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即将隐去,还未掌灯的房间略显昏暗,窗前,身形瘦削的华服男子独自背手而立。

「整个村子都毁掉了吗?」对着落日余晖凝视良久的男子忽然抛出一句。

语气并无一丝波澜。

「是。」门旁的角落传来阴沉的回复,然而除了黑影外,那里什么也没有。

「活口?」

「否。」

「哼,还挺果断的嘛,阿尤布那家伙。」

「……」

没有回应,事实上,如果不曾听见方才角落里传来的声音,旁人可能会以为男子在自言自语。

「克鲁艾尔现在何处?」

「已于昨夜启程,预定前往安忒里斯。」

「是吗,」男子点了点头,仍旧没有移开视线,「说起来,无论衬以多么美丽的风景,这座塔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丑陋啊,真是令人生厌。」

「……」理所当然一般,他的低语并没有得到回应。

「那么,这边也得抓紧进度了呐,嗯~」男子像是困倦了一般,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

然而,他举起的双臂却慢慢扭转到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男子的身形不断萎缩、形变,直至贴近地面。

「喀拉、喀拉」

房间里充斥着关节扭转、折断的,令人不适的声音。

良久,一个微胖的男人从地面缓缓站起。

「那么」,此刻已是戴着截然不同容貌的男子,用崭新的声调愉悦地开口,

「本王子的未婚妻现在何方呢?」

【清晨 安忒里斯】

「唔……呼啊…….」

「早安,路易斯大人。」看见打着哈欠出现的路易斯,希兰微笑着问候。

「哦哦,早啊,希兰小姐。」

「总觉得您心情很好呢。」

「啊哈哈,可能是睡了个不错的觉的缘故吧。」路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昨晚饭后,路易斯为了搞清楚白日里鉴定结果的详情,拜托艾斯特向他说明了许多有关勇者技能的详情,也因此在艾斯特大小姐的房间逗留到了深夜,惹得女仆菲大为不满。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几天来还没尝过在床上入眠滋味的路易斯,刚沾到柔软的床铺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易斯来到餐桌前,在希兰身旁的位子坐下。

这间特殊的房间是老板娘特意准备给艾斯特大小姐、路易斯和希兰用餐和交谈使用的,考虑到路易斯和希兰身份的特殊性,知情者之间的碰面和会话场所还是私密些更让人安心。

「早安,路易斯先生。」

刚刚坐定,艾斯特带着菲也随后出现了。

「哦哦,艾斯特小姐也是,早安。」

「早安,艾斯特大人。」

艾斯特新的装束让路易斯眼前一亮。

虽然昨天的男性式样贵族服也很适合,不过果然还是美少女的服饰更加养眼。

上身是一件简洁的白色长袖衬衫,右过肩有金色流苏勾缀,正数第一颗领扣镶嵌着鲜红的花纹,灿烂的金丝编成了三股辫发,下半身则是百褶裙搭配黑色裤袜。

艾斯特的身高大概是1.6公尺不到,与1.8公尺的路易斯相比可以说是身形娇小,然而她举手投足间释放出的气场和存在感却是成倍碾压后者。

事实上,路易斯对艾斯特的印象很混乱。

乍看外表是可爱俏丽,略带一些娇蛮任性的少女,然而在使用贵族名号的正式场合,却又表现得从容不迫,散发出成熟女性的沉稳气息。

如果胸部更有料的话,即使是萝莉身材,相必路易斯的看法也会更加偏向“成熟女性”这一边,可惜的是,或许是年龄的限制,主人和身旁的女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你在看哪里?」臭着脸的菲对上了路易斯的视线,她的双耳明显不悦地抖动着。

「没什么,菲小姐。」路易斯迅速让目光回到餐桌上的早餐上。

早餐是赛普琳娜小姐吩咐厨房用心准备的,端着托盘的侍者们略显紧张地来来回回,在路易斯看来,他们在艾斯特面前甚至还有些如履薄冰的意思。

这就是顶层贵族的压迫感吗?

路易斯看着盘中的吐司,除了稍微大了一些、厚了一些外,似乎与自己熟知的这一产品没有什么区别,吐司烤得两面微黄、热腾腾的,不知是蜂蜜还是黄油,正缓缓从缝隙里渗出,醇厚的香味如同有形的小手,搔动着鼻腔,勾引着味蕾。桌子中央,侍者正在摆放果酱和奶酪。

路易斯尝了一些奶酪和果酱,大啖几块吐司,又喝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清晨的微风穿过窗间、拂过脸颊,再佐以暖洋洋的阳光,感觉整个人都被幸福的情绪包裹了,不觉仰在椅背上惬意地眯起眼。

「路易斯先生。」

总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啊……

「路易斯先生?」

「啊,抱歉,有些走神了……呜哇!」

耳边传来艾斯特的声音,路易斯猛然回过神来。

一抬眼,坐在对面的艾斯特大小姐居然撑着桌面凑了过来,带着疑惑表情的俏脸近在眼前,不知名的香气袭来,路易斯吓得猛地向后一仰,连着椅子一起仰面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旁的侍者们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

「大小姐……」

「欸?什么?」

菲不悦地伸出手捉住艾斯特的双肩,将她按回自己的座位。

「请您注意一下自己身为贵族小姐应有的举止。」

「哦——」拖着长长的尾音,大小姐敷衍地回应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艾斯特小姐?」路易斯略显尴尬地重新坐好,试图掩饰方才的狼狈。

「是这样的,昨晚路易斯先生提到了想与我一同前往山达尔大森林,我想确认一下,这样真的可以吗?」

「啊,当然。先前也说过,我认为有梦想是可贵的,因此艾斯特小姐只管去追逐就好,至于我本人嘛,毕竟在我的世界龙这种生物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十分感兴趣,如果能见到真正的龙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她该怎么办呢?」艾斯特看向了一旁的希兰。

「呃……」倒是没有考虑这点,路易斯一时语塞,同时在内心深刻反省。

似乎有人从一旁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过路易斯大致能猜到这道目光的主人。

「没有关系的,我在旅馆很安全,艾斯特大人和路易斯大人不必顾虑,还请放宽心启程。」

希兰看出路易斯的窘迫,劝说道。

路易斯无言地摇摇头。

在全国通缉、张榜搜捕的当下,如果带上希兰,就极大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而且由于希兰现在已经残疾,一旦被发现,连逃跑都会非常困难。

另一边,如果将希兰独自留在旅馆,在赛普琳娜小姐照看下,安全性相对较高,可是万一出现了意外情况而自己不在场,似乎也很难让人放心。

当然,就算路易斯在场,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虽然不知何故自己携带有勇者伊隆的数项技能,但到目前为止路易斯还未能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更不用说……

等等。

路易斯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右手。

「艾斯特小姐,我有一事请教。」

「路易斯先生无需客气,但说无妨。」公爵千金微笑答道。

「如果是为了不被发现的话,只要希兰不是“希兰”就可以了吧?」

「嗯?」

没能理解路易斯意思的大小姐,带着困惑的神情歪了歪头。

……

「还真是热闹啊。」

路易斯靠着坐垫,一只手撩起挂帘,透过马车的窗口向外打量着。

正是上午时分的集市,和路易斯昨天初入城镇看见的光景并无两样。

「路易斯大人,您感觉如何?不要紧吗?」

坐在身侧的黑发女仆投来不安的视线,似乎是与身份高贵的艾斯特同乘一辆马车的原因,她看上去十分拘谨,坐得笔直,裙下的一对长靴也紧紧并拢着。

「如果您感觉消耗过大的话,果然我还是……」

「啊,没什么!不必担心,」见她心生退意,路易斯慌忙打断道,「希兰,如艾斯特小姐所说,看来我的魔力量很是充沛,虽然听上去像是吹牛,可我觉得维持几天这样的魔法也轻轻松松哦。」

「真不愧是路易斯先生。」

闻言,坐在对面的的艾斯特抿嘴笑道,而她身侧的菲则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

「我想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得意得太早,色情狂先生,『伪装』对施法者魔力的需求固然不大,却要求极高的集中力,更何况,你的魔法不是对本人而是对希兰小姐施放的,一旦注意力分散或者离开超出一定的距离,希兰小姐可就暴露了。」

「……菲小姐。」

「怎么?总是好奇的变态先生。」

「……可以请你给我换一个比较正常的称呼吗?」

「当然可以,淫欲化身的性兽先生。」

路易斯放弃地叹了口气。

没错,此时坐在路易斯身侧的,正是通过『伪装』Disguise扮成女仆的希兰。

遮住一半眼眸的黑色假发,加上从菲那里借用的备用女仆装,俨然一副乖巧小女仆的模样。

更为重要的是,此时的希兰看上去四肢健全。

在和艾斯特主仆二人熟络起来的当晚,路易斯就拜托大小姐向自己解释了勇者技能的相关知识,希望她能对自己所携带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技能进行说明。先前也提到过,艾斯特和希兰都是王都魔法学院的学生,不同于希兰因为被追捕而四处躲藏,艾斯特由于魔法才能堪称天才,成绩优秀,所以学业有许多闲暇之余,再加上公爵千金这一身份,像她这样大贵族家族的子弟,学院也基本对他们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这也是艾斯特能够在学院外随心所欲行动的原因。然而,即使是身为学院优秀生的艾斯特,对勇者的技能也只是大致掌握技能名称和简单的效果介绍而已。

『万向原则』Universal Principle主要体现在勇者惊人的魔力适应性上,理论上来说,勇者掌握光与暗两种不同属性的大类魔法,包括这两类魔法的全部分支魔法,同时能够进行混合施法与操纵,而对于一生只能习得一种分支属性魔法的人类来说,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境界。至于『再现』Magic Recurring,书中记载的是常人无法理解的魔法学习与领悟速率,即使是未曾见过的陌生魔法术式,只要理解其运转的方式、甚至只需看过一次,就能以极快的速度将其复制出来。这些都是魔法学院教材上的记录,而若是想进一步了解勇者全部技能的详细细节,就只有去王都魔法学院的书库中进行查询了。」彼时的艾斯特如此回忆道 。

时间回到早晨,困恼于如何安置希兰的路易斯忽地想起了自己所携带的技能,意识到或许可以通过魔法来达到将希兰平安带出城镇的目的,于是试探性地向艾斯特询问起是否存在易容这类能够将一个人彻底改头换面的魔法,而回应的恰是猫耳女仆菲。

「有哦,」她面不改色地轻描淡写道,似乎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兽族几乎都会的魔法,『伪装』Disguise。」

话音刚落,女仆就轻声咏唱起魔法,一阵光辉后,女仆赫然变成了艾斯特的样貌。

当然,仅仅是脸部变幻了而已。

如果是见过艾斯特本人的人,轻易就能看出违和之处,譬如高高的个子,永远在不悦一般、僵硬的表情,以及……过于隆起的胸部。

路易斯不禁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小姐本人。

「等……路易斯先生,你刚刚在比较哪里呢!」

该说女性果然对视线非常敏感吗,看着耳根潮红的艾斯特,路易斯只好寻找新的话题。

「话说菲小姐,如你所言兽族大多都会这个技能的话,那么彼此的身份识别岂不不就成了大问题?」

「不会,兽族能够通过气味辨别熟人的身份。」

「气味?」

「对,人与人之间的气味是不同的,要想分辨十分简单。譬如此时的艾斯特大小姐是纯情少女的香甜恋爱气息,而性兽先生却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发情的刺鼻气味一样。」

路易斯不由自主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艾斯特亦然。

女仆的嘴角微微勾起。

艾斯特见状立刻明白自己是被捉弄了,随即涨红了脸,和总是一本正经地打趣主人的女仆拌起嘴来,而逐渐习惯了女仆毒舌的路易斯则是无奈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可以请菲小姐对希兰使用『伪装』吗?只要将希兰的外貌改变的话……」

「很遗憾,」女仆无情地打断了路易斯,

「以我的魔法水平,只能做到对自己使用『伪装』,无法对他人施放。此外,」菲扫了一眼希兰的右足,「就算改变了外貌,缺少右脚这一点在外人看来也过于可疑。」

「关于这一点,我想可以通过长靴来掩盖。」路易斯指了指自己脚上穿着的,昨天赛普琳娜小姐吩咐店员买来的靴子,「至于对他人施放『伪装』,艾斯特小姐,如果我利用勇者的能力的话,有可能办到吗?」

不管怎么说,路易斯目前有着勇者作弊一般的技能,这种事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欸?啊,也是呢,如果是路易斯先生的话,我想应该可以做到。」

刚刚还在和女仆打闹的艾斯特未曾预料到路易斯会突然向自己抛来问题,愣了一下,稍微有些慌张地回答道。

「大小姐,天下的好男人多的是,可不止两位哦。」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菲!」

「是是是。」

一如既往热闹的主仆让路易斯不禁露出笑容。

于是,事情的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行四人乘坐着艾斯特雇佣的贵族用高档马车准备出城前往山达尔森林。

倚在皮革座椅上,路易斯有些心虚地瞥了瞥身旁伪装后的希兰。

从成果上来说,『伪装』发动的非常完美,从老板娘赛普琳娜那里借出的女式长靴牢牢地固定在希兰的右腿处,再搭配上黑色的假发和佣人裙,虽然不能自行行走,但只要在马车上维持端坐的姿势,想必没有人会联想到通缉令上那个右脚残废的修女。

只是,该怎么说呢?希兰变化后的样貌让路易斯有些不太适应。

在菲的指导和示范下,路易斯没费什么功夫就轻易摸索出了『伪装』的窍门,在尝试数次后,他已经做到了对这项节能的完全掌握并超出了菲的水平。

一如既往的,路易斯直接跳过一般人所需的冗长咏唱阶段,仅仅是念出名称就能够发动魔法。

对此,先前已经见识过勇者技能有多么超脱实际的主仆二人,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就能收场的话,路易斯可能就不会感到烦恼。

变换脸部需要在脑中构想出具体的外貌,将魔力幻化成面具一般覆盖于脸上,而不幸的是,路易斯没有什么能够作为参考的具体例子。

换句话说,就是路易斯想不出来要拟化的脸型。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路易斯姑且是在两个国家生活过,遗憾的是,无论是“秋元健一”抑或是“林健一”,他们都没有过与女性可以称之为密切的交集。

路易斯,现年21岁,单身,恋爱经验,接近于零。

当然,路易斯姑且是个正常男性,自然也有过暗恋或欣赏的人,只是想到要把这样的外貌赋予希兰,他的内心就不可避免地感到抗拒。

虽然这里是异世界,发生的一切只有身为当事人的路易斯知情,但要是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的话,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旅行只会充满尴尬与困扰。

于是路易斯决定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副新的样貌,然而。

绞尽脑汁发动的魔法,最终却得到了让路易斯猝不及防的结果。

当覆盖于希兰面部的魔力光辉渐渐淡去,路易斯赫然发现,希兰竟是变成了秋元美咲——也就是路易斯母亲的样子。

尽管这副外貌赢得了不知情的艾斯特等人的赞叹,但果然路易斯还是觉得非常别扭。

好在只是脸型一致,由于希兰戴着黑色的假发,只要不是太过在意面部,就能与红发的老妈区分开来。

「路易斯大人?」

似乎察觉到了路易斯的视线,希兰侧了侧头。

「啊,没事没事 ,只是在想事情罢了。」路易斯忙打哈哈。

「哎呀,路易斯先生在盯着希兰的脸发呆呢,莫、莫非这副公主般俏丽的面容让您想起了哪位女性吗?」艾斯特开玩笑地打趣道。

不等路易斯答话,菲就站出来拆台:

「大小姐,向异性搭话时,镇定自若的语气才能显得您是个有余裕的成熟女性哦,抱着紧张的态度反而会适得其反。」

「才……才没有紧张!」

「大小姐,城门的骑士大人求见。」

马车前传来车夫的声音。似乎是关口的审查员的例行公事。

菲从艾斯特手中接过镶嵌着代表加斯科涅家徽章的吊坠,拉开帘子,对车外的卫兵出示。

来人慌忙行了个礼,随后大声对门口的卫兵发号施令,一声响亮的「放行!」后,门前的卫兵收起长戟,让马车得以通过。、

艾斯特神色自若地收回吊坠,重新系回颈间。

车轮又重新转动。

路易斯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要求查验马车的准备,不曾想竟如此轻松地出了城镇。

这就是王国内顶层贵族名号的威力吗?

路易斯向身后的城镇望去,希兰的画像还在城门处张贴着,卷角处因为风吹已然皱褶,脱离了墙面,来往进出的行客不时凑上前端详着画中的少女。

然而谁都不会想到,悬赏令上的少女此刻已经坦然自若地离开了这个城镇。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色铠甲的骑士率领一队手下从车旁经过,看来是要进入城镇。

骑兵们皆是一副疲惫的表情,马儿也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路过马车时,似乎是向外张望的路易斯引起了黑色骑士的注意力,透过路易斯掀开的帘子,稍稍向车内扫了一眼。

路易斯迅速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帘子放下。

马车渐行渐远。

……

黑色骑士来到城镇关口,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丢在了坐着的审查官面前。后者则忙不迭地站起行礼。

「近几日的审查里,有没有出现疑似嫌犯的人,或是探听到相关的情报?」

审查官指了指进出城镇的队列:

「如您所见,克鲁艾尔大人,自从接到上面的指示后,进出安忒里斯的行人全部经过了排查和询问,但时至今日仍未有任何线索。」

名为克鲁艾尔的骑士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驶出的那辆马车上,是哪一家的贵族?」

「回大人,是加斯科涅公爵家的千金,现任『晨星』,加斯科涅子爵大人。」

「嚯?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晨星』竟在此处啊。」

审查官疑惑地看着眼前沉吟的上司。克鲁艾尔转转眼珠,发话道:

「继续工作吧,务必做到仔细盘查,男爵大人可是看着呢。」

「遵命,大人。」

克鲁艾尔接过审查官奉还的令牌,认镫上马,率领部下前往城镇驻兵处,在吩咐手下自行休整后,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取出一张信纸匆匆写道:

「于安忒里斯偶遇『晨星』,速告知奥尔柯特殿下为宜。」

……

「怎么了,路易斯先生?」

见一直倚着窗子的路易斯突然放下帘子,艾斯特疑惑地问。

「没什么,只有看见有一队骑兵路过,所以觉得低调一些比较稳妥。」

「也是呢,虽然用上了魔法伪装,不过还是尽量避人耳目为好。」艾斯特赞同地点点头。

路易斯不经意看了身旁的希兰一眼,自从出城后,她就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蓝色吊坠一语不发。

路易斯还记得希兰曾说过,这条魔力吊坠是她唯一的朋友——第三公主安吉莉娅所赠。

想必是想起了自己远在王都的友人吧。

……

不觉已是下午,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数小时后,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子爵大人,已经到了您指示的地方。」车夫来到门前,恭敬地敲了敲门。

路易斯神清气爽地跟随艾斯特下了马车,一路上车道比较平整,因此没有给路易斯的臀部造成多少不适,当然,这主要归功他所乘坐的是贵族专用马车。

车夫卸下一匹马,在马背两侧挂上菲事先打包好的行李,随后帮助路易斯将希兰搀扶上去。

这是艾斯特的主意,毕竟接下来的路程要偏离横贯森林的马车道,而希兰腿脚不便,正好可以用得上运行李的驮马。面对这一提议,希兰起初十分抗拒,自己骑马,而贵为公爵千金的艾斯特却要步行,这种事似乎让她十分惶恐,最终还是艾斯特以「不这样做的话你只会成为我们的累赘」这样强硬的借口半是劝说半是命令地决定了下来。

与车夫约定好回程时间后,艾斯特一身轻装领头,路易斯背着少许行李和牵着马匹的女仆跟在后面,一行四人向着参天密林深处走去。

……

「本王子对你很是失望,吉尔男爵。」

帐中,吉尔男爵桌前的水晶球幽幽放着光芒,从中传来明显不悦的男性声音。

男爵则是单膝跪在不远处,他那凶恶的面容鲜少地挂着惶恐的神情。

「实在是非常抱歉,殿下,属下正在这一带加紧搜寻,不日定会将那女人带回您面前,还恳请您宽限……」

「宽限?」

王宫中,第一王子阿尤布·阿尔伯特挥手赶去了正为自己捶肩的侍女,冷冷打断了男爵的恳求。

「很好,吉尔男爵,本王子会给你宽限……」

「!!万分感……」

「只是,」

男爵一喜,猛然抬起头,谢恩的话尚未说完,就再度被王子陡然提高的语调打断,

「只是,这份宽限无关你的任务,而是许给你的项上人头,你可明白?」

「是!属下遵命!」吉尔男爵慌不迭地将头颅伏于地上。

伴随着一声冷哼,水晶球另一端传来某物有节奏地敲击的轻微声响,虽然明知水晶球无法传递景象,可王子坐于大殿上,指节不耐烦地敲击座椅扶手的情景却好似近在眼前一般,男爵流着冷汗,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直至水晶球再无动静、确定通讯已经断开才战战兢兢地慢慢起身。

他走到桌前,望着摊开在桌上、做满标记的地图咬牙切齿:

「该死的,这个下贱的婊子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正在男爵口吐恶毒诅咒之际,忽然营帐一阵晃动,外面传来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出什么事了!」

吉尔男爵冲出营帐,喝问近卫士兵。

「大人,龙!有龙飞过去了!」

「龙?是飞龙吗?」吉尔男爵挥去腾起的杂草与灰尘,仰头四望。

空中仅有几片流云。

「不是的!是一头身形庞大的巨龙!大概……大概有这么大!」

士兵焦急地摇头,情急下竟是用手比划起来。

「没用的东西!」吉尔男爵骂骂咧咧地一脚踹翻手舞足蹈的士兵,朝着众人大声问道:

「它朝哪个方向飞去了?」

不远处数名士兵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指向远处。

「步兵留守,骑兵列队随我来!」

吉尔男爵翻身上马,呼喝一声,便纵马朝着远处的森林飞驰而去。

……

……

「这样一来篝火就搭建完成了,我看看,欸,吉斯是怎么用这个的来着。」

「辛苦了,路易斯大人,这个就让我来吧,」希兰坐在溪边的巨石上,对忙着研究火刀的路易斯歉意地说,「大家都在忙碌,我却一点用场都派不上。」

「别这么说,希兰,毕竟是我勉强把你带过来的。」

路易斯搀着希兰来到篝火前蹲下,看她演示如何使用火刀。

在森林里步行了约两小时后,路易斯一行人总算到达了艾斯特之前搭建的临时营地。

大小姐一开始还自信满满地走在最前面,然而不一会儿走在她身后的路易斯就听到她小声嘀咕着「之前好像没有这棵树」、「我做的标记为什么不见了」之类让人隐约有些不安的话,好在女仆菲似乎对方向了如指掌,她静静地走到了踟蹰的艾斯特前面,就这样取代了大小姐的带路职责,成功将众人引领到了目的地。

「……怎么说呢,这真的是古龙的栖息地吗?」路易斯望着溪流对面的巨型岩洞。

路易斯不曾见过龙,在他的世界,龙似乎只存在于悠远的传说和人们的编排。当初听闻艾斯特讲述加斯科涅一族流传下来的龙族试炼时,路易斯就在脑中构想着龙族栖息之地的面貌,按照他的幻想,栖息着龙这种神秘生物的地方,应当是宏伟壮观的才符合常理,然而眼前只是个巨型的山洞,仅此而已,就连周围的花草树木都稀疏的可怜。

「是啊,这就是加斯科涅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试炼之地,」艾斯特从腰间拔出『晨星』,双手平托着剑身,露出带有些许苦涩的笑容,「在我第一次来到此处前,也不曾想过竟是如此荒凉。」对着魔剑凝视良久后,又继续道:「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来这里了,也许以后还会再来第四次、第五次,但身为加斯科涅家族的后人,『晨星』的传承者,无论要尝试多少次、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不会轻易放弃,直至赢回真正属于我的荣誉为止。」

这还是路易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晨星』,这把传说中的魔剑之前一直收在银色的剑鞘中,挂于艾斯特腰间,而今路易斯终于看见了魔剑的真身。

整体是一把匀称细长的单手剑,金银两色花纹缠绕于剑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靠近剑柄的剑身处呈一列镶嵌着三颗红色宝石,锋刃泛着寒光。

头顶忽然一暗,一双巨大的翅膀裹挟着风声掠过。足以撕裂耳膜的吼声,在众人头顶炸响。

「什……」

路易斯来不及多想,将重心放低了些,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艾斯特的手腕。

暴风呼啸而过。

余光中,只见赤红的庞然大物飞向着森林尽头飞远了。

回过神来,除了固定良好的帐篷,营地里的物品都散落一地。溪旁饮水的驮马也受了惊,嘶鸣着绕着拴马桩来回转圈。

「大小姐,那是……」背后的菲低声惊呼。

艾斯特没有回应。

路易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攥着艾斯特的手腕,慌忙放开。

然而艾斯特似乎没有知觉一般,手持魔剑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发愣。

「路易斯大人!」眼尖的希兰喊道。

「又来了!」

路易斯抬头,天边处一个红点正在逐渐变大,明显是刚刚的生物又折返了。

「趴下!」菲喊道。

红色的风暴再次掠过,伏在地上的四人被吹起的灰尘弄得灰头土脸。

巨物在森林上空快速地盘旋了两周,呼扇着翅膀缓缓落在了洞穴的门径前。

落地的瞬间,大地随之颤动。

路易斯终于见到了名为“龙”的物种。

弯曲的一对黑色犄角泛着寒光,漆黑的眼眶中,是金色的,蛇一般的瞳仁,生着膜的巨型双翅让人不禁联想到翼龙,除了脖子内侧到腹部是白色外,通身覆盖着赤红的鳞片,在落日的余晖中,光泽鲜艳地闪烁着。

「火焰般赤红的……古龙。」路易斯身旁的艾斯特喃喃着。

路易斯发觉她在微微颤抖。

「刚刚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如此。」

巨龙突然口吐人言,声音大到空气似乎也跟着颤动起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盗窃者,居然敢趁我离开的时候盗走魔剑,现在把它放下,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个全尸。」

巨龙犹如一栋房子般大小的头颅凑近,硕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持『晨星』的艾斯特。

「怎么?害怕得说不出话了吗?真是可怜,还是说,你想被烤成焦炭吗?」

巨龙喷出可以称为大风的鼻息,接着微张血盆大口,剑丛一般的獠牙之间,有火焰缓缓溢出。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艾斯特脸色惨白地喊着。

「死吧。」

不待她说完,巨龙已然张口。

菲慌忙咏唱起魔法,她的面迅速前编织出了魔法阵:

「包容隐忍、承载万物的土之王啊,令沉寂于此的土之元素化为坚实之盾!『磐石之庇护Stone Shelter』!」

话音刚落,四人周围出现大量岩石,就在巨龙吐出火焰之际,巨型岩石层层包裹,形成了巨大的障壁,如同一个岩石所做的巨球,隔绝了热浪。

然而只是几息之间,岩石竟开始崩裂,从缝隙中透出缕缕白烟,最后竟是渗出了岩浆一般的东西,石球内部温度也逐渐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大小姐,我快坚持不住了,」菲费力地维持着魔法,最靠近破损处的她,双手早已经被灼得通红,「现在我要将所有的魔力集中到前端的防御上,趁我牵制这家伙的时候,大小姐你们快从后面的缝隙逃走。」

「怎么可以这样!我不会抛下你的,路易斯先生,你带着希兰快逃!」

「这个笨蛋大小姐!」

忽然,失重感袭来,外部的火焰似乎也停止了。

「哼哼,想逃吗?如果本龙将这个小石块捏碎的话,似乎会很有趣呢」

众人在内部空间来回翻滚,看来是巨龙拿起了石球正在把玩。

石壁外侧传来开裂的不妙声音。

菲赶忙解除魔法,众人尖叫着从半空坠下。

「大家,把手给我!」

情急之下,艾斯特抓住了希兰和菲,而路易斯则狼狈地抱住了大小姐的腿。

「随心的风之精灵,请赐予我自由的恩惠,赋予我双翅吧!『飞行Fly』!」艾斯特急急地咏唱了一句,随后吃力地拖着三人勉强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几秒后,四人坠入了营地旁的小溪。

幸而路易斯会游泳,在落水前及时闭气,才没有呛水,小溪不是很深,路易斯拖着明显没有水性、一边咳嗽一边胡乱扑腾着的三女回到岸边后,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巨龙不紧不慢地挪了挪身子:「何等不堪入目的弱小,撒,放开四肢尽情逃命吧,趁着你们还有逃命的力气。」

这头龙,性格很恶劣啊!

路易斯尽力倒匀呼吸,随后朝着巨龙喊道:

「喂!你也太不讲理了吧!欺凌弱小就那么让你觉得快乐吗?」

「弱肉强食,更何况,你们胆敢窃走本龙看守的宝物,自然万死不足抵罪。」

「如果你指的是『晨星』的话,」路易斯指了指艾斯特,这位就是加斯科涅家族的千金,由她来取走魔剑有什么不妥吗?」

「……」巨龙顿了一下,随后靠近艾斯特。

「!!!!」

艾斯特正躺在岸边喘息,眼前忽然一暗,近在眼前的庞大眼睛和獠牙吓得她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

「唔,这么说来毛发和眼睛确实很像上一个小丫头。」

「毛……毛发什么的。」

「证明。」

「欸?」

「你是加斯科涅的族人。」

「啊……好的。」艾斯特从胸前掏出吊坠,「这个,可以吗?」

「这是什么?」

「欸?呃,是我家族的徽章。」

「不懂,谁要看这种东西?」巨龙没好气地喷了一口鼻息。把大小姐湿透的裙摆都吹到了头上。

「欸?」艾斯特愣在了原地。

「可是,如果家徽不行的话,我该怎么证明……」

「血。」巨龙打断道。

「什么?」

「血,把你的血抹在『晨星』上。」

「好……好的。」艾斯特拔剑出鞘,然后左手攥住剑身,右手一拉,鲜血瞬间从攥着的手掌中渗出。

「大小姐……」菲搀着希兰,担心地看了过来。

艾斯特缓缓松开左手,只见血液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剑身上有规则地流动、交汇、分叉,最后竟是漂亮地形成了对称的纹路,与剑身的宝石交相呼应。

「这……真是神奇。」艾斯特不顾还在流血的左掌,捧着魔剑赞叹道。

「哼……」巨龙抬起头,不屑似的喷了一口鼻息,「既然是加斯科涅的族人,今日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只是,」巨龙看向路易斯等人,「那边的两个人类,还有这只猫是什么人?」

菲欠了欠身:「大人,在下是艾斯特大小姐的随身女仆,至于这两位,是我主人的朋友。」

「哼?为何要掩盖自己的真实面容?」

路易斯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对希兰解除『伪装』的效果。

话说龙这种生物,一眼就能看破伪装魔法吗?路易斯捏了把汗,另一边,艾斯特则是有些紧张地解释:

「这是迫不得已,我的这位朋友因为……」

「够了。」巨龙昂起头,「无聊的解释我也不想听,你们为何来到此处?『晨星』在此之前已经被你取走了不是吗?」

「是、是的,之前来的时候没能遇见您,没有经过您的许可就带走了魔剑,真是非常抱歉,此番前来我是为了向您道歉,以及正式获得您的认可,还请收回魔剑,待我通过试炼……」

「不必,」巨龙匆匆打断了艾斯特,「在你的寿命终结前,这把剑便归你持有,回去吧。」

巨龙打量了路易斯一眼,随后转身。

「欸?可是……」

没等艾斯特说完,巨龙已经扭转身体,朝山洞走去。

「可是试炼……」

艾斯特垂眼低声说着,捧着魔剑、伸出的双臂也无力地缓缓放下。

「试炼还没有……我是为了……为什么……」

艾斯特茫然伫立着,溪水混杂着鲜血从她的左手滴落,天边,残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逐渐淡去。

……

……

「……虽然色情狂先生的糟糕个性我们都见识过,但至少请您尽力收敛一些。」

「哈?」

眼前抽搐着脸数落自己的菲,让路易斯有些不解。

「那个……路易斯大人,先用这件遮一遮吧……」已经恢复本来样貌的希兰说道。

「哦哦,谢谢啊,希兰。」路易斯接过希兰一脸为难递过来的披风,结束了赤裸上身的状态。

他摸了摸篝火旁晾着的上衣,果然还是很潮。

由于意外落水,为了避免着凉,四人都把泡过水的衣物换了下来,不巧的是,路易斯没有什么备用的衣物,因此直到刚才为止都是光着上身走来走去。

菲拿着毛巾上前,给火堆边呆坐着的艾斯特擦拭头发。

「大小姐,不把头发擦干可是会着凉的。」

「嗯。」艾斯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望着她那木讷的样子,菲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艾斯特的左手开始包扎。

路易斯走到篝火旁坐下,掀开吊锅的锅盖看了看。

锅里是菲煮的鱼汤,咕嘟嘟地冒着热气,短短一会儿,香气就飘遍了营地。

「哦~看起来很美味啊,菲小姐。」

突然感觉背后有道视线,路易斯不由得转头看了看。

黑暗中,对岸的山洞还能看出些许轮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晚饭时间,四人围坐在营火旁,路易斯率先发言打破沉默。

「和车夫约定的时间是两天后的中午,虽然从这里步行回镇上也不是不可以,相对的,要耗费不少时间和体力。」菲答道。

「艾斯特小姐怎么想呢?」

「……暂时,先在这里等等吧。」啜饮着鱼汤,艾斯特良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

翌日清晨,路易斯在鸟鸣中醒来时,营地里唯有正在做饭的希兰。

「早安,路易斯大人。」

「早,希兰。」路易斯环顾四周,「艾斯特小姐和菲小姐呢?」

「她们两位说是为了准备这两天生活所需的食材,去林子里狩猎了,原本菲小姐打算叫醒路易斯大人一起前往,不过被艾斯特大人阻止了。」希兰笑了笑。

「原来如此。」路易斯尴尬的挠挠头,不难想象看到呼呼大睡的自己,女仆脸上是何表情。

山洞里传来震动,路易斯险些将手里的碗打翻,不一会儿,小山般的身躯从洞口现身。

是昨天的赤色巨龙,它似乎有些不悦地瞪着营地里的二人。

「人类,为何还在此处逗留?」

「希兰,不要怕,我来交涉。」

路易斯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手捧碗,悠然地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抬头与巨龙对视:

「早上好啊龙先生,因为还没有到预定的时间,所以我们暂时要在周围停留两天,如有打扰还望您包涵。」

「预定的、时间?除了魔剑外,你们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吗?」

巨龙只是稍稍眯眼,路易斯就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些,看来它把路易斯的话理解成了别有所图。

见鬼,你不是火龙吗?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如您所见,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不像您一样,有强力的翅膀作为助力,随心所欲地去往各地,我们只能依靠马车这种工具来进行长距离的旅行,方才说的预定时间,也只不过是和车夫事先定好来森林接我们的时间罢了,大概两日过后,我们就会离开这里。」虽然暗自腹诽,路易斯还是试图缓和巨龙的情绪。

许是相信了这套说辞,巨龙的姿态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一些,硕大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易斯觉得它好像看了一眼吊锅。

「也罢,谅人类也不敢欺骗本龙。」

「那个,龙先生,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准了。」

「龙先生是负责看守『晨星』的吗?」

「自然,监督『晨星』的传承是龙族许下的承诺,昨天那个小丫头便是本龙见过的第三个加斯科涅族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头龙在此之前只完成过两次授予『晨星』的工作,实际上只能算是刚接手吗?

虽说如此,以人类的寿命和时间观念来说也有上百年了。

「原来如此,龙族真是一诺千金的种族呢。」路易斯拍起了龙屁。

「那是当然,正因如此,直到有新的龙族前来交接使命为止,本龙都会数百年如一日,在此处恪尽职守哟,如何?很伟大不是吗?」

听了夸赞,巨龙似乎心情不错,有些得意地喷着鼻息。

「您说的对,在下不胜佩服。只是,」见对方已经上套,路易斯话锋一转,「实际上,艾斯特小姐,也就是您昨天见过的那位加斯科涅的后人,她前两次来这里,却都没能遇见您呢。」

「那、那是凑巧,嗯,凑巧罢了!本龙可是很忙的,就是这样,嗯。」

巨龙仍旧昂着头,却又带着些许慌张地说。

「可是,您又是忙什么去了呢?」

「那当然是去找好吃……不对,有别的事情要忙了!交际会,嗯,去龙族的交际会了,本龙在族群里可是相当受欢迎的,就是这样,嗯!」

「欸?可守卫魔剑不正是您的职责所在吗?这样丢下不管真的好吗?」

「……你想说什么,人类?」

「啊哈哈,没什么,只是,我想请伟大的龙先生帮个忙。」

「什么?」

「据我所知,想要持有『晨星』,就必须通过龙族的试炼,因此请您给艾斯特小姐一次机会,让她证明自己是合格的魔剑持有者如何?」

「……为何本龙非得听人类的指使不可?本龙已经说过准许她持有魔剑不是吗?」

「艾斯特小姐是加斯科涅族人没错,但确实是违反了规定,在龙族没有许可的前提下私自取走了魔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着已经隐隐开始动怒的巨龙,路易斯仍旧尽力保持冷静,「明明发现了擅自取走魔剑者,您却没有降下惩罚,相反却表示原谅,甚至允许艾斯特小姐持有魔剑,就是为了不经意间将自己擅离职守的事实遮掩过去,不是吗?」

「……」

「沉默也是没有用的哦,龙先生,如果您能屈尊答应我的请求,在下保证龙族恪守承诺的声誉绝对不会受到分毫影响,如何?」

「……区区人类。」

巨龙盯着路易斯,喉咙处传来阵阵低吼。

「呐,人类,你想死吗?」

「如果可以的话并不想呢,虽然龙先生如果要这么做的话也没有人能阻止你,只不过,」路易斯笑了笑,「杀了我以遮掩自己的过失,这种事情传出去会对龙族的声誉造成多大的破坏呢?哎呀,真是不敢想呢。」

「为什么你觉得会放跑他们?全部杀掉的话,不就解决了吗?」

「为此不惜践踏自己的誓言,莫非龙族的本性就是如此?还是说我们人族对龙族的期待本就过高了吗?」

「……吼……」

巨龙的利齿几乎已经要贴到路易斯的脸了

恐怖的威压下,路易斯虽然保持着面带微笑、镇定自若的坐姿,然而只不过是逞强而已,他盘着的双腿早就已经发麻,恐怕已经站不起来了。

当然,前提是对话结束后,巨龙给他再次站起来的机会。

还真是莽撞啊,就算被一爪子拍成肉末,恐怕也只能怪自己咎由自取。路易斯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牙关不要打颤。

「既然如此,本龙就给你一次机会。」凝视了一会眼前的男人,巨龙重新抬起头,望向路易斯后方,高傲地发话道:

「明天的这个时候,本龙会在这里等你,和那边的小丫头一起,用你们手里的魔剑击败本龙,这就是本龙提出的试炼,办得到的话,本龙就承认那个丫头有资格使用『晨星』,否则,」巨龙露出了尖锐的獠牙,似乎是在笑,同时看向路易斯,「我就收回魔剑,赶走那个小丫头,然后,哼哼,把你咬碎、吃掉。」

「做好觉悟吧,人类。」

巨龙抛下这句,张开双翼腾空而起,掀起的尘土扬了路易斯一脸。

路易斯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朝着身后拎着野兔、杵在原地发愣的艾斯特和菲歉意地笑笑。

……

【王都】

「你说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在安忒里斯?」

王宫的偏殿里,阿尤布·阿尔伯特一脸狐疑地看着前来汇报的属下。

「是,是克鲁艾尔队长写给奥尔柯特殿下的亲笔信,小的亲眼为证。」

「为何会在那里,那个女人。」阿尤布低头忖思。

「属下不知。」

「奥尔柯特有说什么吗?」

「殿下正在准备十日后的舞会,看到密信后并无特别的反应。」

「罢了,你先回去吧,机灵些,别漏出马脚。」

「遵命,属下告退。」

仆从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内。

第一王子左手拿着一份报告,右手食指习惯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随着清脆的叩击声响起,他的嘴里也开始念念有词。

「希兰、转移、古龙,然后是加斯科涅家的『晨星』吗……」

「殿下。」

一声问候打断了阿尤布的思绪,抬头一看,一身板甲的骑士正于座下行礼。

「帕西瓦尔将军吗,何事?」

「启禀殿下,利瓦尔郊外的魔王巢穴生出了魔力结界,目前驻军已撤回城内。」

……

……

「于是这般,似乎我们得和龙先生打上一场了,艾斯特小姐。」

吃着碗里早已变冷的杂烩粥,路易斯故作轻松地对艾斯特道。

「……什么?」

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艾斯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几个字。

「就算这么问我……」路易斯挠了挠头。

「我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一旁的菲突然抢过话头,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就我所看到的而言,这边的自大狂外加暴露癖先生,也许是为了取悦大小姐,也许是昨天在溪水里把脑子淹坏了,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他自以为是地抱着不敬态度和古龙大人攀谈,甚至还胆大包天地谈起了条件,结果是惹怒了古龙大人不说,还要搭上大小姐的名誉和自己的一条小命喵!」

总感觉女仆快要炸毛的样子,路易斯面带苦涩地点着头,「是是是」地应付着。

「真的是,明明过了两天就可以平安无事地返回城镇了喵!大小姐也已经在古龙大人面前滴血试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这不就是!这不就是相当于得到认可了喵!你这…」,菲扑上来抓住路易斯,「你这家伙!为什么要多事喵!那可是古龙,古龙喵!人类要怎么打赢古龙喵!」

「是是是。」

话说从刚才开始,她是不是一直在说「喵」?

被女仆拎着衣领来回摇晃的路易斯,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件事。

「好了好了,菲,你太激动啦,看,尾巴都露出来了哦。」

艾斯特将两人拉开,顺毛似的踮着脚摸着高出自己一截的女仆的头。

「好乖好乖。」

女仆则微红着脸轻咳一声,随后着手整理着衣服,不再看路易斯。

路易斯有些傻眼地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

「那个,」希兰怯怯地插嘴道,「比起这些,是不是该讨论如何为明天做准备比较好呢?」

「明天……」艾斯特担忧地望着路易斯:

「路易斯先生,明天,真的要这么做吗?」

「做什么?」路易斯明知故问。

「做什么……当然是,和古龙……」

末尾的“战斗“二字,艾斯特没能说出口。

「艾斯特小姐,」路易斯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两天后,车夫会按照约定来接我们返程,你认为那时候的自己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失望地回到安忒里斯,写信告诉父亲大人发生的一切,然后,可能会在镇上迷茫的呆上一阵子,当然,也会追随路易斯先生,直到勇者身份的问题得到确定为止吧。」

「同时继续使用『晨星』的名号?」

艾斯特愣了愣。

「艾斯特小姐,不是当事人说这些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恕我冒犯,可以听听我的看法吗?」

「嗯。」

「我想,艾斯特小姐所追寻的,无论是家族、王国还是龙族,都无法给予。」

「路易斯先生,这是什么意思?」闻言,艾斯特有些动摇。

「关于这个,艾斯特小姐就要问问自己的心了。」

「我的心……吗?」

「那么,大家,」路易斯拍了拍手,「现在还是讨论一下明天的安排吧,都凑近一些,不知好歹的路易斯想要开个作战会议了。」说这话的时候,路易斯瞥了菲一眼。

虽然脸上半是尴尬半是不情愿,好在女仆还是过来了。

四人围绕着篝火坐下,不知为何菲手里还把玩着早晨打猎所用的匕首,不过路易斯决定忽视这一点。

「好,首先,我想请各位将这个世界的龙族的具体情报告诉我。」路易斯清了清嗓子。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希兰。

「路易斯大人,龙族共有三种,首先是体型最小的飞龙,大多栖息在悬崖与各大山脉中,特点是行动敏捷且凶猛,有时会掠走靠近巢穴的村庄的牲畜。但是飞龙的知性很低,不会使用魔法也没有与人类沟通的能力,寿命也只有二三百年。也存在被驯化的飞龙,只是数量比较稀少。」

「是吗,想必之前在麦林村,卢卡斯村长提到的飞龙就是这一类吧?」

「嗯,正是如此,」希兰点了点头,「第二种是海龙,如名字一般,只栖息在海里,特点是没有四肢和翅膀,但是躯干很长,与飞龙比起来,海龙更加神秘,目击的传闻也很少。至于第三种古龙,还是由艾斯特大人来说明比较好。」

艾斯特点头回应:「古龙是龙族中数量最稀少,然而无论是知性、智慧、寿命亦或力量,都成倍高于飞龙或是海龙。据我所知,与先祖达成契约的古龙名为列万·奥尔弗斯Levan·Orpheus。加斯科涅一族代代相传的笔记中也曾提及,古龙一族曾与神明相伴,是大陆上历史最为悠久的种族,能够使用多种魔法,寿命可达千年以上。」

「原来如此,」路易斯以拳击掌,「看来我们还真是挑了个不得了的对手呢。」

「您能意识到这点真是帮了大忙了。」菲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路易斯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那个,除了艾斯特小姐的祖先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与古龙战斗过的人类的事迹吗?比如说,有着类似于 屠龙者 、 猎龙者 之类名号的人。」

艾斯特摇了摇头:「过去的历史中,单枪匹马挑战龙族的仅有先祖一人而已,仅是制服一头凶暴的飞龙,就至少需要上百人的军队。」

「没有可以参考的战斗记录吗……」路易斯摸了摸已经几天没有打理,钻出了细小胡茬的下巴。

「那么,就只能从古龙可能会采取的攻击方式,以及我们这边能够作出的应对和反击方面入手了。」路易斯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是上午十点十二分,电量则还有39%。

路易斯不指望古龙有很强的时间观念,不过除去休息进食等必要活动,留给自己的大概只有十四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从现在开始要争分夺秒了。

「艾斯特小姐,请告诉我人类目前最强的攻击魔法和防御魔法。」

「最强、是吗?诶多,从书上记载看来,貌似是勇者伊隆使用过的『湮灭』Annihilation『圣界』Divine Border,前者的爆炸曾经抹杀数千魔族军,而后者,则在被绕后转移的魔族军偷袭的城池中坚守了七日,直至援军到来,魔族也未能突破结界。」

是说,这个勇者的能力,是不是有些超规格了。

路易斯苦笑:「然而这些魔法,对不是勇者的我而言还是过于抽象了,而且,现在的我只能复刻别人的魔法,所以麻烦艾斯特小姐将自己所掌握的最强魔法教给我吧。」

「我明白了,加斯科涅一族对火属性魔法的亲和度是最高的,我自然也不例外。那么,我就教给路易斯先生加斯科涅族引以为傲的上级魔法。」

几句谈话下来,大小姐似乎暂时从之前的消极中振作了起来,她站起身略微理了理发丝,随后走到了溪边开阔的地方,开始低声吟唱魔法。

余光里,路易斯注意到菲搀着希兰正在远离自己。

还没等他表示困惑,连同路易斯在内,直径数米、泛着红光的巨型魔法阵已然浮现于艾斯特足底,随着法阵缓缓转动,周围的空气也陡然升温,仿佛瞬间置身于火热的桑拿房一般。

路易斯慌忙从魔法阵内退出。

魔法阵的中心,艾斯特的金发随风飘散,似乎是魔力催动的原因,本就是红色的眼眸此刻更是熠熠生辉。

「灼热的炎息终将裹挟万物,四方的烈焰是你赤色的旋舞,狂怒的火之帝王啊,引导你那无处安息的暴烈,将所见之敌焚为飞灰吧!『炼狱』Inferno。」随着艾斯特最后一声低语,魔法阵迸发出数道冲天焰柱,路易斯下意识抬手遮挡,劲风下,火柱已然形成火焰龙卷,瞬间将艾斯特吞没。

「艾斯特小姐!」路易斯冲上前去,却被扑面而来的风浪掀翻在地,连滚了几个圈。

有没有搞错啊,自杀式的攻击魔法?

然而只是片刻,火焰已然消失,完好无损的大小姐快速走到狼狈爬起身来的路易斯面前,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路易斯先生,这个魔法是不会伤害施法者的。」

「真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呐。」没有理会在身后窃笑的菲,路易斯佯作从容地将灰尘和杂草从身上掸去。

空气中有些许焦糊味,希望不是头发被烧焦了,路易斯暗自祈祷着。

「艾斯特小姐,方才的魔法我已经见识了,只是我有一点疑问。」

「请说。」

「『炼狱』只能围绕着施法者本人施放吗?刚刚有一瞬间我还以为艾斯特小姐被火焰吞没了。」

「不,『炼狱』本身是可以选择施放地点的,方才只是怕波及到大家,所以……」

艾斯特不好意思地揉捏着手指。

「那么,除了『炼狱』外,有没有像是Fire Ball这样的弹道型攻击魔法呢?」

回想着在小说中经常读到的技能,路易斯提出疑问。

「坏牙伯鹿?蛋刀?」

从眼前歪着头的大小姐的可爱反应来看,她压根没有听懂路易斯的话语。

「那个,就是把火焰聚成球状或者别的形状,然后发射出去这样子。」路易斯卖力地比划着,试图将脑中的画面形容给艾斯特。

「我未曾学习过名为火球的魔法,但是,类似路易斯先生所说的攻击魔法是有的。」

艾斯特再次咏唱咒语,念道:「烈火的战吼化为炽热之锋贯穿吾敌!『炎枪』Flame Lance!」

她的手中浮现出巨型骑枪形状的烈火,正当路易斯想着这么拿着会不会灼伤手掌时,艾斯特一声娇喝,将手中的长枪投掷了出去。

魔法的落点是溪流对岸的一块巨石,后者顷刻被炸成了碎块。

如此抽象却威力显著的攻击手段,再次提醒了路易斯身处异世界的事实。

「呼,这样可以吗?路易斯先生?」艾斯特喘了一口气,面向路易斯。

「啊,辛苦了,话说艾斯特小姐,你不要紧吗?」路易斯注意到艾斯特似乎有些疲惫,眼睛也红的异样。

「没关系,只是短时间内连续施放上级魔法,魔力消耗的有些快罢了。」

「大小姐,劝您还是休息一会,昨夜就没休息好,就不要勉强自己了。」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背后。

「哼,本小姐的魔力还绰绰有余呢,至少还能放个三次……」

「魔力用完的话,明天可就不妙了哦。」

「唔……」艾斯特被噎住了。

三人回到营地暂作休息。

「艾斯特小姐的魔力大概有多少呢?」

「嗯,以『炼狱』来说,大概一天能施放两次有余,如果是『炎枪』的话,大概一天五次吧。」

「原来如此。」

「大小姐的魔力是家族里最多的,像『炎枪』那样的上位魔法,除了老爷外,我还没见过谁能一天使出两次以上,喂,不要傻笑了大小姐,先把早饭吃了吧。」

「嘿嘿。」

「那么,魔力用完了会怎样呢?」路易斯再次抛出疑问。

「一般魔法使在魔力衰竭前都会感到极度疲惫和脱力感,虽然稍有妨碍,但是不至于身体无法行动,这也是魔法使使用魔力的极限,如果魔力完全消耗,就会陷入无意识的昏迷,直至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魔力随时间恢复才会醒来。」菲平淡地进行着说明。

「也就是说,要在魔力耗尽前打败那头龙呢,有什么快速恢复魔力的手段吗?」

菲从包裹里取出两个绿色的精致小瓶。

「这是?」路易斯一头雾水地接过。

「一种名为西里斯的草为原料提炼出的魔力药水,饮用后能回复相当于一次上级魔法的魔力,但是西里斯草具有毒性,一天内饮用两瓶以上会引发头痛和副作用。」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这个药水菲小姐带了多少在身边?」

「这就是全部。」

「欸?普通来说补给品不是会多带一些吗?」

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普通来说人会与古龙交战吗?」

「说的也是,抱歉。」路易斯将瓶子对着日光,打量着里面的液体。

「那个……关于这个我也许能帮上一点忙。」希兰忽然说道。

「虽然我的圣属性魔法还是低阶,但是姑且也学过『魔法增幅』Magic Boost。」

「真的?希兰会这个魔法吗?」艾斯特异样兴奋地捉住希兰的双手,「我听说过哦,即使是低阶的『魔法增幅』,也能够让施法者的魔法威力增加三成呢。」

「是、是的,艾斯特大人,虽然只能对自己施放,不过,路易斯大人的话,应该能够做到对他人施法。」虽然被艾斯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但希兰还是面带微笑地肯定了艾斯特的说法。

「那就有劳你了,希兰。」

「路易斯大人无需客气,现在正是我们汇集力量的时候,不是吗?」

一旁的女仆闻言则是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那么就由我来提供土属性的魔法和暗属性的隐蔽魔法吧。在战斗需要防御的时候应该用得上。」

「哼哼哼,最喜欢你了哦,菲。」

「咳,这种话不要当众说出来,会很难为情的,大小姐。」

脸红的猫耳女仆故作矜持地咳了一声,背后的尾巴却在左右晃动。

于是,直到傍晚,包括飞行魔法在内,路易斯将其他三人的技能几乎全部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吉尔男爵正因在密林中迷失方向而七窍生烟。

【王都】 第三公主寝室

「殿下,是休息的时间了。」

「嗯,你先退下吧。」

见女仆退出寝室,安吉莉娅·阿尔伯特放下书本,从书桌下取出一张信纸。

房内,油灯的影子闪动着。

吱呀一声,随后是轻微的翅膀扑腾声,从黑暗里传来。

……

……

【山达尔大森林】 路易斯一行人的营地

晚餐后不久,在核对了白日里制定的作战计划后,菲就催促着路易斯和艾斯特快些休息,为明日的战斗养精蓄锐。

然而,不知是不是吃太饱的缘故,一直折腾到深夜,路易斯也未曾合眼。

小解回来的路易斯,瞥见溪边一个人影。

路易斯起初以为是同行的三名女性之一半夜起来方便,本着非礼勿视的想法,正准备悄悄溜回自己的帐篷,却听见轻微的一声叹气和似乎是石子抛进溪流的声音。

于是路易斯走上前去。

是穿着睡衣的艾斯特。

虽然长发挽成了发髻,不过由于发色的原因,在月光下还是比较容易辨认。

大小姐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慢吞吞地朝溪水里扔着石子,溅水声零落。

路易斯正想着怎么表明自己的存在又不吓到面前的艾斯特,后者却忽然开口:

「路易斯先生也睡不着吗?」

「欸?」这一下,反倒是路易斯被吓了一跳。

手里拈着石子,艾斯特回头笑了笑。

「原来艾斯特小姐早就发现我了啊。」路易斯同样回以笑容,顺势走上前,保持着些许距离在石块上坐下。

「合格的魔法使背后也长眼睛。谚语是这么说的哦。」

「啊哈哈哈,对我这个异世界人来说是相当新奇的谚语呢。」

寥寥几句后,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艾斯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言不发,路易斯也只好跟着看。

时间仿佛凝结了一般。

一般这种情况下,要如何自然而然地找话题呢?

艾斯特又轻叹了一声。

路易斯觉得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即使是生硬的话题也必须找一个。

「今!今晚的月色真……」

「路易斯先生,不必为我担心。」就在路易斯极其俗套的话题出口之时,艾斯特笑着打断了他。

「我想,我只是害怕了吧,不管嘴上如何去否认,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害怕了。」

路易斯静静地等着。

艾斯特低头去看缠绕在左手的绷带,有些难过地继续说着。

「我曾听爷爷讲述曾祖母的故事,讲过很多很多遍,红色的骑士与红色的龙,剑刃与利齿的碰撞,魔法激荡的洪流。我曾无比向往自己成为主角,去扮演勇敢迎接试炼的骑士,在美好的童梦里,将自己的故事谱写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你害怕了,当真正面对它的时候,你开始畏惧,开始担心失败,担心被杀掉,担心给家族带来耻辱,给亲人带去悲伤。」见艾斯特欲言又止,路易斯接道。

「……嗯。」细微的一声。

「开始畏惧死亡?」

「嗯。」

又是良久的沉默。

「如果我有路易斯先生那样的勇气就好了,」艾斯特抬头看着夜空,轻声说,「能够直面巨龙、不卑不亢的勇气……」

路易斯有点压制不住自己了。

唯独不要这么说。

「我很羡……」

「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路易斯猛地站了起来。

「!」突然被叫全名,艾斯特也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路易斯稍稍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高亢。

接着双手按住艾斯特双肩,迫使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

「怕死没有什么好丢脸的!」虽然有意压低声音,但好像还是有些激动了,声调也跑偏了,以至于有些可笑。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要传达给对方。

「在面对那头龙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与其说是从容地坐在原地跟它交流,倒不如说,我是被巨大的恐惧镇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我也不是那么有勇气的人,我也曾经逃跑过!不顾一切地逃跑过!」路易斯喘了口气,让语气平缓下来,「如果害怕,逃走就是了。如果失败了,从头来过就是了!对死亡畏惧,证明你对生命是珍视的。还有未竟之事,还没有完全见证生命的种种美好,所以,不想死不是很正常的吗?不管是平民也好,是贵族也罢,大家归根结底都是人类啊!那么,对于弱小的、只是活着就竭尽全力的人类来说,怕死真的是那么丢脸的事吗?」

「我……我明白了,」艾斯特的视线有些畏缩地移开了,「只是……」

「你在担心一旦自己失败,菲、希兰和我的下场?」

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路易斯认为自己应该是猜中了。

「不管是从你们的叙述还是今天同这头龙的交谈看来,古龙种都是极度重视种族名誉以及自身尊严的种族,我认为那头龙虽然喜欢恐吓,却不会做有悖自身原则的事。」

「可、可是它说……」

「要将我生吞活剥是吗?」路易斯笑了笑,「我可是会拼命的逃跑,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

艾斯特不语。

「艾斯特小姐,请看着我的眼睛。」

「……」

「真正骄傲的挑战者是不会怀着「可能会输」这样的念头上台的,而你,艾斯特小姐,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绽放着骄傲的光芒。」

「所以,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告诉我那份骄傲不是伪装。」

两人对视了多久呢?路易斯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以至于呼吸都快停滞了。

良久,艾斯特终于抿了抿唇:「我明白了。」

路易斯有些欣慰地发现,她阴暗的眼眸又重新燃起了亮光。

「……可以放开我了吗?路易斯先生?」

路易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要命地钳着对方的肩膀,一边慌不迭地道歉,一边拉开彼此的距离。

艾斯特凝望着天边的月亮,右手放在胸口,似乎在平复心情。

路易斯呢,只能回想着自己刚才过于中二的发言,在无言的尴尬中等候。

好在没过多久,艾斯特终于起身。

她不紧不慢地掸了两下睡裙的裙摆,然后对路易斯欠身:

「谢谢你,路易斯先生。」

「欸?为什么要向我道谢?」路易斯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大小姐。

「因为,斩断了我的退路的,是路易斯先生啊。」

艾斯特再度露出俏皮的笑容,摆了摆手,「那么,明早见,晚安,路易斯先生。」

「呃,晚安。」

道过晚安,大小姐就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站在原地的路易斯茫然地张了张嘴,到头来还是没能再说什么。

营地又重归寂静。

……

「唔,居然没有逃走啊,人类。」

次日上午,拍打着翅膀的赤色巨龙缓缓落地后,俯视着眼前的二人略显惊讶地开口。

「龙先生很准时呢。」比起身边就差把“紧张”二字写在脸上的艾斯特,路易斯倒是显得云淡风轻。

「哼,本龙一向说一不二。」巨龙抱起两只前爪,「今日本龙心情不错,如果留下魔剑就此逃命的话,本龙可以考虑放过你们,如何?」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不过,恕我们这边拒绝。」

「事先告诉你,之后就算哭喊饶命也无济于事哦,不知好歹的人类。」

「啊,那是自然。」路易斯点了点头,随后拔剑出鞘,「请多指教了,龙先生。」

艾斯特也默默从剑鞘里抽出『晨星』,摆好了架势。

「嚯?胆子倒是不小。看在你们这么有种的份上,本龙允许你们先手攻击。」

巨龙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口吻,看起来完全没把两人放在眼里。

「这就是强者的余裕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要上咯,艾斯特小姐。」

「嗯!」

「撒,有什么本事就尽管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人类的剑士究竟……」

『尘暴』Dust Storm!」

路易斯率先发难,发动了土属性的障眼魔法,漫天的尘土瞬间将巨龙吞没,与此同时,艾斯特开始咏唱上级魔法。「灼热的炎息终将裹挟万物,四方的烈焰是你赤色的旋舞,狂怒的火之帝王啊,引导你那无处安息的暴烈,将所见之敌焚为飞灰吧!」

『泥沼』Mire!」路易斯迅速跟进,将尘暴的中心地带,也就是巨龙所在的区域化为了巨型泥潭,虽然视线受到了尘暴的影响,但路易斯还是能隐约看见巨龙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没入了泥泞中。

「艾斯特小姐,你那边准备如何了?」

「随时都可以发动!」

「好,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魔法增幅』Magic Boost!」

得到艾斯特肯定的回应后,路易斯立即对她施放了从希兰那里学来的低阶增幅魔法。

金色的魔法阵显现于艾斯特脚底,逐渐融入她构建多时的上级魔法阵中,形成金红两色。

与此同时,尘暴也已消散,在那被困的庞大身形重新出现的瞬间,艾斯特将剑指向了陷在泥泞中心的巨龙。

『炼狱』Inferno!」

地面喷射出十柱烈焰,迅速在中心汇聚为滔天的火焰龙卷,巨龙的一声怒吼也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吞没,焰浪与冲击波席卷了四周。

「不管看多少次,都不觉得那家伙是个人类。」

稍远处的山上,菲稍微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挂着复杂的表情观察着战场升起的火光。

「在短短几秒内连续无咏唱瞬发数个魔法,恐怕没人会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吧。」坐在一旁的希兰也是面色凝重,「而且,根据魔法的效果来看,恐怕路易斯先生使用的『魔法增幅』也和我使用的具有云泥之别。」

「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小姐的魔法能达到这样恐怖的威力。」

「那家伙,简直就像怪物一样呢。」菲轻轻地说。

「嗯?路易斯先生怎么?」似乎是因为菲的自言自语声音太低,希兰并没能听清。

「没什么,比起这个,那头龙……嘶……」菲抽了口冷气。

「……嗯,不愧是古龙啊。」

希兰交握双拳,默默祈祷。

「艾斯特小姐,做得好!」

另一边,路易斯解除了面前几乎崩坏的『石墙』Stone Wall,扭头赞许道。

与菲使用过的『磐石之庇护』Stone Shelter相比,『石墙』Stone Wall作为防御魔法其实要逊色不少,因为它只能单一防御某一方向的进攻,同时强度也不及前者,然而相对的,『石墙』的生成速度更快,魔力消耗也更低,考虑到仅是抵挡爆炸和火焰的冲击波,路易斯认为『石墙』已然够用,省下来的魔力也能够用于别处。

虽然路易斯至今也不知自己的魔力究竟有多少,但出于慎重,还是不要得意忘形地过度消耗为好。

「路易斯先生才是,帮大忙了。」微微喘着的艾斯特红着脸笑道。

或许是刚刚施放过上级魔法的缘故,她的眸子里正红光灼灼,佐以俏丽的容颜和在风中飘扬的金发,路易斯一时竟看呆了。

「还真敢做啊,人类。」

「什……!」艾斯特的脸瞬间苍白。

随着烟尘散去,洪亮而又饱含怒意的话语响彻四周,同时也将路易斯的意识拉了回来。

在艾斯特魔法炸出的巨型浅坑中央,赤色巨龙仍巍然伫立。

只是,它的模样决不能说是毫发无伤。

似乎是在被攻击时用双翅抵挡的缘故,原本雄伟宽阔的双翼被炸的破损不堪,溃烂的表皮下,粘稠的血正在渗出,滴落了一地,部分伤口处甚至可以隐约看见明显断裂缺失的骨头。

巨龙龇了龇牙,随着低沉的吼声响起,它的脚下生成了巨型的魔法阵,路易斯惊愕地发现,它的双翅正在飞速愈合。

伤口处的血肉仿佛增殖一般,逐渐交合编制,不一会儿,那残破的翅膀就已恢复原样。

「之前就很觉得你这家伙很奇怪,」巨龙死盯着路易斯,「想不到你还能无咏唱使用魔法,竟敢用灰尘遮挡本龙的视线,还生成污泥弄脏本龙的龙鳞,是在戏耍本龙吗?虽然小看了你们,没有使用『魔力屏障』Magic Shield,但是居然能用火属性魔法对本龙造成如此伤害,还真是出乎意料啊。啊~啊,也好也好,既然如此就不用客气了,给我带着悔恨下地狱去吧!」

巨龙越说越怒,转瞬间已经生成数个魔法阵,层层相叠煞是好看,然而不用想就知道这些外观美丽的魔法轻易就能抹杀路易斯二人。

「吼!」巨龙张开大嘴,一道黑紫相间的光线扫来。

『飞行』Fly!」

「呜哇!」

路易斯当即拽着艾斯特的手腾空而起,这才堪堪躲过一劫。

向下看去,被巨龙的吐息扫过的地面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哪里逃!」巨龙一声怒吼,展开双翅,扇了两下就来到了半空,再次喷出致命的光线。

「呜哇哇哇!」

「艾斯特小姐,冷静一下!」路易斯一边费力调整着姿势避开攻击,一边安抚着树袋熊一般紧紧抱着自己的大小姐,「我的飞行魔法还不是很熟练,这样下去被击坠就死定了!」

「啊,对不起!我马上就自己飞行!」

艾斯特终于取回理智,咏唱一段后,用魔法稳住了自己的身体,两人开始并排飞行。

可惜的是,两人的速度似乎完全比不上巨龙,再加上要躲避不时来的攻击,几息之间就已经被巨龙追上。

巨龙灼热的吐息似乎已经到了身后。

路易斯突然一阵恶寒,他出自本能地往左一歪。

下个瞬间,一道红光从两人之间划过,这一爪带来的风压让路易斯在空中翻了两滚,顿时只觉心惊肉跳。

若是没能避开,恐怕自己现在已经被劈成两半,不对,考虑到那只龙爪的大小,说是被劈成肉沫都不为过。

「路易斯先生!没事吧?」

「没事,艾斯特小姐,跟我来!」眼见形势不妙,路易斯迅速调整,在空中翻了个身,瞬间绕到了巨龙腹部下方,随后仅仅抓住巨龙尾根处的鳞片,艾斯特也效仿路易斯的方法,两人紧紧地贴在了巨龙腹下,随着巨龙一起飞行。

虽然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但好歹不用再疲于应对吐息和龙爪了。

「可恶的人类,给本龙滚下去!」

巨龙忽然加速,同时在空中来回侧转。

路易斯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风声呼啸,只好大声对着身旁大喊:

「抓紧了,艾斯特小姐!」

「好的!」

「可恶,既然如此,看招!」

巨龙咆哮着,忽然一头向下栽去,同时不停地顺时针旋转起来。

「糟糕!」

路易斯和艾斯特强忍着呕吐的不适,死死地抓住不放,然而苦苦支撑了数秒后,还是没能敌过离心力,被甩飞了出去。

「呜啊啊啊啊啊!」

路易斯只觉天旋地转,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是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正以极快的速度翻滚着朝地面坠落。

这个高度,不赶紧施放『飞行』的话,就要摔成一滩烂泥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在空中高速翻滚的原因,路易斯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用不出『飞行』。尽管他拼命抵挡着恐慌感和呕吐感,努力想保持平静,但是魔法就是无法生效。

或许稳定身体就好了,于是路易斯开始胡乱挥动手脚,可惜也是无济于事。

这样下去,会死。

这个字眼在脑海出现的瞬间,路易斯的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恐惧像是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咽喉,一时间竟喘不过气来。

翻滚、下坠、风声灌满耳朵。

然而路易斯脑子里却是光影缭乱。

眼前开始出现似曾相识的场景,像是回忆。

那是什么感觉呢?路易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想要去感知。

......

是童年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擦伤了手掌,坐在地上哭叫时,母亲匆匆赶来怀抱的温暖。

是因为外貌和同龄的孩子不相似而被当作外国人孤立时,一个人拿着卡通卡片站在原地的委屈、不安和寂寞。

还有下班回家的父亲为了逗自己开心,买来会发光的玩具剑送给自己,又扮成动画片里的大魔王,叫嚣着:「勇者路易斯哟,用你的圣剑打倒本魔王吧!」时,一旁的母亲带着微笑给自己加油助威。

也许路易斯本人没能意识到,但此时他正在经历所谓的“走马灯”。

地面似乎越来越近了。

第一次拿到奖状的兴奋、第一次圆满升学的自豪、第一次被班上的女生告白的忐忑和拒绝后的失落,以及,第一次的暗恋的辗转反侧。

来回颠倒的余光里已经出现了绿色,是森林吗?

升入大学的欢喜、上台演讲的紧张、结交死党、结伴游玩的欢乐。

好像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了啊……

魔法、异世界、女神、少女和龙。

啊,那女孩也在坠落吧。

不能死啊,我还……

在昏迷前,路易斯的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

......

从林中爆发出的耀眼的白色闪光,刺痛了飞速奔跑着的菲的眼睛,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不停下,一边洒着眼泪,一边拼命躲避着迎面而来的树木和岩石。

跌跌撞撞一路下来,女仆还是「砰」地一声撞在了树上,她不禁瘫倒在地呜咽起来。

在山上观望的菲,在发现巨龙向下猛冲就大呼不妙。

顾不上希兰,她直接从陡峭的山崖上滑下,拼命朝着空中急速下坠的两个人影冲去。

然而,还是晚了。

撞击的巨响传来时,菲差点呕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挥泪朝着坠落点前进,直到撞在树上。

大地再度传来震响。

菲咬牙切齿地用泪眼死死盯着降落的赤色巨龙。

一道强烈的闪光划破天际,菲下意识地抬手去遮眼睛。

炫目感还未过去,耳边就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彷佛要刺破耳膜一般令人胆寒的咆哮。

稳住身子的菲眨了眨眼,努力地让双眼恢复视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地上翻滚怒吼,或者说悲号的巨龙,似乎是遭到了沉重的一击,喘了许久才堪堪站起身。直到此时菲才发现一个骇人的事实——巨龙的右爪和右翅已经不见踪影。

虽然鲜血汩汩流淌,但不难看出创面平整得恐怖,像是被巨大的刀刃削去一般。

「发生了……什么?」菲追随巨龙愤怒的视线,朝半空中悬浮的某物望去。

在那里的,是手持火焰巨剑的六翼天使。

事后,菲向艾斯特和路易斯如此形容道。

「哈?一击就撂倒古龙的巨型天使?我召唤出来的?」

「正是,准确的说,除去第一次的斩击外,天使根本没有进一步攻击,仅仅是伸出了手指,古龙大人就倒下了。」

......

即使路易斯「这个女仆,脑袋没问题吧?」的无礼想法已经明摆在了脸上,女仆仍是波澜不惊地陈述着自己的所见。

「是……是吗,还真是厉害呢,不过,毕竟是路易斯先生,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觉得奇怪哦。」

与耸肩的路易斯相比,艾斯特虽然也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菲的话。

意识到自己正在从高空下坠后,惊慌失措的艾斯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在被菲唤醒时,她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漫长而又痛苦的梦。

但是,就像所有的梦一样,在艾斯特清醒过来,看到菲和路易斯的脸后,就迅速地从脑海中隐去了,即使竭力去回忆,也只能抓住些许情绪的碎片,然而也只是仅仅片刻,这些碎片就随着风渐渐消散而去,只留下无尽的惆怅和疲惫到发软的身躯。

我到底在梦中看见了、或是经历了什么呢?

脑袋有些昏沉沉的,闪过的画面也像蒙上了雾一般模糊怪异。

艾斯特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些。

而另一边,路易斯正无言地看着一旁的庞大身躯。

「喂喂,真的假的啊,以惊人实力著称的古龙种就这么被打倒了?」

从头痛中清醒过来后,路易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巨龙山一般的身躯横倒在地,不过与菲的描述的骇人伤势不同,巨龙的身体仅有数处轻微的伤痕,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在原地纹丝不动。

之前的作战中巨龙就展示过恐怖的再生能力,恐怕早就自行恢复了吧。

就算如此,自己召唤了巨型天使将古龙击溃什么的,果然还是没有什么现实感。

检查自己的身体也似乎并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许脱力感,虽然很疑惑从高空坠落为何毫发无伤,但毕竟是魔法世界,根据菲的描述,可能是自己身体里谜一般的能力发挥了作用也不一定。

路易斯试着站了起来,脑袋瞬间传来了些许晕眩感,四肢也有些酸痛,不过好在只是踉跄了一下就站稳了。拍拍身下的灰尘,手碰到口袋时,忽然心中一凉。

这个触感......

路易斯慌不迭地掏出手机,然后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背部更是匪夷所思地开了个洞。

路易斯木讷地翻转了两下手机,随后按了一下侧面的开机键,理所当然地,手机没有反应。

怎么说呢,这样一来好像跟原来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就彻底断掉了呢......

望着右手上爱机余温尚存的尸体这么想的同时,路易斯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嗯?这是什么?」

路易斯又注意到,右手腕内侧出现了一枚环状红色图腾。

下意识地擦了擦,结果印记瞬间淡去,如同融入皮肉一般消失了。

「说起来,菲,希兰呢?」艾斯特的话音从旁传来。

「啊......」

「该不会,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山上了?」艾斯特苦笑道。

「因为,看见大小姐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保持冷静什么的,我做不到喵。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扔下希兰小姐冲下山了喵。」

菲突然抱紧了艾斯特,话音都带了微微哭腔。

「乖、乖,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不过,也是呢,」艾斯特抚着女仆的后背,轻声道,「是我的错,让菲担心了,对不起哦。」

菲将脸贴在艾斯特的胸口,没有应答,尾巴却缓缓摇晃。

「那么,就由我去接希兰吧,」望着相拥的主仆二人,路易斯把困惑暂且抛在脑后,提议道,「艾斯特小姐和菲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

「欸?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路易斯先生?」

「啊,没关系,虽然有些疲惫,不过......『飞行』!」

将坏掉的手机放回口袋,路易斯悬浮在了半空。

「看来魔力还是有余的状态。」

「不愧是路易斯先生。」

「那么,我去去就回。」路易斯朝地面上的两人点点头,转身向希兰所在的峰顶飞去。

「大小姐,给。」目送路易斯远去后,菲递给艾斯特半瓶西里斯药水。

「谢谢你,菲。说来惭愧,虽然只施放了一次上级魔法,但不知为何我的魔力好像已经枯竭了,直到刚刚还在一阵一阵的腿软,真是奇怪。」艾斯特从菲手中接过魔力药水,浅浅的啜了一口,随后露出了一脸怪怪的表情。

「恐怕是路易斯大人的增幅魔法加剧了魔力的消耗吧,好了大小姐,我知道这药水很难喝,但是为了回程万无一失,就尽快喝掉补充魔力吧。」

「......我知道的啦。」艾斯特嫌弃地吐着舌头,闭眼将剩余的药水一饮而尽。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侧头对一旁的女仆发问。

「话说,菲怎么忽然称呼起路易斯先生“大人”了?明明之前还是你、喂之类的直呼其名来着。」

「......」

菲却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收拾着散乱在地上的物品。

「菲。」

「在。」

「你的脸色不太对劲哦。」

菲双手的动作顿了一下,而艾斯特还没有迟钝到忽视这一点。

「发生了什么了吗?」

「......」

短暂的沉默后,菲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出声道:

「大小姐,回到镇上后,能请您立即启程返回王都吗?」

「欸?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

「关于这件事,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想在回到王都、查阅爷爷留给我的笔记后,再跟老爷和您解释。只是,」菲似乎有些犹豫,「无论是不是勇者,这个名为路易斯的男人所拥有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识,我建议大小姐也要留心提防,留些戒心总是没错的。」

艾斯特紧盯着菲,可不管她怎么看,女仆的态度都没有松动的意思。

「当然,考虑到大小姐想要跟随路易斯大人,如果对方也愿意接受邀请的话,可以把他和希兰小姐也一并带上,这样如何?」

「你......」艾斯特皱着眉,张口刚想说什么,但看着菲那严肃的表情,终究是咽了回去。

「......回到王都后可要跟我说清楚哦。」

「是。」

于是直到路易斯带希兰回到此处之前,主仆二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艾斯特原地躺了下来,试图缓解奇怪的无力感,而菲将几件行李从森林取回后,就坐在原地,望着沉睡的巨龙发愣。

......

......

......

看见飞来的路易斯,方才还跪在地上的希兰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便喜出望外地朝路易斯挥舞着双手,脸上还挂着泪痕,想必之前是在为路易斯和艾斯特祈祷吧。

不过到头来,在山顶上观望的希兰似乎也因为距离的原因没能看清之前的战斗。

根据希兰的描述,在菲冲下山后不久,远处就传来了撞击的巨响,随后耀眼的光芒闪过,坠落点传来了巨龙的哀嚎和倒地声。在几次闪光和咆哮声后,一切又重归寂静。

总之先带希兰去和艾斯特主仆会和吧,路易斯想。

「真是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路易斯大人都这么累了,还要特地过来接我。」

「不用担心,虽然确实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不过我的状况还不错啦,希、希兰小姐才是,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哦。」

「那个,总感觉路易斯大人变得有些拘谨了呢。」

「欸?啊哈,哈哈哈,错觉,是错觉啦。」

现在,路易斯正抱着希兰在天空飞行。

而且姿势还是羞耻的公主抱,说起来,跟女生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更不用说不时钻进鼻孔的微妙香气,以及通过双臂传来的、温暖柔软的触感。路易斯只觉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可恶,女孩子的身体都是这么轻、这么柔软的吗?还有这香气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

「嗯!怎么了?」路易斯不敢低头去看希兰。

「虽然说出来很害羞,不过,可......可以请您抱紧一点吗?」

「欸?」

希兰从下方投来不安的视线。

「怎么说呢......感觉路易斯大人只是平托着我,总有种会掉下去的感觉。而且......那个,我很害怕高的地方......」

希兰紧搂着菲遗留在山上的小行囊,闭眼朝路易斯怀里缩了缩。

「唔!」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路易斯的思考停滞了。

......

......

......

「两位的脸很红啊,也是呢,在天上飞行果然很热吧,毕竟离太阳更近呢。」

终于回到地面后,二人的姿势果不其然受到了某刀子嘴女仆的吐槽。

希兰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躺在不远处的巨龙。

「别担心,看样子是处于昏睡状态,暂时是不会醒来的。」

「是......」

「啊,路易斯先生、希兰,欢迎回来。」

艾斯特懒洋洋的声音从一旁的草地传来。

「艾斯特大人,您还好吗?」

「嗯,似乎是魔力使用过度的样子,不要紧,稍微休息一下就好啦。」

「两位都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希兰感叹道,「之前看到你们从空中掉下来,把我们都吓坏了,特别是菲小姐,嗖的一下就从山顶跳下去了呢。」

「......把希兰小姐独自扔在了山上,是在下考虑不周,还望您原谅。」

「不不,菲小姐不必道歉,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

「嘿嘿,因为菲最喜欢我了嘛。」躺着的艾斯特有些小得意地说着。

听了这话,路易斯不禁扭头去看菲的反应,本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脸红,却不曾想女仆只是微微朝希兰欠了欠身,甚至在直起身、察觉到路易斯的视线后,还剜了他一眼。

这个傲娇女仆,似乎重又披上了高冷的伪装。

「说起来,还没向艾斯特大人道喜呢,恭喜您,战胜了古龙,通过了试炼。」希兰满面笑容地祝贺道。

「啊,谢谢你希兰。是呢,虽然打败古龙基本上是路易斯先生的功劳......」

「吼~~~~~~~~~~~~~~~」

话音未落,一阵咆哮让四人集体打了个寒颤。

方才还在沉睡的巨龙翻身而起,放声怒吼,口吐烈焰————这样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它仍是闭着眼睛侧躺在原地,只是不知为何龇着牙齿,喉咙深处涌上一阵一阵的咆哮,那副模样,简直像装睡听到了别人说自己坏话一般。

路易斯等人大气不敢出地站/躺在原地,希兰甚至抱住了菲的胳膊。

也不知过了多久,巨龙不再咆哮,只是仍然保持着凶恶的面部表情,交错的利齿闪着寒光,提醒着几人方才的事情并非幻觉。

「呐,路易斯大人,这头龙......真的不会醒过来吗?」

良久,希兰颤着声向路易斯发问。

「这......」

只可惜被问的人对此也是一无所知,毕竟他连巨龙是如何被打倒的都不知道。

「大小姐,路易斯......先生,此处非久留之地,我提议立即向森林边缘转移,万一古龙复苏,我们就完蛋了。」女仆铁青着脸说道。

「行李之类的就交给我,你、你先用飞行魔法带着大小姐和希兰小姐优先转移。」女仆有些不自然地指挥着。

「可恶,这头难缠的龙,」路易斯倒是没有注意到女仆的异样,一边将二女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边抱怨着,「这家伙就不能老实一会吗?」

话音刚落,路易斯突然觉得魔力在流动,然而此时他尚未发动飞行魔法。

奇怪的是,巨龙也忽然沉寂下来,刚刚饱含威胁的阵阵咆哮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路易斯大人,手腕。」

希兰率先打破了沉默,紧盯着路易斯的右手。

「嗯?手腕?」路易斯松开拥着希兰的右臂,发现方才隐去的红色印记再次浮现于皮肤上,同时还泛着幽红的光芒,甚是显眼。

三女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那不是......」

「......」

「红色的使魔契约印记?」艾斯特一把抓过路易斯的右手,恨不得把眼睛贴上去看。

「哈?」似乎只有路易斯一头雾水,「使魔契约?」

「路易斯大人,您有使魔吗?」希兰抬头问道。

「当然没......呜噢噢噢哇啊啊啊!」

路易斯想也没想,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即答道,然而话还没说完手腕处就传来烧灼一般难忍的剧痛,吃痛的路易斯下意识地弯腰,左手紧握住右手腕,发出痛苦的叫喊。

「路易斯大人!」

「路易斯先生!」

希兰和艾斯特慌忙扶住路易斯。

而刚刚沉寂下来的巨龙,突然也发出长长的嘶吼,只是与其说那是怒吼,不如说是夹杂着些许呜咽的悲鸣。

路易斯只觉右手腕深处有一条火蛇,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向上烧灼到了大脑,下一个瞬间,他已跪倒在地,不由自主地用头蹭着地面,身体则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下蜷缩成一团。

好痛、好痛!头好像要裂开了,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的世界也飘忽不定起来,脸部贴着的泥土也湿润起来,不知是汗水、泪水还是口水,耳边,艾斯特和希兰慌乱的呼唤声听起来就像是从天边传来一样遥远。

希兰和艾斯特手足无措地跪在路易斯身旁,尝试进行治疗,而菲则蹙着眉头,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后,才蓦地开口:

「大小姐,还记得在学院里,契约魔法课上讲到的,最高级的灵魂契约的签署规则吗?」

「欸?什么?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吧!」艾斯特焦急又莫名其妙地回道。

「请冷静,大小姐,路易斯大人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情况,难道不正是因为他手腕上那个来历不明的使魔印记吗?」

艾斯特闻言低头。

菲说的没错,虽然路易斯的右手腕被他自己死死握住看不太亲切,但从指缝中漏出的灼目红光来看,毫无疑问是契约印记在作怪。

「而且,您看那边......」

菲指着不远处的巨龙,后者挣扎的痛苦模样与路易斯简直同出一辙。

「我可不认为这是普通的契约魔法......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吗?」菲补充道。

「欸?」

「记得是...... 高阶从属契约的使用规范里提到过,已签订的高阶从属契约,如若建立了灵魂回路,则无法解除,契约主单方面尝试否定、放弃契约时,契约魔法会进行自毁,契约双方精神均会遭到破坏......吗。」艾斯特喃喃着。

「我只是旁听,但是以大小姐优越的记忆力来看,一定就是这么回事了。」

「这......」艾斯特茫然地望向在原地嘶鸣、抽搐的巨龙,再看看身边紧咬牙关、一头冷汗的路易斯,最后再度和女仆对上视线。

「菲小姐的的意思是......」

看着嘴角抽搐的艾斯特,希兰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瞪大了双眼。

「骗人......的吧。」艾斯特自言自语着。

菲只是走到一旁蹲下,既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她轻抚着路易斯颤抖的后背,同时看了一眼艾斯特。

「没办法......就尝试一下吧。」

面对菲投来的目光,艾斯特略微踟蹰后,随后下定决心一般,对路易斯附耳道:

「路易斯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是,眼下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尝试了,还请你一定要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无论多么奇怪和不符常理,都请你尽力从内心接受它。」

路易斯强忍着脑袋分裂一般的剧痛,咬着牙点了点头后,艾斯特飘渺的声音从耳边再次传来:

「路易斯先生,你签订过使魔契约,现在是拥有使魔的,首先请你保持这个认知。」

我......是拥有使魔的......

既然艾斯特这么说了,就先把种种疑问抛开,总之先照做就好。

路易斯在心里默念,强迫自己接受。

我签订过契约,我拥有使魔......

灼烧感似乎减轻了少许。

「你的使魔,应该就是刚刚与我们交手的古龙。」

哈?

没能压抑住翻涌而上的诧异和否定情绪,路易斯只觉刚刚似乎有所缓解的痛苦瞬间变本加厉起来。

「唔!」

一阵痉挛后,总算是强迫自己把刚刚的话当作既成现实。

路易斯断断续续地喘着气,继续聆听。

「同时,请你在内心深处跟着我复述」,仍旧是艾斯特的声音,「吾之从属,魂之半身,应吾之召......糟了......」

糟了?路易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艾斯特最后两个字,昏昏沉沉的脑袋还没来得及产生疑问,就听到艾斯特慌乱的声音。

「怎......怎么办?接下来的一句是要默念使魔的真名啊!呐,菲,这可如何是好?」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使魔的真名只有契约主......」

菲的回答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她愣愣地与艾斯特对视。

在这个世界,真名,是只有自身知晓的、灵魂的名字,不同于姓名这个后天赋予的、用于识别个体的代号,真名是生命自我意识形成时就固定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自身意志的化身。因而真名不会轻易让其他存在知晓,因为献出真名等同于献出自己的一切。一般来说,低级的契约魔法不会牵扯到真名,只会拘束从属的自由,强行破坏或利用道具都可以解除契约状态。与之相对的是高阶契约,这类契约签订时,甘愿作为从属的一方会向契约主献出自己的真名,而契约主一旦接受,双方的灵魂就会建立起连接,也就是所谓的灵魂回路,自契约成立之日始,除非契约双方之一的灵魂彻底毁灭,否则契约绝不会消失,如同诅咒一般,牢固地将契约双方绑定在一起。

人这种生物自然也有真名,但自从契约魔法问世以来,从未有过将人类转变为使魔的先例,只因契约魔法的创始者,同时也是神下二十六使徒的第二席——『智慧』的百丽儿在创造这个魔法之初,就从术式的根本上断绝了将人类转为使魔的可能,即使后来人有胆大包天尝试触犯禁忌,也会发现契约魔法根本无法对人类产生作用,最后徒劳无功。

面对连自己何时签订了高阶契约,和谁签订了契约都不知晓的路易斯,艾斯特和菲是真的束手无措了。

一旁忙着照看路易斯的希兰突然惊呼一声,艾斯特转头看去,路易斯竟爬了起来。

「欸?怎么?」

菲也一脸的诧异。

「您没事吧?路易斯大人!」

接过希兰递来的手帕,草草地擦了擦脸上的脏污后,路易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嗯,抱歉,让大家担心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不过,」说着,路易斯低头看了看手腕逐渐暗淡下去的印记,「还真是遭了大罪了,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事态啊,居然跟龙签了契约什么的......」

留意到三女不解的表情,路易斯勉强地笑笑,随后径直躺倒在希兰的膝枕上。

「......?!」艾斯特瞪大了眼。

「抱歉,希兰,果然我还是有些晕,所以......」

路易斯边擦拭着头上的虚汗边向希兰道歉。

「咦?啊......好......好的!没关系!我很乐意!」

「路.....路易斯先生,我也......」

「那么,还请您告诉我们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斯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被女仆的插嘴打断了她的发言,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虽说路易斯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就是了。揉了揉还隐隐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路易斯回答道:

「嗯......在艾斯特小姐的指示中断后,我一度陷入了朦胧的状态中,然后,该怎么说呢?我似乎听到了,不,是察觉到了这家伙的意志。」

路易斯伸出右手,指向仍旧伏在原地,但也同样安静下来的古龙。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有一个名字在内心若隐若现,那是一个从未听闻却又带着些许熟悉感的名字,回过神来,身体的苦楚已经淡去不见了。」

「这......」

「有趣的是,尽管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刚刚那个所谓的真名我现在能够确定,我与那家伙有某种联系,说起来,好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艾斯特看了看菲,见她没有什么表示,开口道:

「也就是说,在路易斯先生内心肯定了与古龙的联系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呢。」

「嗯,大概?」

「不必大概了,我认为事实就是,你把古龙大人收为从属了,至于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恐怕只有神知道了。」

对于路易斯的回答,菲平静地吐槽到,现在的她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口吻,对路易斯的称谓又变回了「你」,当然,路易斯还是没留意到这些零碎的细节。

「那个,路易斯大人,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嗯?」

「为什么这头古龙从战败后就一直没有醒来呢?无论是最初的咆哮也好,还是刚刚路易斯大人的危险状态也罢,怎么看都应该是清醒的状态,但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希兰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路易斯也不清楚到底原因为何。

三人不约而同地思考起来,结果还是菲的智力似乎更胜一筹。

「恐怕是你之前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被视作命令了吧。」

经菲的提醒路易斯才想起来,在第一次被古龙咆哮吓到后,打算撤离此地时曾经抱怨过,让它「老实一会」。

「原、原来如此。」路易斯抽着嘴角。

这种程度的抱怨也会被视作命令吗?

「使魔必须执行主人的命令,否则视为违逆,承受契约魔法的惩罚,如果被主人判定为无可饶恕的话,生命也会被剥夺。」

似乎是看出了路易斯的困惑,艾斯特补充说明道。

献出生命的忠诚吗?总觉得麻烦的事情变多了......路易斯暗自嘀咕。

不过,既然如此......

路易斯走到巨龙庞大的头颅前。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已经逐渐淡入肌肤的印记,随后尝试性地缓缓举手,面向巨龙:

「醒......咳!」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路易斯刚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于是他赶忙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醒来吧!」

巨龙的眼睑陡然张开,瞬膜滑动,露出骇人的金色巨型瞳孔,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早、早上好......」路易斯有些磕巴,同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

仅仅一秒的沉默后,巨龙猛然张开酝酿着烈火的嘴。

「什!」路易斯下意识地举起双臂遮挡。

「呀!!!」

身后传来艾斯特和希兰的尖叫。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

「呜噜噜噜噜噜......」

反而传来了这样沉闷悲惨的吼声。

路易斯心惊胆战地放下手臂,打量着眼前低着头闷哼的巨龙。

「住、住手,人类,呜呜呜呜,可恶,竟敢!」巨龙彷佛非常难受地来回甩着头,随后身子一震,竟是就地打起滚来,一时烟尘四起、大地震颤,好似地震一般,路易斯连滚带爬地跑到三女所在处避险。

虽然手脚并用的样子很是狼狈,但是跟小命比起来,面子问题还真是小事。

巨龙似乎在拼命地和某种力量对抗,时而昂头甩尾,时而转圈打滚,不断用庞大的身躯撞击附近的山体,然后又因为疼痛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怒吼。

如此折腾了几分钟后,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无力对抗施加在自身的无形力量,它躺在地面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蜷缩起身体,像在忍耐一般,一边发抖,一边喷着沉重的鼻息。

路易斯等人已经躲到了附近的山上

「唔!呜嗷嗷嗷嗷!不、不会了,不会再袭击了!」

巨龙一边挣扎,一边哀求似的吼着。

路易斯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时,手腕的印记有生命一般跳动着,泛着鲜艳的红光。

巨龙这才停止翻滚,趴在原地喘着气,身子上下起伏。

「啥啊这是。」

「签订了从属契约后,使魔一旦萌生威胁主人生命的意图,将会经受痛不欲生的苦楚,」艾斯特说明道,「同时,主人可以决定犯下罪行的使魔的生死,课上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呢,好像是对从属一方非常严酷的魔法呢。」

「嗯,毕竟弱者服从强者是不可避免的啊,只不过......」艾斯特苦笑着看向路易斯,「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能把古龙种当成使魔的强者就是了。」

交谈间,方才还偃旗息鼓的巨龙忽然展开翅膀,随后猛然振翅朝天空而去。

「喂!别跑啊!」路易斯追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大喊道:

「不准逃跑!还有,给我回来!」

随后,天上又是一声惨叫,紧接着撞击的巨响传来。

是的,上一秒已经逃到半空的巨龙,在命令的约束下,直挺挺地来了个倒栽葱。

冲天的尘土让四人呛个不停。

「噢~命令意外的很好用嘛!」

听着路易斯不合时宜的感叹,一旁灰头土脸的三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呜呜呜呜......可恶,你这人类是什么来头!」

「额,就是普通人类的说......」

「荒谬!本龙不信!人类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可怕的力量,你这怪物!」

似乎是错觉,总觉得它有些眼泪汪汪、又气又恼的样子。

「怪物什么的,也太失礼了......」

「对了!你这家伙,既然能召唤出死灵天使那样的魔物,一定是魔神的化身吧!可恶,居然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就是为了让本龙轻敌吗?库噜噜噜噜~」

站在艾斯特身旁的菲突然颤抖了一下。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明就里的路易斯以手扶额,这头龙莫不是脑子摔坏了?

「明明本龙都承认输给那个小丫头了,居然还被强迫签订从属契约,好过分!居然敢如此对待本龙,龙族不会善罢甘休的!父亲!对!父亲的手下会来救我的!」

「是是是,」路易斯敷衍着,「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我现在好像是你的主人了,看你这么有精神,不如送我们回城镇如何?」

「哈?」

「在那里趴好,尾巴伸过来。」

「什......要做什么?!你这家伙!」

巨龙狐疑地发问,一副防备的样子。

「这是命令。」

「呜噜噜噜噜噜~」

见巨龙不情不愿地伸出尾巴,路易斯满意地点点头,又朝向一旁的女仆:

「额,菲,行李中有绳索吗?如果有的话麻烦你找几条来。」

想着几人之间已经相当熟络,所以路易斯刻意省略了敬称,不过真的这么叫出口后还是有些忐忑,他偷偷地观察着菲的反应。

「知道了。」

听到路易斯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女仆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这么简单地答道。

「绳索?」

「啊,安全起见我觉得我们四个人最好用绳子连在一起比较好。」见希兰表示不解,路易斯笑着解释。

「路易斯先生,莫非你是想?这......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绝对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哦!会杀掉哦,把你们全部杀掉!」

巨龙恶狠狠地,但不难听出语带慌张,之前的形象荡然无存。

无视某条龙的闹别扭,路易斯答道:「和车夫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考虑到艾斯特小姐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甚多,我认为有必要利用眼下的条件。不管怎么说,这是快速回到城镇的最快方法了不是吗?」

「因、因为我吗?」

大小姐的音调忽地高了一截。

「是啊,艾斯特小姐不是说损耗了太多魔力所以身体感觉到不适吗?鉴于之前我们俩都处于无意识的昏迷状态,受了肉眼看不出的伤也说不定,所以我认为快点回去请医生看看比较好。」

虽然路易斯掌握了飞行魔法,但是折腾了这么久,现在的他也有种说不出的疲乏感,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身子好像也在慢慢沉重起来,要是自己一人的话还好说,可是想带着三女一起移动就很困难了。

另外,艾斯特出现的魔力匮乏症状也让人很在意,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地将巨龙收服,不如利用它回到城镇,这就是路易斯的打算。

「我也赞成路易斯大人的意见。」

「就是这样,艾斯特小姐,你觉得如何?」

「嗯、嗯!」

艾斯特突然低头让路易斯有些不解,不过菲已经将绳子拿了过来。

......

「好,这样就差不多了。」

路易斯说着,用力扯了扯将行李固定在龙尾上的绳结,随后又试了试将几人连在一起的绳子的结实程度,确保牢固。

到头来,还是将之前的帐篷拆掉才凑出了勉强够用的绳索。

「路易斯大人,我的绳子好像有些松......」

「嗯?啊,抱歉抱歉,因为我怕系得太紧会弄痛你......」

由于单条绳索长度不够,所以四人之间的绳索是用绳结连接起来的,要是哪边出了点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路易斯连忙进行检查。

大概是希兰身形瘦削的缘故,第一次打绳结时留了太多空间,所以显得有些松垮垮的,路易斯重新调整了一下,再将手环过希兰的腰间重新固定绳结。

「谢谢您。」希兰微红着脸道。

「那个,我......」

「让我来就好,嗯,已经系紧了,大小姐。」

「啧。」

「那么,大家先站稳咯,」路易斯确定三女都稳稳地站在了龙尾上,这才扯了扯套在巨龙颈部的绳索另一端,继续发号施令,「龙先生!麻烦把尾巴放到背上去!」

「呜噜噜噜噜噜......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哦,绝对要杀惹你,区区人类......」

巨龙一边小声地、口齿不清地放着狠话,一边老老实实地把路易斯等人送到背上。

龙尾离地的瞬间,希兰和艾斯特不由小声惊呼。

覆满巨龙的背部的,是红宝石般饱满坚硬的鳞片,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鳞片间的空隙对众人而言就是不错的座位。

嘛,虽然乘坐舒适感很差就是了。

「居然被人类骑乘,可恶、可恶的人类!」

「要叫主人大人哦,这是命令。」

「唔......给我记住了哟,......人。」

「声音太小听不见哦。」

「......主、主人......」

巨龙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称谓。

「哎呀哎呀,这不是很坦率嘛。」路易斯抚摸着身下的鳞片,「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古龙大人去哪里了呀?哼~?」

「呜噜噜噜噜噜......」

「路易斯大人,似乎心眼有些坏呢......」

「我也这么想......」

「性格恶劣......」

「嗯?什么?」路易斯没听清身后三人的窃窃私语。

「没什么!」艾斯特和希兰立即异口同声。

只有女仆仍旧一脸淡定地:「我们在批评你的人格缺……唔。」

毒舌女仆被主人捂住了嘴。

「那么,大家抓紧了,」路易斯拍了拍龙背,莫名地有些兴高采烈,「出发!」

一声令下,巨龙拍动起翅膀,一时间尘土四起。

载着路易斯等人和诸多行李,巨龙在四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朝着天边飞去。

特典 女仆与王女Maid and Princess

安忒里斯镇上,排名第二的旅店「金丝雀」的柜台里,老板娘——赛普琳娜·贝尔戈纳正撑着下巴,望着此时店内唯一一桌客人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了赛普琳娜的视线,一名熟客抬起头,随后吹了声口哨,熟络地冲着这边挥了挥手,同桌的几个男人也起哄一般笑了起来。

赛普琳娜微笑着点头以示回应,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龄未婚的旅店女主人用火热的目光紧盯着客人。」类似这类的传言只怕又要在酒桌上传一阵子了。

最近两天旅店的生意似乎有些清淡,不过这并不是赛普琳娜发呆的原因。

来金丝雀旅店下榻的,一般都是行程上要经过山达尔森林的旅人,或是城镇所属的周边农村来的、为了贩卖农产品或是进城办事的农民,因此偶尔出现旅店清冷的现象并不奇怪。

真正让赛普琳娜烦恼的,是昨天刚启程去山达尔森林的加斯科涅子爵一行人。

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出身于王国内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加斯科涅族,同时也是当今加斯科涅族长、国王左右手一般的头号人物——芬恩·兰戴尔·加斯科涅公爵的独女。还在王宫担任护卫队长一职时,赛普琳娜就经常见到第三公主与她来往,两人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三个月多前,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在公主的介绍下来到旅店住下,并在逗留的几日中去了一趟山达尔森林,似乎是有事要办,奇怪的是,与来时的谈笑风生截然相反,从森林里归来的她似乎情绪非常低落,当天就退掉房间踏上了回程。赛普琳娜也没敢多问。岂料没过几天,就从王都传来了作为临时执政的第一王子阿尤布·阿尔伯特亲自给艾斯特·加斯科涅授勋封爵的消息,赛普琳娜惊讶之余,虽然小有疑惑,却也从心底感到敬重。

十多天前,艾斯特突然再次于旅店露面,只是如今的她已成为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子爵(按照阿尔伯特王国的礼仪制度,只有拥有爵位的贵族才被允许在姓名全称中加入母亲的名字,王室则不在此规则约束内,伊莎贝拉即艾斯特母亲之名),对于艾斯特的再度造访,赛普琳娜虽然不解,但也不敢怠慢,或许新任子爵只是想远离王都,来乡下散散心吧,彼时的赛普琳娜有些天真地这么想着。

岂料子爵大人刚住下没几天,就与希兰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啊......」叹了口气,赛普琳娜轻声嘟囔着。

在王都生活了二十三年,赛普琳娜人生的绝大部分是在宫廷里度过的,耳闻目睹下,也看清了长时间周旋于权力斗争之间的贵族们的生活是多么枯燥乏味。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不知是谁——多半是宫里哪个侍女,将自己偷偷产下的婴儿半夜遗弃在王宫后厨一个隔间里,第二天清晨被发现时,婴儿几乎已经停止了呼吸,后厨的人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弃婴,商量无果后还是决定将她抛弃。然而或许她命不该绝,在被后厨杂工抱出宫门的时候,被亚伦·阿尔伯特——彼时的王太子殿下看见了。

亚伦·阿尔伯特听说这个女婴挨过了寒冷的冬夜仍顽强存活,一时有些感兴趣,或许是因为可怜这个女婴,又或许是想向周围的下人展现自己身为未来一国之君的仁慈,总之亚伦·阿尔伯特少有的善心大发,他命令手下的宫人将这个女婴收留下来,抚养长大后收作奴仆,自然,没过几日他就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下属来询问抚养的开销等细枝末节时,他花了好久才想起有这档子事。

无论如何,这个惨遭母亲遗弃、无依无靠的孤儿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并且得到了赛普琳娜——王国语直译为坚强的女子——这个名字。由于从小就要在王宫杂务处打下手,再加上天生身体强健,赛普琳娜在十六岁时被选为后宫杂役女仆,也就是这时,她遇见了改变自己人生的光——时年十一岁、阿尔伯特王国的第三公主——安吉莉娅·阿尔伯特。

赛普琳娜从未奢望过自己能拥有姓名,在贵族社会中,平民的名字都是随意创造的产物,至于姓氏,那种不能吃却代表权力的象征之物,只有贵族才有权利拥有。

对赛普琳娜来说,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女仆长临时安排了几项清扫工作,自己则和几名同行女仆携带着水桶和抹布等用具低头跟随其后。

似乎有一群人从走廊走了过来,赛普琳娜和同伴们将头埋低,在王宫里,下人的地位是最低的,无论发生了什么,莫观、莫闻、莫问便是了。问候与奉承的话只须交给女仆长和嬷嬷们,身份低贱的一般女仆所需要展现的,仅仅是绝对的卑微与顺从。

「观足能躲封喉剑。」这是王国市井俚语之一。

不过那天,赛普琳娜还没来得及观足,就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铁器凛冽的寒光。

说来也巧,那日的窗子里映出的凶器,在光芒反射下不偏不倚射入了赛普琳娜的眼中。

作为下人的赛普琳娜头一次抬头了,她本能地去搜寻那寒光的来源,尽管大逆不道。

她很幸运,如果再晚那么一会儿,哪怕只是两次呼吸所用的时间,那寒光就要划进第三王女的咽喉了。

赛普琳娜完全是在凭借本能行动,等到尖叫响起,众人慌乱一拥而上时,赛普琳娜已经用铁皮水桶将那人的头砸进了一旁的柜子。

然而留在赛普琳娜记忆里更多的却是,那天午后公主美丽的容颜。

第三王女殿下有倾国倾城之姿,这是人尽皆知的。

待到接近昏迷的刺客被卫士拉走,赛普琳娜才惊醒过来,她很快想起了自己的本分,于是低下头去,不敢再直望那双眼睛。

可是有一双白皙的手托住了自己低垂的头颅。那是一双柔美、细致,与粗俗下人们完全不同的手,却有着温柔的力量。

赛普琳娜很慌乱,她嘴笨,不会请安,更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只是死死攥着已然严重型变了的水桶的提手。

有人轻声对她说了谢谢。

「谢谢你,亲爱的。」,那声音飘渺而美妙,像在耳边呢喃。

「谢谢你救了我的生命。」

第二天,女仆长和内务大臣带来国王的旨意,赛普琳娜不再是一般女仆了,她将参与培训,并且,根据第三王女的提议,日后将直接成为王女贴身卫队的一员。

而赛普琳娜如何在安吉莉娅王女的帮助下找回自己的姓氏,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这,就是满身鲜血的路易斯被抬进店前,「金丝雀」的老板娘的些许回忆。

订正一些错误

另:真的没有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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