这边所受到的打击可就不止耸耸肩那么简单了。虽然他在心里已经预设出无数条最坏的假设,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的来到了维也纳……
“你应该也可以告诉我你是哪里人了吧?”
“我——”
“索菲(Sophie)~”
就在上官秋刚想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索菲亚(Sophia)身后传来了另一位少女的声音。
上官秋微微斜过身子,就在距离这里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位身着蓝色T恤衫的少女正向这边跑来。
“唔?”
索菲亚转过身,随着上官秋的视线看去,那位少女正跌跌撞撞地跑向索菲亚,最终成功在索菲亚的面前停了下来。
“索菲,你怎么出去那么久?不就只是去书房拿一本书嘛?”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叫索菲亚。差一个字母也会相差很多,知道么?你如果继续这样我就很难再让你在这里工作了。之前我也说过,我讨厌做事不严谨的人。”
索菲亚突然间毫无征兆的怒火中烧令上官秋愣在原地,他只得默默地看着索菲亚狠狠地训斥着眼前这位眼神中充满了无辜且身高比索菲亚矮了半头的少女。
“对……对不起,索菲亚大人。”
“算了算了”索菲亚回过头指了指上官秋说道,“你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
“索菲亚大人,请问这位是?”
“唔……一个怪人吧。”
那位方才刚被训斥的少女面朝索菲亚,将一只脚后撤了一步,随后膝盖微微弯曲,面带笑容的低下了头。这个动作实际上只有一瞬,但在上官秋的眼中,每一步动作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色彩。上官秋重新打量起这位少女,银色的长发落在锁骨的位置,蓝色的虹膜散发着海一样的广袤,从双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似乎可以包容世间万物,蓝色的T恤衫显得有些过于宽松,并不合适,但白色的裤子却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异样,即能突显腿部的线条,又不会显得过于成熟。总之放眼望去,她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
“你好,”少女走过索菲亚,来到上官秋的面前说道,“我叫阿洛伊西娅·安德瑞斯,请问你的名字是……?”
“啊,呃……那个,上官秋。”
“秋……秋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上官——秋,你叫我上官就好。”
“好的,上官大人,请跟我来。”
“好,好。”
上官秋机械地移动双腿,跟随阿洛伊西娅走进那栋庞大的双层建筑中,霎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即将要被骗到糖果屋里的汉森,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无聊的念头。
刚踏入房门,上官秋便被映入眼帘的巨大客厅震撼得说不出话,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身处于这种奇妙的空间之中,无论上官秋将视线放在何处,都会有一种古朴典雅的气息传入他的心中,这种富丽堂皇的装潢一时间令上官秋瞠目结舌。
“上官大人,请到这边来。”
已经与上官秋拉开一段距离的阿洛伊西娅察觉到自己身后的气息正在逐渐消散,便回过头微微欠下身子招呼上官秋跟上自己的步伐。
踏上位于客厅一侧的楼梯,来到第二层,不同于第一层的宽敞大方,第二层由一条长廊与一个个小房间组成。
阿洛伊西娅将上官秋带到第二层最深处的房间,因为走廊只有尽头才有一扇窗户,而且窗户的对面又是另一栋建筑,所以只有很少的光线才能够通过窗户照亮走廊。
幽暗的光线与吱吱作响的地板令这条走廊被无形中赋予了一丝恐怖的气息。这种恐怖的氛围在上官秋的脑中正以一种奇妙的印象不断扩大,但没等恐惧具象为实际的反应时,他们就已经到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请进,上官大人。”
“啊……嗯嗯。”
上官秋踏进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可谓充斥着各个角落的装饰品,有精致的时钟、雕刻着花纹的银色十字架,还有各种各样挂在墙上的油画,房间里那个像办公桌一样的桌子上还放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从银币到徽章,简直应有尽有。以上官秋的视角来看,这根本就不像一个少女的房间,周围这些物品更像是祖父那种辈分的人才会喜欢的陈设品。
“上官大人请坐下稍等,我去准备咖啡。”
“啊……呃,谢谢。”
上官秋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即将接受审问的感觉。寂静令上官秋的大脑再一次平静下来,所有思绪也再一次陷入了平静。
自己今天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上官秋闭上眼睛,在脑中寻着记忆查找线索。无数神经网络如同纵横交错的铁轨线路,每条线路的终点都对应着大脑的最深处,它们将记忆以及当时的感受运送其中并加以处理,得出无数结论。
线路上的货运火车正将自己的经历、记忆逐条运往大脑,一旦“货物”到达,意识也就随之变得清晰,所有疑问便顿时豁然开朗。而在运输途中,它们彼此竞争,有快有慢;又彼此协作,共同进退。
早上奇怪的梦、图书馆里奇怪的书、翻开书后奇怪的经历、刚刚遇到的奇怪的少女们。
接下来是“货物”的分装。
脑中的某种结构将它们或逐一组合或一分为二,“货物”们彼此相互碰撞从而得出新的结论。所有记忆的碎片都通向了不同的结局,而这些结局却又恰好都拥有着相同的记忆。最终,“货物”们被争相运往大脑的最深处,最先到达的“货物”会在这里被分析,被利用,最终产生更新的、更虚幻的、更无形的意识……
上官秋将头搭在椅背上,睡着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