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范达克・布朗的蒸汽工厂」
1
「这也太离谱了。怎么会乱成这样子」
我一开口,老伯便皱起了眉毛。光是这样还不够,他又哼了一声。
「我可是蒸汽技师。又不是厨师女仆或是老妈子。厨房不归我管」
「就算是这样,用过的盘子也得收拾下吧」
「嗯。最近都是用废弃材料来当盘子的。吃完直接丢了就好」
「……你每天,都吃的啥啊」
「有啥吃啥,不挑」
老伯快步走出房间。被留下的我叉着腰面对的便是这副场景。
厨房,不,过去曾是厨房的地方。
虽然能看出洗碗池灶台和料理台的痕迹。但脏兮兮的餐具,空罐头和不明用途的金属板堆积如山,根本没法做饭。本来是想准备午饭才过来的,现在我后悔了。
我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房间,一扇牢固的门进入了我的视野。一拉开把手,冷气就漏了出来。这让我不由发出欢呼声。
是有独立发电机的缘故吧。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正常运转的冷库了。
把脸伸进去,冰冷的空气划过肌肤。里面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墙上和过道上都搭了架子,整整齐齐地摆着食物。虽然被用掉了一部分,但还是堆积着完全吃不完的食物。
我走进去按下了右手边的小开关。天花板上的灯闪了几下,温暖的黄光照亮了室内。
看了看货架上摆放的食材。双手才能抱住的罐子里装着颜色鲜亮的醋腌蔬菜,此外还有堆成小山的罐头、装谷物的袋子、装着各种调味料的瓶子、干橄榄,还有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的木箱。
走到里面,还有一扇门。摇下皮革包住的手柄后,我倒吸一口冷气。
「不会吧……」
我用手捂住嘴。
这种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难以置信。
「鲜肉,好多……!」
这也是冷藏柜。里面塞满了切好的鲜肉。数个月以来,我只吃过罐头里的加工肉。原来肉的颜色是如此鲜艳。
吞口水。
看到这些东西,一股被埋没的冲动涌上我的心头——对鲜肉的渴望。
关上冷库的门,我强忍奔跑的念头,走出厨房穿过走廊,径直走出家门。
那边是大仓库的一角。
高处交错着深棕色的铁梁、还有大型吊机,上面挂满了链条,周围停着好几台蒸汽机车。仓库的出入口和飞机工厂一样巨大,穿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
我们被带来的地方,正是老伯所说的工厂——蒸汽工厂(Steam・Factory)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我跑向老伯向他搭话。一直在看着茶壶机盖内部的老伯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干嘛。我很忙的」
「冷藏室的,就是那个,肉」
「肉怎么了」
「能,能用吗」
老伯皱起眉头。
「随你便。这种事情别来烦我」
老伯摆手让我走开便回去工作了。
虽然态度很冷淡,但我一点也不介意。总之是得到许可了。今天,能吃肉。小小地欢呼一下后,我转身离开了。
蹦蹦跳跳地回到厨房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收拾烂摊子。
把垃圾理好丢进麻袋之后我开始洗脏盘子。等沥水篮装满盘子后就擦干净放回餐具柜,然后继续洗。
万幸的是灶台和洗碗池里没脏,油污和食材也没洒在墙壁和地板上,打扫干净之后就不会影响烹饪了。
放好厚厚的木砧板,我拿起菜刀。虽然刀片有些磨损,但打磨得很考究。该不会是老伯干的吧,还说什么厨房不归他管。
打扫完垃圾之后厨房彻底干净了。就连曾经在这里流动的空气也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旁边有一扇细长的窗户,上面挂着染蓝的蕾丝窗帘。推开窗户风便吹了进来。洒在地板上的阳光随着窗帘的飘摇而摇曳。穿过窗户能看见远处老伯修理茶壶的身影。
我回头看了看厨房。
挂在墙上的架子里摆着装有香料的小瓶子。全都贴上了手写的标签。架子旁边装饰着鲜艳的布织挂毯,还贴着褪色的书籍剪贴。
适才还是毫无意义的场景,现在的我已经能感受到它的面容。
毫无疑问,曾有人使用过这个厨房。也许是老伯的妻子,或是妈妈,也可能是女儿。又或者是爸爸和儿子。
站在这个地方,我多少可以理解那个人。
他应该是会认真保养菜刀的人、是为了区分香料而贴上标签的人、是将冷藏室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人,是中意蓝色的人。而且,是会每天一边做饭一边守望老伯的人。
把菜刀和砧板放回柜子,走出厨房。
我走近茶壶后,老伯又皱起了眉头。
「又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想拿些厨具」
「啊?厨房里不都有吗」
「趁手的道具才是最好的」
老伯看向手里拿的工具、「嗯,那倒是」他点点头。
那句话虽然是随意说的,但似乎无意间得到了老伯的理解。
从茶壶后座拿出装着烹调用具的木箱,背起背包。又带上铺床的毯子。到了家门口,我放下行李铺开毯子,盘腿坐下翻找起行李。
毫无疑问还是这边比较安静。食材,我就收下了。
2
虽然选择场景对于画画来说非常重要,但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挑吧。
我抬头看到了一到工厂就不见了人影的妮塔。在沿着工厂内墙楼梯上的顶端小平台上,她架起画架画着画。我是绝对不会爬到那里的,太吓人了。
喂,我向她搭话。喊了两三次后妮塔才注意到我。由于她站得太高,我不太看得清她的表情。
吃午饭了,我喊道。我觉得妮塔点了点头。大概。
接着我去找老伯,却发现茶壶已经变得惨不忍睹。链条和管子从车身前后伸出、敞开的机盖上是被吊车吊起的引擎。周围摆着各种零件,我之前就担心会不会被拆成这样。
不对不对,我摆摆头。没事的。老伯是专业人士。一定可以复原的。
「嗯嗯?吃饭?放着吧。等下再吃」
我跟他说饭菜已经做好了,他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不讲究饮食呢,还是工作优先。又或者都是吧。
不勉强他,我直接往家走去。坐在毯子上等了会,妮塔回来了。
「画好了吗?」
「不,还没。在晾干」
「晾干?」
「因为是水彩」
看来水彩画有晾干这道工序。好像在小学的课堂上画过,不过不太记得了。
我让她坐在毯子上,也就是我旁边,妮塔摇摇头,抱着腿蹲在了我的斜对面。
「喔,好厉害」
妮塔低头看着堆成小山的法式三明治,睁大了眼。
「老伯说食材可以随便用」
「……之后,会跟他道谢的」
妮塔的表情就像是要挑战艰巨任务的间谍一样,拿起一个法式三明治。
「……!?」
妮塔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看向我,似乎意识到了里面夹着什么。
我轻轻一笑。
「没错,是鲜肉」
「噢,红红的」
「这可不是罐头里的东西。是正经的鲜肉」
「唔,切得好厚」
「是切成牛排大小之后烤熟的」
「然后,用面包……!?」
「这就是三明治的王者……遗憾的是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人们称这个为,牛排三明治」
厚实得快要从面包里露出了。真的需要面包吗?真是让人不由得这么想的豪华吃法。

妮塔咽了咽口水,盯着牛排三明治。面包底下露出泛红的肉汁。我开动了,她小声说着,咬了一口。
「嗯……嗯?嗯!?」
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使出嗯的三段活用。真是个灵巧的孩子。
妮塔鼓起脸颊,不停咀嚼着。然后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
「嗯—!」
她吃得不亦乐乎,哈啊,地呼出色色的吐息。
「不是罐头的肉,居然这么好吃……太惊人了」
「要珍惜鲜肉哦」
「会珍惜的」
虽然我和妮塔不知道该怎么珍惜,但都点了点头。我们是靠会意交流的。
「这个酸甜味道的酱汁是什么?」
「是在烤肉排时流出来的肉汁里拌上醋腌洋葱、红酒和黄油做成的」
「你说不定是个天才?」
「那还用说」
妮塔每吃一口都会露出幸福的表情,看来是乐在其中。
当然,我也在吃着。毫无疑问非常的美味。不过看着妮塔的表情,总觉得她吃的三明治更好吃。明明都是一样的。
「妮塔说不定也是天才……」
「什么啊?」
享受美食,说不定也能算一种才能。
小小的身体里塞满了三明治,妮塔心满意足地抚摸着肚子。
方才温柔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完全变成了假正经的样子。要再次看到那样的脸似乎只能让她吃到美味的料理。
我忽然想起来老伯,他还没过来,依然在擦着汗工作。
我拿起盘子,往老伯那边送去。
「午饭来了」
「哦,放那就行,拉蒂。等搞定这家伙就吃」
大叔吃了一惊,抬起头。为自己说漏了嘴而咂舌。
「不好意思,没什么」
我把盘子放在旁边桌子的空位上。
「话说回来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叫惠介。那个女孩叫妮塔。虽然晚了点,但非常感激您的搭救」
「也不是什么搭救。工作罢了」
「那个,可以问下你的名字吗?」
啊?老伯诧异地看着我。
「名字不是写在这了吗?」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看不懂」
「你怎么回事,迷途人吗」
「是该叫迷途人吗?」
「你的确是迷路了吧」
「……确实」
被称为“迷路的孩子”虽然让我有些不太乐意,但实际就是这样,我只能苦笑。既不知道回家的路,也不知道回家的方法。
「真是遗憾。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一定没什么意思吧,以前倒是热闹得和垃圾堆一样」
咔嚓,发出了响亮的金属折裂声。
「……那个,修得好吗?」
「什么修得好?」
老伯转向我这边。
「当然修得好。这是我的工作。不过要是缺零件的话就没办法了。所以我现在就在确认这个」
然后老伯又说
「准备下修理费吧。这家伙修起来很贵的哦」
「修理费?」
「难道你以为我在做慈善吗?」
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忘了。
「不是,我当然知道」
「那就好」
不知不觉中,我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待傻了。因为之前从来没在这个世界花过钱。
老伯又回去工作了。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转身离开。
「范达克」
「诶?」
回过头,老伯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的名字」
他似乎还记得我刚才的问题,虽然态度生硬但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我不禁笑了。
「修理,就请你多多关照了,范达克先生」
「哦」
只要交给这个人就好了,我这般想到。
3
生活在没有电的时代的人都是怎么活过来的。好闲啊。
没有娱乐。
我躺在家门口看着手机。打开了游戏,但始终停留在标题画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有智能机,没有网络的话也就没啥用了。把手机放到背包上,脱下手表,躺在毯子上。
妮塔依旧在楼梯上画着画。范达克先生好像还忙着修理。只有我像动物园的熊猫一样怠惰。不过熊猫周围总是热热闹闹的,所以我的存在价值应该不如熊猫。
昏沉的意识突然惊醒,从工厂出入口看见外面的世界已是暮色黄昏,天空的色调渐渐融入红色。我好像小睡了会。
啊,是时候该准备晚饭了。
有了堆积如山的食材和鲜美肉块,而且被允许可以随意使用,这样的我什么料理都能做。就现在这个世界的状况而言,这样的好事可不多。
只是,我还没有充分利用好食材的自信。
没见过的异世界食材,调味料,只需要尝一尝就能大概知道做法。尝起来的味道和这个那个很像之类的。遇到「这啥玩意儿啊」的食材就不要乱用,放一边就好。
我本来也不是厨师。
只是父母很少在家,饭菜都要自己做。所以掌握的技术也只是初级水平。只要用手机搜索菜谱,然后照着做就行了。
所以虽然不太懂怎么做像样的料理。只是把罐头混在一起然后加入适量调味料的话很难说是料理吧。把肉烤好夹进面包也是,还差得远。
「晚饭该做啥呢……」
话说,为什么我要做饭啊?
妮塔……好像不太会做饭,范达克先生……对食物也没什么兴趣。啊,不行。要是我不做的话就没有能吃的饭菜了。
没办法,我只好站起身。
太闲了,去做饭吧。
我走进冷藏室准备食材。
机会难得,能尝的东西都要尝尝。像是腌制橄榄,干燥的小红果实之类的。架子上摆满的各类食材,一件件地挑选,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我抱起可能用得到的食材走出去,看见妮塔正蹲在背包前,用铅笔画着素描本。好像在画手机和手表。
注意到我回来后,妮塔慌忙合上素描本。
「我又没介意」
「不,没事。对不起」
我把食材放在垫子上,妮塔睁大了眼。
「好厉害、好多」
「还有很多哦。那里可是宝贝堆成山」
「……真的可以用吗?你不会顺手牵羊吧?」
「你是不是太猜疑我了?」
我在垫子的一角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野营用的小砧板和小刀。
切食材的时候,妮塔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不去厨房吗?」
「啊,里面啊。不太想用」
「他不准你用吗?」
「没、他说随便」
妮塔微微歪着头。带着夕阳余晖的银发从她的肩头滑落。看见这不可思议的颜色,我挠了挠脸。
「我知道厨房一直都被某人珍重地使用着。作为局外人的我要是用了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妮塔吃惊地看着我。
「可是」
她接下来的话不说我也知道。
可是,那人明明已经不在了。
「可是,那里还残留着回忆不是吗?我要是用了厨房,把回忆抹去就不好了。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抱歉」
不知如何解释。范达克先生都说了可以,我使用厨房应该是没问题的。
说不定只有我才能在这看到这家人的回忆,追思,感伤之类的。但很明显,站在厨房里的不应该是我,仅此而已。
妮塔一定会觉得我在说莫名其妙的话吧,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这想法挺好的」
抬起头,只见妮塔一脸正经地看着我。深蓝的眼眸中有柔和的光,这视线让我有点害羞,于是我开始专心切起食材。
「……晚饭是什么?」
妮塔看着我的手说。
「酿青椒」
「倾角……?什么啊,倾角。不是,能不能别偷偷发笑快告诉我啊。欸,喂喂」
4
蔬菜切碎,肉剁成馅,塞进对半切开的青椒里。加上尝起来像甜辣酱的调料,再拌上砂糖和红酒来调味,让肉馅混合均匀之后烤制。
料理的步骤就是这些。还有洋葱与肉末混在一起煮成的汤,冷冻蔬菜解冻之后当做沙拉,晚饭的主食则是烤面包。和之前的罐头生活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
妮塔刚吃了一口肉馅就一脸愕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心不在焉地咀嚼完吞了下去,她死死盯着我。
「我想去画画了」
「不是,你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吃着饭的时候会想去画画啊,搞不懂。
「想要在忘记之前,把这种美味画出来」
「是不是太夸张了?虽然我很高兴」
妮塔心神不定地扭捏着身体,想要画画,又想继续吃,但又想画画。显而易见的纠结。
「要冷了哦」
「!」
她皱起眉头,这可不行,她正经地说,于是又开始吃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严肃地吃饭。
妮塔喝了口汤,咬了一小口肉便眯起眼睛。身体左右摇晃着,很开心的样子。
外头已经天黑了。天花板上的几盏灯照亮了工厂。灯光照不到远处,几辆沉默不语的蒸汽机车投下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人脸。再加上堆积的废品和在黑暗中向高处延伸的楼梯,感觉就像是在秘密基地里吃饭一样。
我坐在毯子上,妮塔还是蹲着。范达克先生则稳稳地坐在地上,默默地把肉塞进嘴里。给他的那份饭特意盛得满满的,只不过一转眼就都没了。
「哪个,合您的口味吗?」
「啊?」
因为他表情没有变化,我怯生生地问道。
范达克先生好像才想起刚才自己是在吃饭,他看着叉子上的肉馅。
「一般吧?不算难吃」
「很好吃啊」
高调的声音传来,我惊讶地看向妮塔。
她撅着嘴瞪着范达克先生。
在我和范达克先生的注视下,妮塔洁白的脸颊有些红了,忽然目光垂向地面。范达克先生笑了起来。
「是吗,小姑娘觉得好吃吗。我对吃饭没兴趣,分不清味道的好坏。一直都是这样,为此还经常被埋怨这饭做得不值」
抱歉抱歉地说着,他一边说着,开始把肉馅往嘴里塞。
妮塔则嘀咕着「没什么」
看来她不太擅长与范达克先生相处,肯定是因为没和这样的人接触过,所以不知该怎么应对而烦恼吧。不过,她会为了支持我做的料理而发声,这一点让我很是开心。
和妮塔的视线一接触,便被她那红红的脸盯住了。我马上明白过来,她是在掩盖害羞之情。
范达克先生最先吃完。盘子全空了,我看着得意地笑了。
然后吃完的是我,妮塔慌忙塞下最后一口脸颊随之鼓了起来,她拼命地咀嚼着。
把用斯维亚烧开的水倒进壶中。壶里已经放了茶叶,白底上绘有草木图案的陶器茶壶、茶叶,以及刚刚用过的餐具都是从范达克家借来的。
盖上盖子等了几分钟,把茶倒进三个杯子里。茶水呈深褐色,不知道是红茶还是乌龙茶,没喝过所以我也不知道。
把茶杯递给范达克先生,他平静地看着杯子,一只手接了过去。
妮塔因为怕烫就放在了地上。总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她伸出双手想拿茶杯,又像受惊的仓鼠一样缩回去。似乎是太烫了,她就这样警惕地盯着杯子。
欣慰地看着她的样子,我往杯子里吹气,轻轻啜了一口。虽然烫得让人皱眉,但嘴里弥漫着清爽的味道,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香。好像是香草茶,很适合饭后饮用。
过了一会儿,范达克先生开口了。
「话说你们的车啊」
「嗯」
我和妮塔都放好茶杯,端正好姿势。
「首先是小姑娘的三轮车,已经不行了。修不好了」
「欸」
话音刚落,妮塔变得垂头丧气。
「燃烧室的魔矿石融化后完全凝固了。已经好久没动过了吧?顺便,里面全是日常生活用的魔矿石,不是蒸汽机车用的燃料」
妮塔睁大了眼睛。理解了范达克先生的话之后,她垂下视线咬住嘴唇。
「我说,这有区别吗?」
我问道。
「根源是一样的,但性质不同。生活用的魔矿石是用劣质的东西加工成的。蒸汽机车用的燃料魔矿石纯度更高。不过,劣质燃料虽然也能让锅炉的水沸腾,但是两种混合在一起用就很不合适,因为魔力膨胀率和吸热率有差异。燃烧室各处的压力和温度都会变化,锅炉输汽管里的蒸汽也会因为魔力的压力不同而产生波动」
原来如此。完全没懂。
范达克先生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撇了撇嘴。
「……总之就是,无论是燃烧室还是锅炉输汽管都修不好了」
「能换零件,吗」
「关键就是,没法替换」范达克先生抱起手腕。「那辆三轮车是最新的小型蒸汽机车。首都也才刚开始生产。刚普及到这里,世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车。使用的零件几乎都是新样式。根本不可能用其他蒸汽机车的零件替换」
这下我懂了。因为太新了所以找不到可替换的零件。厉害啊,三轮车。
妮塔把脸塞到抱住的膝盖中间,死死地盯着地上。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伙子你的车,还是有办法修的」
范达克先生说道,我把头转了回来。
「那车也是新的,但零件规格并不特殊。大多都可以从旁边这些废车上找到。只是」老伯摸了摸下巴。「连接锅炉和气缸的管道,找不到」
「只缺这一个零件吗?」
「之前的气缸坏了,整个都换了。但规格不一样。怎么说呢,安装得很结实。手艺不错」
我的脑海浮现出送给我这辆车的人那得意的神情。那个人经常摆弄茶壶。我本以为他只是在玩机械师扮演游戏,没想到范达克先生如此高看他。
「一般来说都是要换锅炉和气缸的,而且都要手动安装。无论换哪一个都要组装调整相当多的零件。很耗费功夫、时间和金钱」
「唔」
钱,一提到这个词心情就变得沉重了。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
但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看着范达克先生。
「你是说还有其他办法修好吗?要是没法修好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那么说吧」
「把小姑娘的三轮车的零件拆了,就刚好合适」
诶,嗯,妮塔发出声音。
「幸运的是,新规格的零件和小伙的车完全匹配。必要的接管都还在,用那个的话马上就能修好」
妮塔转过头来。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相互交换了困惑的眼神,保持着沉默。
「该怎么办你们自己商量吧。今天就先住这里,房间随你怎么选」
范达克先生起身走进屋里。
5
工厂的灯熄灭了,只有些许月光从窗户照入。屋内变得更加昏暗,墙上的魔矿石提灯在晃荡着。
就算打开室内灯,范达克先生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只用提灯照亮了手边附近。
把沥水篮里洗过的餐具擦干,我思考着修车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付修理费是应该的。在这个几乎找不到人的世界,能有人修理已是一种幸运。问题是我几乎掏不出一个子。
妮塔又该怎么办呢。
按说修理三轮车已经是不可能的了。这样的话,她会买新蒸汽机车吗。这里有很多废车,零件也有一大把,范达克或许很轻松就能组装一辆。
把擦好的餐具放回柜子,我的身体将光线遮挡,像皮影一样映照在碗柜上。忽然,我注意到柜子最下面立着一本笔记,出于好奇拿起看看。
比我的手稍大一些,很厚实,有点潮湿的皮革的手感。随手翻了一下,上面仔细地用墨水写了一些文字和数字。
「食谱吗?」
虽然我看不懂文字,但一看这些图片就能知道是什么料理。肉料理很多,鱼料理很少。有时某页被折了一角,有时菜名被划掉,有时笔记写得歪歪扭扭的。
中午我给范达克先生带去牛排三明治的时候,他管我叫拉蒂。想必这就是那位拉蒂写的吧,专门为了范达克先生写的菜谱。
突然回头。
厨房里只有提灯投下的清晰阴影,我察觉到有谁的动静。将笔记合上,轻轻放回柜子,
「……那个」
看向有声音的方向,只见妮塔从黑暗的走廊里探出头,灰色的头发垂落向地面。
「哦,什么事?」
我以为妮塔找房间就寝了。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你在干什么啊」
「收拾东西,刚弄完」
是吗,妮塔说着走进了房间。在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距离停住。
过来一会儿,妮塔开口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车的事情」
「问得好。我正想着呢」
「结果呢……?」
我举起了双手。
「我没钱。想问问能不能用物资换钱」
虽说如此,值钱的东西也只有手表,手机,以及装在包里的露营用具。这些东西对我而言都很重要。虽然很舍不得,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妮塔呢?」
我问道,妮塔摇了摇头。
「都说了我的车修不了」
「买辆别的车吗?有很多车吧,我觉得至少有一辆能动」
说完,妮塔小小「啊」了一声。她似乎没有想到。
「这样吗,开别的车……」
「妮塔的话应该没问题吧。那就好」
听她的口气像是有钱的样子。那就没问题了吧。
妮塔抬头看着我,犹豫地开口说道。
「你准备去哪里呢?」
「别问我这么难的问题」
去哪里?我该去哪里,这我也想知道啊。
与其说是要去哪里,不如说是不想留在那里,所以我才背起了背包。不管怎么说,这不仅和妮塔无关,而且比起这个我还有别的问题没解决。
所以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我在找人。从头发到衣服都是黑色的高个子。有见过吗?」
「没……」
妮塔摇摇头。预料中的反应,所以我并不觉得失望。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而行。遇到城市的话就过去,遇到人就问问。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在,旅行吧」
「……算是,旅行吧」
应该说是流浪者才比较正确吧。
「你呢?」
「我的话」妮塔说。「在寻找,某个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想去到那里」
「很远吗?」
「不清楚。我想,不会太近」
「真含糊啊」
「嗯。地图上没有记载」
那看起来很辛苦啊。即便如此,我想她一定是在找很重要的东西吧。这个岁数的女孩子,在已经毁灭的世界里独自旅行。没有坚定信念的话是没法下定决心的吧。
沉默从黑夜的一角轻轻潜入到我们之间。没有了说话的由头,彼此都呆站着。我知道妮塔的视线在徘徊,在想该说些什么。
提灯的亮光摇曳着,妮塔落在地面上的身影有了动作。
「要和我,做个交易吗?」
「交易?」
妮塔明显有些紧张。在嘴边犹豫着,终于决定说出来。
「用我的三轮车的零件,你的车就可以修好对吧?修理费,也由我来代付」
「感激不尽。可是,我该怎样回报呢」
「帮我一起,找我要的东西」
「要怎么做?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还是看地图比较靠谱吧」
妮塔摇着头。表示并非如此。
「我才刚开始旅行没多久。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在外面生存是非常困难的。读书可以获取知识。可是,仅靠这些是不够的」
我想起初次见面那天的晚上,妮塔拿出罐头当晚饭的事。的确,这种饮食生活是不能持久的。
「三轮车也是因为我弄错了魔矿石才搞成这样的。普通的蒸汽机车需要补充大量的水,操作也很麻烦……说实话,我觉得一个人开不了车」
所以,妮塔抬头直直地看着我。
「直到找到我要的东西,或直到你凑够欠我的钱,这段时间就足够了。在此期间请教给我,旅行的方法」
妮塔用高昂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之后抿起嘴唇。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难想象,把这种事托付给认识不久的我需要多大的勇气。
话说回来,妮塔是打算寻找某个地方吧。对我来说,这份信念是如此炽热让人感到耀眼。
我回想起遥远的往昔。不,也没多遥远。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被一个黑衣男人搭救了,然后交给了茶壶的主人。过来一段时间后,我也提出了一样的请求,为了寻找那个男人,想要请教旅行的方法。
那时,我的眼神说不定和现在的妮塔是一样的。
不顾一切,目标坚定。为此不惜历经艰辛,一往无前的气势。
当时我说的话,那个人怎么回答的来着。啊,对了。
「我有个条件」
「嗯,什么?」
「别管我叫“你”。我叫惠介。一起旅行的话就好好称呼名字吧」
妮塔舒缓了紧张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嗯。多多关照了,惠介」
没想到这么直接。君啊,先生啊……不对不对。毕竟是我在向妮塔借钱。
「总之,请多关照」
我伸出手。
于是妮塔也怯生生地伸出手。冰冷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握得相当不自然。
6
吃完早饭之后,我说了昨晚商量好的事情,范达克先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样吗」。
「那倒不费功夫,中午应该就能弄好」
「那就拜托你了」
「什么。要装增压器吗?」
啥东西啊,增压器。听起来好厉害。不对。
「我想把妮塔的三轮车挂在我的车后面。连起来或是牵引」
「要带走吗」
「是。已经没有放妮塔行李的空间了,总之。做得到吗?」
「你以为我是谁。不过,这样会很难开的」
「……我会尽力的」
范达克先生点点头走向茶壶。
朝阳照了进来,工厂变得亮堂堂的。这样一来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感觉心中的重负终于放下了。
既然中午就能修好,那得先收拾东西才行。
回到屋内听见水声传来。过去一看,妮塔正在洗早餐的餐具,水槽对她来说太高了,洗得很艰难。
我走过去,站在餐具柜前。
「我来擦盘子吧?」
「不用了」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就不太好帮忙,但又不能直接无视。于是我无聊地站在原地。可是一直盯着妮塔的背后也不好,于是我开始寻找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拿起了昨晚放在柜子下的食谱笔记。
啪啦啪啦地翻着。唉,要是能看懂文字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用这个世界的食材,做出这个世界的料理了。
「你在看什么?」
抬头一看,妮塔擦着盘子,歪着头看我。
我摊开笔记本,给妮塔看。“是菜谱啊。”在我开口之前,妮塔惊讶地说道。
「在特别的日子里?」
「嗯?」
「唔?」
我和妮塔对视着,就像在玩投接球一样,都以为自己丢得很准,却没接住。
「特别的日子怎么了?」
我问道,妮塔「啊」了一声。
「你看不懂文字啊。抱歉。这里是这样写着,右边,圈圈框住的文字」
听她这样说我又看了下笔记本,这句话写得很潦草。菜谱基本都是用易读的工整字体写出来的,唯独这句写得像手写体一样粗糙。
「在特别的日子里?」
是什么意思呢。从补充的插图看来也不像是特别的料理,既不新奇,也不豪华。
妮塔拿着盘子靠过来。
「梅尔泰伊……好像是,马利特地区有名的家常料理。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经典料理、」
「是在特别的日子吃的东西吗?」
「不是,我想应该是日常的食物」
一边说着,妮塔凑近看着笔记。
「我在书上看到过,每家的梅尔泰伊口味都不一样,据说里面凝聚了那个家庭的历史和回忆。所以才特别,我想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这样啊,特别的日子吗。
就算明白意思也看不懂。只是弯弯曲曲的线条罗列变成了具有意义的块状而已。只是,写下这段潦草的文字时候的感情,已经清晰地传达出来了。
只是突然涌现出一个想法。没有想好什么借口就脱口而出了。
「我说,可以教我这个菜谱吗?」
「你要做?」
「想用这个当午饭」
「可以是可以」妮塔低下头「这个,要用到烤箱哦」
好像是考虑到了说不好意思用厨房的我。
是吗,那麻烦了,我抱着胳膊。
这时,一阵风吹了进来。
蓝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胀起来。透过窗框可以看见外面的光景。我看见专注修车的范达克先生。在阳光的照射下,只有那处熠熠生辉、风停了,窗帘盖住了窗户。那一瞬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过去了。
「……怎么了吗?」
妮塔看着呆住的我。
「刚才」我刚要说话,又改了主意。「不,没事。没关系吧。这都最后一次了,就让我借用一下厨房吧」
「嗯。既然惠介这么说的话」
我露出着无法释怀的表情,却又没法好好作出解释。不过就算解释了也很难理解吧。
放心用吧,总感觉得到了某人的许可,总觉得是种非常灵异的说法。
「总之,先告诉我需要的食材和调味料吧」
我带着妮塔进了冷库。妮塔一边看着笔记本,一边细心告诉我这是勒桫,这是篁呱,但我感觉自己记不住。而且,尼亚展示的都是罐头。
「……材料,都是罐头?」
「这些都是烹调用的食材罐头。密封起来可以长时间保存」
「这算是,便利吗?」
开罐即食难道不是罐头的优点吗
「据说这是人们在知道魔力饱和导致的世界崩坏即将到来之后制作的。把物资集中在地下或者山上的蜗居族才会买,因为烹调过的罐头味道并不好」
我点点头。简而言之,这是需要加工过后才可以吃的东西。这么一想,只把食材做成罐头,之后自己料理还挺合理的。
我按照妮塔的指示把罐头抱到外面,放在厨房的工作台上。这次把调味料集齐了,准备就绪。
「接下来,第一步是什么」
「好像是预热烤箱」
「好」
说着,我打开了炉子底下的烤箱,但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炉灶怎么用。
我正迷茫怎么用烤箱时,旁边的妮塔伸出了手,扭了几下门边的小手柄。烤箱里发出像是运送压缩空气的声音。把手柄拨到最小,发出了小小的爆破声,热气从烤箱里慢慢冒了出来。
「好像还有燃料的样子」
「……谢了」
「不客气,接下来就是切食材了」
关上烤箱,取出罐头,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三根粗圆的黄瓜。虽然有些蔫巴,但还是新鲜的蔬菜。
「这个罐头,厉害啊」
「因为罐子里混入了魔矿石粉末,所以可以用魔力反应完全密封」
「我说,这是超级罐头吗……」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
把罐头都打开,按妮塔所说的切成圆片。
「切完之后要炒」
「好的,老师」
「我不是老师」
把平底锅放在炉子上,放油。我不知道怎么样点火,只好挪开身体,妮塔无言地点了火。
炒了一会儿,随着水分的流失,蔬菜也变得柔软。
「之后要加入这个」
就我尝过的情况来看,递过来的是介于醋和白葡萄酒类似的东西。
「搅拌均匀之后铺在耐热容器里」
找了一下餐具柜,上面放着一个又黑又厚的铁盘,带有盖子和小巧的把手。像是平底煎锅一样的东西。
为防止粘连在一起我涂了油,把炒蔬菜摊在上面。
「好像要把切成圆片的蔬菜叠放在上面」
「炒蔬菜上面又叠蔬菜吗」
「刚才炒的蔬菜好像是叫番茄甜椒炒蛋,可以用来代替酱汁」
「这种思路还是第一次见」
切成圆片的蔬菜有四种,长得像黄瓜,茄子,西红柿和萝卜之类的东西。将它们任意叠放,斜摆在盘子里。沿着外圈画了一个圈,一直铺到正中间。
「接下来?」
「洒上香草,盐和油,盖上盖子烤」
调料基本只有香草和盐,很朴素。应该是能煮出蔬菜甜味的料理吧。
一打开烤箱,一股热腾腾的空气冒出。把盖着盖子的平底煎锅放进去,关门。
「唔……要烤多久?」
「要用一个小时来confit(焖烧)的样子」
「confit?」
「confit」
「……什么意思」
「……谁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吗?
彼此看着对方的脸,笑了起来。两人合力做菜似乎有着提升关系的效果。
虽然不知道会在一起多久,但既然我们要一起旅行,总比关系恶劣要好。
「要是能煮出美味的食物就好了」
妮塔说。
「肯定可以的,因为已经努力过了」
……大概。
7
和之前一样在外面吃饭。既然厨房可以用,借一下餐桌也关系吧。但我缺乏那种在别人家餐桌上畅快朵颐的粗神经。
范达克默默地坐下,「搞定了」他说道。
「修好了吗?」
「嗯。按你的要求连接好了。但是不能开太快。而且要避开荒地和碎石」
松了口气,胸口的憋闷也随之缓解了。
虽然知道能修好,但直到听他这样说我才能彻底放心。
「那,怎么付钱」
「这些够吗?」
看到妮塔伸出的手,范戴克先生扬起眉毛,斜眼看着我。
他的视线让我非常为难。你这家伙,让小姑娘来付钱吗,他似乎想这么说。抱歉我真差劲。
妮塔手上的是一枚小小的红宝石戒指。范达克先生把它拿起,放在阳光下。
「行,可以」
妮塔似乎是松了口气。那枚戒指对她来说很重要吗?我握住拳头没有出声。既然妮塔决定要付账那我就不能插嘴,何况我也没有能支付的东西。
「那个,为什么,会要钱呢?」
「没有花钱的方法为什么要收钱,是吧?」
面对范达克的反问,妮塔胆怯地颔首。这点我也很在意。
像金钱宝石这类作为货币的东西,正因为有很多人认同其价值所以才有意义。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了,店铺也没有了,价值从根本上崩溃了。正因如此,我也只带了行李,没有带能当钱的东西。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作为工作的报酬得到的钱是有价值的」
「工作,吗?」
「我修理车辆,顾客作为代价要付出金钱。交付车辆,收取金钱,这就叫工作。做了这么有价值的工作我也感到满足。收钱之后的事就无所谓了,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也会继续做下去。不管世界如何变化,我的生活方式都不会变」
说话直截了当的范达克先生不知为何显得耀眼。这份贯彻自我的坚定态度让我无比敬佩。
在这逐渐毁灭的世界里,保持和过去一样的生活方式,可以说有些顽固。尽管如此,在一切事物都动荡不安的状况下,范达克先生的作风却显得非常可靠。
「是啊。为我工作了,我就得付钱。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之前连这都忘了。
「……唉,我也久违地完成了像样的工作。我也应该感谢你们」
范达克小声说着。似乎对我和妮塔的视线感到不好意思、他拍着膝盖说「来,开饭」
我和妮塔相视而笑,解开放在中间的铁盘盖子。热气涌出,熟透了的蔬菜颜色鲜艳,焦褐色刺激食欲。烤得恰到好处。
插入前端圆润的餐刀,为了不破坏形状,切出一人份放进盘子里。递给范达克先生,他十分惊讶。
「喔,这个是……」
「我在餐具柜发现一本笔记。上面有很多菜谱,我就照着做了」
范达克先生接过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菜——梅尔泰伊。
不一会儿他用叉子舀起送进嘴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咀嚼动作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住。闭上眼睛回想着什么,我想这段时间里他绝对不想被打扰吧。
「很让人怀念的味道,但有些不同」
范达克睁开眼笑了。那是人们凝视温暖回忆时浮现出的温柔笑容。
「你不是尝不出味道吗?」
「这个是例外」
回了我一句,范达克先生又把梅尔泰伊塞进嘴里。
「菜谱里写着『在特别的日子』,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做好了,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家常菜。我很疑惑为什么要特意提醒呢。
「还写了这些东西吗?」范达克先生笑了。「我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好像说了这个非常好吃。那家伙高兴得不得了。自那之后每天都煮这个,连续五天之后我吃腻了,但又不能直接说腻了。所以我才说这菜要在特别的日子才好吃」
范达克看着铁盘。
要是我没说这种话,多吃点该多好。他叹息道。

8
把帐篷和背包等行李装进茶壶之后,环视了一圈车子。一根一公分粗的棍子从尾部的金属件连接到妮塔的三轮车上。
「因为是三轮车,不太适合牵引。你总不能坐在三轮上一直握着方向盘吧」
范达克先生这样说。
三轮车的车头前端有个装有两个轮胎的辅助支架,大概是为了防止转弯时失去平衡。金属骨架上暴露的焊接痕迹会让我的男人心变得兴奋。
我瞥了妮塔一眼,她皱起眉头非常为难。女人心真是微妙。
行李装好了,范达克也补给了燃料和水。据说这就是范达克蒸汽工厂(Steam・Factory)的特色。真是感激不尽。
我在请教了牵引驾驶的注意事项,减少蒸汽机车负担的方法和简单的保养操作后就出发了。
「不过,真的好吗?拿了这么多食材」
妮塔的三轮车的空余位置堆放着在冷藏室拿来的罐头,调味料和肉块。这是范达克先生让我拿的。
「反正我一个人也只会浪费。又不会做饭。这是让我吃到怀念料理的谢礼」
「各种方面都非常感激。帮大忙了」
范达克先生拍着我的肩,
「做了该做的而已,小心开车」
我点了点头,当然我本来就这么想的。
藏在我身后的妮塔也走上前,抬头看着范达克先生。
「……谢谢你款待的饭菜。还有,借宿的床铺和浴室,谢谢你。车辆的修理也是,那个,帮了大忙」
妮塔结结巴巴地说。
范达克先生扬起眉毛。似乎有点吃惊。但他立刻露出男人味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尼特的头。
呜,呜,听见小小的悲鸣。
「路上小心」
「呜……头发乱糟糟的……」
妮塔一边嘟囔,小心地把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出。
「这个,是礼物。我就只能做的,这些了」
一张厚厚的纸。有着鲜艳的色彩,是一幅画,以俯视工厂内部的构图描绘。有茶壶和三轮车,有忙于修理的范达克先生。坐在家门口的应该是我。因为是在工厂里,明明有很多棕色和黑色的暗色却一点也不明显,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外面射进来的明亮阳光使得格外耀眼。
范达克先生接过它,举起来盯着看。然后恭恭敬敬地向妮塔行了一礼。就像骑士从公主那里得到了勋章一样。
「我感激地收下了」
「诶,不,那,那个也不算多好的东西!」
看着慌张的妮塔,我笑了,范达克先生也笑了。妮塔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鼓起了脸颊,急忙跑向茶壶的副驾驶。三轮车的驾驶席上现在坐着一块鲜肉。
「真是好孩子」范达克说道。「还是第一次收到画」
盯着画的范达克笑了。这个举动当然是在遮羞。
「差不多该走了。多谢关照」
嗯,范达克先生点点头,转向了我。
「……我有个请求」
「啊?」
不知为何变得正经起来。
范达克一只手从后面掏出一本皮革笔记。是那个写了菜谱的笔记。
「你不是在旅行吗。把这个也带上吧,」
「带上这个、这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没关系的。就因为我在这开了工厂,也没能好好带她去旅游。一直在家里会很无聊吧。去看看其他地方的风景。现在都已经晚了,说不定我会被骂」
「……范达克先生带着出去不行吗?」
「这里就是我的死地了。工厂不能空着,还有找个那家伙的坟墓。我知道把这活交给你很奇怪……」
面对欲言又止的范达克先生,我心里暖暖的。啊,真是个笨拙又耿直的人啊,我想。
「我懂了。那就收下了」
接过笔记。范达克浮现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多谢」
「工作要收取代价,对吧。收到了这么多食材,我会好好工作的」
「你也挺懂的嘛」
我握住范达克先生伸出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厚非常有力,就像他迄今为止的人生。真是优秀的手。
「再见了」
「嗯」
与坐进茶壶副驾的妮塔目光相汇。她鼓起脸蛋,一脸不满地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
燃烧室已经点火,引擎处于暖机状态。仪表所有指针显示正常。
打开车窗。说不定都是多余的话,或是不需要我插嘴的事,也许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我要说。
「厨房和冷藏室都收拾得很整洁。笔记也写得很仔细」
「那又怎么了?」
「所以说,我想她每天应该都很开心吧。给范达克先生做料理,会觉得很幸福」
范达克先生愣住了。
「就因为厨房很整洁?真的是,说些奇怪的话」,他苦笑着。
「多谢了。你们好不容易帮我收拾好了。我也洗盘子吧。要是再弄脏了一定会被她骂的」
「那太好了」
我们笑着,把阀杆推了上去。
锅炉产生的蒸汽顺畅地流进了活塞。咻咻咻都发出令人怀念的声音。虽然拉着三轮车但完全不觉得沉重,茶壶顺利发动了。
妮塔向范达克先生挥了挥手。范达克先生皱着眉头,生硬地挥了挥手。喂,别让我做不习惯的事,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穿过工厂的屋檐,阳光从蓝天倾泻而下。我不由得眯起眼。前方视野内,是像阳光一样通透的草原和白色沙漠的连续山丘。蜿蜒的道路似乎可以延伸到任何地方,
后视镜里,看见了走到外面相送的范达克先生。
妮塔从窗户探出身子回头看。范达克先生的身影变小了,变成一个黑点,工厂也看不见了,妮塔在副驾驶座上坐了下来。
「真是个好人啊」
嗯,妮塔点点头。
「下次还会来的」
嗯,她的话语听上去有些发抖。
一定还会再见的,我说。
幕间「湛蓝・灯火所不达之处」
1
习惯了边牵引三轮车边行驶。一般的城市道路和没有其他车辆的平坦道路和平时一样开就可以。只不过要多注意急刹车和突然的加速。至于没习惯的则是和刚认识不久的女生一起享受车中沉默的这件事。
说些什么话题,这个问题在出发后困扰了我数小时。
我们无非是以共乘的方式继续着各自的路途。无论那边都是不善交流的人。只做的只是在三言两语的对话后陷入尴尬的沉默而感到后悔。
这问题只能期待着日后能稍有改进了。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增加了休息的次数,来给这让人窒息的密室换气。妮塔或许就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会在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给与了赞成票吧。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三岔路。我缓慢地降低速度将车停了下来。
路中间的小石山上斜插着一个由木棍和铁板组成的告示板,上面已是锈迹斑斑,就连妮塔也认不清上面的文字了。
我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了。压在山上的云彩底也被赤黄色所染。
与其担心夜晚,早点准备起来才是硬道理。好在道路的边上就是平坦的广场。
「今天就在这里露营吧」
「知道了」
将车开至广场、关闭引擎、打开车门。
徐徐微风带来春天里花儿的清香,就像是夏季的预告既不会让人感到寒冷亦没有暑气。
绿色的山坡如波浪般延绵、棕色的石山就像浮岛一样、白色结晶形成的沙漠向外扩张着。远处能看到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并没有灯火,到了夜里那里就会完全被黑暗笼罩吧。
我走下车准备向妮塔搭话。只见她正用双手握着车门,眯着眼眺望着景色。
慈爱,这个词我至今从没有用过。而如今眼中的妮塔所浮现的微笑或许就与这个词相衬吧。
眼前的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都是来这个世界后的一年里司空见惯的场景。
延绵的道路、山丘、山脉、下沉的夕阳以及将天空烧得火红的晚霞。仅仅如此。除此之外的一切早已变成了茫茫白沙。
「有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吗?」
面对我的讯问,妮塔只是冷静地回答道。
「真是漂亮的颜色组合。让人不敢相信,世界正在毁灭」
颜色组合。想着妮塔的话语我重新眺望。确实是漂亮的颜色组合,但我所能想到的也仅仅是如此。
我想那是绘画之人所特有的感觉,感受性什么的,他们眼中的世界与我并不相同。对于我来说无法理解,而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想必是一个洋溢着美丽色彩的地方吧。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比起眺望夕阳,还是做野营的准备来的实际。毕竟等夕阳完全沉默后,我们就会迷失于在黑暗之中
从后座上取下放有野营道具的木箱,将垫布取出来。稍微看了下周围,除了树荫和山阴什么都没有。我在茶壶的灯前张开帐篷。万一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茶壶的前灯照亮这里。
「那个」妮塔说道。「请让我也来做点什么」
在我支帐篷的时候,妮塔也努力帮忙了。对最近都是一个人干活的我而言,拜托别人一起设立营地还挺新鲜的。
「帐篷,真小呢」
钻进支起来的球状帐篷里看了看,妮塔回过头来看向我。
「说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妮塔至今为止都是怎么睡觉的?」
「躺在车座位上睡的」
原来如此,是娇小体格的人才可以做到的方法。
「帐篷里只能睡一个人。而现在,妮塔的三轮车座上放着肉。所以想问问……你想睡哪里?」
接着,妮塔从帐篷的缝隙里探出头,一脸严肃的抬头看着我。
「……哪里,什么意思?」
我先指了指现在妮塔钻着的帐篷,又指了指茶壶。把木箱和一包包的货物都拿出来的话,茶壶的后座就会变得足够宽。在大雨大风的日子里我都会在后座里睡觉。
妮塔环视了一圈帐篷,又确认了下地毯和帐篷顶,一脸沉重的说道。
「这里……感觉很阴郁……」
「就不能稍微谢谢我吗?」
这话说得好像是我的过错一样。喂。
「开个玩笑,帐篷感觉有点可怕,我还是车内吧。」
淡淡的说完,妮塔便走出了帐篷。被夕阳所染的天空一转变得湛蓝,仰望挂在上面的繁星,那是一个小而欢快的声音。
2
首先从背包里拿出组建的是六角形的烧火架。
先用火柴点燃和妮塔一起拾取的小木枝,充分燃烧后加入魔矿石。那是像宝石一样好看的黑色矿石,本来是作为驱动蒸汽机车的燃料的东西。不过也可以在烧火的时候加进去作为效率良好的炭来使用。
哼的一声,妮塔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我。
「在惠介的世界里,大家都是在户外生活的吗?像牧民一样」
「不是来着……?」
「那为什么,能这么熟练地使用野营道具呢?」
说着,她指了指折叠式的小矮桌。
「这么轻便、易收纳的桌子还是第一次见。书里也没介绍过」
「很方便吧」
「……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制作这种用途局限又高价的东西」
啊,妮塔突然叫道。「难不成,惠介在异世界那边是有钱人?」
我苦笑着的同时,也对妮塔的想法感到理解。
「完全不是。我只是学生,这也不怎么贵哦」
「……真是厉害的世界呢」
抚摸着不锈钢的桌子,妮塔说道。
「真厉害呢。怎么说呢。不论是,制作这种有着局限性的东西,还是能以便宜价格买到都很厉害呢。来,妮塔也来帮忙做饭吧」
我将砧板和折叠刀递过去后,妮塔便好奇地看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两人协力作出了味道浓郁的晚餐。这也都是范达克先生分给我们的食材和妮塔的功绩。
和生肉一起拿到的是炖煮酱汁。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妮塔帮我看了罐头的说明书。在蔬菜和肉里加入炖煮酱汁一起炖煮之后,红烩牛肉就完成了。妮塔笑着吃了一大碗。
我们用一盆水来洗碗、刷牙,再用湿毛巾擦拭脸和身体来代替洗澡。整顿完全之后,夜里的我们终于有了闲暇。
往烤火架里加足柴火,我与妮塔面对面坐了下来。
虽然我们并不是能笑着聊天的关系,但现在睡觉也还是稍早了些。而打破我们之间沉默的,便是眼前的这条岔路。
「之后,往哪边走?」
我和妮塔都有着最终的目的地。如果知道路线的话或许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但很可惜的是我们并不知道。所以在今明两天里决定之后的去向便尤为重要。
「……惠介,有什么头绪吗?」
我摇了摇头。毕竟,直到几天前我都还是迷路人。
「但是有地图」
「地图?」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将地图一同放入了木箱。妮塔用双手将我递出去的地图摊开、纸背上映照着火光。
「啊,真的是这附近的地图呢」
仔细看了半天,妮塔一脸严肃地看向我。
「惠介觉得可以的话,要不要去巴尔夏?」
「巴尔夏是?」
「穿过这个被画圈的桥,再往前一点的街道。我本来就想去那里的」
接过地图我确认了下,的确和妮塔说的一样地图上画着几个小房子。
「我是无所谓,那边有什么吗?」
「巴尔夏是魔女的街道」
「魔女?」
突然变成童话故事了。
「虽然我不知道惠介的世界是如何评价魔女的,但是在这个世界里,魔女是传承了古代魔术的存在。在童话故事里也经常会出场」
「那个,真的有吗?」
「有哦,我觉得。至少,大家都这么相信着」
「有点含糊呢」
「因为我没有见过……」
看到妮塔露出苦笑,我便没有追问下去。
重新审视了下地图。
卡车里找到的地图上画着一条路,穿过山川从水上的车站一直延伸到了那座桥与街道。
卡车的司机是不是也想去见魔女呢,想到这,我又改变了想法。比起随意描画的简单街道图,那个画了好几个圈的桥倒是被用线条精密地描绘了下来,二者的关注度完全不同。
「和魔女见面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我折起地图问道。
妮塔将下巴枕在膝盖上,缩起身子看着篝火。“啪”的一声,篝火迸发出火花。
「——魔女,对于任何问题都会回答以正确的答案。虽然只能问一次」
「为什么?」
「为什么?」
妮塔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让我更加困惑了。
「为什么,魔女会回以正确的答案?或者说,她为什么能?」
「……这么说来,是为什么呢」妮塔皱起了眉头。「以前就这么听说了,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童话里出现的魔女就是这样回答了访客的问题」
「诶。既然是魔女,那她会使用魔法吗?」
「准确来说是,魔术呢。两百多年前的话真的可以哦。但是随着蒸汽技术的发展,魔术衰退了。学习魔术好像也变得非常困难」
近代科学的发展使得魔术衰退。真是一个悲伤的话题。
「魔术……真想看看啊」
「我也是」说着,妮塔笑了。「但是,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以存有魔术的时代为题材的小说」
「拜托魔女的话,她会让我们看到魔术吗?」
「不知道呢。也没有听说过有人拜托过」
「行,就去巴尔夏吧。我去拜托试试」
「那我也一起拜托试试吧」
目的地定下来之后,活力便涌现了上来。这种感觉好久没体验过了。
「妮塔有想问魔女的事情吗?」
一个尖锐的问题因为突然的亢奋而从我的嘴中漏了出来。说完的瞬间我就想着,完蛋了。不应该问这么充满隐私性的问题。
妮塔则是烦恼了一会,“是的”接着点了点头。
「我想问她,到底存不存在金色的海洋」
「……就是你说地图上没有的那个地方?」
我想起在范达克先生的家中妮塔提到过,说自己正在寻找的地方。
妮塔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笔记,将它打开到某一页之后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这一页的大半都被金色的印象画画满了。边缘因为光线关系有点暗,仅凭篝火的光亮并没法看清。
是海吗。前方是建立在海岸上的小教会。右边有着细线般字体的签名。
「妈妈经常和我说,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
真是夸张的说法。
「请翻到下一页」
我听从妮塔的指示翻过页。上面有许多画。街道、风景、动物、钟塔……每一个都是鲜明的水彩画。就好像画集一样。
「妈妈年轻的时候曾一边旅行一边绘画。本来,应该还有好几本才是。金色的海洋似乎就是在那次旅途中发现的」
「原来是这样。她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中,在自己所见过的风景里最漂亮的吗。这下就有说服力了呢」
说到着,我不由停下了翻页的手。因为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为了照亮笔记,我凑近了篝火堆。
「这是,那个车站?」
那是一副描绘着水上白色车站的画。
上面画着碧蓝的天空与映照着白云的水面,而天空并没有被涂上任何的颜色。就这样我突然感觉从那个车站,从脚下延伸出了天空的独特感觉。
「是的,是同一个地方」妮塔笑着补充道。「我在寻找画在母亲笔记里的地方,去巡礼,然后想画出同样的画」
「……你很喜欢自己的母亲呢」
我的话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单纯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已。或许这么做有些缺乏考虑。
妮塔像是心痛般地皱起眉毛,但她很快便露出了笑容。就好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的瑕疵。
是应该道歉还是应该问下去呢,我不禁陷入沉默。感觉不论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的我就这样将笔记关上还给了妮塔。
「那,总之就去巴尔夏、找到魔女然后问她。明天开始就以这为目标吧」
妮塔点了点头。就这样话题结束了,空气也突然冷了下来。我们一起站了起来。
我从背包里取出提灯,将妮塔送回茶壶。将后座地板上的货物堆平之后铺上毛毯,临时的床铺就制作完成了。妮塔将靴子脱下,像是要确认床铺是否舒适,她敲了敲座位。
「能睡下吗?」
「大概」
「行,晚安」
「嗯。晚安」
关上车门,我回到了篝火旁。
坐在垫布上,我从背包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十月十七日,四点十九分。
即便是那边的世界,时间也依旧在流动着。但是,和这边的流速明显不一样。
将提灯与手机充电线相连,咕噜咕噜地摇起小把手。这期间手机的充电图标亮了起来。
既然有回答正确答案的魔女存在,妮塔就可以问关于金色海洋的事情。可我应该问什么呢,好像只能问一次。
就这样摇着把手也手机充着电,睡意涌进了我的大脑。想不到好的问题。想问的事情就像山一样多。但是想不想要答案又是另一回事。
停下转动把手的手、解锁手机、打开电话菜单。无法拨通的通话历史记录占满了画面。毕竟一直都是无信号,打不通才是正常现象。异世界没有信号。即便如此,我依旧按下了「家」的历史记录。
拿起背包放在膝盖上,我将手机抵到耳边,闭上眼。眼眸中闪过一瞬火光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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