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很奇怪的是，我是什么时候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呢？居住在距隔离墙仅一街之遥的莫北常常会在白天还没开业时透过自家酒吧的窗户仰视着那堵遮住一天大部分时间的阳光的高墙发呆。

没法子的事。十年前疫病的爆发的同时割裂了政治，人们在决定建筑隔离墙将健康人与受感染的市中心分离开来后也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自己心仪的理念与领导者。经过数年的谈判与争吵不休后，隔离墙终于加筑了——一座伟大的城市就这样分成了三块，西区，东区与感染区。

街上没什么人，即使有的话也很像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充斥着疲惫与不甘。水泥厂电线杆上还贴着残破的防疫宣传海报，诉说着感染者从最初的咳嗽，高烧到内出血最后仅剩运动神经的过程，可怕，但可控。即使到了最后阶段具有主动感染欲望的感染者也会乖乖倒在现代武器之下，更别提什么只有阴谋论者才会相信的“特殊突变体”了。虽说网路上还是一直有人用“丧尸病毒”这一名词称呼CRISPR-22病毒，但是所有人都明白，现实中是没有“生化危机”的——只要你不作死。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遵从本能，尽自己可能离隔离墙远远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公园老大爷是通透的。

结束了日常的凝视，莫北终将得为自己的熵减行为付出代价。离墙越近房租越便宜，这是莫北原先所想到的，但似乎营业额也随着离墙距离越来越近而有严重的下滑趋势，这是莫北所没想到的。在他迄今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所做的这样粗糙的决定数量远远超过那些“成功”的同龄人。这是使得他只能在二级隔离区开酒吧的原因吗？反正他自己认为不是。他一直对自己持一种厌恶而信任的奇怪态度，满足于现状又经常会后悔。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以为自己比那些好决定与坏决定对半开的人要生活的精彩。这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歧视看样子就是他生活下去的动力……之一了。

穿上一年前新的运动鞋，莫北带上口罩。生活在这里就得入乡随俗，做好防护，接受检测。家里库存的口罩快要见底了，得去定点药店买。下午五点，没有夕阳，太阳躲在隔离墙后，提前为夜晚让出席位。拉面店飘来一阵阵香味，让莫北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即使知道那所谓的猪骨浓汤完完全全是用浓汤宝兑出来的，但这并不影响一个肚子空空的人的食欲。强迫自己走过稀稀寥寥的小吃街，莫北为自己没有交出去一张票子而感到骄傲：

“今天又是个自律的人呢。”

今天的药店有些许不同，但是除了争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

“什么叫外区人没有买口罩的指标？老子来这里是来探险的，不是要死在这里的！”

“可是先生…….这就是政策，那里还有防毒面罩，可以……”

“你是想让老子睡大街吗！那么贵！”

迎着争吵声，莫北走进了药店。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店里所有人类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莫北身上。

瞪视着带黑眼圈的店员小姐的五大三粗而又带着低俗潮流的男人，看戏的大妈，还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好戏。两包口罩。”莫北径直来到店员小姐面前，同时递出了自己的ID卡。

店员小姐看了看莫北，又看了看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接过卡片刷了一下，拿出两包口罩。

莫北把口罩揣进大衣口袋，但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位同学，你是来买口罩的吗？”

女孩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点了点头。莫北伸出手。

沉默。

“什……什么？”女孩惊慌着疑惑。

“……卡呢？傻了？”

“哦…..哦…..”

“滴”的一声，店员小姐又拿出两包口罩，莫北把口罩递给女孩，转身欲走。

砰。一声巨响，大妈匆匆离开了药店，留下一阵混乱的风铃声。

大汉双手锤了一下桌子，脑门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实际上莫北一直对这样景象暗暗称奇。“你……”大汉顿了一顿，“你……眼里没有……”

莫北回了一下头。这是让他后悔一个星期的转头。视线刚一改变，一个拳头就映入眼帘，随即左脸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莫北旋转着身子后退，双手在空中乱抓，想要找到什么支持点，可惜只是撞倒了身后的药柜。他瘫坐在地上，神志开始有点不太清醒，大汉迅速冲过来，愤怒开始让他不自觉下了杀手，看来我们伟大的莫北先生得下半辈子半身不遂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很多事啊，但其实也没啥。也就是莫北先生一开始叫的警察及时赶到逮捕了这位外区冒险家，同时顺带救了莫北一命罢了。在莫北睡上担架后，本以为已经无事的他又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不是惊吓，而是不习惯，毕竟，那种充满青春而又温柔纯洁的善良声音在这个第二隔离区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谢谢……”女孩如此说。

“……”莫北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不小心疼的龇牙咧嘴。“我叫莫北，你呢？”

“梁雨默……”

“好名字。如果你还想找我，来十七街的号角酒吧，我是那儿的店长——在你想去某些地方坐坐的时候。”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突然转身跑走了。“…….”莫北没有话说，或许是突然的套近乎吓到人家了吧，又或许酒吧本就不是一个高中生该去的地方，反正就那样了，女孩最终也拿到了口罩——

可是，这对他有啥好处呢？一个坏掉的下颚？

今天，莫北先生又不出意外地做了一个粗糙的决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