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运气的人生

这是莫北讲给我的故事。一般说来,调酒师出于隐私保护的目的是不会轻易讲出其他客人事情的,但那时早就步入深夜,酒吧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已经到了那种调酒师出于某种情绪上的激动可以请客人喝一杯的阶段了。作为调剂,故事的交换与讲述也算是必不可少了。

“其实并不奇怪,我这下巴不是才好没多久么?”听我抱怨完墙下生活的死气沉沉,莫北又拿出他最近十分光荣的下巴说事——但他却不愿多说到底什么原因导致了他下巴的光荣,只是说和人家打了一架,把对方送进医院——“其实也不是死气沉沉,在某些坏方面,人们还是很富有活力的。”他又补了一句。

空气陷入沉默。在给我倒完一杯纯饮威士忌后,他盯着瓶子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也取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小盏的量,向我举杯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就像一个老酒鬼那样把量控制在既不勾起瘾头又不至于索然无味的那一个精确区间。他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习惯的思考的前奏。

“其实说到底,生活索然无味只是你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的另一种托辞罢了。对于你我来讲,如果一些事仅凭自己一味的努力,可能永远也换不来顺心的结局。”

“毕竟努力换来的只是所谓的‘成功的几率’,而众所周知‘成功的几率’和‘成功’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你永远会差点儿运气。”我耸耸肩。

窗外是空荡荡的大街,看似温暖的实则冰冷的橘黄色路灯下偶尔飞驰过一辆小汽车。莫北又端起酒杯,盯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很多时候,酒吧的第一位客人都是一个中年人。晚上七点一开门他就掐着点进来,坐到吧台,点一杯尼格罗尼或者螺丝起子,和我聊聊天。八点半人开始多了之后就他就开始看书喝酒消磨时间。要不是你,他估计还得是最后一个走的。”

“真的有这么无聊的人吗?”我问。

莫北耸耸肩。“谁知道呢。那天一个小伙子来这避雨,顺便点了杯酒试了试,参与进了我俩的聊天中。他和我们抱怨说最近考驾照需要刷模拟机时长,人多机少,得抢。人家告诉他早上八点开门,他七点四十五到,结果实际上七点半就开门了,无功而返。第二次吸取教训,早上七点一刻就到,机子抢到了,美滋滋准备一次性把时长刷完,结果九点的时候停电,时长记录直接消失。第三次又早早去了,结果这次人家八点才开门,抢机子还抢到人家自动挡上去,只好让出来再在那里干等。他的问题是最有意思的——‘为什么我起的更早,却还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呢?’我只回了一个词,‘倒霉’。”

“损。”我说。

“我也不是没有同情心,”莫北又喝了一口,“正想安慰他呢,结果被那个中年老男人阻止了。”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他又找补道:“他直接看透了我想要怎么安慰。‘别用啥’人家也许也是吸取过教训的‘安慰。你已经做的足够了,但你就是没运气。没必要用老师的那套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逻辑绑架自己。’这是原话。”

我朝他举杯,我俩喝了一口。

“不过也好理解。那位说自己只爱过三个女孩。一个青梅竹马,和他一起上到初中毕业搬走了,初恋无疾而终;第二个高中同学,单相思,最后也没敢表白;第三个成人后遇到的,但当时他还是太年轻,虽说为了改善两人的生活他做出很多的付出,但最后还是因为物质而分手。后来他又遇到了那个高中同学,这次他鼓起勇气表白了,成功的那一刻他喜极而泣。事情似乎在变好,但是结果……”他指了指隔离区的高墙。

“噢……”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下来。

“感染夺走了他的最后一个女孩,也毁了他正在上升的事业。他确实足够努力了,不是吗?但是没有任何好结果在终点等着他。我知道这场感染也毁了其他很多人的生活,但其他人和这位中年人有什么关系呢?同样,他能从这件酒吧开门坐到关门这件事本身所包含的痛苦也只有他一个人了解,也只能影响他一个人。”莫北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果然是这个时代痛苦的,量产式的故事呢。要知道,弱小之人是不配拥有爱情的呢。”沉默了一会儿,我学着老保那尖锐的声音嘲讽道。

“我不喜欢他。你学的也不像。”莫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嘻嘻。”

P.S.练车等待间隙搞出来一章。文中练车经历取材自真实事件。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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