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好人的一生
周五晚上,照例是我们这一趟几个人在号角酒吧聚会的日子。本来的意思是大伙聚在一起,讲讲故事,缓解下一周的,该死的社会给我们带来的疲倦,但是我们惊讶地发现,人在真正想睡觉的时候,连故事都吹不出来。
老保是个例外。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快乐的,因为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擅长从别人的人生中转化出属于自己的快乐。他讲的故事,似乎有些残忍,但又使人忘记自己的烦恼——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选择罢了;即使我们在少年时就知道它好像是不对的,但这和自认为已经长大的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自我安慰之下,“老保故事会”顺理成章地成了每周的保留节目。
“……说起这一周嘛,”老保的脸从额头开始发红,一直延伸到他的脖子——这是他酒喝差不多的表现,也是故事会的标准开场,于是我们开始催促他赶紧讲下去。他笑了笑,脸涨的更红,似乎很享受这一刻被周围人瞩目的感觉,“别急,别急,”他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右手神秘兮兮地从上衣内口袋拿出一叠纸质看起来十分粗糙的稿纸,装模作样地掸了掸擦都擦不干净的桌面,“这次的故事可不比以往粗制滥造的那些——这么说吧,与那些故事比起来,这简直是人类史诗啊!”
周围人眼里闪出你永远不会在工作学习时看到的充满活力(?)的光芒。老保趁机先蹭了一轮酒,满足地嘟囔了一声,随后才带着酒鬼特有的装出来的七分醉意慢吞吞的开始了他如同猴子般的声情并茂的表演。
“你知道我在隔离区精神病院里有份工作吧?不知道也没啥关系……不过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可……好好好,跑题了……总之,院长指派我照顾一个十分重要的病人,据说他是为数不多不拖欠诊疗费的长期病鬼之一。奇怪的是,他并不像别的人一样疯疯癫癫,他平常就喜欢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写写画画,于是我的工作就非常轻松……哎,小吴啊,听到了没有?你保叔我无论哪里都受人重视!你只要把你那种少年心气收一收,拥抱它……不是,又跑题了,还是小吴这孩子让我担心,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说到哪了……对啦,写写画画!”老保又摸了一下那叠稿纸,喝了一大口酒,“我就帮那家伙整理房间,敦促他按时吃药——老实说,这种工作我本来是不想亲自劳神的……”他脸上的神色突然一变,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但是呢,他写的故事,极其的有趣……本来这些东西都是要由我无条件销毁的,但是,我,老保,为了大家的开心,冒着极大的风险才把它带了出来!”
有几个已经喝的脑神经差不多停止工作的白领凭着自己的本能觉得有人宣布了什么伟大的事情,于是带着涣散的眼神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老保也颇具仪式感地站起来,鞠了一躬;只不过酒精摄入量有一点点小超标,让他在弯下腰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于是我们都不识大体地哄笑了起来。
重新坐定,干咳着整理了一下沾满油渍的领口,终于在众人不耐烦的嗡嗡声中,老保展开了稿纸,以一种尖锐的声音朗读了起来:
“我该回忆一下自己的人生了。不是我主动要回忆,而是我的人生已经在事实上停止了。也许回忆录正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与总结?我不知道。反正是生活逼我的。
“突然意识到我以前似乎也回忆过?也许是我的错觉。从某一天开始,我就一直生活在幻想之中,连我的内陆帝国也救不了我。到底是哪一天呢?哪一天?
“对了,就是我还是在隔离区图书馆看书的那一天,她走了过来,想要拿一本书。我比她高,于是我帮助了她。于是我喜欢上了她。好庸俗的剧情,你。而更可笑的是,你竟然还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你还用的是“喜欢”而不是“爱”,你还有回旋的余地。是的,直至那时,我还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但我不自觉的更多地看向了她:休息日还穿着似乎是和我同校的校服,连同颈部的蝴蝶结都系的好好的,似乎将它作为了自己为数不多的饰品。那一片干净的脖颈,素白的衣领,再加上深红的蝴蝶结,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罪恶感,似乎我拥有视力是一种实质上的犯罪。移开对她的关注开始需要意志力,而我却在可持续性的移开视线。我很疑惑,为自己的矛盾感到不解。这是一个奇怪的时刻,在不到一秒之内我却“终于”下定决心动用宝贵的意志力移开对她的关注。我的本能告诉我向下移动视线会让我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于是我开始向上移动眼球——这是一个让我后悔至今的选择:我看见了那一缕粘在嘴角的长发。她伸出手,将头发撩到耳后,随后沉浸于那本经由我手拿给她的故事集中,眼睛中保留着我一直渴求着的,能完全脱离现实而理解美好的光。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被她马尾辫末梢无数小小的分叉割裂。那时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沐浴在阳光之中。
“是的,朋友,我“爱上了”她。我亲手葬送了我的回旋余地。
“听说过一句话,叫“幸运看起来总是很庸俗”。那么我告诉你,这话没错。你肯定不会相信后来我发现她确实是我同校同学,而我又表白成功的事。但就是这样,这就是事实,远比小说来的平淡而又魔幻。我绝不是不想写出所谓的浪漫的表白场景,只是奇怪的是,我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她,对她心动的时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我是如何表白的,而她又是如何答应我的。或许她其实就没有答应我,只是我一直在做梦?停下,停。你又在否定自己了。你这辈子除了否定自己还能干些别的吗?
“对不起。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故事即将结束了。她周末穿校服并不是特意为那时的我准备的,只是在这第二隔离区,贫困的家庭能省则省罢了;在他人眼里她似乎也没有我所见到的那么动人——但我还是爱她。我想带她过更好的生活。在第二隔离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的唯一方式不是努力——努力只能让你勉强活下去——而是翻越困住我们的这一周隔离墙。我一直在想,这份我一直认为是为了“她”的信念,是否其实参杂了自己对于外界的渴望?她劝过我说她“过得很好”,但我还是坚持要“到外面去,逃离这个不公平的鬼地方”。于是,我在那一条穿透隔离墙的通风管道里,害死了我唯一的挚爱。”
沉默在缓慢流淌。三秒后,老保一拍手,轻易击碎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寂静:“故事结束啦!如何,怎么评价?”
周围顿时吵闹了起来,我没去听他们到底借着酒劲在谈论什么,只是又要了一杯,自顾自喝了起来。直到旁边的那位吐着酒气来征求我的意见。我瞟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看?”
“果然是这个时代独有的,量产式的故事呢!”他哈哈大笑,似乎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极其精辟的话。果然我不论说什么,他都会拿这句话来接吧。
“咳咳!”老保在吵闹声稍微小了一点的时候,夸张地咳了一声,“不过啊,你以为故事真的结束了?”
人群安静下来。
“其实啊,那家伙的诊疗费,都是一个女的每个季度来交的。而且每次都是一个男的开车来送她——对,就像我们店主的那辆车——又把她接回去。你想一想……是不是只是我们的女主人公选择了更能保护她的人而他不能接受于是精神崩溃罢了?要知道,弱小之人可不配拥有爱情啊!哈哈!”
我们都发出来“理解”的笑声——果然老保的故事永远不会缺乏笑声,即使是建立在痛苦之上,我们依旧会笑出声。
我突然觉得,我们是不是也疯了。似乎,我们都可以去死一死呢。
P.S. 结尾的时候正好听到草东的《鬼》,重重的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比意识到自己的扭曲却无能为力更让人无奈的吧。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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