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 2婉转的馈赠

　　“我也不知道。”

　　被室友问及早上的情况时，上官秋一再想要绕过这个话题。他也不清楚自己清晨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了，居鬼使神差地一直抽动着身子还嘟囔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话，不过这些生动的描述也都是他事后听室友们讲述的，所以这其中究竟有几分虚假或几份真实，他也终究不得而知。

　　“嗯……”

　　他们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上官秋稍稍松了一口气。上官秋从小开始就不擅长与其他人打交道，就连简短的寒暄都无法完成，在他的内心无时无刻都盘踞着各式各样无聊的心理活动，它们就像血管中的血栓一般堵住了本想说出口的话。

　　——如果这样说他会怎么想呢？

　　——如果这样表达他会不会生气呢？

　　——如果他回应我，我要如何应对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不断地在他的脑中盘旋，等到一切问题都在他脑中解答完毕后，对面的人也早已从他面前离开。

　　被赋予“没礼貌的孩子”这个标签是他幼年时最为痛苦的经历。当有且只有本人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时，身后的标签仅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撕去，然而一切解释又都会被当作狡辩的借口，最后构成一只无解的圆环……

　　食堂逐渐变得嘈杂起来。上官秋吃完盘子中的最后一根油条，喝尽碗中的豆浆，便加快脚步逃离了这片污浊的空气。

　　他急需外界新鲜的养分。

　　现在正值盛夏，但实际的温度却更像春季与夏季的过度时期。空中飘着淡淡的一层白云，从地面向上仰视，甚至能透过云层看到蔚蓝色的天空。

　　看来最近几天都不会再下雨了，上官秋心想。

　　温暖的微风拂过，不但没能带走一丝热意，反而带来了更为温热的触感。这种天气虽然没有盛夏灼热刺痛但却会令人窒息，窒息是最为致命的，因为它将无限制地削噬着我们的意志。

　　好想变成一滩死水，随着空气飞入空中啊。

　　他叹了口气，将这种不切实际的无聊想法甩出自己的大脑。

　　不过——天空中应该会很凉快吧？

　　不，那可能有点凉快过头了，大概会冻伤吧。

　　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冷气扑面而来，仿佛此时此刻真的已经置身于空中。

　　令上官秋出乎意料的是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人。

　　或许没人想在难得的假期里跑到这种地方来“浪费生命”吧？不知为何，上官秋此时不由自主地将读书与浪费生命画上了等号。这种想法究竟从何而来的呢？

　　大概正是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才会被别人当作异类吧，他心想。

　　他走向图书馆深处，找到那个熟悉的座位，他仿佛与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因为除了他之外几乎没人会坐在这个位置。

　　这座图书馆是这所大学心理学系特有的，虽说其他院系也有各自独立的图书馆，但规模都没有如此庞大。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特殊的平衡在作祟，这座最大的图书馆的人流量是所有图书馆中最少的。其中人流量最多的当属人文学院旗下的图书馆，虽然那里以丰富的古典文学作品著称，但事实上大多数人并不会去那里阅读什么古典文学作品。那里会有如今的火爆程度完全因为那里有一个中外文学作品分区，有些小说爱好者与闲得没事干的人会去那里看看小说，不能说应有尽有，但至少市面上能见到的书在那里都能找到。

　　那么，在这个短暂的假期之中，大多数的人都去了哪了呢？

　　其实这也有很多不同的分支，比如说有像上官秋一样的怪人会选择在这种充斥着心理学书籍的大图书馆中待上一天，当然也有待上一个小时就会觉得窒息而快步逃走的人；还有就是选择去自习室学习的人，说起自习室就不得不提到这所大学所设立的超级庞大的自习室，即使全校的学生同时进入也不会有丝毫的拥挤（当然，这是上官秋描述事物时经常惯用的有些夸张的用词），里面配备的电脑可供快速检索、查阅各种资料；至于最后一种人，应该就只是单纯在享受着假期所带来的“时间流逝”吧。

　　也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每个人都有各不相同的想法吧，上官秋心想，每个人的侧重点不同，也没什么值得讨论的。

　　上官秋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插头插入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隐藏插座中——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这种偏僻角落的直接原因。这个插座的位置是图书管理员偷偷告诉他的，因为在图书馆使用电脑是被学校禁止的行为，而且尚不清楚为什么学校会有这么一条规定。但目前上官秋知道的是这个图书管理员似乎感觉难得遇到了这座图书馆的常客，就打算用不择手段的方式挽留他，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好心。

　　说起这位图书管理员，她似乎总是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因为无论她和谁说话时都会躲在厚重的单向玻璃屏障后面（其他图书馆的管理员房间没有这种玻璃屏障），同时也没什么人见过她从那个屋子里出来过，但姑且大家还能从声音判断出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来这里干什么？”

　　“人少嘛，而且挺安静的。”

　　上官秋的身后突然传来如此突兀的对话声，这声音将他从半神游状态中拉了回来。他回过头，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身高相差很大的人正站在图书馆门口。

　　“请问两位需要找什么书呢？”玻璃屏障中的图书管理员温柔地向这两位年轻人询问道。

　　“呃……不用，这……我们就随便看看。”

　　“唔……那祝你们阅读愉快。”

　　很快，那两人就先后登上了图书馆的二层。

　　这座图书馆共有四层，不过从三层开始就全都是没有经过汉化的原著，就连他这个图书馆的常客也很少去那个地方借书看，而二楼的书则几乎都是各种课本、论文、杂志什么的。

　　上官秋按动电脑的开机键，不再理会那两个人，现在他的时间很紧迫，就连耽误一秒都犹如犯下弥天大罪。上官秋在不久前被指导老师强制安排了一篇学术性很强的论文撰写工作，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

　　他打开空白文档，输入论文标题——

　　《精神分析学视域下释梦的应用与意义》。

　　望着屏幕上逐渐出现的文字，上官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独自苦笑。不是因为不想立刻着手去写，而是完全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入手。他转而向四周观望，今天的图书馆四周一片寂静，连个人影都没有。苦于论文折磨而不能尽情畅快阅读的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图书管理员小姐所在的那间屋子。

　　当当当——

　　上官秋轻轻叩击那片从外面看依旧模糊不清的单向玻璃。

　　“唔……秋？”

　　“是夏天。”

　　上官秋开了个无聊的小玩笑，虽然有点儿尴尬，但两人都没怎么在意——上官秋是这么认为的，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图书管理员微微翘起了嘴角。

　　上官秋拿出笔记本，按在了玻璃板上。这个本子是上官秋的杂事记录本，小到帮忙带饭，大到论文论题与学术报告思路，几乎所有与他相关的事都能在这个本子上找到。此时他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令他痛苦万分的论文论题。

　　“帮个忙吧，老师听了你指导我完成的演讲后特别满意，就强行让我来写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我的错？”

　　“啊……不是，就是……怎么说呢，帮个忙吧。”

　　上官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为什么，上官秋和玻璃板对面的那位小姐聊天时，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压力，似乎两人早已熟悉，是多年的老友，正因如此上官秋与她说话时大多情况下不会在意说话的内容与语气是否合适，可这就导致在外人看来上官秋总在欺负这个神秘的图书管理员。而在上官秋看不到的玻璃板另一端，实则这位神秘的女性正望着上官秋急忙、慌张的样子露出一丝微笑，这一抹微笑即使没人能够察觉，但也不失其纯真、本然的含义。

　　“就在你坐着的那个位置，侧面有三个书架，在靠近角落的那个书架的最下层有你需要的书。”

　　冷静又不失温度的声音从另一面传来。

　　那是自然的、纯真的声音，犹如躺在草坪中聆听风声、蝉鸣，仿佛置身其中就会忘记所有烦恼，消除所有痛苦……

　　上官秋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既视感，他觉得自己最近在某个地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他并没有在意，这种既视感就这样短暂地从他的脑中略过。

　　“谢谢。”

　　上官秋轻轻敲了一下玻璃表示感谢。

　　按照她的指示，上官秋找到了那个书架。那个书架看上去很不起眼，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书架个头很小，如果不站在这个书架的正前方而是站在任何其它的地方，这个小巧的书架都会在各种遮蔽物的覆盖下荡然无存，更何况这个书架上也并没有多少书，只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人物传记，想必也很少有人能提得起兴趣。

　　为什么她认为这种书会对我有帮助啊？这明明就与我的论题不挨着啊，上官秋在心里嘀咕着。

　　可再怎么说她也是帮自己完成了那次重要演讲的大恩人，所以她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相信。

　　上官秋蹲下身子，看向这个娇小书架的最后一层——

　　在那里只有一本书孤独地横躺在那里，仿佛其他书架上的书都只有站票而他却能在宽敞的车厢内舒服的侧卧而眠。或许也正是这种不公给上官秋带来了点儿好奇感，他迫不及待的将这本黑色的精装书叫醒，然后温柔地捧在手中。此刻，他不知道的是这本书即将改变他的一切。上官秋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几个大字赫然呈现——“愿望 过去 实践”。从外观上来看，这本书除了这几个字用的是白色之外，其余所有地方都是十分纯正的黑色。

　　上官秋小心翼翼地翻开。他是一个十分爱书的人，对待所有书籍都像是在对待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样。最近他也正沉迷于“创造生命”，如果没有论文这件事烦扰心志的话，上官秋一定会将这七天假期完全投身于对自己那部尚未完成的科普类轻小说的创作。

　　不过就结果来看，实际也没什么差别，他经常在心中不断地嘲讽自己的胡思乱想，就算想写小说，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真的有能力写好一本小说么？但无论怎样，无论打算做什么，他都会待在这座图书馆，毕竟他早就已经把这个地方看作为比学校与课程更为重要的地方了。

　　书本被逐渐打开，书中的内容若隐若现，就像害羞的少女逐渐移开遮挡自己脸蛋的双手，书本的面容逐渐展现。

　　“这是——？”

　　结果惊讶胜过了欣喜，当然，这并不是由于书的面容过于丑陋而表露出的同情，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纯粹的惊讶。对方是神圣美丽的还是丑陋邪恶的？此刻的上官秋更像是丧失了评论美的权利，他只得一言不发的看向这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景象……

　　霎时，一串串神秘而又令人瞬间毛骨悚然的乱码堆满了整个书页。

　　这是什么？

　　上官秋感到有些反胃，这是他第一次对书本产生了如此消极的情绪。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立刻将这本书合上。

　　只是还没等他这么做，书就有了其他反应——

　　突然间，书本上的文字闪烁起蓝色的光芒，这片光芒逐渐分散，漂浮在空中，从远处看去，它们类似于气泡或是太空中的水球。这一系列看似虚幻但切实发生的事情让本来只是稍有些反胃的上官秋腿一软，直跪在了地上，紧接着他的思想逐渐放空，像被用一根针管将思绪抽空殆尽，腿部的脱力感继而直接令他跌坐在了地上。那些光球逐渐在他的眼前聚合，光线慢慢地吞噬了他眼前所有的景物，他所能看到得只有眼前的一片白色。那是纯正的白色、完全不加任何装饰的白色，白的耀眼，白的让人觉得安心，但同样又十分刺眼。上官秋尝试站起身子，但他发现脚下已没有任何能够支撑自己的平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正悬浮于空中，任由他再怎么摸索，终究还是没能找到地板坚硬的触感。别说地板了，四周所有边界在此刻都没了限制……

　　上官秋像溺入了深海中似的，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这无形的束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立刻又呼了出来。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这样就会醒来了吧？他这样想着，再次睁开了双眼……

　　果不其然，他的视线逐渐恢复，先是有些模糊，继而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蔚蓝色的天空与雪白色的云朵。与他之前看到的天空一样，那些云只是模糊的存在，视线可以随时随地穿过它，然后达到它身后那片蔚蓝色的天空。

　　不过，为什么会看见蓝天呢？明明刚才还在屋子里，他这样想，同时察觉到了一种异样，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正接受着血流猛烈地冲击，一种强烈的压力正不断试图涌入大脑——

　　他紧闭双眼，试图摆脱这份压力，但随着砰的一声，上官秋的身子与位于下方的界限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种眩晕感也随之而来。待眩晕逐渐消退后，背部与臀部的疼痛传到了大脑神经，强烈的疼痛感令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似乎是眩晕的余热还未消散，上官秋眼前的事物都是模糊的，他只能看到自己着陆的界限似乎是绿色的，以及此刻最为关键的一点——他的眼前似乎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上官秋赶快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也并没有怠惰自己的工作，它们迅速锁定目标，然后立刻调整焦距，眼前的人影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看身高那应该是一位正值青春的少女，这位少女此刻正俯下身子用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上官秋立刻移开视线，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继续与她对视就会陷入她那双深邃的双眼之中。上官秋将视线转移到少女的头发上，她留着乌黑色的长发，那修长的秀发没有刻意地扎起而是被随意地散在了背后，或许这才是它们最正确的存在方式。由于少女始终弯着腰的缘故，有几缕发丝直接垂落在了她的身前。

　　“嗯……”

　　看着少女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十分不舒服。相反，少女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没动，甚至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比起眼前的少女，更加令上官秋感到迷惑的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掉”到这种地方？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就这样突然出现在空中？

　　然而就在此时，这一切疑问都被少女的一句话所打断——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