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 星期四

6月11日 星期四

早上,包含亚季子小姐在内的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

亚季子小姐昨天,不,应该说是今天,回来得很迟,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睡觉。

“就快到夏至了呢。”

亚季子小姐打着哈欠说道。

好像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被晃醒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老爹他们的卧室里还是装个遮光窗帘比较好吧。但看老爹那样子,估计是完全没想到,之后提醒他一下吧。

亚季子小姐,一边说着“可以之后再回去睡一会儿”,一边走进厨房,和绫濑一起准备起了早餐。而老爹,因为今天可以迟些出门上班,所以以一副比平时更悠闲的姿态读着平板电脑上的经济新闻。

也就是说,现在四人能久违地聚在一起吃顿饭。

“喂,老爹,那边就拜托你了。”

“好的,好的。”

我放下了擦桌子的抹布。老爹笑眯眯地接过去,细心地擦起了桌子的另一侧——他和亚季子要坐的位置。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把料理端上了擦干净的桌子,和我们一起坐下,开始了一家人的早餐。也许是两个人一起做饭的缘故,早餐的内容要比平时丰富。

最后的一道菜是厚蛋烧。把调好的蛋液倒进四角平底锅(我家原本没有这个,是亚季子小姐带来的)里,轻轻晃动让它均匀地铺满锅底,摊成薄薄的一层,最后用料理用的长筷快速将煎到半熟的蛋皮卷成卷,关火,用余温定形。只是看着那娴熟的动作,我就已经明白自己永远做不到相同的事。与我不同,一旁的绫濑露出一副认真的表情,一边给味噌汤试味,一边仔细观察着亚季子的动作,颇有偷师学艺的风范。

“我开动了”,四人同时双手合十,开口说道,接着便动起了筷子。

我的手自然地伸向了亚季子小姐那煎得非常漂亮的厚蛋烧。

用筷子夹起一块松软厚实的、断面呈漩涡状的金黄色蛋卷,送入口中。咬下的瞬间,汁液四溢,浓厚的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与我印象中的味道不同,这到底是?

“真好吃。但是,……欸,这个,是厚蛋烧,吗?”

“是高汤鸡蛋卷哦。”

这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做的菜,但为什么会绫濑来回答呢。

“高·汤·鸡·蛋·卷?”

“厚蛋烧的基础,是蛋的味道吧?除此之外的口味,想吃咸的就加些盐,喜欢甜的就放一些砂糖。”

“砂糖?”

“不喜欢甜的吗?那我做的时候就不放吧。”

“啊,不。虽然怎样都好啦。但是,厚蛋烧原来还有甜的吗?”

“额……”

“欸?”

不要用那种看异世界人一样的眼神看我啊。

“…烹饪实习,你姑且还是去过的吧。”

“啊,嗯。但是没做厚蛋烧,当时做的是煎蛋。”

“哼嗯。嘛,所谓高汤鸡蛋卷,就是在蛋液里加了高汤的厚蛋烧。”

“汤汁……?像是面露之类的?”

//译注:面露,一种日式调味料,用鲣鱼、昆布等煮出的高汤,一般为褐色。下文出现的白酱露同为调味料,为乳白色

“嗯,差不多。不过然我家用的是白酱露。”

绫濑瞥了眼厨房,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厨房里有个陌生的白色调味料瓶。原来如此,就是那个吗。原本几乎不做饭的家中,应该只有盐、酱油和砂糖之类的基础调味料的。那白瓶子应该也是亚季子小姐带来的吧。

“这样做出来的蛋卷有着鸡蛋与高汤复合的味道。当然也可以根据实际需求加一些盐。想要甜一点的话可以浇点味醂。当然放酱油也是可行的,只是会染上褐色,那样的话看上去就不是漂亮的金黄色了。”

“了解的真详细啊。”

“沙季酱也会做的哦。如果悠太君喜欢的话就让绫濑做给你吃吧。”

“我来做的话,口感没有这么松软。”

“我,更喜欢普通的煎蛋一点。”

“……这样啊。嘛,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做吧。”

我和绫濑刚刚的对话中有以下的潜台词。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去担下更多“交易”外的事,我不在意这些。而绫濑的意思则是:谢谢你的关系,作为回礼,在时间充沛的时候再做给你吃吧。

我们表面上是在正常交谈,实际上却在背后达成了那样的交流。能这样相互理解可真是谢天谢地。之后姑且再找她确认一下吧,以免通过暗号交流的时候传递的信息有偏差。

老爹没察觉到我和绫濑暗中的交流,只是反复向我强调亚季子小姐的高汤鸡蛋卷有多么好吃。但不管怎么说,称它为世界第一美味什么的,还是夸过头了吧。是迷恋造成的吗?这就是所谓的迷恋吗?没想到一大早就见识到超过了40岁老爹迷恋上一位女性的表现……。这似乎对17岁的高中生的精神卫生不利啊。

我为了转移话题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说,然后突然想到。

“这么说来,今天应该轮到我洗衣服了吧。我可以连带着把亚季子小姐和绫濑的那部分集中到一起去洗吗?”

“啊,这有点……”

绫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我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绫濑没把话清楚地说出来还真是稀奇呢。怎么了?是我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吗?

“那个呢,如果悠太君不介意的话,衣服就全部交给妈妈来洗吧。”

“欸,那不好吧。”

四人刚开始共同生活的时候,就商量过怎么分配家务。虽然现在的安排与当时的分配已经有了不小的偏差,但要是连洗衣服也全部交给亚纪子小姐的话。

“但是,洗四人份的衣服很幸苦吧。”

但是亚纪子小姐没有让步。看到她的反应,我终于意识到其中有什么不对。

仔细想想,身为男性的我提出要洗女性的衣物这一点就已经涉及敏感问题了。但由于一昧不想给亚季子小姐增添更多的负担,所以能帮助我察觉这一点的感性思维被削弱了。

这可不行。在我理解了亚季子小姐的深意后,绫濑为我做了详细的说明。

“连内衣都交给浅村君的话,有些,那个……而且女性的内衣相当纤细还容易虽坏对吧?你知道要把哪些归成一类放进哪种类别的洗衣网里吗?”

“要把哪些放进哪种类别的?”

“如果把文胸直接放进洗衣机洗的话会变形的,另外上面的挂钩和装饰还容易弄伤别的衣服不是吧?因此,这部分需要放进文胸专用的洗衣网里。还有,上面那些很可爱的部分,以及装饰上去的部分,容易在洗的过程中掉下来。”

虽然有些尴尬,但绫濑还是耐心地做了详细的说明。这让我明白,女性衣物的洗涤,比想象中更麻烦。

“或者换一种说法,浅村君也会把颜色深的衣物的和淡色的分开洗,把上面有印花的那类放进另一个洗衣网里吧?不这样做的话洗完可是会脱落的。”

“印花?指的是那种直接印在面料表面的图案或是商标?”

“是啊,没错。”

“难怪每次洗完都会掉啊。”

听到这句回答,绫濑不禁抱住了脑袋。

短暂地苦恼了一下后,她抬起头,果断宣布道:

“鉴于你的知识水平不足,我绝不会把自己的衣服交给你。我会自己洗的。”

“啊,嗯。……了解。”

似乎是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氛围,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开口提议。

“太一的衣服,我会在轮到我负责的时候一块洗的。要不然,悠太君的衣服,也交给妈妈一并洗了吧。”

听到这些,一副生动具体的景象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这份在我原有的认知中只是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的简单工作,似乎有了别的意义。

亚季子小姐来,

洗我的内裤?

呜哇,不,绝对不行。

“……我似乎明白了导致绫濑你变成那样的真正原因。”

“是吧。”

我“哈”地叹了一口气。怎么说呢,真是抱歉。

推开家门,在走廊那就能听到哗哗声一下子变大了,今天也是个雨天。

“今天一起去上学吧。”绫濑这么说着,跟我一起走出了家门。

这是怎么了?我很惊讶。

明明到昨天为止,她都很固执地先我一步出发。

虽说只是义妹,但确实也是妹妹,两人一起去上学也没什么问题。不,等一下,感觉兄妹升到高中以后就不会再一起去上学了。还是说我想多了?

“有些事想要和你谈谈。”

电梯里,绫濑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也能够理解了。确实,如果有具体原因的话就不能一概而论。这还真有直来直去的绫濑的风格。

“我想就一些事向你道歉。”

“……道歉?”

针对什么?我开始回忆早上与她进行的那一连串对话。她做了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吗?明明搞砸了事情的是我,为什么绫濑反而要道歉呢?

电梯降到一层,我俩走出了公寓。

被雨水封锁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我俩撑着伞并排前行。到学校为止的这段时间,正好适合两个人谈谈。

雨水冲掉了灰尘,行道树的叶子看起来鲜艳欲滴,被树隔开的行车道上,不时有汽车鸣着笛飞驰而过的声音传来。我们警惕着路边的水洼,在被水溅到之前停下了脚步。

重新迈开步子的绫濑皱起了眉头,开口说道。

“我无意间说了些歧视性言论,明明那是我最讨厌的。抱歉呢。”

她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我立即做好了继续听下去的心理准备。从绫濑的表情推测,这是相当严肃的谈话。

绫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虽说只是一种猜测。但浅村君身着名牌内衣的可能性不为零。”

那不可能。

“我明明一直都在否定性别歧视。”

“等下,绫濑。”

“浅村君,你相当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呢。昨天,你跑回去以后也是立刻就清洗了湿透的衣服。虽然没有直接看到过你涂唇彩、抹粉底的样子,但你也有可能是那种藏在看不见的角落打扮的类型。”

“等下,绫濑,冷静下来。”

我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要想阻止思维的暴走,首先应该封住她的行动。

意识到被我阻止了步伐,绫濑总算回过神来,在伞内抬起了脸。

“……好,冷静下来了。”

“啊,嗯。”

“虽说喜欢女装,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压根不会穿吧?”

不行,虽说是冷静了,但好像还没完全冷静。

“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你见过我家盥洗室的摆设吧?”

嗯嗯,绫濑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那个,……,是的,那个,有剃须刀对吧,另外剃须膏也有。女性用化装品之类的……没有呢。”

“对吧?”

“但是,浅村君,你的眉毛很漂亮。”

“哈?”

“因为你的眉毛相当漂亮,所以我觉得你一定有特地修过。虽然没有看到眉梳,但是也存在专程去美容院打理的可能性——”

“我只去过理发店。”

对于男高中生来说,进美容店这个挑战的难度也太高了吧。

即便是在有“年轻人的街道”之称的涉谷,也不能说在那里逛街的每个人都对化妆品和品牌情有独钟。要是有能花在时尚上的资金,我更愿意拿它来买书。

“欸?那么,你那眉毛是天生的?”

“是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不可思议,真令人羡慕。”

“这,这样吗。”

“……不知为何,好不甘心。”

这么说完,绫濑再次向前迈出步伐。

我也闭上嘴,跟在她的旁边。

“那个啊。”

“什么?”

“就是刚刚的话题,关于性别角色的问题。”

“啊啊。”

“性别角色,就是指那个吧。根据性别的不同,扮演符合他人对这个性别的期待的角色。”

说得简单点,性别角色,指的就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举止。遗憾的是,决定你该怎样做的,并不是你自己,而是世人共同的幻想。性别角色这种的东西,说实话并不合理。

“是的呢。但是在现代,性别并不是单靠生物学上的两种就能分清的。”

“啊—,嘛,确实如此。”

这我倒是知道。因为平常经常读书,我在不知不觉中了解到了不少相关知识。而且最近常常能在新闻上看到关于这些事的报道。在美国的Facebook上,一项将性别总结归类为58种的特别研究,也曾一度成为话题。

它指的是并不只存在由DNA分类的单纯的男性和女性两种性别。绫濑应该是同样的想法。

“虽说人的性别是由染色体决定的。”

“具体来说是X染色体和Y染色体呢。”

“是的。性染色体分为X型和Y型,性别是由这两种染色体的组合决定的。女性的性染色体组成为XX,男性则为XY。但不论是X染色体还是Y染色体,都只是决定一个人的46条染色体中的其中一条。你想想这两条染色体上的基因才占了基因组的百分之几?”

绫濑一副非常不甘心的表情。

“嘛,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但就因为这点小小的不同我们都被折腾得够呛,明明人类不能仅靠性别来分类。”

大雨倾盆而下,在嘈杂的环境中,只有她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性别的自我认知也是如此。对自我认知中的性别与遗传基因决定的性别不同的人也确实存在,关于性别的认识应该是多样化的才对。”

我能理解绫濑想表达的意思。但是,我的遗传性别为男,自我认知也是男性,所以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实感。

“恋爱对象也是如此。一个人可以喜欢男人,也可以喜欢女人,或者两方都喜欢,亦或者两方都不喜欢,有些人甚至根本不会产生恋爱感情……哪一类都是有可能存在的,哪一类都不应该是被否认的。关于自己的穿着打扮也是。虽然遗传性别为女,自我认知为女性,性取向为男性,但却喜欢穿异性的衣服……在这个前提下应该是男装。有喜欢穿男装的女性也不稀奇。同样,男性喜欢女性的内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说确实如此。”

“然而之前回话的那个瞬间,我却完全没考虑到这点。”

绫濑这么说着,很不甘心似地撇了撇嘴。

这是想表达那个意思吧。某个观点虽说从宏观的角度上看是正确的,但放到微观的角度,具体到某件事上的话,就多多少少会遇到例外。多数人有着“既然大多数人都是这样,那么那个人也该这样”的惯性思维,但实际情况却通过这种思维推想出的大相径庭。

如果我是那种平常会穿女性内衣的男人的话,在她看来我可能跟不大熟悉内衣相关知识的同性姐妹没什么不同。

恐怕绫濑她不会介意由母亲来洗自己的衣服。但今早听到我提出要给全家人洗衣服的那个瞬间,她脑中立刻出现了自己的内衣被我拿去洗的画面,大脑一时宕机,略过了向我确认的步骤,直接暴露了生理上的羞耻。

一般情况下,这是件用“理所当然”的思维一推就能解决的事。但绫濑却对此耿耿于怀。

她一直都在战斗。

面对世俗强加的角色,她没有盲目顺从,而是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每一个遇到的问题。对我这种选择了得过且过的人来说,这太过耀眼了。

“嘛,要说那个的话,我也在想象到亚季子小姐洗我的衣服的画面时感到了羞耻。”

“这不是在说别人怎么样的问题,只是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未经思考的行动,所以我才想道歉。”

“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虽然我确实同意她的想法,但这一本正经的态度只会让她继续痛苦下去。有没有什么说法,既可以不否定她的想法,又能让她不这么在意?

差不多能看到校门了。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多,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再这样继续交谈下去了。

“……有种现象叫做反射。”

“反射?会发光的那个?”

“不是那个。怎么突然不会说日语了?”

绫濑的脑回路有些时候非常神奇。嘛,不过也挺有趣的,就那样吧。

“欸欸多,就是那些不受大脑控制的行动。”

“啊,是那方面吗。像是膝跳反射之类的,是吧?”

“对对,就是那个。”

人类的行动,有些会先于思考进行。比如看到有东西飞过来的时候,会立刻闭上眼睛;一碰到热的东西,手就会缩回来。

“多亏了可以思考的大脑,人类才能发展至今。但还是存在‘反射’这种现象,我之前思考过没什么。”

“那是因为……如果一一推导怎么回避的话,用来做出行动的时间就不够了吧。”

“是的。尤其是在遇到生命危险,或是认为很有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身体在这些时候会在大脑完成思考前率先行动。这对生物的生存来说是必要的。”

“这是什么……啊,这个意思啊。”

看来聪明的绫濑已经在我解释之前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但,我还是要把话说完。

“换句话说,就像是应用程序与快捷键之间的关系。”

绫濑听了我的话,笑了出来。

“还真是个有趣的例子呢。”

“因为又方便又直观。不过有时候也会出现依靠程序无法解决的问题。这种时候如果没能搞清问题的原理,就无法做出合适的应对,也没法写出新的程序。”

“是的。”

“突然做出那样的反应,我想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这种类似于条件反射的行动,一定是基于某种目的而产生的。”

“但是,偏见会导致歧视。”

“但是绫濑好好反省过了不是吗?你反思了自己的行动,好好反省了。既然已经反省了,那就没有再继续烦恼下去的必要了吧。我认为绫濑不是那种反思并且反省过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后无法改正的人。”

我以非常明快的语调说。

突然注意到,原本与我并肩走在一起的绫濑不见了。

回头,她仿佛被冻结一般,定在了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绫濑?”

她低着头,语气似乎非常在意,而且声音越来越小。

“浅村君……”

接下来的话似乎被雨声盖过了。

“过于理解我了。”

好像,是这么说了?

绫濑抬起头,重新面向前方,快步越过了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穿过校门,进入学校。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和雨幕之中。

“怎么了,浅村?”

我撑着伞,茫然地站着,直到丸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我才感觉到,被拍到的那侧肩膀,格外冰冷。撑起的伞在早在无意中倾斜了,雨水肆意落下,将那半边的身体彻底打湿。

而绫濑消失的背影,还一直残留在我的脑海之中。

放学铃响,雨还在下。

今天是星期四,是我要打工的日子。有必要先回家一趟,再去车站前的书店。因为要在雨中来回赶路,所以相当的麻烦。也许早上把打工制服带到学校里,放学后直接去书店会轻松一点。

看向窗外,雾雨朦胧,非常美丽。

我并不讨厌六月的雨。雨落,绿意显得更加鲜艳浓郁,空气中也有一股夏天的味道。

但是雨天会让人想要尽可能减少携带的物品。顺带一提,我之所以决定不把打工制服留在店里,而是带回家,是为了能清洗弄脏的衣服。

电梯口出现在视野之内。

我向鞋柜走去,视线却不知飘向何方。

我注意到了自己的行为,摇了摇脑袋。不不。这里不可能有抬头望雨驻足的她的身影。今天,她可是带着伞和我一起上学的啊。

“再怎么说也该到家了吧。”

将男性用的大伞,在面前展开。黑色的圆,遮挡了眼前的风景,我看不到前方的景色。

将伞搭在肩膀,我走出了电梯。

这是我早上带来的伞,但不是昨天的折伞,而是朴素的老爹的伞,万一,有人见过并记得昨天绫濑撑过的折伞的样子就不好了。

也许没有在意到这种地步的必要,我们确实是兄妹。

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义妹。

即使如此,我逐渐开始理解绫濑了。我一直在思考,今早,她说的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滴拍打在伞上,非常吵闹。无法集中心思思考。

回到公寓,进入家中。

关上厚重的门,耳中那嘈杂的雨声,也随之消失。

收伞,叹息。我脱下了浸满了雨水的鞋子。身体很冷,但是没有泡澡的时间。我得快点出门。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途中,经过了绫濑的房门前。

我虽无窥视之心,但门扉却未关。虽仅一瞬,于门缝中,窥见其境。

色彩鲜艳的内衣和衣服,无防备地并排晾着。

雨天,也确实如此呢。

我是不介意洗完后就直接烘干的那种类型,但这样对衣服会造成损伤,所以也有洗完后拿出来晒干的类型。

话虽如此。

但我真没想到能在自己家里看到女用的衣服和内衣排成一列的场景。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一直盯着看可不好。

既然在晒洗完的衣服的话,那么绫濑果然已经回到家里了吧。若是被她看到我在看她的衣服的话,就糟糕了。

“浅村君,回来了啊。”

“hi—”

背后传来的声音使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我猛地转过身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那就好。”

她说着,她突然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我,我今天要打工。”

轻轻挥手,我向自己房间走去。

虽然察觉到了绫濑刺向我后背的目光,但我却没有回头的勇气。就好像内衣小偷一样。

只是在家中偶然看到了,什么坏事也没干。她自己也说过洗过后的内衣就像手帕一样。即使如此,我仍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视线。

将打工服塞入包中,奔出家门。在朝书店赶去的路上,连嘈杂的雨声,也无法掩盖心跳的声音。

我埋头于打工。

为了清除大脑中刚才的记忆。特别是某块青色的布料。

我换好工作服,将名牌挂在胸前,开始今天的工作。

今天的工作是清点库存。从进书的那天算起,将经过一段时间还卖不出去的书从书架上撤下。不这样空出书架的位置的话,就无法放入新书。

明天是星期五,批发商是不在周末工作的。预计周末发售的书,明天就会全部送过来。

换句话说,今天的书架必须空出比平时更多的空间。

遗憾的是,无论销售方如何提高店铺对来店购买预测的准确度,也无法完美地预测每一位顾客的购买欲望。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兴趣,也无法推测人会以什么样的动机行动,人的行动也会有偶然性。混沌和不确定性是常常存在的。所以进的书也常常卖不完。就算到了未来,恐怕也无法将书买完。

啊啊,这个留下来了啊……。

在检查轻小说的书架时,我将一本书拿到了手上。

我从摆放的时候就开始在意。

虽说这是常见的后宫系恋爱小说,但是在封面上并列48个女生的脸什么的,还是过于新卫了。

制作方,想卖,认为能卖的书,和实际上能卖出去的,实际上是两回事。

我把拿出那本书的书堆先放在一边,就开始整理别的书。

“这种书,又留下了呢。”

回过头去,发现读卖前辈就站在那里。

“但是这个,就算这样放着,结果不是被退货,就是被收购。如果能对销售额有所好处就好了……为什么要进这种货呢。”

连锁书店,是根据过去卖书情况,来选择进书的趋势的。即使进书的情况有所变动,也不会进这种程度的书吧。应该不会进的吧。虽然我喜欢这种书。

“这种新书每个月都肯定会有人来买吧。”

“确实有这样的客人呢。”

她微笑着看向我。

欸,难不成,指的是我?

“比起那个,后辈君,今天你对工作还真是热心啊。”

“不要乱说。不要说这种稀奇的话啊。这种事很普通的啊。”

“是吗?”

“我有什么奇怪的吗。”

“看着年轻人一心一意地工作的样子,就觉得他好像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别说得像看透了一切的仙人一样。”

“仙人多好啊。我想成仙啊。成仙了,就不需要因这些下界的杂事感到烦恼。”

在这里叹气的话,会引起人注意吧。

“前辈才是,遇到了什么吗?”

“很在意吗?”

“如果有值得我在意的意义的话,我就会在意。”

“真是个好回答呢。我就喜欢你这种地方。”

“所以才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吗?”

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今天没有关系。仅仅只有在意我的后辈君在便已得救了。”

“是这种事情吗。”

“就是这种事情。所以啊。”

“什么?”

“可爱的妹妹的事情,也要好好对待顾啊。”

“呜。”

“如果让她生气了,不如带点甜食回去吧。”

“我,我才没有惹她生气呢。”

又是这样。

“那么,你做了什么(なに)?”

“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么,你做了什么(ナニ)?”

“对话中突然将语调切换成片假名的样子是不是太气坏了?这种下流梗还是算了吧。”

“啊哈哈。嘛,我认为不存在感情的可能性为零。不一点一点释放的话,后面可是会又大爆炸的哦。”

呜,这让我无言以对。

在我一言不发,回去工作的时候,读卖前辈的笑容残留在我的脑海中。

“那个人真是……”

抱怨着走向了书架,再次开始整理。

就算在这种简单工作的间隙中,书店职员也被要求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只要身着店员的制服,就会不停的有顾客向我求助。

询问书的位置的顾客的数量压倒性的多。

这其中也有搜寻服务找不到的书。也就是说,会有既不知道出版社也不知道作者名字,连对书的题材和名字的认知都很模糊,只会说“这样这样的书在哪里”的家伙。

书的故事中有发生杀人事件——就算你这么说。

对书的认知模糊到这种程度,是不管怎么样的搜索服务都不可能找到的。与其说找不到候补对象,不如说可能的书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再稍微这样……来点提示吧。

猫解决了事件。猫?

向读卖前辈打听之后,立刻给客人带路找书。前辈,喜欢推理小说呢。

“这个很有名的吧。不如说不知道才少见啊。”

“这么有名吗。”

推理小说,在我的守备圈之外。

“也有狗的版本,被这么说了的话确实会有些迷惑。”

“难不成,狗破案的书也有?”

“有啊,这种书。”

居然真的有啊。好厉害,推理小说作家。

还有其他很多杂事,比如新书的预订,买了杂志却没有附录的投诉,照顾走丢的小孩。书店职员的工作多种多样。

一边在间隙中解决这样的杂事,一边继续整理书架。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时间也正好,我向前辈打了声招呼后,便下班了。

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呈山谷状的大楼之间,圆圆的月亮挂在空中。

赏月之法,随季节变化。太阳高升的夏天,满月低升,冬天则正好相反。现在,正处于夏至之前,满月不会升得太高。夹在高楼之间,满月显得非常狭小。

空气带有些许湿气,吹在脸上,非常舒服。

走在路上,屁股后面的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感。

取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LINE的信息的通知预览。

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是不滑动屏幕解锁也能知道。这是绫濑发来的,从她那里收到的第一条信息。

“果然,看到了吧。”

最糟糕的一行文字。我已经能猜想到后面写了写什么。

我战战栗栗地解开了待机画面,打开LINE APP,看起了消息。

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绫濑思考了一下形迹可疑的我到底在她的房间前做些什么,最终怀疑我在偷看她的内衣。虽说她认为洗过的内衣就跟手帕一样,但是想要确认一下,认为内衣应该是令人害羞的事物的我,一直盯着她的内衣,到底是在想些什么。……这样的事。

在被检查官仔细询问之前,应当先把解释的信息发过去吧。我一边写着短信,一边回家。

我看到玄关并排摆放的鞋子之后,有些安心下来。幸运的是。双亲还没回来。

我抬起头,和昂然而立的绫濑对视了。

“我回来了,绫濑桑。”

“欢迎回来,浅村君。”

口中说的明明和平常一样,但这传入耳朵的冰冷,到底是什么的。

“就这样一直僵在玄关也干不了什么吧。”

“啊,嗯……”

姑且有些借口。但到底会相信我的借口到何种地步呢。

“先去房间里吧。”

“欸,谁的房间?”

“你对我的房间还有兴趣吗?”

“好的。我会在我的房间等的。”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做粗略的反抗比较好。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在床上正坐,等绫濑的到来。

“为什么坐在那种地方?”

“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因为这里比较容易土下座,总不能这么说。我还不知道能否仅靠五体投地而获取原谅。

“喂。”

听到声音,我抬起头,眼前的是一个冒着热气的马赛杯。

“嘿?”

“热可可,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收回来了。”

“啊,不,并不……讨厌。”

我一边回答一边接过了杯子。

虽然我更喜欢咖啡,但是在淋过雨后,有这样一杯热饮,便足以让人感受到纯粹的喜悦——

难不成是那个?

“然后呢,关于写在LINE上的消息。”

“啊,嗯。”

“偶然,遇上房间的门半开着的情况,然后被里面的东西吸引了目光。之后,在被我搭话的时候,你突然逃跑了。这样写着。”

“就是这样。”

“不觉得很像是打算进去偷窃的样子吗?”

“嘛,是这样吗。”

“明明是妹妹的东西?”

“这确实是这样。”

我说不出话来。无法反驳。如果这是亲妹妹或者母亲的东西的话,就算害羞,也不会害羞到这个地步……但是,没办法啊。

我跟绫濑才刚成为兄妹不到5天啊。就在这种借口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扭曲了。

“对不起,刚刚的说法不大公平。”

“诶?”

“我们在法律上确实是兄妹关系,就算这么说,在法律决定我俩是兄妹的瞬间,浅村君就必须要做出兄长那样的行为举动——连思考也是。这种话,我觉得没把浅村君当成人看待。”

“……虽然我理解你说的话。”

身为高中生的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难免引人误会,我和绫濑至少要做出兄妹那样的行为举止,表明我们是作为家人在一起生活才行。

我俩被期待做出兄妹那样的举止,被信赖能够像兄妹那样生活。因此,我们不能背叛这样的期望,也不打算背叛这样的信赖。我们不能让老爹和亚季子小姐感到困扰哦。

但是,并不是这样就能做到和一起生活了16年的兄妹那样的所有应该做的行为举止。人类的思考,并不是只要更改代码,就能转换的东西。

事实上,我跟绫濑在一周前还是陌生人。绫濑认为,自己必须理解认识这一点。她到底是不论在何处都要追求公平的人啊。

“但是,这样就扯平了。互不相欠,怎么样?”

“扯平了?”

“我认为被内衣吸引了目光,也是反射行动的一种。早上我做了那样的反射行为,而这次浅村君做了这样的事。所以,扯平了。我认为浅村君并不是回顾并反省了自己下意识的举动而无法改正的人。”

“这真是令人高兴啊。”

“话说回来。”

嗯?

“我的内衣有着吸引你目光的魅力呢。”

“我可没说到那种地步啊。”

“那么,就是没有魅力了……吗。嘿——”

“……难不成,我被捉弄了?”

“哼,谁知道呢?但这种一触即发的氛围可不能持续下去啊。”

“是的,呢。”

“拿走我的内衣的想法,并不是没有过吧?”

“咕。嘛,说实话,要说没有这种欲望肯定是撒谎。但是,就算这样,我不什么也没做吗。”

“哼——,有欲望啊。”

“如果没有的话也会困扰吧。有欲望,和按照欲望行动,是两回事。”

我努力保持认真的表情看向了绫濑的脸。

“呼,是的呢。不好意思捉弄你,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谢谢……”

在我感谢的同时,内心对绫濑的处理方式感到惊讶。

让怀有的感情消失什么的是做不到的。即使那是误解。

对于我看她的内衣而愤怒的感情是不会消失的。

但她并没有任由愤怒摆布,在想我传达了她的愤怒之后,她并没有失去冷静。

真是了不得的情绪控制能力啊。

相互磨合。我还差得远呢……

“嘛,但是真好。”

“嗯?”

“内衣的设计,很奇怪。如果被说了奇怪的感想,我都想就直接把它扔了。”

“……不知为何,我大概理解绫濑的性格了。”

“是吗?”

“嘛,稍微的话。”

听了我的话,绫濑这次却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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