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 1沉默的梦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望向四周,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未知的恐惧正逐渐侵蚀着他的身子。世界失去了色彩,但呈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平时提及的灰色,而是宛如失明一般的纯黑色。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唯有逐步探索。

  他的双手在身前不停地挥舞,像是在妄想这样做便可以拨开黑色的烟雾或驱赶视觉尚不可察觉的某种特殊物质似的。

  “呼……”

  他呼出一口气,但随即窒息感却悄然而至。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团模糊的白色,虽然看似只是迷困在黑暗中的点点白斑,实则却格外耀眼。那单纯的白色只会让本以适应黑色的眼睛愈发灼热刺痛,本应该是这样,但此刻它们却温暖着他恐惧、迷茫又冰冷的心。

  平时尽收眼底的万物,此刻在眼中荡然无存,唯有慢慢地、一点点地摸索才能……

  叮——

  他的左耳突然传来类似钉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悦耳的琴乐声,一下、两下……紧接着变得越来越多,他们互相追逐,宛如具有生命的实体。

  这是什么声音?

  他猛地转向声音的源头,可眼前仍旧只有一片漆黑,唯有那没什么作用的模糊光斑陪伴着他。

  光斑的尽头是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串“悦耳的音符”可能会带来的威胁。猜测只会招致恐惧,恐惧则会带来更大的威胁,人一旦慌乱,就会变得唯心,只有相信前方没有威胁,才不会受到伤害。深知这一点的他朝着光的方向进发,这势头就像得知走完接下来的一百米就会到达峰顶的登山队员——心潮澎湃。激动、兴奋、欲望、恐惧以及那微弱的希望,各种力量逼迫他继续前进。

  向前迈去。

  越是前进,眼前的光斑就越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那光芒简直让他的眼睛饱受折磨。

  他叫上官秋。在他童年时期,夜晚时经常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这种尖锐但又婉转的音符每天都使得他难以入眠。他曾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调查这种金属声音的来源,也向身边的大人们倾诉过这件事。

  但大人们往往将这归结为幼小的他对于夜晚的恐惧与幻听。

  在这之后的每个夜晚,他都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金属的碰撞声依旧存在,而他却只能选择忍耐。

  渐渐地,每晚出现的声音不再那么恐怖,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共识、甚至是一种跨越本体的交错。这是灵魂上的碰撞,更是精神的融合。他在这其中感受到另类的兴奋与激动。

  这一切最终被他当作一种消遣,一种冲破现实生活的边缘地带,只有到达这里,才能丢弃一切感情,才能一扫平日里的劳累、舒适、快乐与痛苦,将其纷纷与自己的灵魂分离,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从现实中抽离,现实在这个无形的世界中早已不复存在,一切都已失去本应恪守的理性……

  直到他与父母搬离那个住所,这一切才悄然终止。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过去的事?

  上官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在他陷入沉思的这一瞬,他的身旁,甚至身上,都立刻布满了刚刚那所谓的光斑。他仿佛融入了光斑,星星点点的光芒逐渐在他的身上凝结,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它们就像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在他的身上不断生长,仿佛在宣示领土主权,又像在寻找寄生宿主。这团光点燃了他,点燃了他的内心,点燃了他的灵魂,点燃了他的世界。

  一瞬间,四周变得灯火通明。眼前的黑暗瞬间荡然无存,万物的色彩瞬间出现,那一瞬她的眼睛感到万分刺痛,一阵光的力量向他扑来,猛地撞击他的全身,这力量差点将他掀翻在地。

  上官秋猛地闭上眼睛,刚才还暴露在黑暗中渴求色彩的他此时却无比的怀念曾经的黑暗……他再次睁开眼睛,周围的万物都如此熟悉。就连他刚才半摸索着踏过的那条小路,都是他每天都会走的前往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官秋曾经天真的以为即使被蒙住了双眼,他也能认清往返于图书馆的每条道路轨迹,但事与愿违,根本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只靠感官向前行进……

  上官秋身边的光芒持续照耀着他与他周围所有的东西,就像普通的日光,但又不太一样。虽然正如日光所达到的效果,周围的事物都被照亮,但这种光相较于阳光来说更为温暖,不是那种辐射带来的温暖,而是精神上的,仰头望去,那如太阳一般的轮廓并没有形而下的实体,那不过是妄想中的希望,即使瞪大眼睛直视它也不会感到丝毫的痛苦,反而会在内心中洋溢出一种奇妙的暖流,说它奇妙完全是因为这种现象没有任何人能够解释清楚,但世间万物无疑都有对立的特性,黑暗会阻碍人们前进的步伐却也能带来安宁伴随入眠,阳光虽带来温暖却会灼伤双眼,凡是仅有一条属性的事物,必然是人们在形而上中教条的妄想……

  逐渐地,这种暖流随着血流传向全身各处,上官秋逐渐放松下来,此前对未知的恐惧顷刻荡然无存。

  他慢步走上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一阶、两阶,就像在跳舞一样,甚至就连在楼梯上转动身子时,他的双手还会应和着在光芒之中不停地挥舞。这时的他终于意识到阶梯之下似乎坐着成百上千位观众,而他又正在为一支乐队指挥着激情澎湃的交响乐。台下的观众安静的聆听着这优美动听的旋律,但实则内心早已欢悦起舞,观众们闭上眼睛,感受着音符的律动。纵使此刻上官秋背对观众,还是逐渐被那份激荡的情绪所感染。

  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浮夸,兴致也终于达到了极点——

  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整座图书馆都要被这份情绪所推倒——

  突然。

  刺痛的感觉从耳膜沿着耳道向外扩散,伴随着神经网络传输的电信号直冲入大脑。各种乐器像一口一口吹进气球中的气体源源不断地将声音送入他的脑中,他的大脑也宛如气球般逐渐膨胀。

  膨胀!

  神经被音符挤压,五线谱的尖端被戳进他的脑髓之中,全音符与二分音符相互追逐与摩擦,最终他们冲破高音谱号的限制,跃出乐谱,在他脑髓中横冲直撞。

  那不再是乐声,而是刺耳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它像古时候的野兽一样,放任自我,尽情地在原野中咆哮。

  此时此刻,上官秋再也忍受不如此的折磨。愤怒、恼火、狂乱的他歇斯底里地快步登上台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大门踹开,他要阻止这只野兽肆意地撕扯他的大脑。他愤怒。他要杀了这只无理的野兽。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野兽逐渐跑向他,面对庞大的野兽,上官秋吓得跌坐在地上,此前的愤怒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没用的恐惧。对他来说仿佛一切都早已无所谓,一切也都无法改变。他望向图书馆的屋顶,一只小蜘蛛映入他的眼帘,那只蜘蛛自前天开始就一直盘踞在屋顶的横梁上。这只蜘蛛究竟是已经悄然离世,还是在静候捕猎的时机呢?

  或许此刻考虑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重要。但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总要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到其他地方。

  巨兽迈着沉重的步伐,逐渐向上官秋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两人……或是说一人一物之间的距离只剩下数米时,巨兽突然用爪子狠狠地拍向上官秋的胸口——

  一时间,疼痛侵占了上官秋脑中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神经网络都收到了痛觉感受器所发出的各种复杂难懂的信号。难以忍受的疼痛使他紧紧闭上双眼。这是出于本能还是不再想面对眼前的一切?没人知道。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撕碎上官秋大脑神经的音符逐渐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

  上官秋艰难地睁开双眼,一股强光突然照进他的眼中,异于之前那种温暖的光芒,这一次只有单纯的日光,温暖但刺眼。他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此刻处于正常的世界后,他斜睨着看向正不断轻拍自己胸口的室友以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已经被按下的闹钟,呼出了最安心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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