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象牙白色的蜜月」
1
即便是在可怖的山里露宿这种事情,只要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人类可真是厉害。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这么做,至少这比在夜里的山道上赶路要好得多。
妮塔似乎还没有适应,她还是对既没有路灯也没有月光的漆黑山间有些发怵。要是得知今天也得在山里露营的话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万幸的是我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
从山腰的开阔地可以俯瞰广阔的平原与平缓的山丘,以及从中开辟的道路。到黄昏时应该能回到平坦的地方。
我在毯子上盘腿而坐、摊开货车上找到的地图。
经过水上车站,前往范达克先生的工厂,沿着地图上的道路绕远路来到这里。地图的终点是河流上游的桥。
我和妮塔并没有明确的目标。目前只是想去桥前方的城镇。为了确认自己选择的所在地、我一边测量与目的地的距离一边前进,这样就不会迷路。也有振奋精神的效果。
把地图叠好放在一旁,却差点被树丛间穿过的风吹走。我慌忙把咖啡杯压在地图上。
山路边开拓出的开阔地曾经大概是爬山的人的休息地,或是野营地吧。到处都可以看到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石砌的炉灶上残留着木碳烧成的黑痕,还有木材作成的桌椅。眼前有小河流过,不用担心用水。可以说是相当适合露营的环境。
我往茶壶的水箱和车顶货运架上的水桶里补充了水,然后用斯维亚煮了咖啡,喝过三杯之后,妮塔还是没有回来。她只要一找到画画的好地方就会忘记时间。
一开始,我会很不耐烦、还会经常催她走。但过了几天就习惯了,因为我意识到根本没有着急的理由。
坐腻了味之后,我将身体往后倒下去。毯子很薄,可以充分感受到地面的硬度。这让我怀念起床铺的柔软。但即便在范达克家时我也没有借住他家的床铺,而是在工厂里搭帐篷睡觉。现在想来当时要是别那么客气就好了。
太阳的清辉将开阔地染成一片白色,快到夏天了吧。感觉景色一天比一天鲜明。仰躺着,肌肤感受着山风的凉爽、枝叶刮擦声、树荫摇晃的青色光影,眼皮也不由得沉重起来。
半梦半醒间,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那原来是真的。
远处传来了汽笛声,如同山妖的喊声,依稀可闻。五回短声,接着长鸣回荡。睡意一下不见了,我站起身来,仔细聆听。一阵寂静之后汽笛声响起。五短,一长。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的确有人拉响着汽笛。这可不是悠闲睡午觉的时候。
把杯子剩下的咖啡倒掉,将摊开的行李收进木箱,接着收拾毯子揉成一团。我把行李都搬进茶壶之后,妮塔扛着画架从河边的小路回来了。
「你听到了吗,刚刚的?」
「嗯」妮塔点点头。「我想是求救汽笛」
「求救汽笛?」
又是令人不安的词汇。
妮塔一边将画架放进三轮车货柜一边说。
「这原本是列车和船舶使用的汽笛信号。短五声,长一声」
「你很懂啊,莫非是船员?」
我倾佩地说道,但不知为何妮塔红着脸低下了头。
「……小的时候,我有段时期沉迷航海小说」
你才这年纪就在用“小的时候”这种词吗?
「总之就是有人在求救对吧?」
「嗯,是的」
妮塔用手托着下巴思考。
「但是,贸然去查看情况的话,会有风险。我曾经听说有人会假装求助,但其实是在做剪径劫货的事情。我们还不知道拉响汽笛的是好人坏人」
「原来如此,诱骗吗」
居然还有这种事,那就麻烦了。
「好,先上车吧。靠近点看看情况」
「……不会有事吧?」
「要是真有遭难的人,选择无视会不舒服的吧。我们也被范达克先生救过」
报恩,这么说是夸张了,但无视这个声音继续前进的话接下来的一周一定会很在意的。会耿耿于怀地想着那人之后怎样了。除了我们之外会有人搭救他吗。睡前像这样瞎想的话会一整夜睡不着的。
在决定当天的露营地之前我不会让茶壶的锅炉冷却。所以一上车就能马上出发。开下蜿蜒的山路,我发现妮塔正瞥着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枪准备好了吗?」
「用来护身?」
「恩」
「没必要吧,大概。拿着枪去搭救别人的话,就显得我们像是打劫的一样」
这样啊,妮塔颔首,视线转向前方。
在我们下山的途中,汽笛又响了好几次。声音越来越近,应该就在这条路前方。
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既然在前进的路上,那无论如何都会遇上。
临近山脚,周遭的树木也变少了,就在太阳开始投射出红光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那个。
「那不是大象吗」
「大象?」
「呃,不是吗?耳朵很大,鼻子很长的动物」
「不了解。惠介的世界里有那样的动物吗?」
「耳朵和鼻子是一样的,只是尺寸……」
那是一辆箱型蒸汽机车。是叫厢车还是叫面包车来着,我不知道怎么区分。没有后视镜,却有着大象一样的突出大耳朵。鼻子从挡风玻璃下伸出,尖端缩成一团。这两个装饰物格外显眼。
车旁有个高个男人拿着鸭舌帽朝这边挥动。一个身穿淡红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车后走出,学着男人的样子腼腆地挥着手。
我看向副驾驶,妮塔点了点头。她是觉得停车也不会出什么事吧,我也这样觉得。因为这对夫妇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把茶壶停在大象厢车的旁边,摇下玻璃窗。削瘦的老爷爷带着一副灿烂的笑容靠了过来。
「哎呀,在这种地方居然能遇到别人!这该不会是赤光圣女的指引吧。如果方便的话,请帮帮我们」
「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以防万一,我的手依然放在阀杆上,这样就可以随时起步。
老爷爷弯下腰把脸凑过来,他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妮塔时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接着恭敬地点头致意。
「这世道,直接无视开过去也不奇怪。但你们却愿意停下车,对此我不胜感激。如你所见我就是个枯羸老人罢了,什么也做不了,请放心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们有所戒备,他的口气很平稳。这让我开始对自己的多疑感到愧疚。
不过我还是不敢把手从阀杆上挪开。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是不用介怀,可是现在妮塔在我身边。比起礼仪,还是安全更重要。
我沉默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老人微微笑了笑。他知道我在顾虑而且还认为这是正常的,真是不可思议。
「其实我们在路上的某个地方弄掉了装魔矿石的箱子。注意到的时候燃料已经耗尽了,我们夫妻两个也因此被困在了这里」
「那可真是一场灾难呢」
「燃料还是放在车里为好,可不能因为太挤就乱摆」然后,他又说。「要是你们的魔矿石有富余,可以和我们的货物交换一下的话就帮大忙了」
老爷爷弯腰低下了头,后面的老奶奶也一样。他们做到这份上让我有些诚惶诚恐。
接着,握住阀杆的手袖子被拉了一下。我看向妮塔,她轻轻点了几下头。
「我知道了,好吧。这些都是刚补充来的」
我的手离开了节流阀杆。
2
我把装有魔矿石的箱子从茶壶顶取下,搬进大象厢车里。
这对老夫妇自称奈德和朱莉,我们也做了自我介绍,接受过二人的道谢时间已是日薄西山。正在我烦恼要不要在天黑前出发的时候,朱莉女士拘谨地说道。
「若是不着急的话,要一起吃晚饭吗?」
老婆婆带着柔和笑容如此邀请,我和妮塔也就没有拒绝。毕竟时间对我们而言是如此的充裕。
反正也没有车会经过,我们就直接把餐布铺在了路当中,我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收集好枯枝。
奈德先生拿出带脚架的烧火架、把树枝搭在上面,熟练地点好火。等到夜幕低垂的时候,我们便围在火边吃起了晚饭。
「没想到居然能吃到罐头以外的肉类!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是不会客气的哦」
「喂,奈德」朱莉女士责备道。
我笑着摇摇头。
「倒不如说帮大忙了。我一直在烦恼两个人怎么样才能吃完」
从范达克先生那里得到肉块的时候我高兴坏了,直到我意识到我们没有冰箱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和妮塔的饭量都是平均水平、在鲜肉吃完之前肉就会先腐烂。比起那样还是像这样大家一块吃掉比较好。
而且,烹饪的道具,调味料和制作都是他们二人代劳,我们只是坐在他们拿出的折叠椅上等着而已。
在烧火架上铺好网,把切好的肉串起来烤。将蔬菜和肉类放进厚锅里煮。用篝火做饭和在厨房里做饭有很大的区别,需要一定的技巧,朱莉女士在这一点上很是出色。
「很熟练呢」
「以前都是用柴火灶做饭的,不方便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那时候哪怕只做一道菜都很辛苦吧?」
奈德先生说道。就他们两人的关系来说,这样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协调,总觉得有点违和感。
朱莉女士用木器盛好汤,递给我和妮塔。就在我思考着哪里违和之前,注意力就被香气吸引了过去。碗里浮着一块一口大小的肉块和菠菜叶。刚喝一口,我便大为惊讶。
「要是能合年轻人的口味就好了,味道会不会有些淡了?」
「不会,很好喝」
旁边的妮塔也嗯嗯地点着头。
不光是鲜肉的味道。汤色几乎透明却很粘稠,带着淡淡的回甘,就像上汤一样回味恬淡。感觉怎么喝都不会腻。
「这是什么的味道啊?」
「是一种叫库蕾索的野菜。用叶子做汤料,根部用作汤底就可以煮出美味的汤」
就在我们啧啧称奇之时,奈德先生处理起了肉块。他把从罐头挑出的小小红色果实放在砧板上,然后抽出别在腰间的刀,用柄头轻轻敲碎,然后将果实磨成粉末和肉块揉在一起。
然后朱莉女士接过手,把肉块用薄皮一样的东西包好,丢进熊熊火中。
「直接放进去没关系吗?」
会烧黑的吧。妮塔探出身子不安地看着肉块。
奈德先生微笑着拿起一旁的吹火棍。那是一根铁制的细管,上面装有象牙白色的把手,大概是奈德先生引以为豪的道具。前端有一个小钩爪,也可以用作烧火棍。
「在一种在火山地带生活的鹿叫戴亚德拉,这是它的皮革。无论多大的火都烧不坏。只要像这样将肉包进去烤就可以成为很棒的烹饪道具」
他把吹火棍捅进烧火架里,用钩爪扒拉起柴火盖在肉块上。
奈德先生拿起象牙白色的把手对准嘴,脸颊鼓气,霎时,火焰摇曳地燃起。他松开嘴,呼,呼地调整呼吸。朱莉女士伸出手抚着后背。
「没事吧。别太勉强了」
「我还想着给年轻人亮一手的,看来不行了啊」
他摁着胸苦笑。
「让我来吧?」
我这样说道、奈德先生用布仔细擦了擦棍子的吹口。
「拜托你了。这道菜火候很重要,得把火烧旺才行」
我刚一接过吹火棍便惊讶于把手的光滑感,就像吸附在手上一样妥帖。
「不错吧?」奈德先生得意地笑了。
「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啊,是用被称为佛特的大型草食兽的大角做的。据说加工过的角和姑娘的玉肌一样光滑——」
「奈德。还有女孩子在这哦」
「……这可真是失礼了」奈德刻意咳了两下。
我看向妮塔、她一脸茫然地看向我。看来在这个纯真无邪的孩子面前说话确实要三思。
我学着奈德的样子拿起吹火棍、把嘴唇贴在吹口上。虽然材质应当是很坚硬的,但嘴唇触碰到的触感却很柔软。是篝火的热量传导过来了吗?我甚至能感受到温暖。玉肌……原来如此……
奈德先生在朱莉女士看不见的地方竖起大拇指。看你这眼神,感觉不错吧?他笑着。
强忍着笑,吹入的气息在细管中被压缩,一口气从前端喷出。火光四射,重叠的柴堆中心燃烧着红黄色的光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显眼。刚吹完一口气,火焰就爆裂地燃烧起来。
坐在一旁的妮塔则是发出喔喔的声音。
「年轻人还是厉害啊」
「年轻人嘛」
二人都这么夸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只不过吹了口气而已。
「你来试试吗?」
我向看着吹火棍的妮塔问道,她刚艰难地点下头,又慌忙摇头。到底要不要啊。
「哎呀哎呀。女孩子嘛」
传来呵呵呵的高雅笑声。
女孩子又怎么了。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
「没用的哦惠介先生。女人的心就是锻造中的铁。男人再怎么研究都摸不透的。除了夸她们漂亮别的都是没用的」
奈德一边说着人生经验,一边往火里加木柴。
「快,快。用棍子那头把树枝勾过来。对对,盖在肉上……可以、技术不错」
「这也讲究技术吗?」
「那当然啦,像你就很不错」
「怪不好意思的」
诶,是的吗?那可要加把劲了。这么一想,我吹火的劲都更强了。
「……不谦虚一下吗?」
一旁的妮塔插了一句。
「事实就是如此嘛。我技术就是这么好」
「你可悠着点吧」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你看这火烧得这么旺,不都是我技术好吗?」
「就算不用你吹也是这么旺」
「不觉得比平时艳吗?」
「哪里有更艳啊?」
「这里啊、这一块」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面一阵哄笑。
我和妮塔一齐看过去,奈德和朱莉又亲昵地笑着,笑得很是快活。见状的妮塔害羞地低下了头,白皙的脸颊泛红,只不过那并不是因为篝火的火光。
「你们关系真好啊」朱莉说。
「嗯,关系很好,是死党哦」我点头称是、妮塔则是摆摆手「才不好,刚认识的路人而已」

「诶哟,刚认识就一块旅行吗?」
奈德先生一说,膝盖就被朱莉女士敲了。
「喂,太失礼了。那是人家的事」
之后我聊起了自己的事,以及和妮塔相遇的事情。
在两人的附声配合下,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会说话了,热心倾听的观众可比热衷说话的人罕见。
「真是不可思议的缘分啊」奈德先生感叹。「多亏了这份缘,我们才能像这样被搭救」
「从异世界过来那可太艰辛了。现在什么国家都没有了,不过还可以饱览胜景就是了」
朱莉女士投来了真挚的同情眼神,让我觉得有些惶恐。
「要是嘉文还在的话,应该能帮到你吧」
「嘉文?」
「是以前这个国家还有几个大迷宫的时候设立的研究机构。我听说他们在保护来自异世界的迷路人」
「那还真是值得依靠呢。可是都这种状况了,也没办法吧」
我笑着把气灌入吹火棍。火焰摇荡着我们的影子。
「是啊……自魔力崩坏起,已经过去三年了」
「魔力崩坏?」
感到疑惑的不是我而是奈德先生,他的眼神就像第一次听到词语的孩子一样茫然。
我知道妮塔也感到疑惑,这是常识吧。且不论来自异世界的我,奈德先生不知道就太奇怪了。
「由于世界上的魔力在急剧泛滥,很多人都被变成了结晶」
朱莉女士温柔地解释,奈德先生睁大了眼。
「还有这回事?太可怕了。然后呢,你是为了逃离魔力崩溃才到这的吗?」
「你也在和我一起旅行啊,奈德」
「哦,是这样吗。是吗,旅行呀。那岳父在哪里呢?」
「帕托里先生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啊」
「你说啥?岳父他?那可不得了」奈德扶着额头。「所以我才叫他别喝那么多。看来只能让我下船去继承了。你等下,我去和船长谈谈」
奈德先生突然站起,往面包车走去。
显然,对话很不协调,奈德先生的样子也不对劲,但我和妮塔只能呆呆地看着。
不好意思,吓到了吧,朱莉女士说。
「从五年前开始,这种事就越来越多了。医生说是记忆出了问题,会容易忘事,又会突然回忆起来,一发作就会回到以前。他年轻时是一艘大蒸汽船的船员。岳父病倒了,他为了继承家业就辞职了,现在好像又回到往昔一样」
我听说过失去记忆,意识混淆之类的病症,虽然情况不一样,但应该都可以理解为大脑产生了某种变化。经过朱莉女士的解释,我恍然大悟。
「那个,朱莉女士也不记得吗?」
妮塔一问,朱莉便惆怅地垂下了眼角。
「结婚之后的事情几乎都忘了。我们就和一起旅行的普通朋友差不多,有时还会像刚刚那样完全不记得我是谁」
那真是、我的话卡在嘴边。真是不容易啊、说这样的话有意义吗。
虽然想说些什么,但任何场面话都不过是廉价的同情,于是我闭上了嘴。
朱莉女士似乎看出了我们的迟疑,摆摆头,叫我们别放在心上。
「都习惯了。而且,我们也挺开心的。和奈德在一起,感觉我都年轻了很多」
我能体会这种只有陪伴一生的人才会有的亲情。作为局外人,用廉价的同情和悲哀来看待他们的感情是很失礼的。
「……你会觉得,孤单吗?」
「有时会吧。不能一起聊过去的事的确让人有点失望。像是,以前可真不容易啊,之类的话。不过,老人的回忆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了」
朱莉爽朗地笑了。
「而且,像这样不用在乎年纪,两人一起旅行创造新的回忆也很开心。所以没事的,多谢你的担心,小妮塔」
想关心别人反而被关心了,妮塔不好意识地扭开脸。
厢车那儿传来了脚步声,是奈德先生回来了。
「哎呀抱歉。我去车上干嘛了来着?」
他这么说着,脸上却露出着不安的表情。
「诶,你不是去拿餐具了吗?用来切肉」
朱莉温和地说着,奈德先生的脸一下明朗了起来。
「哦哦对了。是啊,餐具」
然后他又掉头回去。
失陪一下,朱莉女士说着站起身,跟上了奈德先生,接着传来了两人欢快的谈笑声。
我和妮塔相对而视,不由得也笑了。
3
我的手表上有四个按钮,摸索着按下右上的按钮,表盘发光照亮了长针和短针的方位。刚过晚上十一点。我翻了个身,呆呆地望着透过帐篷布的月光。
和奈德先生他们的晚饭一直持续到九点多,直到妮塔的眼皮开始打架才结束。他们两人回到厢车,妮塔睡在茶壶里,而我则是和之前一样在帐篷里。
本以为一躺下就能睡着,可没想到过了一个小时我还醒着,而且睡意全无。闲得无聊。
考虑到明天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应当好好睡一觉。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回转着一些不着边际的念头、一会儿又便睁开了眼。像这样失眠的夜晚已经有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到早上才睡得着。
晚上想太多真不是好事。
即便是在美味的晚餐和谈笑过之后,或者说在度过这样愉快的时间之后,一个人陷入愁恼会让心情更加低落。
定好目的地,我们向着那里进发。除此之外的事情就不要想了。这样的话说给自己是那样空虚。
魔女。
听起来就像童话里飘渺而甜蜜的棉花糖一样。
无论什么样的问题,都能给出正确的答案,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也许存在吧,毕竟这里是异世界,不能用我的常识来揣摩。
当我们见到魔女,妮塔向魔女提问之后,我们要怎么做呢。
之后我们要去哪?再之后呢?再之后……
会有终点吗。或者说会迎来时间截止吗,比如说,溢出的魔力完全吞噬我或是妮塔的身体并且结晶化之时,我们会去到这个世界的何处呢。
我想起了货车驾驶座变成结晶山的那个人。
货柜里堆满食物和日用品。手绘的地图上圈好了目标,做好精心准备,在开往目的地的路上。
就算有了想去的地方,知道了去那里的路线,也不一定能抵达。那么,向着那里前进的行为是有意义的吗?
起身,我把搬进帐篷的木箱拖了过来。
里面有没能登场的斯维亚和炊具、我扒开这些,拽出一个提箱。
盘坐着将膝上的金属件打开,帐篷透出的微弱月光下,黑色的光滑枪身呈现在眼前。我伸出手指抚摸,冷彻的金属触感似乎就是唯一可以信赖且不可动摇的现实。
帐篷前传来踩沙声,我慌忙合上提箱倾听。有人轻声慢步地走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入口,影子落在帐篷上。
「……你醒着吗」
是奈德先生的声音。
深夜来客对心脏真是不好。我呼了一口气,把提箱放回木箱。
「怎么了?」
我拉开拉链探出头,只见奈德惊讶地站在那儿。
「抱歉,已经睡了吗?」
「没,睡不着正无聊呢」
「哦,那就好」
他的口气有些犹豫,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深夜才过来,是相当重要的话吧。
「……进来吗?虽然很窄」
「那就不,呃……还是打扰一下吧」
我进到帐篷最里面,点亮一旁的提灯。奈德弯下修长的身子进来,目光停留在放射着雪白光芒的LED充电式提灯上,眯起了眼睛。
「这个厉害啊。异世界的?」
「嗯。不怎么好看但方便」
奈德先生小心翼翼地坐下,我们的影子出现在帐篷倾斜的顶部。
「……其实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奈德看着我说道。「我可以搭你们的车吗?」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当然,不会一直跟着你们。到你们要去的村子呀镇子就行了」
我怀疑他是不是开玩笑。可奈德先生的眼神是认真的。他认真地打算和朱莉女士分道扬镳。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搞不明白,他们的关系明明那么好。
「这是,为什么呢?」
我好不容易说出话,却是这样寻常的发问。
奈德先生露出为难的笑,用拳头敲了两下太阳穴。
「你从朱莉那儿知道了吧?我的事情」
一瞬间,我迷茫了。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了解了他的情况,肯定会感到不高兴吧。可是说谎也没用意义。
「嗯,她告诉我们了」
奈德先生没有埋怨我,只是点头。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健忘症,忘了东西放哪儿了,事情做一半就丢着不管了……上了年纪都这样,只是切实体会到自己已经超过了父亲的年龄,并没有在意。但不久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忘了很多事情。昨天读过的书的内容,一直一起干活的朋友的名字。最后经常连工作的事都不记得了,所以我就退休了」
奈德就像是在谈论别人一样淡定。
「然后我就开始写日记了。只要读一遍日记,多少还是能想起来的。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和你说话。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会变得空虚」
我是个坏人啊,惠介君,他说道。
「世界能像这样毁灭了,我很高兴」
他笑得一点也不开心。
「虽然我看上去好像成功了。将从父亲那继承的负债累累的酿酒厂做大,雇佣人手,把葡萄酒卖向全国,甚至还得到了王室贡品的美誉。可是,我全都忘了。只是读了好像是我写的日记才知道这些事实。要不了多久我可能连这些文字都会忘记吧。被时代的洪流抛下,被其他人怜悯,我变得不再是我,接着就这样死去。这是我无法忍受的,你懂吗?每个人看到我都说我可怜,可是我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甚至连那些话的意思都不明白」
所以我,他的声音更微弱了。所以我。
「魔力崩坏,日常生活也随之崩塌之后,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可怜我的人,还有可怜的奈德都不见了。我可以带着我的记忆一同死去。我是这么想的,可是」
奈德先生摊开手,像个滑稽的小丑一样笑了。
「所有人都变成白色的漂亮结晶消失了,只有老不死的我还没消失。托它的福,我连朱莉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以前有多么爱她,我最珍爱的人,我曾拥有的爱情,这些全都只能通过日记上的文字来证明了」
话音在这中断,陷入沉默。奈德先生肩膀起伏,做了个深呼吸。
我只是默默听着,难以想象他心中的苦恼。
「说这么多话真是不好意思。老人的坏习惯」
「……不会」
「总之。我已经,不能和朱莉在一起了。连她的事都能忘记,真是太没用。所以,求你带我走吧」
然后奈德先生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从来没有被年龄差距那么大的人这样真诚地请求过。奈德先生比我经验丰富得多,工作过几十年,做出过许多艰难的抉择,这是毋庸置疑的。
面对这样的人我想不出什么高深的话。而且既然是他苦苦思索做出的抉择,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奈德的决定。
可是,说实话,我根本负不起这个责任。奈德先生的请求是,无论如何也要和朱莉女士诀别。
晚饭时的朱莉女士的身影在脑海闪过。那时一起聊天的奈德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对当下的状况如此苦恼。
「你和朱莉说过这事吗?」
他摇头,然后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那么温柔,一定会挽留我的。即便是失去记忆变成空壳的我,她也愿意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样说真的好吗。这也太失礼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说出来,这不仅是为了坚守自我,也因为我清楚地想起了朱莉女士当时的表情。
「奈德先生,你应该告诉朱莉。告诉她,你现在正考虑着这个愚蠢的念头」
或许应该删掉愚蠢这两个字。
说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但奈德先生听得非常清楚,他瞪大了眼看着我。
「可能是因为你失去了记忆,精神也变得年轻了吧。不过现在的奈德先生简直就是个自命不凡的文学青年。和自己的感伤相比,请多想想朱莉女士的事。要是你不在了她会怎样」
奈德先生的表情显得格外单纯。与其说他是个经验老道的成熟男人,倒更像个对社会一无所知的淳朴学生——我甚至觉得就像我的同龄朋友一样。
「我不能带你走。我觉得奈德和朱莉都是好人。无论是哪一位……或者说,让双方都变得不幸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我断然说道,血气在脑子里打转。发泄紧张的情绪给我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兴奋感。
奈德先生回答了句「是吗」、随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
「只考虑自己,是以前的性格使然吗,还是失忆之后精神变得年轻了的缘故,我不太清楚。自命不凡的文学青年吗」奈德先生咬着牙笑了。「可能确实是吧」
「……嗯,抱歉,说太过」
没有没有。他摆摆手。
他看向我的脸不知显得清爽了许多。
「能像这样被人教导,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好事。惠介君,你说得对。我自以为是地想了太多,怀疑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朱莉抛弃。不过,是啊,比起拜托你这种事,我应该先和她谈谈的。确实是个愚蠢的念头」
好久没人说我蠢了,奈德笑着。我缩着身子道歉。别介意,他站起身愉快地说道。
「怎么说呢。我居然困恼成这样真是难以置信。现在痛快多了,趁着还没忘记这种心情,我得赶紧和朱莉谈谈」
他的态度就像从落寞的薄暮切换到了晴朗的清晨一般,奈德弯下腰从出口钻了出去。
「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是抱歉。谢谢你啦,晚安了」
他飞快地说完就走掉了,连奔跑的声音都显得轻盈。
而我是只是惊愕地目送着他的变化,然后沉重的疲劳感压了下来。
容易切换状态也是奈德先生的性格使然,还是失忆造成的结果呢,我不太清楚,但真让人羡慕。
有点后悔自己的建议不够好,可能还有别说话方式吧,我苦恼着。但现在能做的只能是祈祷奈德先生的行动能有好的结果。
关了灯躺下,睡意便席卷而来。
4
我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做好了,似乎睡过头了。
奈德和朱莉还是老样子,只有妮塔迷茫地看着我。
吃过他们二人准备的早餐之后,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翻过山就到了岔路口。这一边就是蒸汽工厂了」我摊开地图,和奈德他们核对方向。「那儿有个叫范达克的人,他可以给你们检查汽车补给燃料」
「是雾还是霭啊?」
「什么意思?」
在笔记本上抄写地图的朱莉女士苦笑道。
「这是以前的黑话。过去的修理工很重视手艺好坏。好手艺冒出的蒸汽就像雾一样,坏的话就会冒出霭」
这样的话,我可以自信断言。
「那当然是最好的雾啊」
「好啊,好啊,你这么说那就安心了」
我一边叠好地图,一边观察奈德先生的样子。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但却是真实的。想问问之后怎么样了,又难以说出口。
奈德注意到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只眼眨了下。
接着,奈德先生做出了一系列奇怪的举动。他当场单膝跪地,握住朱莉女士的手。她则疑惑地看着奈德。
「朱莉。像你这么好的人,我在失忆之前之后都没有遇到过。即使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一定会再次爱上你的。你愿意,重新和我结婚吗?」
呀,我旁边有人喊出声。妮塔双手捂嘴,耳朵也红了。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奈德先生的热情求婚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朱莉女士皱起脸笑了,那笑容就像少女一般可爱。
「嗯,嗯,当然了。很高兴能和你结婚。不过好奇怪啊奈德。都这把年纪了还要结婚,我年轻时候做梦都想不到」
奈德先生站起来,把朱莉抱在怀里。白发的二人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所以人生是快乐的。对吧?而且还远没有结束,咱俩今后还要继续旅行呢,要到全世界转转」
朱莉女士愉快地握住了奈德先生的手,看起来开心极了。
妮塔拍起手,发出响亮的掌声,我也跟着一起拍手。
「一把年纪还搞这么夸张真是丢人啊」
朱莉说。
妮塔用力摇头,头发蹭着我的手。
「完全不会啊,我觉得挺好的」
「哎呀哎呀。小妮塔这么说真是让人高兴」
朱莉女士弯下腰,握住妮塔的手。
「你也要好好享受旅行哦。虽然世界已经变得清静了,但美丽依旧」
「……嗯」
就在他们两人说话时候,奈德先生悄悄走到厢车边上向我招手。什么事啊?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细长的布袋,我自然地接过了。
看向奈德,他笑着说。
「是吹火棍,这个就送你了」
听懂他说的什么之后,立刻还了回去。
「不,不能拿,这么宝贵的东西」
「是啊,是啊。很宝贵吧」
奈德满意地点头。不,不是这回事。
因为昨天摸过,所以我才明白。棍子的把手已经和奈德的手形完全契合了。这是陪伴了他漫长岁月的道具。这是有着不可计量的价值,无论出多少钱,多少宝石,都买不到时间和亲情。
可是奈德先生却把吹火棍塞进了我手里。
「其实在你之前,我也见过异世界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呢,明明忘了了那么多事情,却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父亲带了个男人来。他叫艾伯特,在我家住了一个夏天。他一边帮忙酿葡萄酒,一边画画骑马,是个开朗的男人。他告诉了我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还跟我说自己是异世界人。后来的某一天,他消失了」
「那是……为什么?」
奈德摇摇头。
「不知道。只是,那个时候异世界人是每个国家做梦都想得到的。我想他一定是从哪个国家逃出来的。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才这么做的吧」
逃出来,为什么要逃。国家应该是提供保护才对吧。
「这个吹火棍的柄就是他送的。加工之后就一直被我拿着。用来做素材的佛特生活在森林的深处,据说只有精灵才能去狩猎。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这个……」奈德先生看着我手里的袋子。「所以当我听说你是异世界人的时候,就知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从异世界人那里得到的,交给异世界人。这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
被他用拳头推了一下,我没能把它还回去。
「真的可以吗?不是很珍惜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珍惜才会送给你。我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消失。到时候它会怎么样?只是根吹火棍而已。更准确地说,是不会被拿来吹火的棍子。但交给你来用的话,你就能带着我的怀念和记忆一起前行,它也可以继续作为吹火棍。这不是很棒吗」
能拜托你吗。
面对奈德先生的话,我点下了头。
「很好。那么,之后是魔矿石交易的事了」
奈德打开了厢车的侧门,原本是后座的地方椅子都被拆掉了,堆着木箱和提箱。旁边是叠好的垫子,等到了晚上这里会当成床吧,
一边挂着衣服和杂货,就像是自己房间一样令人安心的空间。奈德先生把眼前小箱子的盖打开了。
「这个是我最推荐的」
里面摆着葡萄酒酒。黑色或深绿色的瓶子上都贴着褪色的纸。
「我家做的葡萄酒」
「我还不能喝酒哦?」
「在这个世界里十五岁就开始喝酒了。葡萄酒是百药之长,就算十岁开始喝也没问题的。而且,就算不喝有很有用」
奈德从一排葡萄酒拿出一瓶,用大拇指比划着标签。
「这是四十三年的货。那年葡萄大歉收,做出来的葡萄酒很少,但是味道格外的好。这个就是那时Le Twant(初榨)的酒」
「啊」
这个是,那个是……奈德给我一一说明,可我本来就不懂葡萄酒,只是觉得好厉害。
奈德先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诶呀抱歉。好久没机会聊葡萄酒,入迷了、总之,我这里的葡萄酒都是自信之作。讲究的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了」
「那拿太多就不好了。我又不懂品酒」
「那倒是,你可能不懂。但可能会遇到懂行的人,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和他交易的就用这个,怎样」
哦,我恍然大悟。
「现在是把鱼带进城就能马上换到钱和宝石的世界。就是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只能用同样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而这葡萄酒,对于懂价值的人来说弥足珍贵。你拿着会用得上的」
奈德顽皮地眨眼。
「……那,能给我推荐一下吗」
「那就是这个吧」
我接过奈德先生选的黑瓶葡萄酒。
然后,奈德先生又给我递了一瓶葡萄酒。
「这个是你给我好建议的感谢。多亏遇见了你,我才没有失去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5
锅炉预热完毕时,奈德和朱莉坐上了厢车。我和妮塔在一旁送行。
「真是帮了大忙。多亏有你们在,这段时间也过得很愉快」
「彼此彼此,我们也收到了很多好东西。非常感谢」
「沿着这条路走两天就能到巴尔夏了。有必需品的话就在那里备齐吧」
「好的,我也差不多想睡床了」
「我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短暂的片刻就好像在计算道别的时机。在此之前我还有件事想问。
「那个,我有个疑问。为什么这辆车要装饰成大象呢?」
奈德像个孩子一样露出了开朗的表情。
「你也知道大象啊!那就对了,太好了!这也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蒸汽之家得有大象。然后就画给我看了呢」*(校注:《蒸汽之家》是1880年的一本冒险小说,书中列车是由钢铁大象牵引的。顺便那本书似乎也叫《奇异之旅》)
那就对上了,很好,很好。奈德心满意足地重复着这句话,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他,但我完全不知道蒸汽之家得有大象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只能在不发问的程度下揣摩。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你们也多加小心」
「嗯,你们保重好身体」
奈德先生把手伸出窗户,我把它握住。
副驾驶的朱莉女士也站起身来笑着挥手,妮塔也向她挥手致意。
轰鸣的蒸汽声响起,活塞的声音比茶壶要响亮。厢车慢慢动了起来,爬上我们走过的山路。
背影一会儿就被树林遮掩了。
厢车离去后,四周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寂静勾勒出寂寥。
我坐进茶壶里,妮塔却一动不动,像是在找厢车的背影。
「—啊」
山间响起了汽笛声。是谁拉响的,想也不用想。
两声短,一声长。
一声短,两会长。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问道,妮塔回头快活地笑着。
「祈祷航海安全——是船的汽笛信号。那个,可以回答他们吗」
我欣然接受,让出驾驶席。
妮塔跑过来,娇小的身体收进驾驶席。
「这个是汽笛,往右一扭就响了」
我指着仪表右边的小旋钮。
「嗯」妮塔点头,脸红的样子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扭动旋钮。
「哇」
响亮的音量让妮塔肩膀一跳,双手握在胸前。她又伸出手,拉响了汽笛。这次稳当多了。
几声汽笛在山间回响,渐渐消失。妮塔松开手,茶壶的汽笛安静下来。
「这次是什么意思?」
「……谢谢,祝你也平安无事,的意思」
要是听得见就好了,妮塔小声说。
「听得到的。放心吧」
妮塔的心意肯定可以传达过去。
一阵风风吹过,树叶摇晃着。碎成千粒的阳光在山间飞舞。
为我们的短暂相遇,汽笛祈祷彼此的旅途平安。这便是对可能不会再次重逢的旅伴的挂怀。目送他们远去,我们也将继续旅途。
什么来着,我思索着。记得在教科书上看过,是印象很深的一句话,反复读过很多遍。我有些记得不太清楚了,但还是想起了一些。啊,对了。
「人生足别离」
妮塔看向了我。
「是我的世界的诗句」
妮塔也反复咀嚼着,她的视线转向山路,寻找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两人背影。
「真是凄凉的诗句呢」
「但还是要笑着道别对吧?毕竟,他们是要出发去新婚旅行(honeymoon)」


魔力崩坏
我至今还未理解是怎么一回事。据说是是从某一天开始,世界上满溢的魔力把人和物都变成了结晶。也就是世界末日的起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肯定相当复杂吧。
幕间「篝火猩红」
奈德先生说过2天左右就能到巴尔夏。我想明天差不多就可以到了吧。妮塔和往常一样画到了夕阳西下,我也顺势在河边做起了野营的准备。
从二人捡拾的干枯柴火堆里挑出小树枝,用刀削成小木屑。在木屑上盖上细枝和枯叶,用火柴点燃充分干燥过的轻质木片。
要将最初的火苗烧旺需要一些窍门,不过我也早就习惯了。将石头围成圈再将火移入临时的火炉里,这就是今天的厨房了。
摊开垫布、坐上去的我解开了一个细长布袋的扎口。里面放着分拆成两半的吹火棍。只要对准缝拧上螺丝,就可以变成一根。顺滑的把手很合手,让人有一种想一直摸下去的魅力。这就是奈德先生送给我的吹火棍。
「……一脸痴笑的样子很恶心哦,惠介」
「……咳咳」
蹲着的妮塔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是露出了什么表情,总之先假装咳嗽几声,接着我将吹火棍的头对准篝火。吹一口气,被煽动的火焰猛烈地烧了起来。
黑夜的帐幕开始缓缓飘落,马上就要到依赖这堆篝火的时候了。在这之前,我还想再多准备些柴火。
放下吹火棍,我拉来一根一人勉强可以抱住的浮木。这是我在河岸边找到的,想来应该是粗大树木的枝条或是小树的树干吧。已经十分干燥的样子,作为柴火最好不过。
我从背包里拿出手斧。带上皮质手套、摘掉刀鞘。
跪在地上、用双手握住斧柄,练习了几下劈砍动作。准确劈中开裂处的话应该会完美的变成两半吧。
妮塔牢牢盯着斧刃。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让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真奇怪啊,这阵势我不是只能一次成功了吗。
以防万一,我确认了下轨道,先是深呼吸,然后一口气挥下斧头。斧刃精准地劈了进去,浮木几乎被一分为二,只有一小部分前端还连在一起。
「哦哦……」
妮塔发出了钦佩的感叹,我则是一边享受着成就感一边送了口气。不,只不过劈个柴。一有女孩子看就兴奋,这就是男生的悲哀本能吧。
我又砸了几下,浮木便分成了两半。接着将它放平,再次挥下斧子。又砸又割,不断重复这些动作后,一捆柴火就做好了。
从木箱中拿出调味料的盒子,我思考起晚饭要怎么做。
生肉的保质期差不多要到头了,今天就全用掉吧。这几天顿顿吃肉,今天也是肉,感觉有些沉重。明明靠罐头过活的时候那么想吃肉,我不由得对自己的胃发出苦笑。
思考起能不能用罐头做些什么,接着便有了一个主意。我用手将背包里的笔记拿了出来。
「妮塔,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递出笔记后,妮塔很快理解了我的意思。
「是要我找菜谱对吧?」
「嗯。我不知道做什么好」
这是从范达克先生那边得到的手写菜谱。上面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我并读不来。
「肉类料理,是吧」
「啊啊,肉类料理」
这个怎么样,妮塔读出了上面写的要点。确认着需要的材料、需要的道具以及制作的步骤难不难,似乎能搞定。终于,找到了可以做的东西,可以开始料理了。
先把罐头里拿出来的食材切好。妮塔说道。
「……对不起,一直让你做饭」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做饭、开车也好,生火、注水也罢,全都让你来做。我这么没用真是对不起」
这话可真是见外呢。我本想笑着调侃一下。但看了看妮塔认证的眼神。我决定忍住笑意。开玩笑也需要分清场合。
「多亏了妮塔在,我才可以这样做饭。正因为有人读给我听菜谱,我才可以做出新的料理」
「这,并不一定,需要我吧」
「怎么会呢。我一个人的话可不会这么考究」
因为妮塔的存在,我才会抱有责任感。不能活得过于寒酸的意识让我成为了一个做事认真的人。
而且总重要的是,我不在孤单。妮塔可能并不知道,这在精神层面上对我有着多么大的帮助。
「而且,多亏了妮塔,这辆车才可以开动。你可是投资人一样的存在,就别介意了」
「我的确是出了钱」妮塔补充道。「但是去到镇子上的话,钱、宝石要多少有多少吧?」
「……嗯」
确实到镇子之后,银行也好商店,别人家也罢。都没有住民,从那里收集之后交给妮塔,这样借的钱也就可以简单地两清了。
「也会有车」
我们在水上的车站相会,因为机缘巧合去到了范达克先生的工厂。又因为互相利益一致便一同乘车旅行。但是一旦到了镇子里,这种利益关系也就解除了。
至少,我可以拿到钱,妮塔可以拥有车。一起继续旅行的理由便不复存在了。
我对如此思考的自己感到震惊。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将和妮塔一起旅行一事想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明明我们相遇没几天,为什么会有一种已经相处好几个月了的感觉。
「是呢」
我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憋出回答。应该说什么,完全想不明白。
妮塔继续读起菜谱,我则是继续按着菜谱做饭。没有再聊其他。我们在篝火通明的地方吃了饭,期中只有杯盘的响声。
简单收拾之后,就该睡觉了。我在帐篷里,妮塔在茶壶后座里。这之后便是等我们其中的一方,谁先离开这里。
我坐在篝火前喝着热水。偶尔用吹火棍捣捣柴火,照看火势。
妮塔则是坐在我边上,双手握着茶杯。她并没有喝,只是看着火。
这个世界的夜晚愈发深邃,我们的周围并没有人工的灯光。投射而来的温和月光以及眼前的篝火便是我们的栖身之所。
往篝火里添柴,不继续烧旺的话篝火很快就会熄灭。添把火是如此的简单,不让它熄灭却意外的困难,就和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妮塔,我说」
这时的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声音。边上的妮塔似乎已经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寻找金色的海洋啊?」
那是妮塔母亲描绘的地方。她曾和我谈论过几次,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海。
仅仅因为那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她就想到要只身一人展开旅行吗。
然而,我并没有收到答复。直到篝火中烧红的枝条化作灰飘落,妮塔才开口。
「妈妈经常和我说旅行的事情。去这去那,画下了许多的画。那时候还有好几本笔记,妈妈一边让我看她画的那些画,一边和我说其中一个又一个如童话般的回忆。因为我走不出那间屋子」
看到我感到疑惑,妮塔轻轻地笑了。
「我,在不久之前还是个病人」
「……真看不出啊,说话还那么冲」
「这和那没关系。说话冲是天生的」
被狠狠地瞪了。明明只是开个玩笑。
「魔力欠乏综合症。你听说过吗?」
「没,第一次听说」
是吧。妮塔挺起了胸膛,一脸得意地说道。
「不管找了多少医生,都没能弄清楚原因。只是,从出生之后边上若是没有大量魔力就不能动弹。只能在房间里放一大堆魔矿石,安静休养。只有这么做才能活下去。和蒸汽机车没什么区别呢」
妮塔对着自己开的玩笑笑了,我反正是完全笑不出来。光听就知道,这是性命攸关的重疾。
「……但是,现在我看上去很健康吧?」
「魔力崩坏简单来说就是世界到处都充满魔力,魔力过剩造成的。而我却因为魔力不足而差点死掉」
啊啊,传来一声叹气。
妮塔点了点头,对我的想法表示肯定。
「多亏了魔力浓度的提升,我才可以像这样走到外面。多亏了世界毁灭,我才得以获得自由。真是讽刺呢」
就在我烦恼,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一脸毫不在意的妮塔继续说道。
「话扯远了呢。以前的我只能一直呆在房间里,所以看了许多书,还让妈妈教我画了画。在那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妈妈旅行的故事,以及笔记里的画了。每天我都会让妈妈讲给我听,因为谈论那些话题时的妈妈,看上去是那么的幸福。但是」
组织接下来的话语,似乎需要不少时间。
妮塔抱着膝盖,望着摇曳的火焰。
「——大概,全部,都是假的」
她说道。
「我,从没有见过妈妈画画的样子」
「……明明被教了画画?」
「她只是在看了我的画之后,用言语告诉我,这里要再多这样一下,这样做会比较好哦。想来这些都是写在书上的知识,除了笔记,我从没见过妈妈的画」
我想不出任何否定的话语。比如,可能以前有在画后来就不画了之类的。但是这种理由妮塔也能轻易想到。事实上,我很确定她比我更能想得到这个理由。
「妈妈去世后,爸爸把妈妈的笔记都处理掉了。爸爸说从没见过妈妈画画。爸爸说她一定是在古董店买来笔记,然后编出那些故事的吧。那时候的我拼命地否定了爸爸的话。但是,现在我也不清楚了。我也开始觉得,果然妈妈是为了我才编出那些童话故事的」
所以,妮塔看向我。那眯起来的眼瞳里泛着不属于妮塔这个年龄的人本该有的成熟光亮。
「那是妈妈编出来的故事吗。我想确认这件事。哪怕都是谎话也无所谓。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那么做的。但是,我不想抱着既怀疑又相信的躁动不安的心情死去。我想弄清楚」
不想这样死去,这句话尖锐地刺进了我的胸。想来这还是头一次。
从给想过比自己岁数小的孩子会这么淡然地说出这句话。妮塔对此却显得如此平静。
在无法避免的那一天来临之前,了结心中未了的事物。就像是被告知不久后将长辞于世的人会将死前想做的事情写入笔记里一样。
这或许就是这个世界的现状吧。我不禁如此想到,但同时伴随而来的是我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这一事实。
「……一定会有的,金色的海洋。你的母亲没有说谎」
「……是这样吗?」
「是的」
我明确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根据,只是在逞强。所以,我只能用坚定的言辞与口吻。或许这没有意义,但我所能做的也仅是如此。
妮塔的嘴角浮现出笑容。是呢。她点了点头。
我斟酌起自己的话。或许还有更好的说法,只可惜不在我所能找到的言语里,其他的话语都太过于空虚。没有思想的话语,不过是单纯的音波罢了。或许可以震动耳膜,却无法深入人心。
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话语就更是如此。
这个世界是如此宽广,人们正在慢慢消失,虽然很慢,但毫无疑问世界正在走向毁灭。
在这样的情况下旅行真的有意义吗?到底在寻找什么,探求什么,结果又会如何?就连自己何时会变成那白色的结晶亦犹未可知。
我正在为寻找那个黑衣男人而旅行。
然而我并不觉得能找到。不过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了。活下去的理由也好,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也罢。
无聊的自我探求之旅。无视现实,借着四处移动来逃避。我已经没有任何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差不多该睡了」
「……嗯」
即便是这样,我也希望妮塔能找到想要找的东西。金色的海洋。不存在于地图之上,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或许,那仅仅是存在于母亲的童话里的地方。
若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我又是否能够再一次相信它呢。

结晶化:为什么物和人类会化作结晶呢?地面、草木乃至建筑,到处都如同白色沙漠,就连人也是。奇妙而毫无实感的光景,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但是想到即便人死了,也只会留下结晶的小山就感觉有些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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