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晨星』之剑姬与龙之传说
「11月15日,下午4点17分……吗」
躺在马车后的路易斯百无聊赖地看着还剩62%电量的手机,转移过来后一直没有用得到的地方,所以手机电量暂时还有剩。不过向来有手机电量焦虑症的路易斯还是关上了大部分功能,屏幕亮度也拉到最低,随后开启了省电模式。
看着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成黄色,路易斯稍感安心地吐了口气。
这样子应该能挺个两天吧……希望。
「路易斯大人,您在干什么?」身侧的希兰探头。
原本,考虑到与女性同车的缘故,路易斯是端正地坐在马车上,保持着目不斜视的君子风范,然而不幸的是,他低估了乘坐异世界马车对臀部的杀伤力。
习惯了皮革、海绵等柔软材料制成的座位的路易斯,他的意志终究没能敌过坚硬的木板触感和凹凸不平车道所带来的颠簸。从一开始的端坐变成了侧坐,最后按希兰的建议,枕着帐篷卷躺了下来,也就是说,现在路易斯和希兰是并排而卧,起初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中途一度坐了起来,试图保持形象,但是不一会儿他还是败给了颠簸,老老实实地躺下了。
路易斯,一个意志力可能并没有本人想象来的那么坚定的男人。
「啊,没什么,只是在看时间。」对希兰抛来的问题,路易斯随口答道。
「时间?」马车前的基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侧头看了看太阳,「快要黄昏了,大概是夜前两时,昼十时左右吧。」
「呃……」路易斯为难地向希兰投去求助的目光。
「路易斯大人,一天分为昼夜,日出为昼始,日落为夜始,白昼和夜晚各十二神圣时,也就是说,大概还有两个神圣时就晚上了哦。」希兰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是将昼夜分开计时的吗?
「……虽说你失忆了,莫非严重到这种常识都想不起来的程度了吗?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啊喂,脑袋没事吧?」基斯傻眼地问。
「啊哈哈,没什么,现在只是有些混乱,想必过一段时间就能想起来了吧。」路易斯干笑着打哈哈。
「哼~?嘛,也是,看你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想必是早就用治疗魔法搞定了吧?我们这些人干农活伤了手脚,要是等着自然痊愈的话,少说也得半个月,而你们魔力持有者只要学个咒语,短短一瞬就能恢复如初,人与人还真是不能一概而论呐,哼,真是怪事。」
基斯说着耸了耸肩。
希兰略微尴尬地笑笑,悄声对路易斯道:「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基斯先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路易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说起来,希兰小姐,这个世界有钟表吗?」为了不让基斯听到,路易斯压低声音。
「终…表?」希兰也配合着放低声音,困惑地问道,「那是什么呢?」
「呃,怎么形容呢?用来准确地判断每一天具体时间的工具,你看,像这样通过太阳判断时间不是很模糊吗?」
「原来如此,您指的是时之塔吧。」希兰恍然大悟地说。
「时…之塔?」
「嗯,那是在王都负责报时的高塔,上面悬挂着附魔的巨型大钟,在每天的昼始、正午、夜始和午夜都会有敲钟人负责敲钟报时,钟声能够传遍整个王都。不过那样的计时方法只存在于王都,一般的乡镇虽然没有这样豪华的设施,但也会有打更人在这四个时间敲钟报时。」希兰耐心地解释。
也就是说,每天早晨六点、正午十二点、傍晚六点和午夜十二点这四个时间都会有报时呢。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往前一段应该有条小河,今晚就在那里扎营如何?」
基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路易斯决定,有机会得详细问问希兰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才行,万一在城镇里不经意间说出了奇怪的话,很有可能会被怀疑身份,虽然目前都是拿失忆搪塞,可不见得人人都愿意相信这样的借口。
……
搀扶希兰下车后,路易斯负责去河边取水,回来时,基斯已经用与他那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灵巧手法,搭好了营火和毛皮帐篷,他熟练的手法令路易斯不由得有些羡慕。
在另一边的世界,自己和家人出去野炊、露营时,路易斯——也就是林健一——的父亲林海也总是将扎营的大小工作一手包办,自己虽然想过帮忙,但不是固定地钉时砸到手,就是被自己系的防风绳绊倒,现在回想起老爸那带有嘲讽的略勾的嘴角,还是不免有些火大。
说起来,现在的老爸老妈会在干什么呢?
简单的吃了些干粮后,路易斯捻着手上面包的残渣,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一丝淡淡的孤寂感缓缓爬上心口。
察觉了自己这一心情的路易斯有些自嘲地咧了咧嘴。
虽然已经21岁,之前也一直吵吵着要什么「私人空间」,果然自称「成年人」的我心理上还是小孩子啊,离开了惯于依赖的父母,就会感到不安和害怕呢,真是的……
「后半夜的守夜,交给你没问题吧?」基斯突然的搭话打断了路易斯的思绪。
「啊啊,如果能帮上基斯先生的忙我会很高兴的。」
「……什么啊你那措辞,所以说贵族啊……」
对面露标准微笑(自认为)同时以诚恳语气(同样是自认为)回答的路易斯,基斯露出一脸吃了变质食物的表情。
「尽管先去睡吧,到时候我会喊你的。」
「嗯,我知道了。」路易斯老实地服从基斯的指示,钻进了希兰旁边的帐篷。
因为马车容量有限,况且除了驾车人外还有两名乘客,为了节省空间,基斯只带了两张帐篷。不过考虑到晚上有人守夜,交替睡也不是不够用。
深吸一口气,青草、木炭和毛皮的气息。
陌生而又原始的环境,路易斯却有些异样的放松感。
他裹了裹毛毯,意识在轻微的火堆噼啪声中逐渐朦胧。
……
……
……
「…大人?路易斯大人?」
「喂,路易斯!」
有人在轻声,却略显焦急地喊着自己,还有双手在晃动身子。
「嗯……嗯?换班了吗?」路易斯睡眼朦胧地坐起身,眼前是爬进了帐篷,正在晃动着自己的希兰。
「欸?」路易斯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捂住胸口。
什么什么?夜袭?
「基斯先生发现了什么,可能有危险。」
对于路易斯奇怪的反应,希兰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这么告知道。
路易斯向帐篷外看去,只见基斯在浇灭营火,水泼在火堆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基斯先生?」
「嘘,刚刚远处有马蹄声。」基斯挥手扇着火堆遇水升腾的水汽,同时小声地说,「你们听」。
三人屏息静听。
……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了一会儿,路易斯疑惑地说。
「我也是,会不会是错觉呢?」希兰也是一头雾水。
「不可能,我的耳朵可不会骗我。」基斯又聆听了一会,「但愿只是远处的过路人……」
万籁俱寂的当下,三人坐在黑暗里,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彼此大概的位置。
「小心些也好,毕竟现在还有不少士兵在搜捕希兰,万一他们看见火光过来检查就麻烦了。」路易斯刚说完,身旁就响起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希兰往他这边靠了靠。
也许是怕黑吧,触碰到路易斯的膝盖,确认他就在旁边后,希兰小小地呼出一口气。
好像女孩子都比较怕黑,路易斯这么想着。说起来,当下这种环境确实让人有些不安。
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光,只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瘆人的咕咕声。
黑色,目之所及都是黑色,像是淹没在浓稠的黑里。
路易斯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还不曾见过如此彻底的「黑」。
心里不免有些犯怵。
突然,基斯低声道:「听,又来了。」
路易斯仔细侧耳听着。
果然,远处似乎有「嗒嗒」的轻微声音。
路易斯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理所应当地,只收获一片黑暗。
三人静默了一会儿,那声音再度消失。
良久,基斯低声对两人道:
「附近有一条挨着基兰伯爵领边缘、行径山达尔森林的车道,这大半夜的,可能是商队的护卫在巡逻吧,应该不会有事。」
接着,像是在宣告基斯的看法错误一般,那声音再次出现,并且稍稍清晰了一些,似乎在由远及近。
虽然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路易斯仍能感觉气氛为之一变。
「啪嗒、啪嗒、啪嗒……」马蹄声渐渐近了,蔓延着永无止境的黑色的远处,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黄点。
「是火把……」基斯定了定,「看来是复数的骑兵在行军。」
一旁的两人都没有说话。
「看来离这边还有段距离,希兰,你回帐篷里藏好。如果出什么事就交给我和路易斯应对,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基斯冷静地作出指示。
「我明白了,只是,我看不见帐篷在哪里……」
「啊,是啊,该死,火堆被我熄灭了。」基斯这才想起来没有光源这件事。
「交给我吧,」路易斯说着掏出手机,屏幕瞬间发出了暗淡、柔和的光,为了避免被远处的人发现,路易斯并没有打开手电筒功能,他稍微调高少许屏幕亮度,就这样指引着希兰回到帐篷。
「随时随地能够发动吗?还真是方便的魔法道具啊,想必价值不菲吧。」基斯有些高兴地说,「这样一来就好办了,希兰,尽量靠着帐篷的边缘,身体蜷缩起来。」
「好的。」希兰很快照做了。
「路易斯,如果他们注意到我们,主要的答话就交给我来,你只要附和就好。记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我明白了。」路易斯坦率地点头。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基斯从马车坐垫下抽出一把匕首,贴肉别进腰里,路易斯也将村长赠送的剑藏在了伸手就能碰到的毯子下。做好准备后,路易斯按基斯的吩咐钻进希兰的帐篷,基斯则钻进另一顶。
还好希兰是女生,体格相对娇小,而且她蜷缩着身体隐藏在毛毯里,不掀起毯子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静静地等待着逐渐接近的骑兵。
马蹄践踏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似乎已在面前,帐篷里的路易斯不禁屏住呼吸,在他的身旁,希兰正微微发抖。
伴随着马匹的喘息声,黑夜里划过五团火焰。
路易斯刚刚冒出「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就此路过」的想法,急促勒马的声音打碎了他的幻想。
一名骑士举起火把向这边晃了晃。
「那边的!什么人!」
传来了响亮的喝问。
隔着毯子,路易斯握住了剑柄。
一旁躺着的基斯突然发出「唔」的彷佛被惊醒的一声,从帐篷里缓缓爬了出来,接着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瞪着眼说道:「嗯?出什么事啦?」
他听上去活像是个还没睡醒的醉汉。
骑士们策马向前,火把令营地周围的黑暗淡去不少。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领头的骑士拨着马首,居高临下地用鞭子指着基斯的鼻子。
「欸?怎么是骑士大人?」基斯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慌张地说道:「小人是麦林村的村民,名叫基斯,村长派我和弟弟此程去镇上采购日用品,因为天色晚了就在这里扎营啦。」
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路易斯揉着眼睛从帐篷里探出头:「大哥,好吵啊,怎么回事?」
他也模仿基斯做出困到不行的样子。
领头的骑士狐疑地看了看两人,又问道:
「既然在野外露营,为何不燃篝火?不怕野兽袭击吗?」
「嗯?库鲁,不是让你负责后半夜的守夜吗?火堆都熄灭了啦!你这个臭小子!」基斯骂着,对着路易斯的脑袋就是一击,后者顿时眼冒金星。
总算了解了库鲁和拉姆两人是何等感受了。
「呜哇,大哥,下手太重啦!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我才刚刚睡着一会啦!」路易斯模仿着基斯两个笨蛋弟弟的口气求饶道。
「臭小子,还敢狡辩,篝火这不是早就熄灭了吗!我看你早就睡得像头猪了吧!」
「哇哇哇!是我错了大哥!」
两人打作一团。
「够了!」领头骑士挥了挥鞭子,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他策马绕营地转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看向两人:
「喂你们两个,在路途中可曾看见过结伴同行的一个奇怪男人和一名断了右脚的修女?」
路易斯和基斯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您在说什么?」的表情。
「……浪费时间,听好了,回去的时候通知你们村子里的人,如果偶遇这两个人,立刻去麦尔村报告,那里有骑士驻扎,如果能抓住他们,领主大人有赏金币五枚。好了,我们走,接下来去跟北边的汇合。」
骑士带着嫌弃的神情拨转马头,带队离开了。
火把逐渐远去。
直到马蹄声变得轻微,路易斯才不禁长舒一口气。
刚刚那名骑士四下转悠的时候,离希兰时只有几步之遥,或许是简朴小巧的毛皮帐篷太不起眼,骑士没有特别去搜查,真是万幸。
「已经没事了,希兰。」
听到基斯的声音,希兰方才畏畏缩缩地从帐篷里探出头,不知为何,路易斯联想到打地鼠游戏。
基斯则掏出火石,堆叠了些干燥的树枝重新点燃了篝火。
「基斯先生,重新燃火不要紧吗?」
「啊,刚刚那几个混蛋最后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我想这里暂时安全了。」
有了火堆照明,基斯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里是麦尔村,这里是我们的村子,这里是马车道……」
路易斯扶着希兰来到嘟嘟囔囔的基斯旁边,只见基斯在地上画了幅简易的小地图。
从麦林村出发时基斯曾说过,保险起见,马车的路线绕过了麦尔村,现在在这里碰到了追捕希兰的骑兵,基斯应该是在重新规划路线。
路易斯和希兰对路径都不熟,因此这方面的工作还是交给基斯为好。
沉吟良久,基斯对二人道:
「现在就出发吧。」
「欸?可是现在是深夜。」希兰提出疑问。
路易斯也同样感到惊讶。
毕竟周围实在是太黑了。
「啊,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据我估计,麦尔村周围一带想必都被搜查过了,先前那批骑士也说了要去汇合,万一他们的混蛋头头对属下报告中提到的我们起疑心,那呆在这里过夜就相当有风险了,你看,」说着,基斯用树枝指向草图的一点,「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五神圣时到达安忒里斯,也就是昼始时分能够进入城镇,一旦进城,有了线人的接应,安全度会比现在高很多。」
「原来如此,可是在这种深夜,真的能确定前进方向吗?」路易斯提出疑问。
「是吗,确实呢~对贵族来说夜间赶路这种情况确实不常见啊,」基斯坏笑着,「不过可别小看我,就算蒙住眼睛,我也能找到去安忒里斯的路。」基斯一边用那一如既往的腔调回应,一边将油灯挂上马车。
「好的好的。」路易斯苦笑。
于是基斯和路易斯动手拆掉临时营地,准备启程。
……
另一边,一名身着黑色铠甲的骑士带着一批随从策马穿过林地,来到火把林立的大营。
黑色骑士下马来到门前。
入口负责守夜的卫兵立定行礼:
「克鲁艾尔队长。」
克鲁艾尔挥了挥手,径直走向了中央的营帐。
「克鲁艾尔队长,老爷已经休息……」
「克鲁艾尔吗?无妨,进来吧。」
门口的卫士正欲劝阻,营帐里却传来了警醒的声音。
「吉尔男爵大人,我奉第一王子之命,前来协助阁下。」
克鲁艾尔简单行礼后开口说明来意。
眼前正是之前骑着白马袭击麦尔村的贵族,此刻他已经卸下铠甲,面容阴晴不定,血红的右眼瞪着克鲁艾尔。后者却无所畏惧地与他的目光直接碰撞。
良久吉尔男爵才移开目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客套话还是收起来吧,这是来监视我吗?克鲁艾尔。」
「我可只是奉命行事,要知道殿下收到你的消息后那可叫一个暴跳如雷呢,居然命令我率队快马驰援。啊,累死我了,你这家伙知道骑马飞奔一天有多辛苦吗?」克鲁艾尔丝毫不在意吉尔男爵头上条条绽出的青筋,大咧咧地坐在了对方的行军床上。「我说,明明都已经逮到那个魔女,真亏你能让她跑掉呢。哎呀哎呀,想不到吉尔你也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居然连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从手掌心溜出去。」
「你这混蛋,居然嘲笑我……我怎么知道那个该死的魔女会转移魔法这种骇人听闻的东西,这只是失算罢了!」
「嘛嘛,与其冲我发火,不如赶紧找人,那么,你报告里说已经削去她的一足,那么她应该也跑不出多远才对。」明明吉尔的脸已经气成猪肝色,克鲁艾尔却只是耸了耸肩,「现在搜寻情况如何?」
「……目前已经朝各个方向派出了总计七支骑兵队,现在回报的五支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是吗,莫非已经转移到了基兰伯爵领以外?」克鲁艾尔道。
「如此距离的转移魔法真的有可能施展吗?据我所知,转移魔法历史上只有勇者和圣女两人的魔力才堪堪能够发动一次,不,我不认为她能做到这一步。那个女人被我们抓住时,已经非常虚弱,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逃脱的,但万一死在了荒郊野外可就糟了。」吉尔男爵咬牙切齿,「该死的,早知道就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不行哦吉尔,殿下看中的是什么你莫非忘了?没有发声能力的魔力持有者,和没有魔力的废人又有何区别?」克鲁艾尔轻描淡写地提醒道,「换句话说,你反而应该担心的是如何保住那女人的命呢。」
「啧,可恶,真是不爽。」吉尔男爵焦躁地咂舌。
「闲话少说,既然殿下派我来协助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吧,即使是我,也不想看到老朋友因为办事不利落到革爵的下场呢。」克鲁艾尔好整以暇地说道。
面对不正经的老友的提议,吉尔男爵沉思了一会。
少顷,他便做出了判断。
「那么,还真有个地方需要你去看看……」
「啪啪啪啪」
耳边传来什么声响,然后脸有些作痛。
人在陌生或者不太舒服的环境下很难睡着,然而一旦身体对睡眠的渴求到了某种程度,那么即使是在嘈杂的闹市也会睡得很沉,在本人还没有睡够的状态下,想要叫醒他只能通过别人来喊他起床。无论是漫画作品中,还是个人的想象里,大多数男性期待的Moring Call,都是由可爱的妹妹或者女友来进行的,一句饱含爱意的「起床了哟~」,拥有让人清晨就精神饱满的魔力。
路易斯就是如此,只是他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款待自己的特殊Moring Call,会是基斯那粗糙的巴掌。
昨天深夜启程后,随着马车不断晃悠,再加上本来就睡眠不足,路易斯不一会儿就在马车后睡熟了,而此刻,基斯正啪啪拍打着路易斯的脸,试图将他唤醒。
「喂,你这笨蛋要睡到什么时候,要进城啦。」
「啊……早双吼基士先生。」
「……麻烦你打完哈欠再说话可以吗?」
明明一夜未睡,但基斯的脸上却不见些许困乏,真让路易斯不禁疑问基斯莫非是铁打的。
「抱歉抱歉,啊,希兰也是,早……嗯?」
路易斯身旁,希兰的位置上坐着一名未曾谋面的黑发女孩。
路易斯端详了一会儿,果然,她穿着和希兰同样的便服,体格也一模一样,虽然半边脸被长发遮住,但毫无疑问,眼前的黑发女孩就是希兰。
「早安,路易斯大人。」
「希兰小姐,这副打扮是?」
「是乔装,路易斯大人,为了防止被认出。」希兰说着将假发取下,露出藏在下面的原本的亚麻色头发,「原本我是打算藏在马车货物里的,但是基斯先生看见城镇的卫兵在检查入城人员的行李。」希兰朝不远处,安忒里斯的入口指着。
路易斯举目望去,进入城镇的外来人员果然排着长队等待着检查。
「希兰,入城的时候你就躺在车子上,佯装病人,注意用毯子盖住自己,不要露出双腿。其他的交给我和路易斯。」基斯嘱咐道,「我们伪装成进城看病的村民,检查的士兵应该不会在意。」
「这样啊,说的也是,毕竟希兰断足已经成为情报被扩散出去,万一这里的士兵也接到过协助逮捕断足修女的命令就糟了。」路易斯也赞同基斯的办法。
如果有假肢这种东西就好了,希兰穿的裙子也可以盖住双足,只要看上去能正常行走,一般人也不会怀疑才是。路易斯忖度着,忽然灵光一闪。
记得老修女艾玛当时是这么说的呐,断肢、生命透支的救治方法,对应着的两种高阶生命魔法,再生(Regeneration)和复苏(Recovery)云云。
自己先前已经成功施放了『复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希兰因此得救也是事实。
难不成,自己因为是异世界人所以不受这里法则的约束,可以随心所欲地施放魔法?
虽然有点扯,但路易斯还是对这个荒唐的猜测抱有些许期待。
如果在这里将希兰的断足恢复如初,配合上她的乔装就天衣无缝了。
而自己这惊人的才能,今后也会经由基斯、希兰的叙述,在这个世界留下小小的传说吧。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去往何方,然而却参悟了魔导终极之道的神秘男人——路易斯。
中二的想象让他不由得有些兴奋起来。
「路易斯大人?」
不好,盯着希兰的腿想得有些入神了。
「抱歉,希兰,可以让我尝试一下治疗你的腿吗?」路易斯如是道。
「欸?路易斯大人怎么突然……那就麻烦您了……请……」
希兰疑惑地将裹着绷带的右腿从毯子中抽出,路易斯则回想着之前释放魔法的感觉跃跃欲试。
他怀着有些激动又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缓缓向希兰的断肢伸出双手,念道:「再生!(Regeneration)」
……
……
……
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一天,名为路易斯男人的魔导梦破碎了。
基斯的目光从希兰的右腿转向路易斯,又落回到腿上。
他在原地默不作声地将这一视线变化的过程重复了三次。
希望你不要在旁边释放略带嘲讽的气息了,基斯先生。
「奇怪,为什么没有成功呢?」再三尝试后,路易斯苦恼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嘟囔道。
「成功了才奇怪吧,一般来说。」基斯傻眼地说,「你先前施放的那个『复苏』,艾玛大人不也说只有王宫的高阶神官才会吗?这种魔法会一种的人都不多见吧。」
「……抱歉,希兰。」路易斯歉意地低头对希兰说道。
「路易斯大人!请不要这样,您言重了,这条性命就是您救下来的,对我来说,现在还活着已经是无上的喜悦了。」希兰慌忙欠身,「何况,路易斯大人想要帮助我的心意,才是最宝贵的,我很感激,所以您不必自责。」
「这样啊……」
「嗯,那么基斯先生,路易斯大人,我们就按照先前的计划进城吧。」希兰微笑道。
我还真是没用呢,注意到希兰明显有些刻意地转移话题,路易斯有些自嘲地笑了。
其实她本来是抱有期待的吧,路易斯能把自己的断肢复原这件事。
……
「名字?」负责登记的人员上下打量着牵着马的基斯。
「基斯,这是我的弟弟库鲁,」基斯指着路易斯说道,「马车上还有一人,是我生病的妹妹拉姆,我们带她来镇上看病。」
对不起啊拉姆,借你名字给希兰一用。
“库鲁”心里笑个不停,面上却不露声色。
「这个女的你们认识吗?」
登记员指着身旁的城墙上,贴着几张写满不明文字的布告询问道,路易斯注意到布告边还贴有一幅画像,画中少女穿着修女服,胸前挂着吊坠,虽然画的与本人有些许偏差,但那就是希兰无疑。
「不,从来没见过。」基斯摇摇头。
「三人税费十五戈尔。」登记员用鹅毛笔沾了沾墨水,路易斯忙掏出钱袋数钱,一旁的士兵则走上前检查路易斯等人的马车。
路易斯递过钱币,攥着一把汗,尽力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样子。
所幸士兵只是随意翻了翻马车上的杂物,见没有多少东西就走开了,至于裹在毯子里装睡的希兰,他们也只是望了望就作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进去吧,」点清了税金的登记员摆了摆手,「下一个!」
于是路易斯等人顺利进入了安忒里斯。
异世界清晨的集市是路易斯从未见过的光景。
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交谈混杂着不知何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人们在沿街摆着的摊子前或走或留,而在攒动的人头中,路易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某个身影上。
乍一看去很普通,那只不过是一个穿着女仆装,拎着篮子采购的少女,此刻正在跟卖鱼的摊贩讨价还价。
如果仅是如此,路易斯也不会特别留意。
如果她头上没有顶着两只猫耳的话。
或许是本能,猫耳少女像是觉察了路易斯的视线一般,忽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看什么喵?」虽然并没有这么说,但总觉得她略带进攻性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路易斯慌忙移开眼睛。
几秒后,少女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趁基斯找人问路的功夫,路易斯向希兰搭话。
「呐希兰,兽人族在人类的城镇里常见吗?」
「嗯,虽然人族与兽人族的关系不是特别融洽,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兽人在人类国家活动。」
「不是特别融洽是指?」
「人族和兽族的和平条约,是大概一百五十年前签订的,与人族不同,兽人族历来崇尚武力,文明开化程度也不及人族。几百年前的人魔大战中,作为主力军的就是被魔化的兽人族,因此人类国家中,存在不少对兽人族的偏见与歧视,只要是人类管辖的领地,兽人族从事的职业大多是与苦力或武力相关。」
「我明白了,」路易斯点头,「那么希兰讨厌兽人族吗?」
「讨厌的话应该算不上,只是我也不曾有过和兽人族的交集,如果是一般的兽人族大概能够普通对话,但是体型偏大或者面相凶恶的大概会感到很害怕并且保持距离吧。」希兰有些为难地笑笑。
「原来如此……」
在路人的指示下,路易斯一行人来到了第三公主信中指示希兰碰头的地方——金丝雀旅馆,门前刻着绿色翅膀图腾的牌子随风晃荡着。也许是早上的缘故,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旅客在用餐。
路易斯按希兰的指示进店交涉,基斯则留守在车上。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不如去南边的威金斯店看看如何?我听说那里的果酱比较新鲜,说不定大小姐……啊,有客人来了呢,欢迎光临!请问是要住店吗?」
刚一迈进门口,路易斯就看见柜台前,正和老板娘交谈着什么的,正是刚刚在集市上看见的猫耳女仆。
后者端详了路易斯一眼,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后便沿着楼梯上楼了。
「是的,那个,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早餐只要水果就好。」
说出后半句的碰头暗号后,老板娘微不可察的看了看四周,随后笑道:「我明白了,那么午饭和晚餐就用当日特色菜招待如何?」
「啊啊,那就这样吧,顺带一提,拉车的马儿有一只脚掌的蹄铁磨损了,可以请马厩的大哥帮忙更换一下吗?当然,我会付报酬的。」
「原来如此,那么请跟这位走,他会带您去马厩。」老板娘叫出一名侍者,路易斯等人则牵着马车跟随。
当然,他们并非真的去修理马蹄铁,刚才说的也都只是暗语罢了。
订房与餐饮的问答是确认身份,拉车的马指希兰,马的状况就带代表希兰的情况,所以路易斯与老板娘后面交谈的其实是暗指“带来了希兰,且其腿脚不便”。
顺带一提,路易斯这会儿作为希兰的护卫,暗语是“马夫”。
不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后巷里旅店的后门,侍者确定四下无人后,帮着路易斯将希兰搀扶下了马车,然后顺着后门的通道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扇暗门前,推开门,眼前赫然是房间内部,而作为暗门的居然是房间里的衣柜。
「这可真是巧妙。」路易斯不禁感叹道。
「这里是公主殿下半年前前就给希兰大人准备好的藏身处,在接到进一步指示前,还请您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侍者毕恭毕敬地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敢当,稍后老板娘会来看望,小的先告退了。」侍者说着,从房间的正门走了出去。
「既然如此,我也该回村子了。」门刚一关上,基斯便开口道。
「基斯先生……」
「这就要走了吗?」
「啊,毕竟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安忒里斯,接下来就看第三公主大人怎么安排了,我这种小角色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基斯活动了一下手臂,「而且村长他们应该也很担心你,我得赶紧回去报告啊。」
「基斯先生,」希兰坐在床上低下了头,「我知道,只凭感谢的话是完全不足以报答你和村子里的大家的帮助的,但是,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护送,这份恩情希兰将永远铭记心中,绝对不会忘记。」
「啊哈哈,希兰,我不是说过了么,不管是我、艾玛大人和村长,还是村子里的诸位,大家都对能够帮到你感到高兴,这可不是期待着你的回报哦。」基斯有些不自然地搔了搔脸,继续道,「喂路易斯,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希兰就交……就拜托你了啊。」
相遇以来头一次,被基斯用正经的语气拜托了。
「啊,我明白了。」路易斯坦率点头。
「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哦,」这么说着,基斯咧了咧嘴,「那么,就此告别了,你要多保重身体,好好地活下去啊,希兰。」
「嗯,再见了,基斯先生。」希兰的眼睛已经闪起了泪花。
「再见了啊,基斯先生。」路易斯也颇为感动地与这位兄长般可靠的男子告别。
「叫基斯就行啦,走啦。」基斯笑着,关上了房间的门。
不一会儿,楼下再度响起了马鞭与车轮声
希兰用衣襟蘸了蘸眼角,路易斯刻意装作没有注意到,站在窗前目送基斯远去。
对路易斯来说,这大概真的是与基斯的最后一面了。
毕竟是不同世界的人啊,路易斯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
「扣扣」,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失礼了~」
随着话语响起,开门而入的是老板娘。
她穿着长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脸上挂着快活的笑容,一副精干的模样。
「初次见面,想必你就是希兰吧?」
「是的,我正是希兰,这位是我的朋友路易斯,非常感谢您提供的房间。」
「不必客气,毕竟是公主殿下安排的嘛,啊,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第三公主殿下护卫队前任队长赛普琳娜·贝尔戈纳,两年前卸任后被公主殿下安排在此生活,现在嘛,正如你所见,是个旅店的老板娘。」
「贝尔戈纳大人……」
「叫赛普琳娜就可以哟,对我而言这个名字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那么赛普琳娜小姐,请问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
「嗯,就在刚刚,我已经派信鸽给王都的公主殿下传讯了,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应该就会有下一步的指示,在那之前,你们就先住在这里……啊,差点忘记了,两位是情侣吗?」
「不不,您误会了,我只是希兰小姐的护卫而已。」眼见希兰脸红起来,路易斯连忙解释。
「啊哈哈,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赛普琳娜笑道,「那么,是路易斯先生是吗?需要另外安排一个房间吗?」
「既然这里很安全,我也不必随时和希兰小姐共处一室了,如果可以,还请您再安排一个小房间供在下晚上休息。」路易斯看了希兰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如此说道。
「原来如此,那么隔壁有一间空房刚好合适,还请随我来。」
于是路易斯拿着自己的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只是装着转移时穿着的浴衣、拖鞋、手机等物品的小包袱罢了——跟着赛普琳娜出了房间,左转走了几步,就来到另一间房间门前。
「虽然就在隔壁,不过最好还是记住门牌号哦,万一从楼下上来搞错了方向,跑到旁边贵族小姐的房间可就糟了哦,那时候我可不能保证你能完好无缺地出来呢。」赛普琳娜指着几步之遥的另一间房门开着玩笑,随后用钥匙打开了给路易斯用的房间。
「赛普琳娜小姐似乎有些坏心眼呢……是,我会用心记住的。」路易斯苦笑道。
能记住就好了,虽然交流很顺畅,但事实上,路易斯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对他而言门牌上的符号跟鬼画符没有什么区别。
等会熟悉一下自己房间号的形状,再加以记忆吧。
「那么,这是你和希兰房间的钥匙,请自便吧。」
「好的,谢谢您,赛普琳娜小姐。」
「不必客气,啊,还有,」赛普琳娜刚出房门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两位饮食我都会派人定时送来,如果有什么需求,随时来楼下告诉我,不过尽量注意不要让她露面哦。」
「我明白了,赛普琳娜小姐。」
「嗯,那我先失陪了。」赛普琳娜挥了挥手,接着便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路易斯将自己的物品放下,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总体来说比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房间稍小一些,不过房间里桌子、衣柜和厕所间都一应俱全。
床铺看上去也很软,躺上去一定很舒适,在这么想的瞬间,路易斯已然躺了上去。
「呼,真是舒服哇。」惬意的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转移过来第一次睡床呢,第一天夜里睡在地上,第二天的整个昼夜几乎都是在颠簸的马车上度过的。
不知不觉就有点想睡觉了。
路易斯强忍着想就此睡去的冲动起身,准备先到隔壁希兰那边打个招呼然后再回房补个觉,结果一过来却看见另一番光景。
希兰的房间正中间多了一个大号的浴盆,两名女仆正在往里倒热水。
而另一边的床上,则是衣服脱了一半的希兰。
见到有人开门,房内女性的眼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路……路易斯大人……」
「嘭」
不等希兰说完,路易斯便果断关上了门。
一门之隔,自己与麻烦却好像完全处于不同世界一般舒爽。
「啊,果然,逃避可耻,但有用。」
路易斯自言自语地下了楼,打算找赛普琳娜小姐问问澡堂在哪里。
用热水冲去了一身的疲惫,路易斯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
换下的衣服则交给了澡堂门口负责洗衣的女仆。
顺带一提,路易斯现在身上穿着的是赛普琳娜吩咐旅店里的小厮去集市上买回来的衣物。
材质依旧是布料,但相比之前穿的要舒适一些,质地也更加柔软,不过穿惯了现代工业所生产的内裤的路易斯,头一次穿上异世界的内衣还是有些不适应。
路易斯走入房间,拿起手机又回到门外。
打开相机,给门牌号来了个特写。
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刚刚在澡堂闹出的笑话。
拿着更换下来的脏衣服不知如何是好的路易斯,被洗衣女仆「换洗的衣服交给我就好了哟,客人。」这么搭话了,然而对方接下来却开始询问门牌号是多少,因为衣物洗净晾干后会送回房间。
理所当然地,路易斯感到了为难。
早知道洗澡前问一下希兰就好了,不对,说到底那时候如果留下来才是大麻烦,搞不好就被说是偷看女士洗澡更衣的色情狂了。
路易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女仆表明自己忘了房间号。
好巧不巧地,路过的赛普琳娜目睹了这一幕,于是被她
「刚刚还说会用心记住,结果转头就忘掉啦?路易斯先生未免也太随性了,这么说来,等一会回房的时候会不会真的误闯别人的房间呢?哼哼哼哼。」这么坏笑着揶揄了。
因此路易斯决定把门牌号拍下来拿去请教希兰。
「乍一眼看上去确实是很奇怪的文字呢,虽说造型很好看啦。」路易斯端详着拍下来的照片自言自语。
和别的房间号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蓦地,这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路易斯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几步,观察起对准另一个房间的门牌号,再与手中的照片对比。
虽然不至于一模一样,但好像没特别大的区别。
好,给这个也拍一张吧。
路易斯二度举起手机,然而就在相机自动对焦时,门牌突然向后撤去。
「咔」
「你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门开了,眼前是路易斯已经第三次见到的猫耳女仆。
女仆头饰已然摘掉,栗色的长发披在脑后,头顶的猫耳不时不悦地抖动两下。
她眯着眼睛打量着路易斯,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柄匕首。
「唔!」女仆的动作太快,路易斯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匕首就架在了脖子上。
「你是什么人?暗杀者?」
「不不,你误会了,我只是个找不到房间的乡下旅客,想凑近些看看门牌号罢了。」路易斯慌忙解释。
「哼~?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女仆继续用冷漠的声调逼问。
「菲?出什么事啦?」
就在路易斯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解释手机时,女仆背后的房间里传来疑惑的呼唤。
声音婉转,应该是个年轻女性。
路易斯突然想起来赛普琳娜说过的,「隔壁住着贵族小姐」这么一档子事。
糟糕,拿着不明道具出现在贵族,而且是女性贵族的房间门口,好像会演变成不得了的突发事件。路易斯在心里痛骂大咧咧跑来胡乱拍照的自己。
随着脚步声接近,房内走出一名面容姣好的少女。
年龄和身高似乎和希兰差不多,不过她周身散发出的气质与希兰给人文静柔弱的印象截然相反。
灿烂的金色长发大方地披在肩上,略微上吊的眼角和英气逼人的双眉使得眼神自带犀利,双眼注视时,红宝石般的双眸熠熠生辉。虽然穿着素色的家居便服,从布料包裹的轮廓却不难看出身材匀称恰到好处。
这样喷薄着强烈存在感的她,慢慢走到僵持的两人跟前,双手叉腰向上看着路易斯。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身高明显超出对面两人一截,路易斯却觉得对方在俯视自己。
「把武器收起来。,菲。」
「可是大小姐,这个男人很可疑,如果是暗杀者……」
「放下。」少女依旧是平淡的语气。
「遵命。」女仆有些不情愿地垂下右臂,只见她手腕一抖,匕首在手中灵巧地转了一圈,被收入了袖中。
「以他的身型,如果真是暗杀者,两三息的功夫就足够他出手了。」大小姐微微一笑道。
「那么,这位小哥,先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
「哦…哦,我的名字是路易斯,艾斯特…大人?」
路易斯不懂这个世界的贵族礼仪,于是稍微弯了弯腰,同时含糊地这么回答道。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仆突然射来了冰冷的视线,艾斯特大小姐似乎也有些惊讶。
「无礼之徒!你面前的可是加斯科涅公爵的千金,还不速速……唔。」
「无妨,菲,这里并非王都,不要强求村民行礼。」
艾斯特大小姐伸手制止了气恼的女仆。
「恕属下直言,这家伙分明是在故意藐视大小姐,属下认为这是在侮辱加斯科涅家。」
「菲,是否对我造成了侮辱,我自己能够判断。」
「……是,属下僭越了。」
女仆瞪着路易斯退后。
那眼神说是猫,倒不如说是只狮子。
「那么,你是何人?为何在我的房间前呢?」艾斯特微笑着直视路易斯发问。
路易斯尴尬地挠了挠头:「真是抱歉艾斯特大人,因为在下是从乡下来的,以前没有住过这种旅馆,回房间的时候想不起来自己的房间是哪一间了,我的眼神又不太好使,所以想凑近些看看房间号,刚好就被……呃……菲小姐开门碰见了。」
「希望你不要随便提到我的名字,会让人很不快。」一边的猫耳女仆斜着眼冷声道。
呀嘞呀嘞,是这种类型的吗?路易斯在心里苦笑。
「嚯~?」不知为何,听完路易斯的解释,公爵千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请问你刚刚手上拿着的又是什么呢?我注意到在跟我对话时,你已经悄悄地把它收起来了不是吗?若是不介意的话,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呢?」
嘁,果然逃不掉吗。
「啊哈哈哈,这个,只是我本人的私人用品,就是……呃,护身符,是自己做的护身符啦,没什么价值,就不必拿出来显摆了。」
「既然如此,不如拿出来让我确认一下如何?这样也能够洗刷你的嫌疑不是吗?」
「这个……实在是不太方便……」路易斯感觉自己像在走跳板,脚下就是汹涌的海浪,更要命的是,现在自己的一只脚似乎已经踩在边缘了。
就算拿出手机,恐怕对方也绝不会相信这个会发出亮光的奇怪板子是路易斯所声称的护身符,而且真要解释起这到底是何物,在对方听来也更是天方夜谭,反而加倍提高了自己的可疑程度。
路易斯支支吾吾地不肯掏出手机。
「是吗,真是遗憾,」艾斯特轻声说,同时将叉在腰间的手收回,转而交叉双臂抱在了胸前,接着深吸一口气,以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朗声道:
「听好了,名为路易斯的平民,本人,芬恩·加斯科涅公爵之女,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子爵,承蒙无上王权庇护,以吾王授予的光荣称号为凭依,在此行使贵族审问权,命令你将手持的不明道具的底细,以及你出现在此的目的从实招来,莫要执迷不悟,否则私刑伺候。」
听闻主人的宣言,猫耳女仆的嘴角微微一勾。
路易斯,被公爵千金以贵族的名号逼入了绝境。
他飞速转动着大脑,试图寻求能安然脱身的办法,可惜到头来仍是一筹莫展。
公爵千金与猫耳女仆慢慢地拉近距离,将路易斯逼入墙角,紧挨着路易斯自己的房门。
「沉默也不能解决问题哦,如果你还想负隅顽抗的话,我就不得不采取别的方法迫使你开口了呐。」大小姐虽然面上挂着笑容,红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跑吧,没有别的办法了。
路易斯决定放手一搏,他扫了一眼眼前两名少女的站位,预估着她们可能会做出的动作。
首先要骗取她们的注意力,正前方,大小姐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直接推倒,最好是顺势让她撞倒在侧边的女仆,两名都是女性,论力气自己应该占有优势,接着夺路而出,直接从楼梯侧栏翻下跳到一楼,然后从正门跑出去,后面再想办法脱身。
打定主意后,路易斯突然眼神越过面前两名少女,指着她们身后惊讶地喊道:
「你们是什么人?!」
公爵千金和女仆果然应声回头。
就是现在!
路易斯猛地推了公爵千金一把。
「咿呀?」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大小姐猝不及防地惊叫一声。
「唔!」
「砰嗵!」地板发出巨大声响。
路易斯失算了,他拿出了十分的力气,却不曾想到公爵千金的体重如此之轻,以至于自己没能收住力,也跟着扑倒了。
三人摔在了一起。
不好,得赶快溜才行!路易斯连忙爬起。
「大小姐!你这……!」
不曾想名为菲的猫耳女仆反应极为迅速,虽然被主人压在身下,却在路易斯起身的瞬间飞快地蹬了一脚,路易斯一个趔趄,再次扑倒在两人身上。
路易斯手忙脚乱地按着身下两人想再度起身。
「呼欸?」身下传来不成调的一声。
与此同时,路易斯的手腕也被女仆抓住了。
一记犀利的手刀,从侧面划破空气袭来。
一身脆响,颈侧受到冲击,也许是力道不足,路易斯只觉得一晕,并没有倒下,但他还是趁势往侧面滚去,借力挣脱钳住腕部的手,随后甩甩头恢复清醒,再度起身要逃。
「站住!」艾斯特大小姐一声怒吼,一个探身,双手捉住了路易斯的左脚。
刚冲出两步的路易斯瞬间失去平衡,悲剧地再度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面部传来的冲撞与剧痛让他趴在地上捂着鼻子龇牙咧嘴。
「吱呀」
趴在地上的路易斯的右侧,门缓缓打开。
扶着门勉强站着的,是已经在女仆们帮助下洗完澡更换了衣服的希兰,她一头雾水地从房间内看着地上的路易斯。
「路易斯大人,你这是……?」
路易斯捂着鼻子撑起身。
「你这家伙!」
路易斯正欲开口,背后的猫耳女仆已然赶了上来,她手中赫然握着闪着银光的匕首。
嘭地一声闷响,女仆用匕首柄部狠狠地砸在半起身的路易斯背部。
「唔……」路易斯被这一击砸的向下沉去。
「!!!住……」
希兰的「手」字还没出口,女仆已经提膝,借着冲劲将路易斯的脑袋猛地撞在了门框上。
路易斯眼前一黑,终究还是失去了意识。
......
「到底是什么啊这个,从来没见过呢,啊,发光了……好神奇。」
「大小姐也不曾见过类似的道具吗?」
「诶诶,是这样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声音。
路易斯呻吟着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鼻子也疼火辣辣的疼,血液好像流到嘴唇上了,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擦,却抬不起手,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束缚着。
「醒了。」
「嚯~?还真快呢。」
路易斯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线恢复正常,随后环顾四周。
是希兰的房间。
面前是一脸好奇地把玩着路易斯手机的公爵千金,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和带着轻蔑眼神看向这边的的猫耳女仆,菲。
而房间的主人,希兰,正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紧挨着她而坐的,是赛普琳娜小姐,后者恐怕是听到了楼上的动静前来查看,进而被留下的吧。
路易斯转了转眼珠,朝着站在房间中央对着搜来的手机戳戳点点的二人语带讥讽地说:
「哎呀哎呀,想不到您二位对我的小道具如此感兴趣,承蒙厚爱真是不胜惶恐,只是我不明白,子爵大人抓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连累了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和老板娘?莫非是不想让贵族抢夺平民财产的丑闻泄露出去,所以在场的人都得灭口呀?嘛嘛,毕竟贵族都是这样子的嘛,哎呀,了不起,可真是了不起呢。」
「呃,路易斯先生……」赛普琳娜欲言又止地看着路易斯。
艾斯特闻言侧过头,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
出乎路易斯的预料,对于路易斯的阴阳怪气,她并未反唇相讥,只是淡淡答道:
「还挺有气魄的嘛,如果是想激怒我的话,这个办法还蛮聪明的,若是对象是其他贵族,可能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你这个男人身上了呢。」
这家伙……
见路易斯无话可说,大小姐继而转向希兰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希兰,对不对?」
「!」
希兰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微颤。
路易斯心生烦躁,该死,还是被认出来了,更要命的是,这还是个贵族。
他暗自用力,徒劳地想挣开绳索。
猫耳女仆,也就是菲,斜眼看了过来:
「没用的哟,劝你还是省点力气。」
另一边,艾斯特和希兰的对话还在继续。
「虽然对你没有太多印象,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这话在路易斯听上去简直是臭屁到不行,不过从说话者本人淡然自若的神色来看,这对她而言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是,子爵大人,公主殿下的茶会上,我曾拜见过您的尊颜。」
「是吗,虽然殿下不曾告诉我有关你的事情,不过……」艾斯特扫了旁边紧张的老板娘一眼,「既然你在赛普琳娜的店里,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殿下的安排吧?」
「……是。」
「我想你现在应该很害怕,不过不用担心,既然公主殿下以朋友身份待我,我自然站在殿下这一边,你在这里的事情,我会保密的哟。」
不知为何,说这话的时候,艾斯特大小姐却看着路易斯。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加斯科涅大人。」希兰闻言深深低头。
艾斯特点了点头,又转向老板娘:
「赛普琳娜,我知道你为公主殿下办事,我不会过问这其中的细情,毕竟我不是你的主人,无权插手。但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艾斯特用手指指向路易斯,「这个奇怪的男人是什么人。」
「是,艾斯特大小姐。由于我工作的疏忽让您困扰了,真是十分抱歉。」赛普琳娜鞠了一躬,「这位先生名为路易斯,是希兰的朋友,今天早上希兰就是被他和另外一名村民护送进安忒里斯的,由于暂时没有公主殿下的传信,所以我按照殿下先前的指示安排他们在这里藏身,不知为何路易斯先生冒犯到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宽恕他的冲撞之罪。」
「是吗?这个男人,如果真的像他所说,是忘记房间在哪也就罢了,只是他的举止实在过于可疑,菲,早晨在集市的时候你也发现这个男人在观察自己,是吗?」
路易斯只觉心中苦涩。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就被当作可疑分子了吗?
「是,大小姐,当时我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看,转过头就发现这个男人心虚一般地挪开了视线,不久后他便出现在了旅馆。刚刚在房间整理头发的时候,我又注意到门口有陌生人的气息,结果就刚好逮到他拿着这个奇怪的道具对着门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猫耳女仆答道。
「说到这个,」艾斯特接过话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道具,上面不知用什么方法雕刻着陌生的文字,奇怪的是摸上去又十分光滑,而且随着光芒黯淡,这些文字也会一同消失。实在不像是一介村民持有的东西。」
……
一时间,包括就差把为难二字写在脸上的希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被牢牢捆着的路易斯。
「……」路易斯无言地回瞪,通过几人刚才的对话,现在的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就是贵族大小姐根本无意于威胁希兰的安全,反倒是自己成了整个房间里最可疑的人员。
「……路易斯先生,哪怕是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要紧,艾斯特大小姐宽宏大量,又是明事理的人,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趁此机会当面解释清楚比较好哦。」赛普琳娜劝道。
而被奉承的大小姐则是端起茶杯,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好吧,我知道了。」路易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但是,有关我的事情我希望你们能够保密,到目前为止,这件事也只有希兰和麦林村的村长知道。」
「什么嘛,这么神秘,难不成你是从外国流亡而来的贵族?」
「……贵族倒不是,不过,嘛,从某种角度上确实可以说是从外国来的。」
于是,路易斯将自己这三天不到的经历缓缓说明。
被希兰拼了命构建出的魔法阵召唤到这个世界、与女神的邂逅、麦林村的庇护、基斯的护送与道别。
以及最关键的,强调了自己并不是勇者,仅仅是异世界而来的普通过客这一事实。
因为自己的世界没有兽人种族,所以在大街上会盯着菲看。
因为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所以想用道具记录房间门牌的样子,又因为好奇不同房间门牌号的区别,才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贵族小姐的门口。
路易斯讲得口干舌燥,几人的表情也在随之变换着。
公爵千金开始还挂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似乎把路易斯的讲述当作了匆匆编造的故事,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满脸的无趣被严肃和惊愕所取代,手中的茶杯也迟迟未再举起。
侍立一旁的菲,虽然表情似乎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头顶的耳朵却不时稍有起伏。
希兰则主要承担着证人的角色,每当艾斯特用带着「那是真的吗?」的眼神看过来时,她便会附和着点点头或是补充一些细节。
至于老板娘赛普琳娜,她从路易斯介绍自己来自异世界时就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半天也没能放下去,更不必说她那因为惊讶而从始至终未曾合拢的嘴巴,总觉得是对面部神经非常不友好的表情。
「……于是这般,在冒犯了两位、试图逃跑却失败后,我陷入了现在被捆在椅子上的境地。」
「但是,你的确能无咏唱使用『复苏』,是这样吗?」艾斯特大小姐打断道。
什么嘛,我还以为她会揪着袭击贵族的罪名不放呢。
路易斯略微放下了心,看来对方似乎没把冒犯的举动放在心上。
「是的,我但想这可能仅仅是巧合罢了,况且,后面我尝试对希兰的腿使用『再生』,结果失败了。」
大小姐沉吟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盯着路易斯。
「有什么问题吗?……」路易斯被看得浑身发毛。
「既然你从异世界而来,也不认识这里的文字,为何你能够与我们自如交流?」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回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确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语言,在刚刚抵达麦林村时,被陌生语言包围的那种不安感可是货真价实的。
但是为什么呢?仅仅是猜测了村民语句中某个重复的单词,不知怎么就突然能够理解了。
「菲,我有个猜想。」路易斯还在思考,这一边大小姐却是有了什么主意。
「你对这家伙说一说兽族语吧。」
「哈?」
「是。」
冷面女仆遵照指示走近,毫无感情起伏地用路易斯听不懂的言语开始说起话来。
她那样子与其说是交谈,不如像是在背书。
「什么?我听不懂啊喂。」路易斯打断了机器人一般开合嘴巴的女仆。
「我说的是,你这愚蠢的男人居然敢袭击大小姐,语气态度也是自大的让人讨厌,光是胆敢随意接近大小姐就已经罪无可赦了,你刚才推倒大小姐后,竟然还趁机触碰大小姐的胸部,这种变态之举,就算你是异世界来的勇者,也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等!菲!」涨红了脸的公爵千金赶忙起身捂住多嘴女仆的嘴巴。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说起来,在我的世界,大家交流都是平等的语气,关于这点还请原谅我的冒犯,至于后面摸到了……」
「好了,你也不要说了!这件事情立刻给本小姐忘掉、忘掉!」
「是。」
面对大小姐抽搐的嘴角,路易斯觉得还是不要再提这件事比较好。
「比、比起这个,刚才菲说的你果然听不懂是吗?」艾斯特小姐回到座位上,试图找回之前的从容。
「啊啊,完全不明白。」
「……变态。」一旁的女仆咕哝了一句。
「都说了我不是啦。」路易斯下意识地回道。
然而话刚出口就感到违和。
房间内也突然安静下来。
究其原因,是因为女仆刚刚是用兽族语向路易斯表达了鄙视,而路易斯回应的话语,也正是兽族语。
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路易斯。
后者则还在错愕中。
「……菲,刚刚……」公爵千金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仆。
「是,大小姐,这个男人,刚刚说的是兽族语,他反驳了我的话。」
「这还真是……看来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呢。」赛普琳娜小姐饶有兴趣地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恐怕是……」
「『言灵』?」在艾斯特大小姐说出来前,希兰怯怯地猜测道。
「什么?」隐隐地有些不安,路易斯问道。
「『言灵』,据王都魔法学院的《技能汇总》记载,勇者伊隆·格雷特持有的技能之一,据传说能以非人的速度和效率迅速掌握某一种族的语言,是神赐予勇者,以沟通所有种族为目的而诞生的技能。」艾斯特语气似乎带着些许兴奋,看向路易斯的眼神也夹杂着犹豫。
「可是这样的话,果然路易斯大人是勇者吗?」
「希兰小姐,请不要那么简单地就绕回去,」路易斯只觉得头疼,「艾斯特大人,虽然我本人也无从得知为什么会释放魔法,但刚才也提到了吧,我可是被女神大人证实了“非勇者”哦。」
「……菲,把绳子解开吧。」
「可以吗,大小姐?」
「没关系,至少现在,只要我们不打算对希兰出手,这个男人就应该没有敌意。」
艾斯特挑着眉毛看着路易斯,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就是这样没错吧?
还真是,被这个贵族大小姐看透了呢。
菲走到路易斯身后,一边解着绳结一边恐吓:
「要是你再敢碰大小姐一下,我就划破你的喉咙。」
「是是,不敢啦。」
路易斯苦笑着接过赛普琳娜递来的毛巾,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和灰尘。
「那么,」见路易斯确实没有逃跑或攻击的意思,大小姐继续发话,「赛普琳娜,可以麻烦你去将镇上的神官请过来做个鉴定吗?就说是加斯科涅子爵的意思。」
她双手伸至脑后,撩起长发,露出白皙的脖颈,随后从胸口拿出一枚刻着精美徽章的吊坠递给老板娘。
路易斯没能看的亲切,只看见是个泛着金红两色的小物件,大概是贵族的家徽之类。
一记手刀冷不丁地砸下。
路易斯回过头,果然对上的是女仆看虫豸般的眼神。
赛普琳娜很快带着一名一脸疑惑的神官来到了旅店。
「艾斯特大小姐,这位是镇上刚转正不久的神官拉米尔。」
路易斯原本以为神官都是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只是来者却是个穿着普通、挎着一只小箱子的拘谨青年,他那模样,倒不如说更像个赤脚医生。
会面的地点是艾斯特大小姐本人的房间,她换上了贵族的服饰,只是不知为何,大小姐的正装风格似乎有些偏向男性。
袖口烫金的长袖外套和制式长裤,金色流苏点缀双肩,身后还拖着浅红披风。
是不同世界的文化差异吗?路易斯暗暗地想。
希兰自然没有露面,而是在隔壁等候。
「欸?原来是给这位做鉴定吗……」见到路易斯的神官似乎有些吃惊。
「莫非二位认识?」大小姐问道。
「啊,并不是这样,只是赛普琳娜小姐只说子爵大人需要鉴定人员,在下还以为子爵大人喜得贵……」
看来他误以为有新生儿需要洗礼和鉴定。
「咳!」
菲用力咳了一声,打断了冒冒失失的年轻神官。
「只是想要找一名具有魔力的随从罢了。拉米尔先生,请你对这家伙使用『鉴定』,看看他有没有魔法的资质。」艾斯特本人倒是没有太过在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年轻神官连忙打开皮箱,从一堆瓶瓶罐罐中取出一沓类似羊皮纸的东西。
「请双手拿着鉴定纸,想象魔力在体力流动。」神官将所谓的鉴定纸递给路易斯,自己则握着另一端,开始咏唱魔法『鉴定』。
路易斯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自己第一次释放魔法『复苏』的感觉。
鉴定纸的边缘似乎在手中发热。
面前的拉米尔神官抽了一口凉气。
「哎呀了不得,竟有如此庞大的魔力。」
路易斯闻言睁眼,只见原先手中的深褐色鉴定纸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上面还浮现出几行金色字体。
「哦~还有技能吗?我看看,『复苏』?哎呀哎呀,居然是高阶的治愈魔法,下面的是,欸?『言灵』?这……这不是……欸?欸欸?」
青年神官死死地盯着鉴定纸,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怎么了?还有什么?」大小姐焦急地问。
「这……这不可能……」
「我来。」菲从大受冲击的拉米尔神官手中夺过鉴定纸,随后平静地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复苏』、『言灵』、『再现』、『万向原则』,后面……还有意义不明的些许文字,但已经不成形状,无法解读。」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面对众人的惊讶目光,路易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四个技能里,勇者的特殊技能居然占了三个……吗。也……也就是说……」
说话的时候,大小姐似乎在发颤。
「加斯科涅大人,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这位大人莫非是?」
拉米尔神官似乎陷入了非常混乱的精神状态。
「拉米尔先生,这件事情可以请你保密吗?」不愧是贵族千金,虽然同样受到冲击,艾斯特已经率先取回冷静。
「可是……这位大人的技能不就是……」
「拉米尔先生,王宫如今的情况你想必也有所耳闻,如果他的身份真如你所想,那么此时大肆宣扬只会引起混乱,这件事就交给身为贵族的我来处理吧。」
「……我明白了,那就按您的意思办,今天的事情,本人拉米尔绝不会对外声张。」
青年神官似乎也明白插手贵族事务非明智之举,于是识趣地做出了保证,接着在赛普琳娜的带领下,匆匆离开了房间。
「那么……路易斯……大人。」神官走后,大小姐有些别扭地开口。
拜托了,大小姐,请不要这样突然改变措辞。
「虽然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是请您还是用回之前的称呼。」
「但是,你的,咳,您的技能似乎已经证实了身为勇者这一事实。」
「大小姐,我认为喜欢偷袭别人胸部的人实在不能当作是勇者。」菲提出反对意见。
「都、都说了不要再提起这个啦!」
望着拌嘴的主仆二人,路易斯叹了口气。
见路易斯叹气,艾斯特终于想起身为贵族的矜持,于是稍咳一声,对路易斯鞠躬道:
「失礼了,勇者大人,请先允许我为刚刚的粗暴之举道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您原谅。喂,菲,不要傻站着了,你也快来道歉。」
总觉得女仆注视这边的眼神有些让人害怕。
「请您先抬头,艾斯特大人」路易斯阻止了艾斯特的谢罪,「您觉得女神会撒谎吗?」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大小姐有些不知所措。
「欸?不,我并不那么认为。」
「我想我已经再三重复过,我不是勇者这个事实是女神大人亲自证实的。」
「可是……」公爵千金一脸为难。
「这样如何?赛普琳娜小姐已经传信给第三公主殿下,想必近日就会有指示下达,只要希兰能够重新发动祈神魔法,女神阿利妮斯就会再度降临,到了那时,现在的种种困惑自然会得到解答,而在那之前,还希望您将我视为普通的异世界过客。」
公爵千金稍稍低头,似乎在忖思,随后抬头道:
「我明白了,只是我加斯科涅一族的先祖,作为二十六使徒之一曾与勇者伊隆大人并肩作战,身为加斯科涅的后人,本人自然也肩负着辅佐勇者的使命,如今出现了疑似勇者的存在,我也不能轻易忽视,还请在真相揭露之前允许我跟随您的步伐。」
「不用那么恭敬,艾斯特大人,我只是个无名小卒,您没有用上敬称的必要。」
「既然如此,也请您不要再叫我大人,对我直呼其名吧,不需要在意所谓的贵族礼节,叫艾斯特就可以,菲你不要插嘴。」
抢在猫耳女仆发表意见前,艾斯特拦住了她。
「啊,那也请你直呼我路易斯吧,总之请多指教,艾斯特小姐。」
路易斯由衷高兴地伸出手。
「欸?」
面对路易斯伸出的手,艾斯特微微歪头表示疑惑。
「路易斯先生,这是?」
「啊,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世界通用的见面礼仪,不知不觉忘了自己在异世界这一事实,让你见笑了。」路易斯尴尬收回手,挠头笑道。
「原来如此,是要双方右手相握吗?」艾斯特恍然大悟地说道。
「是啊,没关系艾斯特小姐,不用为了我特地……」
话未说完,艾斯特已然行动:
「请多关照,路易斯先生。」
嘴角微微上扬,美丽的双眸中也满含笑意,这样的她向路易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路易斯不禁怔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脑海里只剩这两句在打转。
「路易斯先生?」
「啊、啊,我、我这边也是,请多关照。」慢了一拍,路易斯赶忙回应。
他轻轻握住比自己小一号的、柔软的右手。
确认触感的瞬间,心口似有小猫在抓挠。
「盯……」
请不要在一旁放出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的危险气息,菲小姐。
「恕我打断二位,只是大小姐,如果你打算跟着路易斯先生行动,那么此次来山达尔大森林的事……」
「啊,说的是呢……可是这边还有家族的使命……」艾斯特有些头疼地犹豫起来。
说起来,在来安忒里斯的路上,基斯曾提及山达尔森林这个名字。
「艾斯特小姐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吗?」路易斯有些好奇地问。
「是的,其实……」
于是众人坐回位置,艾斯特开始述说自己的故事。
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的家族名,源于“神下二十六使徒“之一的加斯科涅,是二十六人中少见的女性魔剑士的名字。
相传加斯科涅在随勇者征讨魔族的途中,负责殿后的她所率领的部队在山达尔大森林偶遇了强大的古龙,对方对加斯科涅的强大实力很感兴趣,于是向她提出了对决,由于勇者伊隆和其他使徒的部队已经拉开一段距离,顾虑到行军速度的加斯科涅本想婉言拒绝,可龙族似乎是个仅凭自身意志行事的顽固种族,迫不得已,加斯科涅接受了这场对决。
声势浩大的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最终以加斯科涅的佩剑折断而告终,然而古龙也被打落了一颗牙齿,发起挑战的龙族似乎非常高兴,为了表示对对手的敬意,它将蕴含着强大魔力的龙牙施以改造魔法,变换为魔剑赠与加斯科涅,即加斯科涅后来所持的爱剑,魔剑『晨星』。
此后岁月,『晨星』伴随加斯科涅征战四方,斩魔无数,据传加斯科涅曾在人魔大战中仗此剑斩落邪神麾下首席魔将项上人头。
在邪神被消灭,勇者消失后,人间恢复安宁,剩余的二十五位使徒分散于数个人类国度,或身处高位,或隐于市野,诸神加护的祝福似乎也影响到了他们的身体素质,加斯科涅足足活了三百余岁,参与了阿尔伯特王国的建国,并成为数朝重臣。时光飞逝,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预见自身不久于人世的加斯科涅决定将『晨星』归还给巨龙,然而当她重返山达尔大森林,却遭到了昔日对手的拒绝,无奈之下,加斯科涅与巨龙达成了约定,巨龙和其后代将代为保管『晨星』,而加斯科涅的后人如果有魔法才能出众的女性后代,在成人仪式后可以前往山达尔大森林,龙族会考验其是否具有使用『晨星』的资格。同时,加斯科涅立下家规,即使后人通过考验,如愿取走魔剑,使用权也仅有其一生的时间,在临终前必须将魔剑送还,等待下一次的传承。心愿达成后不久,加斯科涅就安然离世,结束了传奇的一生。
据艾斯特所言,数百年来,有十七位加斯科涅的后代成功取得魔剑。由于加斯科涅一族本就是被誉为“阿尔伯特王国之剑“的存在,因此王室也给予这些剑姬们足够的敬重,她们享有同一称号,即魔剑之名,『晨星』。
事实上,由于条件的苛刻,也不乏有挑战失败者,而上一任的『晨星』,正是艾斯特的曾祖母,伊莲娜·加斯科涅。
艾斯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独子,因此直到艾斯特出生,『晨星』的继承才有了盼头。
芬恩·兰黛尔·加斯科涅公爵的独女,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一出生就继承了加斯科涅家族魔力血脉的象征——红宝石般美艳的双眸。年幼的艾斯特就表现出对魔法的高适应性,年仅六岁就能够施放成人规模的魔法,被公爵大人视为掌上明珠宠溺着,魔法天才的外号更是在王都贵族中有口皆碑,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艾斯特·伊莎贝拉·加斯科涅就是第十八任『晨星』。
可是,三个月前,刚度过16岁成人仪式的艾斯特,在自信满满地来到山达尔森林,前往祖训指示的试炼地点时,却没能遇到龙族。
空旷的山洞中,只有放射着幽暗光芒的魔剑静静地等待着来客。
虽然沮丧,但艾斯特还是取回了魔剑,并且如愿获得了『晨星』的名号。
暂时代理国政的第一王子阿尤布名为嘉奖实为拉拢,特意赐予了艾斯特子爵爵位,轰动全国。
然而,艾斯特却从心底认为,自己没有接受龙族的考验,是名不副实的卑劣偷窃者,侮辱了『晨星』这一光荣称号的传承。
历经激烈的思想斗争,艾斯特决定向父亲坦白。
而公爵的回复,只有「遵从你内心的选择」这么一句话。
于是时隔三月,艾斯特再次启程,告别了王都的舒适生活,并在一周前,来到了友人第三公主安吉莉娅·阿尔伯特介绍的旅馆下榻。两天前,艾斯特刚于山达尔大森林结束了为期三天的露营,再次无功而返,回到旅馆休整。如果不是碰见了路易斯,艾斯特原本计划是明日再次前往山达尔森林的。
……
「云来如齿,艾施特小改竟有如此高尚的品格,你的勇系也让本人无比敬佩。」路易斯口齿不清地发表着感想。
「这家伙没救了喵。」虽然并没有真的这么说出口,但餐桌侧面服侍着艾斯特用餐的菲投来的鄙夷眼神已经暴露了她的想法。
不知道为何,在解读猫耳女仆的眼神时,路易斯总是情不自禁地跟随自己的幻想,给菲加上“喵“的口癖。
「路易斯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厚颜无耻地占据着『晨星』的名号,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小人罢了。」与狼吞虎咽的路易斯不同,艾斯特优雅地拭拭嘴角,苦笑着自嘲道。
「说起来,」路易斯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叉子,眼前的烤肉料理实在过于美味,以至于明明肚子已然撑到略微有些难受,但是脑袋却依旧挣扎着想要指挥嘴巴再来一口,「艾斯特小姐方才是在烦恼如何在家族使命和证明自己之间为难是吗?我个人的建议是,艾斯特小姐尽管去追寻自己的目标就好,不必太过在意我的问题,毕竟『晨星』一直以来都是艾斯特小姐追逐的目标不是吗?」
路易斯发自内心地敬佩眼前这名少女,明明年纪比自己小五岁,却从内而外都绽放着一个自信、勇敢、执着的灵魂的光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路易斯先生」艾斯特微微低头致谢,勉强地笑了笑,「只是我实在不能放任家族的使命不管,成为勇者的助力,是加斯科涅家族的光荣,事关加斯科涅一族的名誉,我不能简单地弃之不顾。」
「原来如此……」路易斯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然如此,我也随艾斯特小姐去山达尔大森林如何?」
……
「欸?!!」
短暂的沉默后,餐桌上的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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