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Vol.6 斐姆的船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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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飛鳥、橋本木、呵呵哈哈、魔法使TAPE、Don Corlexuan、单推格蕾蔓
校对:飛鳥、单推格蕾蔓
协力:雨、妄言⭐purin、奥克尼的暴风雪
——捧着被海风吹皱了的笔记本,青年翻出了新的一页。
用越来越短的铅笔,在纯白的纸面上画出线条。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只要拥有了新的形态,就会莫名地感到欣喜。只有这个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无中生有的神明大人。
顺着笔锋,将印象深刻的事情描绘成画
比如说,亚历山大里亚的沙漠。
比如说,海中的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
比如说,曾经并肩作战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紫苑·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跨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色。
水晶的图书馆,隐藏的法老棺椁。
在被隐藏于棺椁内侧的奥西里斯的神体之中的,为救赎人类的最终演算。以上种种,就算是在魔术世界,也是荒唐无稽的事情吧。
把这些回忆一一绘成素描,仔细地添加注释。
将之修改到自己满意为止,仔细端详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翻到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稚拙的线条,记录了身处海贼岛的时光。
自己刚开始还不习惯使用铅笔,所绘之物几乎都是Scratch painting(以刮擦手法绘制的图画)。尽管还不能很好地区分浓淡,但能感受到当时的自己一定非常快乐。
正小口喝着叻沙汤的拉娜,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正在指导应急逃生方法的凛——以上种种的表情和气氛,都能从手绘线条之中读出来。
红发年轻人用指尖描摹笔记本上的那副写生,使记录的轮廓浮现出来。
例如,在海贼岛醒来之后的生活。
例如,初次遇见登岛的埃尔梅罗二世那时的战斗。
例如,在新加坡那会,与无支祁——思绪进行到此处,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块还记得住啊,年轻人松了一口气。
对于他来说,这是每天早上的工作。
确认自己还记得多少事情。
然后把不记得的部分放回记忆的工作。
通过这样的素描本以及照片回想起模糊的记忆,是很常见的行为吧。但是,年轻人所作的事情却完全不一样。他遗失的记忆一去不复返,即使再怎么阅览过去的记录,记忆也绝对不会再生。
记忆饱和。
居于年轻人内侧的三尊『神』,至今仍然在侵蚀着他的记忆。人类无法拥有的庞大信息,正在无情地蚕食着作为『容器』的年轻人(埃尔戈)。这并不是因为『神』对他抱有敌意,而是二者的生态差异所导致的必然。
醒来后的几个月,海贼岛素描的那一块记忆,已经是与年轻人隔绝的现象了。
(……拉娜)
少女声音的那股甜美,还残留在他的心中。
但是,还能保存到什么时候呢?好似带有裂痕的陈旧彩色玻璃,又像从器皿中洒下沙砾的沙漏,年轻人的记忆正空虚地扩大着破损。
夜晚,睡眠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明天的自己,能够保持今天的自己?——这个问题,他不知道。
如果再一次失去意识,下一次失去的记忆可能会是致命的。一直以来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自己的人格,这次有可能会崩溃瓦解——这种恐惧将自己的内脏紧紧勒住。
(……过去的话)
要是在以前,这种事情根本不可怕——年轻人如此想到。
尽管感觉以上种种已经好似传记或小说的登场角色什么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和拉娜、远坂凛一起度过的海贼岛的生活是「不变的日常」。朦胧不清的、平静的昨日,明日一定也会这样继续下去吧——至少从速写之中得到的印象是这样,他如此思考着。在这样的时间里,即便记忆缺失,心中也不会有自己会消失无踪的不安感。
现在,不一样了。
不仅每周都要前往不同的国家。年轻人意识到,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自己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每趟旅途,他都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们,欣喜、欢笑、愤怒、悲伤。每当情绪涌上心头,胸中就会绽放出某种好似花朵的存在。
既没有颜色。
也没有形体。
但是,仿佛淡淡的香气一般,令人想要拥抱的存在。
真是不可思议啊。
在自己为变化而欣喜的同时,自己也害怕着变化。这难道不是矛盾吗?自己是否在无意识中区分了希望发生的变化和不希望发生的变化呢?或许,在变化之中也有特别的核心存在。
年轻人尚未意识到,自己不希望变化的是何物。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能放弃,就像黑夜中的星辰一般,究极的一。
(……父亲)
只是听他人提起过。
但是,两千二百多年前,为了寻找尽头之海,进行了历史上罕见的大远征的那些战士们,他们的心中想必也怀揣着某种相同的存在吧。
——『霸道的征兆,是吗?』
(……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在日本那会的对话还留在年轻人的记忆中。
败于喰食了竜的男人·白若珑,初次知晓了后悔的他,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听到了这样的说法。
现在想想,所谓霸道的征兆,可能是伊斯坎达尔对年轻的二世说过的话。
或许,对于二世而言,伊斯坎达尔才是星辰。
即便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关于这一点,自己是明白的。
那个难以取悦却又很会照顾人的老师,其信念和举止,都散发着在遥远过去英武奋战的伟大英雄的气息。
即便是面对,单纯的力量无法与之相比的仙人或者神代魔术师,那个男人也毫不退缩,大概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那么,对于我来说,那是?)
年轻人思考着。
时间是被限定的。
对于任何人来说,时间都是有限的,但是留给他的时间更短。
所谓的记忆有限,与生命有限是同义的。
在笔记本上绘画,每每翻开笔记本,年轻人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又被削减了,仿佛要捡起碎片一般,贪婪地阅读着。虽然知道记录绝对不会成为记忆,但自己还是像在抵抗着什么一般,不停地阅读。
——不过,有一点自己很清楚。
在这种焦躁感存在的时候,自己还能直面喰神冲动。
不知何时自己会袭击格蕾——这种可怕的恐惧,只有在反复回味记录的过程中才会得到稍微的缓解。那么,这种焦躁感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是特别的核心吗?
想起在这旅途中遇到的人们。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两仪干也。
两仪未那。
紫苑·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颗安静的星星。即便是被君主·梅亚斯提亚一语道破为透明体的紫苑也是如此,毫无疑问地保持着明确的方向性(Vector)。每个人都在寻找只属于自己的尽头之海。
曾经是亚历山大四世的年轻人,也是如此吗?
(……以前的,我)
红发的年轻人放下了素描本。
在他的身边,正放着一颗闪烁着奇异光辉的水晶。
这是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里,身为伊斯坎达尔的继承者(Διάδοχοι)之一的托勒密交付给自己的物品。亦是连接过去的年轻人和现在的年轻人的最大线索。
旅途的终点,很快就要到了。
是在解明沉睡在年轻人内侧的最后之『神』的名字的时候吗?
是在打倒三位魔术师中剩下两位(基兹和无支祁)的时候吗?
还是说,找到了更多别的东西的时候呢?
无论如何,这已经不是遥远的日子了。
用双手握着水晶。
水晶又硬又冷,却有一种奇妙的触感,仿佛从其内部传来了热度。
年轻人将水晶的表面贴在额头上,默默祈祷。
对于他而言的星星,尚未知晓。
对于活着,自己奋不顾身,竭尽全力留住即将失去的记忆,接二连三的事件和命运早已超越了极限,来不及回头。在这趟旅途中,像样的休息只有几天。
但是,自己有想要珍惜的东西。
老师,姐姐,还有凛。
从旅途开始就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三个人。
年轻人很喜欢他们,不想忘记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直到这趟旅途的最后,自己都想和他们共享记忆。
(……啊)
突然间,脸颊传来一股暖流。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用手背使劲擦着,可是泪水还是不停地溢出。
他终于意识到了,旅途是很快乐的。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或威胁,和他们三人一起经历的旅途都精彩得令人泪下。即使最终这种记忆会逐渐消失,被略脏的笔记本上的潦草涂鸦所取代。
自己想要传达。
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混杂在一起的心情。
胡乱不清的情感,让自己现在就想大声叫喊。
而且,如果能够实现的话。
埃尔戈握着水晶,如此思考着。
很强烈。就像紧紧握住一样。就像紧紧抱住一样。
如果真的存在神明大人的话,只有这个愿望,自己希望祂能实现。
比起寻求,对于一点一点地变强的喰神冲动的忍耐力。
比起寻求,避免加速蚕食年轻人的记忆饱和的力量。
——我希望,这趟旅途,能够再稍微继续一会儿。
年轻人没有注意到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只是默默祈祷。
那是在抵达摩纳哥公国以北十五公里的尼斯机场的前一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1
「埃尔戈,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有点吃惊」
红发的青年将摊开的本子再度合上。
他似乎是想描绘眼前浮于水面的船,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只好作罢。
只因为,其规模。
全长320米。
全宽62米,总吨数达到20万6千吨。
无论哪一项数值,都在诉说着邮轮那堪称纯白的城堡一般的尺度。
哪怕是泰坦尼克号也不过4万6千余吨。足以见得上述数据的非同一般。
上下共有十四层,内部据称可以容纳大约6千人。
如此大小,即便风吹浪打也能岿然不动。甚至,不会让乘客感受到分毫的摇晃。
只是抬头看着,仿佛就要失去对距离的感知。为此,青年好几次揉搓自己的眼睛。若不是潮水的气息将鼻腔唤醒,他大概要开始怀疑这艘水上巨船是否真实存在了。
「……师父,是真的吗,豪华邮轮的主人居然……」
声音含含糊糊,关键的部分随着海风飘远而去。
正午稍过的阳光下,师父凝视着眼前的邮轮,双唇紧闭。
瘦弱的身躯上套着麻质的夹克,那是进入这座城市后采购的。该说是作为时钟塔君主的固执吗。在自认为贵族的魔术师们面前,随意的穿着会让自己立马成为被轻视的对象。于是乎无论如何也容不得一点马虎。
师父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绯红的深色领带。
「来的路上已经说明过了。不过我也理解你想反复确认的心情」
他用指尖划过领带,好让呼吸平稳下来。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实物。尤其是它还被非人者公开拥有。哪怕是魔眼收集列车,知晓者也不过魔术界和其相关领域的人物」
「是死徒,对吧」
埃尔戈问道。
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十足的好奇,在放弃了豪华邮轮后,他转而开始以赫库勒斯港(Hercules Port)整体作为描绘对象。
原本青年的适应力就强。最近愈发能够窥见他如此性情。那本素描本描绘了迄今为止的旅途,里边尽是出乎意料的娴熟流畅之作。很快它就能成为完整的绘本了吧。
师父,埃尔戈,还有我。
现在,只有我们三人到场。
因为亚历山卓的事情需要善后,莱妮丝先行一步返回了时钟塔。凛和露维娅也因为一些私事,在法国尼斯机场与我们分别。两人似乎在某件与双方相关的事情上出了问题,吵了个底朝天。说不定现在我们聊的内容也与之有所关联。
「没错,死徒」
师父点头。
「吸血种在世界各地有不同的形态。而死徒,恰好是电影、游戏中我们熟知的吸血鬼形象最为贴合。吸食人血、扩增眷属、操纵强大的魔力——这些特征与死徒基本相同。不过,能用属于现代的新颖说法,描述魔术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着实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师父用手压着宽帽檐的巴拿马草帽,眼睛眯着。
然后,将视线转移到街道方向。
不愧是一流的度假区,城市的外景使人目眩神迷。
仅仅2平方千米的国土,被建筑物堆得满满当当。其中,有极其标新立异的高层大厦,有赛车的赛道,更有勾勒历史的庄严的大教堂。饱含的信息量似要喷涌而出。
摩纳哥公国。
位于法国南部,面朝地中海的,世界第二小的国家。
「蔚蓝海岸」之名是否夸大其词,在看到如此宽广的碧海青天时,便有了答案。
只是碧蓝的话,新加坡和亚历山卓的大海也不差。但不同深浅度的颜色,使得这片城市国家的大海格外突出。
一定,是空气不同的缘故。
闪耀的阳光,顺着清新透彻的空气原封不动地投射下来。
光耀之下,椰子树伸展着绿油油的叶子。名流们在下方阔步而行,充分享受着自由贸易区的优待。
欧陆虽不似雾都伦敦,却也常常遇不到阳光好的日子。但在摩纳哥,据说一年内有三百天,都能享受到今天这样的明媚阳光。
越来越难以想象,吸血鬼居然在这里公开使用豪华邮轮……
"教授!"
突然,有熟悉的声音敲打在耳垂上。
我不由得转头看去。是他。在港口附近的开放式饮品店里,他嗖嗖摇晃着手臂。像是明明有血统证书,却一不小心被顽皮小孩养大的小狗。
柔软的金发,精力充沛的碧绿眼眸。
稍微变得结实些的身躯绽放着活力,那乱糟糟的形象也颇有摩纳哥的格调。原来人确实会与故乡相像。他的形象非常奇妙地让我认可了这个观点。
「啊,这位就是传闻中的埃尔戈吧!传言道,三天不见,教授必收新徒!小小的一间埃尔梅罗教室里,没想到听讲的学生却不断增加!这下可千万别像旅鼠那样了。说起来,旅鼠的集体自杀其实是单纯的事故。据说后来的纪录片在摄影时故意追赶,让它们从悬崖上掉了下去。说那么多,我想表达的就是,小心那些伪装成事故或者自杀的他杀案件哦!」
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
时隔大约两个月的再会。虽然见到的是埃尔梅罗教室公认的问题儿童。
——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法沉浸到再会的感慨中去。
因为,就在金发青年起身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位容貌出众的男子。
与太阳格格不入。
可他的侧颜,仿佛能够混乱时序与季节。
将昼变为夜。
将夏季变为冬季。
将如激流般席卷而下的阳光,化为柔和的月光,浸润他如灰狼般的银发。
「啊……」
轻叹声从我口中脱出。一旁的埃尔戈也瞬间绷紧了全身。
无关魔术与神秘,那个男人,只是作为一个气场极强的「个体」,将自己从世界中分离而出。或许,这正是他从属于「彷徨海」这一未知魔术组织的证明。
「嗯,嗯,嗯」
男人轻微的吐息中流露着些许得意。
他的眼中,径直映着师父的身影。
那双眼睛,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镜面。它确实地映射着人的形状,而我却只看到本质迥异的另一种物质。
让人难以辨别,从脊背传来震颤,究竟是源于恐惧,还是感动。
「别来无恙,埃尔梅罗二世」
彷徨海的魔术师——基兹举杯道。
2
「……弗拉特」
数秒过后,师父向他最早的学生发问。
仿佛是将一触即发的箭矢强行按住了。
「先告诉我,你是如何与这位先生相识的」
「这个啊,是在斐姆先生的船上认识的。他说自己是教授的朋友。于是我就兴致大发地和他聊了起来!基兹先生非常了解古典桌游!这一方面,我有见过大英博物馆里的20面骰,但没想得到塞尼特棋(注: 古埃及的棋盘游戏)居然有不在明面上的潜在规则!虽然我喜欢的是电子游戏,但不得不说桌游也别有一番风味。机器和魔术回路都还还原不了掷骰子的感觉。那感觉就像目光炯炯的大猩猩那样,强而有力!以电子游戏与桌游的融合为目标,将原始的火焰注入机械构成的肌肉之中,然后,在梦幻的乐园中我们手握手!Violence!」
在强烈倡议之后,他「欸嘿」地眨了眨眼,企图蒙混过关。
基兹是一个很危险的魔术师,这一点弗拉特应该也很清楚。毕竟,他的直觉和魔术分析能力在埃尔梅罗教室里也称得上是出类拔萃。
问题是,即便有了全方面的了解,他也会因为「很有趣」这样的理由,把事情拐到极为盘根错节的麻烦境地。
莱妮丝曾评价道:只论损害金额,凛和露维娅这一对埃尔梅罗教室的「核弹」组合最为亮眼。弗拉特制造事端的能力则体现在别的方面。我们的拦网选手,曾经与他共称「双璧」的斯芬毕业之后,弗拉特的脑回路是越来越难读懂了。
「于是,为了向基兹先生表达谢意,我详细给他介绍了《英雄史大战》!啊,当然,我可没把教授的卡组和账号告诉他!虽然超级大本钟★伦敦之星的名号实在太过响亮,很容易被发现。不过保护个人信息也很重要。卡组的信息交换也要注重礼仪的嘛!」
「好了,已经够了。再和你说下去,公私场合就快分不清了」
师父的手指已经扭成了铁爪手(注: 一种抓取头部的职业摔角技巧)的形状。他缓缓走向饮品店的露天座位。
坐在那里的银发魔术师饶有兴致地饮起了杯中酒。
「非常难得地度过了一段有意义的时光。你有个好徒弟啊,埃尔梅罗二世」
酒的气味飘到了我们这儿,香气扑鼻。
看颜色,应该是一种乳酒。他喝了相当多,脸上却没有一丝红晕。不过,长长的睫毛下,两眼迷迷糊糊,看起来昏昏欲睡。
我和埃尔戈站到了师父的斜后方。我在右侧,埃尔戈在左侧。魔术回路时刻运作着,以防紧急情况发生。
面对彷徨海的魔术师,我们竭尽全力可能也无法改变局面。即便如此,我也会竭力反抗,不惜一切地保护师父。
「……老师,我可以发言吗」
埃尔戈轻声发问。师父则用眼神回答——你可以随意发言。
于是,埃尔戈向前一步,向基兹问道,
「若珑和亚纪良还好吗?」
如果说从海贼岛开始指引埃尔戈的是师父的话,那给自称是埃尔戈挚友的白若珑下达指示的,便是基兹。在日本的一连串事件之后,白若珑和他保护的夜劫亚纪良一起被基兹带走,失去了消息。
——「我们会继续追寻亚纪良」
这是师父给两仪干也的约定。
埃尔戈可能也想起了这个约定。空气如同带电般呲啦啦的,让我清楚地体会到了紧张感。
「嗯、嗯、嗯。若珑还在疗养中。或许,很快,就能回归了?不管怎么说,那位小姑娘的圣枪留下的创伤极深。即便是竜,也要花费点时间才能恢复。不过,比起圣枪之影,用代代延续的圣枪的传承来形容更为贴切吧。对了,就像那个,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由集体无意识的许可,牵引出英灵的模型。没想到在现代,还能看到类似的现象发生」
基兹所说的,是在日本的最后决战上,被我投出的枪。
那个武装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就连<筑基于尽头的梦之塔>这个名字也是我无意识中脱口而出。涉及神秘的现象大抵如此。即使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也无法确保能再一次成功释放,所以它不能算在战力之内。
「亚纪良怎么样了」
「那家伙,若珑可是片刻不离。那个笨蛋徒弟眼里,我好像没多少信用度」
埃尔戈稍微松了口气。
那个褐色皮肤的青年斩钉截铁地说过,「我不会让她伤到一根毫毛,就算是臭老爹来也一样」看起来,他很好地遵守了约定。
「等一下,站着说话不累吗。你,还有埃尔梅罗二世,都坐下来吧。这家店是我的熟人开的,就算聊些奇怪的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考虑到我们剑拔弩张的关系,在这样的店里聊天恐怕不太合适吧。……我这边的问题儿童论外」
师父开口说道。
在师父说话时,弗拉特虽然不会出声,但又是四下张望打量着埃尔戈,又是朝我挥手,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分不清究竟是他的气场就是如此,还是他什么都没在想。
「剑拔,弩张啊」
基兹又饮了一口酒。
「嗯,确实不能说是完全错误。我承认,我们之间是有那么些小小的、不幸的分歧」
「非常新颖的说法」
师父回复道。
只是,在师父黑色长发覆盖下的后颈上,冷汗悄悄地流了下来。
虽然非常遗憾,但要拿基兹与师父相比的话,在魔术师的层面上,确实是豪华客船对上竹筏。我倒是喜欢亚洲竹筏的优美。但面对物理层面上如此大的质量差距,竹筏确实是无能为力。用师父的话来说,现代魔术师通常难以匹敌那些驱使神代神秘的彷徨海魔术师。
在这样的对比面前,师父身为君主实力稍显不足这样的问题也不值一提。一层绝对的障壁将双方隔开。
神代与现代的差距便是如此。
(……不过)
一瞬间,疑问从脑海里划过。
(为何,神代与现代,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刚才,基兹也特意使用了「现代」一词。
神秘越是古老便越是强大。这是我听了无数遍的正理。我之所以能在一次次的事件中坚持到现在,也多亏了自遥远古代传承至今的封印礼装——亚德体内的圣枪。
然而,神代与现代两者间产生差距的原因,只是如此吗?
我突然开始思考,是否有自己所不知道的因素存在。
「嗯,嗯」
基兹的嘴唇上轻飘飘地流露出笑意。
「无支祁毕竟和你们有过一次交手,如果再次见到你们,可能会选择一决生死吧。但是,彷徨海姑且算是魔术协会之一。虽然与时钟塔理念不同,但对于神秘衰退,我们同样忧虑。我们也不想浪费现代独有的宝贵才能以及重要的人才」
「……原来如此?」
看着眉头紧皱的师父,基兹稍稍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似乎就此放弃了固执,师父取下帽子,坐在了座位上。
我们稍稍前移,依旧站在师父的身后。待我们的动作完成后,基兹又一次开口。
「所以,不妨采用更加和平的方式,来达成双方的愿望」
「不错的提议。既然如此,你一定已经拟好方案了吧」
「嗯,姑且算是」
他开心地憋着笑,继续说道。
「比如,赌博」
「赌博?!」
请原谅我不禁怪叫出声。
在我捂住自己嘴的时候,师父依然板着一副认真脸。
眉间的皱纹愈加紧了,师父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
「本质上,是一种神明裁判(Ordeal)」
(神明裁判……)
好像以前在课堂上,听到过类似的词。
埃尔戈茫然地望着我,师父则缩了缩肩膀,仿佛在说「真没办法」。
「自古以来,人们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辨别事物的真伪善恶。其中,神明裁判可以说是世界通用。归根结底,是抛开人力的影响,凭借神意来决定结果。比如日本的盟神探汤。需要用手从滚烫的热水中取出石子。根据是否烫伤来决定有罪无罪」
「可是,照那么做一定会烫伤的吧」
「正因如此,人们才认为可以推测原先无法窥探的神意。只要没有烫伤,所有人都会认可无罪判决。实际上,他们也通过烫伤的程度判断罪状轻重,也有人去思考过怎样才不会烫伤」
师父抬头望着那艘豪华邮轮。
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巨大的客船。
带着从古至今未曾断绝的悠远节拍。
"诸如抽签和赌博,也可以算是神明裁判的变种。就如我先前所说,赌博也是脱离人之意志的行为。如今颇为俗气的赌博,居然拥有神圣的性质,历史也真是奇妙。"
「嗯、嗯。真是精彩的授课,不过你想得太多了,君主(Lord)」
基兹的嘴畔飘出酒气。
「我的提案可是很欢乐的哦。而且,不管是哪个国家,为了知晓神意这样的借口大多也就是开头说说,很快他们就往娱乐方向发展了。毕竟,赌博真的非常有趣。不仅能得到巨额的财富,还能看到别人崩溃坠落的场景,简直是一举两得,也难怪会上瘾」
基兹的话语中,除了学术论证以外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大概,就是所谓的经验之谈吧。
俗话说,愚者从经验中学习,贤者从历史中学习。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应该已经经历了从公元前至今的长久岁月。对他而言,经验和历史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师父眯着眼问道。
「所以,才是这里」
「那是当然。再说了,在摩纳哥这个地方,我这样的人说起赌博,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斐姆的船宴(casa)」
师父口中喃喃着奇异的发音。
船宴(casa)。
埃尔戈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
「Casa,难道就是赌场的语源吗」
「没错。曾经的王公贵族们将别墅称为casa。随后,它连着在其中偷偷进行的赌博一起,成为了赌场的名称。因此,如今赌场的主办方也可以被称为house」
师父一边回答,视线却无法从基兹身上离开。
像是有无形的针缝出丝线,将两人的视线固定成一条。
「使用语源作为名称,不仅因为这艘豪华邮轮富丽堂皇,或许也由于我们这些魔术界人士太过喜欢文字游戏了」
「正所谓语言即世界」
基兹笑着回话。他的笑脸虚伪至极,只剩容貌之美留在了我印象之中,令人胆寒。
我禁不住也出声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嗯……」
师父小声喃喃。一旁的基兹则只动下巴不作声,用嘴型传达着「请」。
随后,师父清了清嗓,开始了说明。
「这艘豪华邮轮就是所谓的赌船。虽然搭载了各式各样的度假设施,但其核心是摩纳哥规模最大的赌场。并且,船主梵·斐姆也定期招募愿意向自己挑战的赌客」
「欸,这里的主人不是……」
不久前才聊过关于其真实身份的话题。
死徒。
最古老的吸血种,强大的吸血鬼。
「没错。所以时钟塔也绷紧了神经。在对方还未造成明面上问题的当前,时钟塔尚且与之保持着互不侵犯的状态。不过说来,这也应该在圣堂教会的干预范围之内」
师父一脸辛酸地说道。而一边的我,脑内已是一片混乱。
师父所说的话并非难以理解,只是过于荒谬,理性上令人难以接受。
我一边艰难地咀嚼着一个个信息,一边面向基兹。
「难道,基兹先生所说的就是……」
「很好。赌赢了斐姆那小子,输的一方就得悉听尊便,如何。比起野蛮的魔术对战,这个的做法更加文明、更加温和,没错吧」
基兹一脸得意地昂首挺胸。
……难以置信。
我大概能理解了——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是个十足的贪欢逐乐之徒。他是让埃尔戈吞食神明的三人之一,又让白若珑吞下了竜种,作为一个令人恐惧的神秘之人,其举动却又隐约透露出俗气。
若和他正式交锋,我们胜机渺茫。因此,师父应该会接受他的提案。
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赌博的形式,对手还是个死徒。
「啊哈!基兹先生和教授·领导者,要用轮盘、巴卡拉(baccara,一种纸牌赌博)、麻将、泰国的赛水牛之类的方式,一赌输赢吗!我可了解了!像教授这样的人,会用装满子弹的左轮玩俄罗斯转盘对吧!在掷硬币决定先后时胜负就八成确定了的疾速感!实在是令人目不能移!」
在一旁听着话的弗拉特此时正两眼放光。
实际上,这和他平时沉浸于动画时的状态并无两样。事情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师父轻轻叹了口气。
「倘若双方都失败了,又该如何。输成穷光蛋下船的概率本来就更大吧」
「哎呀,胆量真小啊,埃尔梅罗二世」
基兹伤心地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
「时钟塔的君主和彷徨海的魔术师双双变得一贫如洗,流浪摩纳哥什么的,好像也挺有意思的。不过嘛……真要到了那种情况,那就是斐姆的胜利,我们都得听他的,怎么样?」
「你说什么?」
「没错,他也是魔术界的一员嘛。要是能让时钟塔的君主和彷徨海的魔术师听他的,他一定会兴致大涨地加入进来。本来,斐姆的船宴就是他为了打发时间才开办的」
「……」
师父一言不发。
面对这个可怕的提议,师父沉默了快十秒。
「我要确认一个事情」
「尽管说」
「参加赌局的玩家,只有你与我吗?」
「怎么可能?我们都有徒弟。都是魔术师,当然得让徒弟代行。让他们东奔西跑,尽情角逐。其他的细节,就按斐姆那儿的规则来吧」
基兹举杯,猛喝了一口。
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那果肉质感般水嫩的双唇,一边观察着师父。
而师父,则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那样,全身僵住了。基兹的提议在某种程度上利好我方,正因如此,师父才难以给出答复。
毕竟,赌上的可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运。
「老师」
一旁的埃尔戈小声开口道。
「神明裁判是不是,面对只能祈祷的未来,为了消解无可奈何的不安与忧虑而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神的行为。如果是这样,那对于人生仅有一个月有余的我,能拜托的神,就只有老师了」
师父屏住了呼吸。
在如今知晓了埃尔戈真实身份的师父眼里,他的信赖变得尤为沉重。若只是自己的性命问题,那还不足以令师父如此烦恼。
可既然,埃尔戈要把命运托付给他。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接受你的提案,彷徨海的基兹」
基兹站了起来。
然后,他向坐在两人之间的青年行礼道别。
「感谢你,让我能有这样一场不错的对话,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你要是也参加了这场赌局,到时候还请手下留情啊」
「彼此彼此!如果是猜谁会饰演下一部『007』的詹姆斯邦德的话,我可不会输哦!」
弗拉特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海军礼,看着基兹离开。
「啊,我们的教授,虽然是一副摇摇晃晃要倒下的样子,但到了关键时刻,可是会切换模式,变成穷追猛打的强力选手哦!就像强大的电影制片人那样,不管怎么入不敷出,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只要拍摄下去,最后都能收支平衡呢」
「我非常了解。所以,我不会疏忽大意,而是全力迎战」
基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补充说道。
「对了,钱我已经付给店里了。我给你们点了本地有名的巴巴囧(Barbagiuan,摩纳哥特色炸饺子),在上船之前,好好品尝一番吧」
3
一时间,师傅一动不动。
他缩在漂亮的金属椅子里,静静听着海浪声。在度假区耀眼的阳光下,那副受了强烈打击的样子已经持续了许久,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这之间,店员已经把基兹点的巴巴囧端了上来。
在大盘子里,放着几个像炸包子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巴巴囧吗?」
「没错!摩纳哥的特产美食!如果要按英国人熟知的说法……再结合唐人街,说是摩纳哥特色炸饺子更容易理解吧」
弗拉特特意「嗯哼」地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说道。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被漂亮地炸成黄褐色的食物依然香气弥漫,令人垂涎。
埃尔戈率先用叉子剥开了油炸的外皮,里边像是惊吓盒子般填充着馅料,好像是菠菜和洋葱。随着内里馅料的登场,香气也更加浓郁了。
埃尔戈张大嘴咬下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
「味道,非常浓厚……!」
「嗯,不用切开,大口吃就对了!」
我也按弗拉特说的那样张大嘴品尝起来。
一入口,首先尝到的是米粒混合南瓜的柔和风味。然后,高品质帕尔马干酪的香气直冲鼻腔。在惊讶之余,我细细咀嚼,于是,菠菜与洋葱,以及密生西葫芦的味道也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使用的配料与埃及的库夏里相似,明明是垃圾食品,却意外地做出了高级感。不知道是这家店的风格,还是食物本身的风味,我顿时感叹,这便是摩纳哥的特色吧。
「……很,好吃」
我诚实地发表了感想。
虽然是那个基兹点的,想想还有点生气,但食物是无罪的。看着弗拉特和埃尔戈毫不客气地吃着,我不由得也握起叉子,继续品尝。
刚到伦敦时我还吃得很少,最近胃口却变得越来越好。一不留神,我就已经吃了四个下去了。
「……God dawn!」
我不觉叫出声来。
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师父突然冷不丁地抬起了上半身,舞着叉子扒起巴巴囧,以一股暴饮暴食的架势大快朵颐了起来。
眼看着,大盘子里的巴巴囧一个个地被消灭。随后,师父用餐巾擦了擦嘴,开始向弗拉特问话。
「你再好好说一说,和那个家伙见面的来龙去脉」
「是在斐姆先生那里见面的事对吧」
「这一点刚刚已经听过了。肯定不止如此。在这个节点上接触你绝非偶然。他应该很早就盯上你了。既然如此,他一定也做了各方面准备」
「早就盯上了我这点应该没错。说起来,他是在我魔术骇入的时候连接上来的」
「在你魔术骇入的时候连接上?」
巴巴囧没剩几个,弗拉特边吃边回答。师父听着眉头皱起。
「没错没错。在梵·斐姆先生的地盘上,我想着会不会有人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于是到处魔术骇入打算偷听,结果他先朝我打了招呼」
我知道弗拉特平时也会干这种事情,现在看来他的偷听并不止于时钟塔。考虑到是在死徒的跟前,真是投了一记危险球啊。(注: 危险球,指棒球中,故意投向击球手头部的球)
「刚开始,我感觉有人触发了攻性防壁,打算赶紧开溜。没想到,在我开溜前,对方咻咻地打算超车到我前面。太好玩了!我就来劲了,使劲开动魔术回路,现场造出了大概七十个术式。当我遗憾地想着终于还是被他追上了的时候,对方开口说他也在魔术骇入。想着平时也遇不到几个骇客同行,我当即和他聊了起来,热烈讨论了术式的缝合、基盘与锚如何根据出生月数分别设置等等。给教授的电话也是在聊天的时候打的」(注: 攻性防壁,在攻壳机动队中,指有有人试图入侵Ghost时,可以逆向攻击入侵方Ghost的防御系统。)
听起来像是同好会一样。
师父却一直面露难色。
师父喝了一口和巴巴囧一起端上来的,加了冰的调味茶。我也跟着喝起自己的那杯。附带茉莉花香的红茶风味,洗去了巴巴囧留在口中的油脂。
「基兹所使用的神代魔术也能骇入现代魔术吗。两者的规格应该不一样吧」
「啊,我也问过这个了。关键是模拟。这和电脑很容易运行红白机游戏是一个道理。但是,就和让飞空艇高速移动那样,也有一些现象只有专门的机体才能实现」(注: 此处大概是指FF3的飞空艇,据说是程序员利用了红白机CPU的bug才实现了相当于通常游戏人物步行8倍的移动速度,当时传言FF3因为程序解析困难才未能成功移植至WSG、GBA和DS机上)
弗拉特说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懂。
不过,我大概能理解,基兹在骇客这一领域,没有发挥出其魔术原本的性能。即便如此,他也在弗拉特的专业领域里超越了他。
「……侦察我们的同时还给我们示威吗。确实效果拔群。单论神代魔术师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更不用说他还在现代的魔术骇入上赢过了弗拉特」
师父吃了黄连似的板着脸,将调味茶一饮而尽。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情景,他一定想喝喝闷酒,然后瘫倒在宾馆床上吧。
「我能说一句吗,老师」
埃尔戈插了一句话。
「说吧,埃尔戈」
「我了解了基兹的魔术实力。可是,为什么他要以赌博的形式决定输赢呢。用压倒性的战斗力打败我们非常简单。就算是在等若珑恢复,我也难以理解他为何选择赌博这种听天由命的方式」
「啊,这一点我倒有点头绪」
师父按着太阳穴回答道。
「在斐姆的船宴(casa)上,胜过赌船船主梵·斐姆的一方可以让输者为他实现愿望。也就是说,他想作为胜者,从梵·斐姆那里赢得某个东西」
「……原来如此」
这样便能理解了。
从到现在为止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梵·斐姆是一名拥有不俗经历的死徒。正因如此,他会有连彷徨海的魔术师都未能入手的东西……确实很有可能。
「所以,把我卷入到其中,把想要的报酬和埃尔戈的问题一次解决。合理倒也非常合理,不如说,这过于合理了,不像是一个神代的魔术师会干的事」
在师父说完几秒后,我才把话中的信息消化完毕。
当然,师父与基兹的谈话大概都建立在上述的前提之上。从基兹的态度来看,师父或许有过度解读的部分,但其内容与现在所说的应该大差不差。
与之同时,一个巨大的问题浮现出来。
基兹想要的那个东西。
究竟,是什么。
「啊,但是,教授」
在我独自思考的时候,弗拉特轻快地把双手像兔子耳朵一样举了起来。
「想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得先交一笔不菲的参加费哦。能搞定吗?」
「呃——!」
师父的脸上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经历了一连串空前绝后、超脱常识的内容,却忽略了某些不足为奇的事情——变得铁青色的面庞,一五一十地诉说道。
「这,师父,没问题,吗?」
「等,等一下」
他像快吐出来那样用手捂住嘴,艰难着向弗拉特问道。
「那里用的是欧元吧。最近价位如何?」
「一百万欧元吧。换算一下大概相当于一百三十七万美元,一亿六千万日元,六十七万英镑」
弗拉特细细回答道。
据说拥有一定水平的魔术师,在面对类似的记录或计算时,都能交由魔术回路自动处理。当然,这样的功能对我和师父而言都是难以触及的。严格来说,师父想做的话应该还是能达到的,只不过他并不像把本就贫瘠的魔术回路资源,分配在这种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的事情上。
那么,这笔巨额款项能马上集齐吗。
师父仰天。
仿佛要让自己,消失在观光地独特的蓝天里。
「这不是我的钱包能达到的领域……如果拜托莱妮丝的话,毫无疑问会找我吵架的……」
嘀咕声混入海风中。
本来对于君主而言,这应该是不难拿出的额度。可师父并不是一个正经的君主,囊中羞涩,自然心情烦躁。
「……能无担保借我这个额度的来路,我所知道的也寥寥可数」
心情愈发苦闷的师父垮着脸取出了手机。
仿佛那把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恶魔。
*
「啊,韦伯!没想到你会联系我!」
另一端,传来了青年爽朗的声音。
与师父阴暗僵硬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莫非他也能看到师父的脸色。电话的对象,是能在友人的苦恼中收获喜悦之人,拥有与常人相反的性格。
其名曰,梅尔文·威因兹。
隶属于时钟塔的,魔术刻印的调律师。
自称是师父的挚友——这么说,有点像埃尔戈和白若珑之间的关系。不过,他不是记忆丧失这种复杂的情况,而是真的只是擅作主张地自称。
我从师父那里得到过许可,于是用魔力强化了听觉,倾听会话。埃尔戈也同样集中于会话中。弗拉特则还是东张西望。
于是,师父严令我们,在电话途中看着弗拉特,别让他突然消失了。
「这可是值得纪念的事情!嗯,得赶紧记录下来!你,给我准备一下最高级的笔墨。就那个,之前匠人送来的那一件。顺便,给我把你那魅惑人心的大腿收到桌底下——哦哦哦哦哦哦!」
「没事吧。听起来了你吐了很多血啊」
「嗯,没事。最近半年身体状况不太理想,我换了很多增血剂,不过这种病情一直都这样。啊,等下,我胸前到下腹部都沾满了血,别抛下我啊honey!啊,不是,第三句话我会表达感谢的!比如,你的肚脐的形状看起来很好吐!」
「……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啊别,别挂电话啊挚友。她已经走了。反正十分钟后会招呼下一个女孩过来的。以我个人的兴趣来说,在欣赏女性的腹部和大腿后,嘴里流着甜甜的唾液才是最佳流程。可惜,很少人能理解我」
连着几句渣味十足的话。某类信息的量爆满,没有给我们消化的时间。
师父则是在开头就放弃了去理解,也没有接他的话。
「其实,我在旅途中」
师父插入话题。
「打算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
「哦!那个传闻中的死徒赌场啊!」
梅尔文的声音中,激情度提高了两个层级。
「嗯嗯,这样的话事情就明了。以自己出洋相为代价,向我索求演出费用对吧」
「你理解得很快」
眼见着,师父的表情愈加灰暗。
梅尔文接受的话,金钱的问题就解决了。
同时也可以确定,事情会更进一步地麻烦起来。毕竟对这个男人而言,只要能够娱乐,无论支付怎样的代价都不会犹豫。师父参加了圣杯战争,继承了埃尔梅罗教室,也是当时这位身为同学的恶魔般的青年在背后无止境地施予援手,间接影响导致的。
结果,师父没有迎来毁灭,反而使他的兴趣十足。两人间的关系也一点点地着延续到今天。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过,我还记得,在魔眼列车事件后,他说的那句话。
——『从有一天,他会将君主·埃尔梅罗之名让予他人。不是二世、三世这样,而是真正的埃尔梅罗之名。既然如此,如果到那一天,能用韦伯之名称呼的人不存在了,我会很寂寞的。』
如他所说,至今为止还用韦伯称呼师父的,只有他梅尔文一人。
或许,他也是唯一一个,不透过埃尔梅罗二世这个身份,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注视着师父本身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道。
「不过,很遗憾。这一次没法站在你这边。我有约在先了」
「有约在先?」
师父皱眉。
被拒绝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打击。这位青年极其随性,他的行动本就无法预料。不如说,师父内心里更多的,是回避了不可预料的麻烦的安心感。找莱妮丝借钱更好也是相对其而言。
但是,他接下来的话,令我们胆寒。
「我和彷徨海的魔术师说好了,要当他的赞助方」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只是师父,强化了听觉的埃尔戈也瞪大了眼。只有弗拉特,说着「哇,还有这一手!」,开心地拍着手。
「怎么会这样……」
「当然,我会在特等席上,观赏我的挚友的!不如说正因为确保了特等席位,我才会接受提议。不愧是彷徨海的魔术师,连作为担保交给我的咒体,级别都相当于阿尔比恩的发掘品……」
「……既然这样。你,现在在哪?」
「呼呼,你果然猜到了」
梅尔文阴谋得逞般的笑脸浮现在我眼前。
「其实,我在摩纳哥的……哦,之后的就是秘密了。不过,我会心潮澎湃地,看着你接下来的活跃表现!」
啪,电话挂断了。
我做了一次完整地呼吸后,向师父问道。
「这,师父,刚刚说的是……」
「就如你听到的那样」
师父叹了口气。
「那个家伙,觉得比起我这边,站在基兹那边才更有趣」
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本来帮助师父就是为了有趣,既然站在敌方那边更有意思,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转变态度。
可是,
「居然是和基兹,有约在先」
「嗯,这倒是预料之外。基兹在日本和我们分别之后也不会每日无所事事……看来,他制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策略。没想到,他会先行一步和梅尔文交涉」
我有不好的预感。
正如基兹曾说的那样,面对师父,他不会疏忽大意。
不仅如此,还从师父的人际关系开始进攻。
这种方式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或许,对师父管理的卫星城斯拉进行猛攻的Dr.哈特雷斯与之相近。不,还是不太一样。基兹的所作所为,并不为了排除障害物,而是拐弯抹角地,想把师父的手牌一张张破坏掉。
正因拐弯抹角,才更令人恐惧。
彷徨海。
与选择了同现代共同前行的时钟塔不同,是至今都在使用神代魔术的团体。事实上,从与埃尔戈的噬神事件相关,还有给白若珑吞噬了竜这两点来看,其魔术便已令人叹为观止。
即便如此,基兹也仿佛像个现代人一样,做了些拐弯抹角的事前工作。从中,我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不安。
*
电话挂断后,梅尔文露出阴谋得逞般的笑脸。
宛如恶魔般无情笑着。
并非直接背叛了挚友,但至少明面上敌对了。根据场合,也有造成致命伤的可能。这不是比喻,明天早晨,就算摩纳哥的海面上飘着尸体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青年此刻也是掩饰不住地高兴。
「果然,就得是这样。要和你串通一气,还不如让我赶紧去死」
他懒洋洋地俯卧在床上,向手机投出的视线异常温柔。
仿佛那把手机是自己仅剩的唯一一块人性碎片。
然后,他再一次伸手抓向手机。
接通电话,打起招呼。
「就如你我预料的那样,韦伯找我商量要钱」
「哈哈哈,那挺好」
电话的另一侧,基兹笑道。
与二世一行人在港口分别才没多久,这位彷徨海的魔术师格外地兴高采烈。
「当然,我已经拒绝他了。为了区区一百万欧元,韦伯接下来会如何在背负的欠款上再添一笔呢。与之前的魔眼拍卖会相比,面对这差了不止两位数的金额,他会露出怎样令人愉快的表情呢。不能亲眼见证实在是令人遗憾」
「哦呀,那真是做了对不住的事情」
「契约就是契约。不如说这正合我意。想要做最有意思的事情,首先就得对抗自己想要什么就拿的欲望。与外界的交往长了以后,不知不觉就给自己整了块向阳的好地。所以,就算是用稍稍强硬的手段也得把它摧毁。你的提案正中下怀」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不过,在埃尔梅罗二世周边的人士中,我觉得你大概也会这么想,所以才找你合作」
「我也挺惊讶的」
埃尔文回复了他的感想。
「我以为彷徨海的魔术师,长年隐居在岛上,没有处世的能力。没想到事实上大相径庭」
「说隐居倒也没错。越是亲近那里的秩序,入世的意义就越是微小。因为那里并不是与世隔绝,而是将世界隔绝的地方」
基兹的喉咙中传来细微声响。
混着些许水声,看来他又在喝酒了。
「不过,我喜欢这个世界。无论现实是多么惨不忍睹,既然它诞生于此,便应予以祝福。这部手机上的技术很多也是徒劳无功。资源的浪费难以忽视,但适应现代的思想本身值得赞扬,值得去爱」
「原来如此。和时钟塔差别很大,这就是彷徨海的想法吗?」
「一半是我自己的,一半是彷徨海特有的」
听了基兹的回答,梅尔文微微点头。
这便是魔术与科学的关系。
对时钟塔而言,科学就是某种程度的堕落。而彷徨海似乎并不这么看。
(……大概,是漠不关心吧)
梅尔文如此猜测着。
或好或坏,时钟塔给予了科学相应的评价。可以这么理解,时钟塔驱使的魔术基本上是过去之物,而科学才是支撑现代人类的顶梁柱。结果上来说,时钟塔的魔术师们太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地徒劳无功了,但这就是他们的起点。
与之相对地,科学恐怕还没进入彷徨海的视野中。
还没能进入彷徨海的视野中,这个说法可能更准确。
对彷徨海而言,科学还未拥有能够令人厌恶的价值。
「基兹先生,在彷徨海也是隶属于保存之门对吧。所以才认为科学也应保存吗」
「哦,关于这方面的教义,等我们再亲近些再和你说道说道吧」
基兹诙谐地附和道。
「总之,我这里也讨要一下两人份的参加费」
「好的好的」
梅尔文爽快地点头,轻轻敲起了眼前地笔记本电脑。
「给你转过去了。之后确认一下银行账户就行。不过,为什么是两人份的?」
听到提问,电话那头的基兹回答道。
「当然是因为,我的弟子也要参加啊」
4
傍晚,我们再次来到了赫库勒斯港。
与某位名侦探持有相同名字的港口,和白天一样,停靠了几十艘豪华客船。
其中,果然还是那一艘,最为显眼。
船体的侧面,刻着名称。
Joie de Vivre。
意为,生活之乐。
考虑到船主是一名死徒,这个命名极具讽刺意味。
我们登上舷梯,乘上直达电梯后,走上了兼具散步广场功能的上甲板。
「啊……」
我不由得喘了口气。
从散步甲板眺望摩纳哥,一言以蔽之,堪称绝景。
与其小巧的面积相比,多彩的文化过于杂乱无章,那如袖珍模型般的景色,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上观察起来,也趋于平静。兴许是巨大化的信息量如今尽收眼底的缘故。
摩纳哥染着日暮的辉光,纷华靡丽,却又显得寂寞。
仿佛人类的文明一览无遗。
弗拉特发出低声,像飞机的双翼般张开了双手,在纯白的甲板上调转方向后问道。
「所以,教授,最后搞定参加费用了吗?」
「……还没」
教授苦吟道。
脸色,非常差。
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般,面色苍白。
在白天与基兹碰面后,他到处打电话,在网上联络,结果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借款对象。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处在被称为掠夺公的位置上,周围人相应地都警惕了起来,能及时汇款的人也不复存在。
「莱妮丝和露维娅一直联系不上」
「露维娅小姐也联系不上吗」
我不自觉地插了话。
莱妮丝暂时回到了时钟塔,联系不上也能理解。
在时钟塔准备某些阴谋的时候,为了防止偷听,往往会选择呆在一些电波无法达到的地方。当然,在时钟塔,科学技术不怎么被使用,只是保险起见——比起这个,据说由于时钟塔展开了许多魔术结界,导致某些场景电波无法进入。
然而,本应在晚上与我们会合的露维娅也联系不上的话……
埃尔戈表情严峻地问道。
「……那,该怎么办,老师」
「要是能联络到其中一个,倒还好说……啊……要是疏忽大意,一不小心被其他君主知道了的话,毫无疑问会……」
话语的末尾卷入散步甲板上人们欢乐的喧闹声中,消失不见。
说实话,这可能是这一趟旅途至今为止,最为紧要的关头。
遇到事件解决就行。遭遇神秘还有我和埃尔戈助力。然而,金钱问题上,没想到能拜托的人一个个地被排除。
「喂,弗拉特。你有没有私房钱」
「这可不好啊教授!即便是我,也没有一百万欧元的零钱哦!有的话早拿去投资游戏软件公司啦!」
看着师父向学生讨要零用钱的样子,我感到十分无地自容。
这便是位于魔术界顶点的君主之一吗,世界真是令人费解。要是让上个事件里敌对的君主·梅亚斯提亚听到,他怕不是要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我们暂且先穿过甲板,走向中央广场。
人很多,聚集在各式各样的设施中。
上方的天空余霞成绮,旁边扭转的水滑梯连接着水池,秀丽的拱门后是一片街市,接连排着数家时尚品牌店和餐馆。
配备了水滑梯和船上冲浪设施的水池有七个。配备了能体验不同语言配音的头戴式耳机的舞台剧场和电影院有九个。以及,理所应当的,网罗了世界各国山珍海味的餐馆包含酒吧,似乎有足足三十五家。
和摩纳哥的陆上区域相同,无论是怎样巨大的客船,在限定的空间内,压缩打包了各种各样的设施之后,便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仿佛,是梦幻的国度……」
「可以说,是象征现代的一种景色」
师父一边摸着胃部一边说道。
「对于豪华客船而言,移动的城镇本就是其一大特性。要环游世界一周,就意味着要在这个城镇上生活数月。在此之上,比起普通的豪华客船,赌船会更加使人长时间酩酊其中」
黄昏的余晖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与酩酊一词极为相衬。
摩纳哥这座城市本就如梦幻国度一般,这艘船则更甚。
「只求极短时间的酩酊,酒与美食就能做到。而赌博本身,亦能产生强烈的酩酊感。长时间的情况就另当别论。必要的,是集合各种各样的娱乐,令人永不满足地大醉其中。即便没有如此刻意的安排,这类赌船的来客大多也携伴而行,主要的客人进行赌博的同时,能让他们的同伴充分沉浸于奢华之中便好。伴侣或亲人得到了满足,那么即便客人们在赌场亏了点,也能以赌博以外的娱乐为饵,吸引他们再次光顾」
这是暗藏于梦幻国度之下的,现实世界的算计。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美景依然不折不扣。
即便是合法夺取他人钱财的虚假之梦,其塑造过程中的不将就也不可置否,令人感叹。
「……真是不可思议」
埃尔戈说道。
「为何,它看起来如此美丽。即使知道这一切建立于欺骗之上」
在欺骗与暗算之中,依旧有美。
来访之人,无不清楚其中利害,却依旧云集于此。
这样的关系,又该如何形容。
当然,来访者中,轻视风险而家破人亡者大有人在。他们枉费钱财,陷入窘境。赌场方面的立场,可能会付之冷笑。可我想,绝不只是如此,在这艘豪华邮轮上的话。
「因此,赌场才自然而然地拥有了魔术性。与神明裁判的起源无关,欺骗他人、欺骗自己的特点,才是其魔术性的关键」
师父一脸厌烦地缩了缩肩膀,一旁的弗拉特则使劲拉扯起他。
「那么,正式行动从这里开始对吧教授!小格蕾,还有新同学,赶紧的!」
弗拉特眨了眨眼,迈开步子。
果然,街道中央挂着一个漂亮的招牌,上面是『L'Empire du Jeu』的字样。
这艘名为Joie de Vivre的船上当然有好几个赌场,而眼前的这个,是位于中央且最大的那个。
步入其中,一股奇妙的感觉便油然而生。
迎面是奢华的红地毯。
踩上去感觉连脚踝都要陷进去。
两侧是好几排的老虎机。仿佛是某种叫声尖锐、不断闪着光的新品种生物。入口边排着的只需要10欧分便可游玩。越是往后,游玩的门槛越高。最里边的好像是大客户专用机,只能用赌场兑换的100欧元纸币游玩。
意外地,不同顾客阶层的差异并不大。
换言之,看不太出来。
赌场与外面的区域直接相连,但里面确实不太一样。那个入口划出了界线。
多半,是那一道界线发挥了奇妙的作用。
娱乐公园般的轻松氛围下,带着家人进来也不会有违和感。而煽动赌客、让他们不知不觉坐上赌桌的火热气氛也同时存在,并与前者完美共存。
(……很像)
我大概清楚了,入门时那一份奇妙感觉的来源。
在伦敦时,于师父的住宅里展开的结界。亦或者,远胜于前者的,位于日本的苍崎橙子前事务所中的那个。
两者都融入了影响人类心理的,不使用魔力的魔术。显然,这个赌场也引入了这一种神秘。
「啊,小格蕾也发现啦?」
「梵·斐姆,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不清楚呢。死徒也是多种多样的嘛。梵·斐姆先生是身为魔术师穷尽自身造诣后,步入死徒之路的人。这个顺序很重要。魔术造诣到达极限后成为死徒姑且不论,为了追求极限才成为死徒,这种做法效率并不高。——不过,他成为死徒已经很久了,所以长年积累出的术式与他的兴趣十分相称。这座赌场本身就像是梵·斐姆先生制作的游戏软件。你看」
弗拉特伸出手指比划起来。
看向他所指之处,我和埃尔戈瞪大了眼睛。
老虎机之间,俨然是一副以南国风情为主题,布满了观叶植物的庭院景象。
其中的喇叭状花朵,正如真正的喇叭那般奏出了乐声。
「……欸」
不止如此。
花朵之间飘然飞舞的蝴蝶,在赌场中散发出霓虹色的光彩。蝴蝶群聚,虹光也相互干涉,产生出烟花般的舞台效果。
烟花变幻着形态。
时而,是吉祥物般的可爱角色。
时而,是那个角色表演近景剧的动画。
看来,这并非科学技术所创造。
「那个……这是……」
根本没有隐蔽神秘。
难道,这艘船的乘客,全都是魔术界的相关人士吗。
然后,疑问马上就解开了。
偶尔也有为演出喝彩的客人,不过大部分客人,都仿佛一切正常那般,无动于衷。
就好像,看不见那些演出。
「所见之物,有所不同」
师父说道。
「能看见、听见这些的,不是魔术师,就是拥有了魔术师相当的灵视能力」
「欸,也就是说——」
「当然,不是魔术师但拥有数条魔术回路的人也不在少数。也不乏看见了幽灵的,所谓灵魂感受力高的人类。但是,入口的术式对其进行了调整。非亲近魔术之人,便无法认知到这一片景象。正如当今游戏界火热研究的尖端科技,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那样,这便是借由魔术实现的近似增强现实(AR)之物」
「说起VR就不得不提Virtual Boy了!我和梵·斐姆先生一块玩过。那个人,明明是个吸血鬼,居然会晕3D,还说AR更优秀,简直是要挑起战争!说不定第二天,赌场上下就开始安排了!」(注: Virtual Boy,任天堂开发制造的桌面台式32位游戏机。于1995年发布,被称为第一个能够显示立体3D图形的游戏机。玩家可以像头戴式显示器一样使用游戏机,将头放在游戏机目镜上可以看到红色单色显示屏显示的游戏画面,游戏使用视差原理产生立体3D效果。)
弗拉特饶有兴致地补充道。
「……是,这样吗」
确实是令人惊叹的技艺。
我已见过许多千差万别的神秘,而眼前的这一种,在细节上超拔卓异。将魔术界人士与普通人一同邀至赌场内,又让他们看到不同光景的同时,欣赏到同样一流的娱乐,实在是难以置信。说到底,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性。毕竟,隐蔽神秘作为时钟塔的第一原则,对魔术师而言,是实实在在的生命线。
这艘豪华邮轮的主人,究竟因何原委,装设了这样的魔术。
师父一边踱步,一边向埃尔戈问道。
「基兹在附近吗」
「……啊,我确认一下」
埃尔戈低声说着,闭上了双眼。
我感受到,从他的背后,伸出了不可视的手。
幻手维持在了魔术师也无法认知到的灵体状态。用这样的状态摸索各种魔力与气息,似乎更加自由且触感更佳。师父曾经说过,比起实体化时的战斗能力,类似这样的情报收集能力,可能才更接近幻手的本质。
「……没有找到他。但是老师,这」
「察觉了吗」
师父不经意地确认了扑克桌的发牌员、吧台边的服务员以及配发饮品的鸡尾酒女招待,然后补充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语。
「这里所有的正式员工,都是死徒」
「欸——」
我就像被按住了脖子那样,全身僵住。
埃尔戈问道。
「老师这么说,那他们的血,都被梵·斐姆……」
「啊,不对不对。之前也说过,梵·斐姆是在魔术师生涯结束后才成为死徒的。他并不一定需要凭借吸血。那样做虽然也有各种麻烦之处,但优点在于适性低的人类也能成为死徒。而且在这座赌场里,也不需要担心太阳光照」
弗拉特替师父回答道。
说起来,摩纳哥应该是弗拉特的故乡。或许,正因为如这艘赌船一般的神秘存在,才造就了他在时钟塔也独树一帜的那一份感性。
由吸血鬼统治的,属于吸血鬼的赌船。
内心受到的冲击还未消退,我勉勉强强跟上师父。
如梦幻般的景色伸展开来。
比如,随着轮盘旋转,在空中飞舞的妖精。
比如,在双骰子赌博中,与骰子一同翻滚的小型曼提柯尔。(注: 曼提柯尔,一种传说中的人头狮身蝎尾怪,最早记述来自古波斯。)
这些演出,无不颇具创作之感,简直就是童话般的景象。我所知晓的魔术,即便违反了物理法则,也是因为在形态或生态上有所需要。而眼前赌场中的这副景象,仿佛脱离了那样的限制。
乃至,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声音,以及声音。
钞票、骰子、轮盘的声音,奢华的背景音。屏幕中播放着投镖游戏还有华丽的魔术表演,观众们悲喜交加的声音成片地交错在一起。
时钟塔虽然也有贵族们的兴趣集会,但与这一番奢侈浮华的景象不同。和舞会的小夜曲大相径庭,这股声音的洪流洋溢着生命本性,活力四射。我从未有过如此体验。
怀着酩酊感,我迈步前进。
如此喧嚣。
如此空虚。
又如此光辉灿烂。
感觉身体被抬升,脚底仿佛已经离地几厘米。
「难不成,您就是埃尔梅罗二世?」
突然,有人打来招呼。
来者是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白人男子,一身夏日度假区风格的装束,上身是一件淡紫色的亚麻衫,且粗略套着一件藏青色的马甲。
人高马大。
师父也算是高个子了,他比师父还要多出一个拳头的高度。
差不多快两米了吧。同时他的肩宽也大,身躯结实,看似是那种平时会做运动锻炼身体的人。他一手拿着赌场的红酒杯,马甲的前胸处插着的南国红花使他更显得意气风发。
从他的视线和动作可以看出,他看得见赌场中的「演出」。也就是说,是魔术界的人士。
师父还在考虑要怎么回应时,一旁的弗拉特啊了一声。
「依西里德先生!」
「嗯,弗拉特也一起……那么我应该没有认错。初次见面,我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的支部长,名为依西里德·莫根法尔斯」
摩纳哥支部。
与新加坡相同,欧洲各处都有时钟塔的支部,包括摩纳哥。
师父微微点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这次是为私事而来,还没来得及去支部打招呼」
「没事,不必在意。毕竟摩纳哥也没有设置学科,只是时钟塔的一处窗口罢了」
在时钟塔本部所在的伦敦,学科们都有各自的卫星城,而在魔术师人口较少的地区,只有势力较大的学科拥有属于自己的地盘。
而在摩纳哥这样本身人口就少的国家,支部的功能比起作为一个学院,更主要的是为魔术师提供交流场所。
「先前便有所耳闻,您此行来到这里,莫非是为了参加斐姆的船宴」
师父眉毛抽搐。
这位支部长,恐怕也想象不到君主居然为了参加费而焦头烂额。
「正好,我给您介绍两位友人」
说着,他抓住了一只空中飞舞的蝴蝶,向它传达了一些话语。
(还有这样的功能?)
这些蝴蝶,是赌场客人们传声用的使魔吗。
果然,在横竖林立的老虎机与吹奏音乐的喇叭花之间,出现了他所说的『友人』的身影。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真的是您?」
那是一位歪头思索着的,中国风的美女。
看模样大概30到35岁——年龄和师父差不多。群青的裙摆点缀着闪亮的装饰物,那对绝艳的胸器晃荡着。胸器与锁骨之间,彼岸花状的水墨风刺青也随之晃动,如同芳香四溢的食虫花。
奇特的是她还抱着一个亚洲风格的小人偶。木刻的小脸下,是一身看起来年代久远的赤红衣裳。女士身着的闪亮裙摆与之有所相似。
师父有些畏缩。
看来是不擅长应对的对象。让人想起那位一直关注着师父的法政科和服女魔术师。
抱着人偶的女士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依西里德,你偶尔也能带来一些像样的人物嘛!」
「这话有点过分啊」
她看着抗议的依西里德,哧哧笑了笑,说道。
「我是螺旋馆·凭依楼的叶思真。今后就请多关照?」
一抹朱唇,一笑倾城。女士将人偶抱至手肘处,抱拳行礼。
被称为拱手的相见礼,与螺旋馆的名称,令上个月的记忆再次浮现于脑海。
「螺旋馆,和我们在新加坡见过的那个——」
「没错,是以思想魔术为基础的魔术组织。我听闻,其根基是由十座楼宇组成的博物馆」
我想起师父曾经的话语。
我记得,师父说它是思想魔术领域里规模最大的组织,能与时钟塔匹敌。
由于其主要活动于大陆东部地区,所以接触的机会不多。师父当时同时诓骗了螺旋馆与时钟塔新加坡支部,才借用到了观测球卢克斯卡尔塔。
所谓的凭依楼,或许与时钟塔的学科相似。
「怎么了,埃尔戈」
「……啊,没事,只是还没记住魔术界相关的信息。当时在新加坡,我应该也同行了」
赤发的青年稍显不安地挠了挠脸颊。
他当时确实和我们一起行动,只不过对于魔术界不甚了解,相关的信息记不住也不奇怪。
此外,来者还有一位。一个在此场合之下独具一格的人影,将赌场的灯光一分为二。
那人从脖颈到整个脸部,都覆盖着古雅的布条。看似是阿拉伯风的织物,上面还嵌着复杂的纹路。此外,其两手都带着手套,双眼处垂下面纱,完全不露肌肤。
「……艾泽尔」
只是短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嗓音嘶哑。
穿着上也看不出身体的线条,无法辨别出性别与人种。只能勉强从发音中得出,平常大概是以英语作为日常使用语言的结论。
「艾泽尔在摩纳哥支部负责的是咒术」
依西里德说道。
师父一边的眉毛挑起。
「咒术,吗?」
「啊,在时钟塔本部并未流行。我们这边人群混杂,就像一个随意的沙龙那样,所以会收容一些在本部对象之外的魔术体系和施术者」
他有些抱歉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作为学院的功能,这方面的管理也就比较宽松。
我确实没有在伦敦见过使用思想魔术或者咒术的人。不过,离开本部后,与其他文化进行交流,然后逐渐混合为一体,这种现象,也是我们这趟旅途的象征。
又或者,也是摩纳哥这篇土地的特色。
又或者,更进一步……
「说起来,各位经常出入赌场吗」
「嗯,这次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点。或者说,这两位,都希望我介绍某位人物」
「介绍?」
依西里德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几位,都是斐姆的船宴的参加者」
5
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泛起了涟漪。
只在水面上,出现了微小的波纹。传到我们耳中,却宛若竖琴悠扬,清晰响亮。
依西里德轻快地晃了晃红酒杯。
杯中回荡的酒液泛出香气,刺激着鼻腔。那股气味,如同在坚硬的冰川中加入了柑橘风味。这便是赌博之爱的味道吧。他们在美酒上在追求情绪高扬的同时,也渴望着某种格外的冰凉。
「所以,我很想知道,大名远扬的埃尔梅罗二世为何也来参加斐姆的船宴。当然,如果难以回答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他挥动了没拿着酒杯的那只手。
而师父只是冷淡地投出视线,说道。
「这方面,还容我保持沉默」
「真遗憾」
依西里德耸了耸肩。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毕竟是以手腕狠辣闻名的现代魔术科的君主,或许已经听说那个传闻了吧」
「传闻?」
「据说,梵·斐姆先生,输给了上一位挑战者」
不只是依西里德,一旁的两人——叶思真与艾泽尔也将视线投向师父。那是试图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之中获取一切情报的视线。
「上一位,那是什么时候?」
「哦?您当真不知晓?是上周的事情。斐姆的船宴没有固定日期,所以有时会兴致大发接连举办数日,有时也可能一整年都不举办。不过一般情况是每周一次」 依西里德一边说明,一边环顾四周。
这片豪华且热闹——以及,用以魔术版的增强现实(AR)增色,神秘与现实交融的空间。
「虽然并非天下无敌,梵·斐姆的平均赌绩亦然堪称奇迹。不定期举办船宴的一百年间,他失败的次数屈指可数。由于船宴由来已久,外面的普通人通常认为梵·斐姆之名是代代传承的」
会如此想,倒也不足为怪。
这艘赌船在一般人的世界里也是脍炙人口的存在,的确需要一个说明,解释其主人在将近百年的时间里为何容姿不改。
……仅过数年,便已是如此。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变的脸型,不变的时间。
依西里德则望着赌场的吊灯,继续说道。
「而且,这次的船宴已经提前宣布过了。以他的名誉,应该会在开始的时候现身」
「已经知道胜者是谁了吗?」
「未曾。向梵·斐姆发起挑战的人,可以选择公开身份或者匿名参加。上回的挑战者选择了后者」
简而言之,这几位正是听闻了梵·斐姆先生的败北,觉得自己也有胜利之机,于是汇集于此。他们大概认为,被称为掠夺公的师父来到这里也是同样的原因。
有点头晕。
仿佛脑子被火焰炙烤着。
(也就是说……)
「啊,教授,小格蕾好像有点晕船,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哦!」
突然,弗拉特举手说道。
「噢,在这艘船上晕船,属实少见」
「不好意思。我们要休息一会儿,先行告退」
师父颔首,推了推我的后腰。
我在师父一边推着护送下,走出一段距离后,说道。
「……非常抱歉。因为我,没能让大家聊尽兴」
「没事没事!大概也差不多该到休息时间了!教授要参加梵·斐姆的船宴,那几位便是竞争者了。不能再泄露情报给他们了!而且那几位,差不多启动了状态极佳的模式了!」
「啊……」
我禁不住感叹。
应该说,他出乎意料地有在思考吗。
还是说,是我欠缺考虑了。
「总之,我们做好船宴的准备吧。赌场的游戏教授最好都玩一遍哦。虽说还要筹集参加费,但只准备参加费是没法解决问题的哦!」
弗拉特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感到有些意外,他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说不定在游戏方面,不管是师父还是弗拉特都时常保持着一丝不苟的态度。而就像桌游与电子游戏、传统与新潮的区别一样,赌场的游戏应该也有所不同。
弗拉特的眼瞳反射着赌场的灯光,熠熠生辉。
「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下来!」
埃尔梅罗教室最早的学生振臂摆出胜利的姿势,发出了强势宣言。
1
赌场的一角,已经变成了绿色的庭院。
字面意思上的庭院。
虽然是直径约10米的小空间,但却整形成了左右对称的法国式庭院,种植着青翠的草坪。在它周围,番红花和藏红花描绘出了新月般的弧线,在其中央生长着一颗巨大的树木。
看着像是苹果般的,赤红的果实将枝条都压弯了。
「——船上的,庭院」
我吃惊之下,不小心就将它和身后的赌场相比了。
原以为是惯例的,以魔术形成的幻觉,但庭院本身好像是确实存在的。天花板上镶嵌着玻璃,现在渗出了黄昏的红色。无论就像是和庭院配合一般的橡树下休息的女人,还是在她的膝盖上睡着的孩子,都和就在我身后不远的赌场的光景十分割裂,就像是在看着某种奇怪的梦境一般。
只是,在喧嚣的赌场中这个庭院却莫名宁静这点也是事实,感觉只是在那坐着发会儿呆,半天眨眨眼就能过去了一样。
「总之,我和弗拉特一起回赌场那边。格蕾和埃尔戈就在这里先等等吧」
「我明白了」
「和弗拉特先生两人独处,老师真的没关系吗?」
听到埃尔戈的提问,弗拉特「噗」地嘴角歪了起来。
「诶呀,不愧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后辈呀,很清楚教授的弱点!但是,就算是我也能做和前辈相符的事情的!要不叫我负责教授的巴顿术也行哦」
「你这货,还没拿到护身术的学分吧」
「当然是负责吃教授的巴顿术啦!然后在袭击者因为我和老师突然的关系破裂而吃惊的间隙逃跑……完美!而且我觉得时钟塔的护身术应当认同自动反击用身体操作术式的采用才对」
「采用这种太过敏感的对策的话,碰到魔术师杀手之类的家伙就完蛋了啊」
「啊,对留存在记录里的魔术师杀手的对策也准备了三十七个……只有一个问题,无论哪个对策成功,我都会在那之后被人用枪打然后轻易挂掉诶。这么说起来,我之前也对狮子劫先生进行了各种请求……」
相互争论的弗拉特和师父走后,过了一小会儿,埃尔戈转向了我这边。
「虽然凛小姐和露维娅小姐也很厉害……埃尔梅罗教室的大家,都是那样的吗?」
「弗拉特是特别的」
我的声音一不小心就变得太大了。虽然我并不是想说弗拉特的坏话,但果然他和凛或者露维娅以及其他的学生的性质都不同。虽然说确实是代表级的,但要是说是代表例也有语病。
但是
「……真好啊」
埃尔戈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纯粹的憧憬,让听着的我的胸口感到苦闷了起来。
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没有一位是真正『普通』的。都是些甚至会被魔术师们都有时恐惧、有时又施以白眼的异端们。但是,埃尔戈的角度来看,哪怕是那些异端们的代表弗拉特,也展现出了能让他不得不羡慕的日常吧。
「埃尔戈,你现在也是埃尔梅罗教室的成员之一哦。弗拉特先生不也说了‘前辈’吗?」
「是这样的话,我很高兴,但……」
红发青年,淡淡地颤动嘴唇。
「姐姐你不是,也已经很累了吗」
「……确实有一点」
我慢慢地,坐在了长椅上。
好像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紧张,以至于只是坐上长椅的一瞬间,我的力量就消失了。
即便到现在,我也还没能习惯这间赌场。
虽然至今为止的旅程中我也有过被这种感觉囚禁的时候,但特别在这里,我会感觉自己是个异分子。虽然完全没有在电影之类的里看到的那种僵硬的剑拔弩张的氛围,但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
也许是因为钱,这一极其现实的要素(Element)造成的吧。
「……」
……不
刚刚说的,是撒谎。
实际上,我有线索。自从登上了赌船以来,我那仿佛感冒般的身体不稳定,就在刚刚和师父的对话中让我知道了其理由。
埃尔戈开口道。
「虽然是守墓人,但是不擅长死者,听说是这样吧」
「……是的」
对那句话,我点了点头。
果然,被看穿了。
从那个墓地中出来,已经过了数年了,但我现在都还没能克服自己的这个问题。
当然,死徒和亡灵的存在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本质的部分却也确实是相连的。比起我的精神,我的身体先一步,察觉到了这件事情。
明明并非活着,却在地上漫步之物。
这份矛盾,在倾轧我的灵魂。
原本脸朝下,握着拳头的埃尔戈,突然抬起头来。
「那么,师父带我们来这个庭院,果然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诶?」
「你看,那里有太阳光进来」
消化埃尔戈的话语,用了眨眼三次左右的时间。
「……啊,师父」
恐怕,是这间赌场对客人的照顾吧。
对不擅长应付死徒的魔术世界的客人发出的,‘这个地方我们不会接近的哟’的无声讯息。
但是,没想到在我只为了自己的不舒服而拼命忍耐的时候,会被师父看穿后带到这里来,乃至连埃尔戈也被安排过来休息了……。
难为情,顺便其他各种各样的感情也一起涌上来,让我的脸发热了起来。这样的话不就连哪边是内弟子都不知道了吗。
「嘻嘻嘻嘻嘻!因为那个瘦弱魔术师,只对其他人的事情特别敏感啊!你也没有恶意——啊痛痛痛痛痛痛痛痛!住手,格蕾,住手呀」
我从固定具上紧紧抓住亚德,让他的俏皮话停了下来。
「呜呜呜呜……」
「姐姐?」
「那,那个人,只在这个时候,会厚颜无耻地待人温柔,我觉得那样太狡猾了……」
要不是在师弟面前,我感觉我就会闹得不可开交了。
真是,太狡猾了。
故意让人察觉不到这点,更加不好。好像明白他人的心情一样其实完全不明白,而且还很擅长胡搅蛮缠,所以总是引来他人的怒火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越发难以抬头的我的耳朵里,只传来了埃尔戈「呵呵哈」的笑着的呼吸声。
「我觉得,我也是多亏了那样的老师,才能来到这里。要不然,我肯定没法在那间图书馆中,好好地回答了」
「是说托勒密先生的事情吗?」
「是的。老师说,无论我的真身是什么都是他的徒弟。,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才能回应托勒密先生的话语」
年轻人的红发竖直地摇动着。
那位大英雄伊斯坎达尔的心腹,继承者中收获了最大的成功的,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建设者。
然后,那只是为了给大英雄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留下读不尽的书的——「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喜欢读书吗?」
我还记得这个声音的悲伤。
来自两千数百年前的那份心意,充斥在那个提问之中。
「……说起来,从托勒密先生那里得到的水晶呢?」
「现在,还没能开封呢」
苦笑着,埃尔戈用右手碰了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
看样子,水晶似乎就藏在那个部分的内侧。
「现在,我的魔术回路和幻手的三成左右,一直在用于解冻。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只要解冻作业结束了,我想内容就会自动展开的」
原来如此,这就像电脑的解冻软件一样。
根据时机来看,说不定会在乘坐这艘赌船上的时候展开也说不定,到那时,就进会解开什么谜团呢?
说着说着,我心中的波动终于平静了下来。
将畏缩的视野张开后,我察觉到在这个庭院可以一览这个赌场的大致全貌。
总的来说,赌场似乎被区分为四个区域。
从入口开始,以角子机和视频扑克等自动机器为主的区域。
中间则是正在热烈地转动的轮盘赌和钱轮等,以华丽的装置吸引客人的区域。
在刚刚的轮盘赌的反方向的位置,则是以扑克或巴卡拉、二十一点等老赌徒中意的卡牌游戏为中心的区域。
以及看不到全貌,但貌似存在于最深处的VIP房间。
除了这四处,貌似还会在各个地方适时地配置演唱会和舞台表演,更有效率地引诱顾客。我们所在的庭院就像是为了躲避刚才的吸血鬼的无言信息般,是以类似的建筑思想成立的吧。
「埃尔戈有想要试试的赌博游戏吗?」
「那个轮盘赌看起来挺开心的」
在埃尔戈所说的方向上,有着和附近轮盘赌联动的巨型监视器,重复着华丽的明灭。确实,玩这样的轮盘赌的话会很开心吧?
「我想要试试扑克」
「是喜欢卡牌游戏吗?」
「因为之前,和莱妮丝去看的电影里有玩」
这说不定是略显浅薄的理由。
但是,英国的间谍和敌方角色,相互交杂鲜明的虚张声势地相互凝视的镜头紧张感,我还留有印象。
顺带一提,在一旁观看的莱妮丝那「这个赏金要偿还兄长的欠款稍有点不够呢」的低语让我背后冷汗直冒,而接下来补上的「啊,不对,能够还掉很大部分所以确实可以?这可不妙,果然必须得再稍微增加些欠款才行。现在就能塞过去的贷款是哪个来着?」,我就当没听到了。这方面的金钱相关的情况,我希望能保持在中立无关的立场。
(……师父,又是怎么想的呢。)
从踏入这场旅途开始,我变得很容易去想「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辞去讲师时的事情。
他不再是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时候。
到了那时,我又该用什么立场,继续留在那个人身边呢。但哪怕是以外我应该也会以某种形式继续一起,只有这件事我没有怀疑过。
(虽然这可能很自说自话……)
但我觉得,到那时我自说自话也可以了不是吗。
要是他在大家见不到的地方死掉的话大家会很困扰的。要是讨厌的话,就不该再像这次这样发挥那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温柔。那个人不管变成什么样,也会继续在他的周围散布类似的问题吧,所以自己为了世界,也应该好好地在他身边帮助他。不管是谁怎么说也坚决是这样的。
(……嗯?)
当我自以为理解的时候,无意间,突然看到了一幅奇妙的景象。
轻飘飘地,漂浮着。
纯白的礼帽下有一缕金发垂下来,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比师父稍稍年轻一些,身上还穿着和礼帽一样的白色夹克,穿着醒目的红色手套,一只手拿着做工考究的银质手杖。
说是彼得潘的话身高有点太高了,但他身上确实有那种氛围。
在我目瞪口呆之际,浮游着的男子把手杖夹在腋下,在附近的树木上摘下果实,大口大口地咬着。
仿佛童话之类的妖精一般的景象。
我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包括刚刚带孩子的人,都没有认知到这个人。甚至连埃尔戈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突然,那个男人俯视着我。
「你,难道说,能看到我?」
「嗯,那个,是的」
想不到要怎么敷衍过去,因此就直率地点了点头承认了。
「头疼了呀。我都还想在藏一小会儿呢。没听说过这里还有如此程度的灵媒(Medium)在啊」
「不降落下来吗?」
「我是不脚踏实地的禀性呢」
礼帽男一边继续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一边转了转手杖。
埃尔戈,和我一样抬起了视线。
「姐姐」
「埃尔戈可能——」
「我知道的,有人在」
似乎是用不可视的幻手,再次捕捉到了情报。
他那充满紧张感的侧脸,面向了那浮游着的礼帽男。
「这个感觉,虽然和工作人员们一样但是又不一样。要浓厚得多……就好像古老的……大海般的感觉」
埃尔戈,举起了一只手。
礼帽男保持着天地颠倒的身姿,移动了视线。即便是那样的姿势礼帽也不掉下来这种情景,显得十分奇妙。
「……你」
他毫不客气地用颠倒的视线将埃尔戈从额头到脚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玩意那样后变成那样了吗!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一堆有趣的事情啊。到了魔术最后的时代,会发生接连不断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吗。艾斯卡尔德斯那家伙也是,已经到了只剩一步之遥的位置了」
「艾斯卡尔德斯……?」
当然,那是弗拉特的姓氏。
和依西里德一样的,他的熟人又出现了一个吗。埃尔梅罗教室最老资格也是最大的麻烦制造者,似乎也受惠于和他同样奇怪的熟人。
反转了过来,让尖尖的皮鞋尖着地的礼帽男,背对着我们这边。
「跟我来吧」
「师父,说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埃尔梅罗二世吧?安心吧。他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会见到的」
他用清澈的声音说完,就自顾自地一直往前走。
「你在,说什么呢」
「跟我来,这样」
埃尔戈一度闭上了眼睛。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弗拉特」
以便在赌场快步走着,二世向自己的学生开口了。
耀眼的灯饰每分每刻都在改变着颜色。恐怕这种颜色的变化,也有着一定的诱导客人的作用吧。与此同时,赌场热闹的音乐也从欢快的爵士乐变成了喜怒无常的摇滚乐。
「你看到了埃尔戈以后,有什么感觉吗」
「哦,真是单刀直入呢老师」
弗拉特一下抬起了两根食指,说道。
「好了好了,告知我你对他的印象吧。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直觉也是有那么些可靠的」
「嗯……比如的话,搅拌到一起的,不充足的睡眠睡眠睡眠睡眠之类的?」
「给我换成稍微让我好理解一点的话」
「好的教授!我听说了他吞噬了三柱神明的事情了。但就是那个感觉上来说,要是单纯以让他吞噬为目的的话应该说效率不太高呢,或者说是像合体机器人一样的问题呢!比起让三台机器人合成一个,不如让它们保持分体状态战斗正常的来说不是还更强吗,就类似这样」
「……你说的感觉我明白了。如果是让神灵暂时凭依在人类身上的术式的话,现代也还是存在的,哪怕精度已经和神代时不可同日而语了。为什么必须要三柱,问题在这里」
二世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中见到了让埃尔戈吞噬神明的实验场。
在那个实验场中,被除了被供奉给埃尔戈的三片神体以外,还有两个暗示。
那恐怕是,第四柱神明和。
(……第五柱神明,可以这么理解吗?)
二世也还未能知晓其中的意义。即便第四柱神用那里秘藏的奥西里斯的神体就行,但第五柱神还是谜。
埃尔戈吞噬的第三柱神,也是一样。
「那么,埃尔戈君的情况是——」
正当弗拉特继续要往下说时
「别开玩笑了,你们出千了吧」
突然,就在很近的桌子处,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怎么看都是暴发户的,戴着金手镯和墨镜的男人。
显然,他不是普通人。从他身体上缠绕的魔力的流动,可以看出是魔术师一类的人。
「怎么了,弗拉特」
「好的好的」
金发青年像示波器一般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圆,放在右眼的位置。可怕的是,只是这样就已经作为一工程(Single Action)的魔术成立了。这是甚至不输给有相当水平的感受型魔眼的,分析用的术式。
很快,弗拉特的脸就像很痛一般扭曲了起来。
「哎呀,这是出千大战输掉的那种情况呢。之前我也中过招的那种」
「……什么?你也?
这没法当没听过的事实,让二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轮盘赌进行概率操作,在大概三年前是相当顺利的!我甚至都赢到了一千万欧元了,但是在最后明显被发牌人看穿了,所以我就感觉‘这输了呀’然后放弃了」
「放弃了?」
「不,是我灵光一闪,感觉下一次就赢不了了啊!比起被各种暴露,不如直接放弃掉伤口还浅一点吧!对赌场来说被人出千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嘛!顺带一提,作为回礼他们帮我定了回时钟塔的机票哦」
他姑且是以很低的声音同时在观察的,而墨镜男的则更加粗暴地发声了。
「你这混蛋怎么可能组成21点」
21点是,通过双方各自手牌数字的合计值来较量的赌博。
最大的合计数是21。
只要超过这个数一点,就直接输掉(Burst)
男子的手边的卡派,是黑桃10和黑桃Q,合计20.
与之相对的,发牌员的卡牌则是方块7和黑桃A。这是这个游戏最强的牌型,也是这个赌博的名字,21点。
「嗯,看样子那个手镯是限定机能型的魔术礼装,是利用水的元素转换(Formal Craft)在解析卡牌的墨水浓度呢。但是,他将此反过来利用说发牌员的卡不是21点啊,自己被骗了啊,再怎么说这个也杜撰地太离谱了啦」
「嗯,原来如此。我倒是觉得这还算有一定高度的点子呢」
「不行啊老师!在这种地方的出千已经趋于尖锐了。看到的东西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既然能用元素魔术进行确认的话那么用元素魔术进行妨碍或者干涉也是理所当然的。刚刚的做法,至少要将使用的魔力缩小到只是将分子序列进行特定这么小才行……」
在两人比较小的声音窃窃私语地交流的时候,发牌员开口了。
「——客人,请冷静一下」
之前都没有意识到,发牌员是一位金发的美女。
那是为了不伤害男人的心情,努力地抑制着感情的声音。
但戴墨镜的男人并没有收敛他的激昂
「吵死人了!梵·斐姆不也输了吗!你家的船啥玩意的,不过是早就发霉了的古董啊!赶紧把我的筹码还给我」
以男人右手的手镯为始,产生了水流。
在这种场合出来行使实力,恐怕是对这种暴力很有自信吧。恐怕,他并非是探究魔术的魔术师,而是只把魔术当工具的魔术使。
以惊人的高速、高密度被压缩回旋的水流,在他的手上旋转着。
就算是铁块,想必也会被那水流之刃轻易切开吧。也是无差别地释放的话,周围20米左右恐怕会尸横遍野。能那么轻松地使用这种级别的术式,恐怕也还是利用了那手镯状的魔术礼装吧。
「弗拉特,阻止他」
「已经在做了!干涉开(Play Ball)——」
「流动吧,吾之——」
就在这弗拉特和墨镜男,双方的咒文将要重叠的时机。
完全不同的东西,覆盖了水流。
「……诶?」
是女发牌员的右手。
当然,着很奇怪。墨镜男和女发牌员还隔着21点的牌桌。她们之间的距离有接近两米,再怎么伸长手臂也是不可能抓住对方的距离。
那么,只要把手延长不就好了。
很明显,发牌员的手,已经变异成了比自己的身高还要长的样子。
「客人,请不要喧哗」
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伴随着温柔的声音,发牌员那扩张开的手,将男人的手连同水流直接握住了。
「嘎啊啊啊啊」
自己的手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水流切割,墨镜男发出了惨叫。
奇怪的是,没有流血。那就像被看不到的某人全部喝干了一样。最奇妙的是,发牌员的手也没有一丝伤痕。那仿佛连摘花都难的优雅柔弱的手,却承受了那连钢铁都能切断的水流——!
无声地,发牌员的手变回了原本的尺寸。
那之后,她离开了牌桌,向着二世的方向施了一礼。
「十分感谢。您是想要帮忙的吧」
「看样子是多管闲事了啊」
二世转移了视线。只是一群不经意间考经过来的工作人员将受了伤的墨镜男回收后,一连串的骚动就结束了。
对魔术师来说这确实是常有的事,但对不是魔术师的一般人呢?
「利用魔术的扩张现实AR,也能用在这种隐蔽用途的方面吗。不是魔术师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意识到这次的骚动」
「我觉得对时钟塔的君主来说,这想必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现象吧?」
「……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了吗」
「当然」
最后的一句,出声的并非发牌员。
在她的身后,新的人影并排站在那里。
「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先生——然后,是他的老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吧」
这句话是谁说的,到最后都不知道。
与发牌员一同并立的所有人,都是单独就能装饰银幕的美女。要是只是一个人的话,在这艘魔船上并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如果包含发牌员在内的六人并立在一起的话又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虽然发型和服装各自不同,但其肢体和鲜艳的金发,就连那澄澈的肌肤颜色都惊人得一致。是仿佛姐妹般的六人。
二世瞬间屏住了呼吸,环顾六人。
「诸位是,梵·斐姆的……?」
六人各自做出了反应。
第一位,只是安静地。
第二位,只是优雅地。
第三位,只是严肃地。
第四位,只是大胆地。
第五位,只是柔和地。
第六位,只是面无表情地。
赌场的客人们曾有人窃窃私语过的。
——魔城的六人。
——斐姆的女儿们。
伴随着那阵窃窃私语,最开始的发牌员走了出来
「我叫,库珀菈」
然后,没有一丝表情变化地继续说道。
「我们被主人要求将埃尔梅罗二世邀请过去。因为说了不能强迫你们,如果没有兴趣的话请告诉我们」
弗拉特的眼睛瞬间闪闪发光起来。
毫不打算掩饰好奇心,如猫眼一般闪闪发光。
「你会答应的吧,老师」
听着那高涨的声音,作为老师的二世只一次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啊。难得的机会。就接受你们的邀请吧」
不知道这位自称库珀菈的发牌员,是否有察觉到他那无畏的笑容之下直流的冷汗呢。
2
赌场深处,一位戴着礼帽的男子仿佛理所当然般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我们也并没有被责备。沿着几条狭窄的通道走,毫不客气地出现了一道木质的门。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似乎是有一定年头了,有种仿佛从童话中出现的氛围。
打开那扇门后,出现在里面的是一个雅致的接待室。
虽然可能因为姑且只是船上的一室,所以并没有大到过剩,但其感觉是紫檀香木的桌子和装着红酒杯的橱柜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高雅。两者都被施以了船和卡牌的意象在内,恐怕是因为这是特别定做的家具的缘故吧。
站在桌子前,礼帽男「咚」地拄起了拐杖。
「啊」
埃尔戈小声嘟囔了一下。
看样子,埃尔戈似乎也总算能看够到礼帽男的身影了。
年轻人再一次询问道
「是梵·斐姆先生吗?」
「完全暴露了呀」
礼帽男回过头,朝我们wink了一下。
他胸前的蓝色手帕,就如同玫瑰一般摇曳。这个男人正是这艘赌船的主人,梵·斐姆。
那么,我稍微涌出了一点疑问;
「在刚刚的庭院,太阳光没问题吗?」
「啊,那边的玻璃进行了加工。概念上也月光无异。但即便如此我作为死徒也会有讨厌的意识,想必除了我这样的好事徒以外不会有人去那吧」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
虽然死徒讨厌何种程度的阳光,似乎会根据情况产生区别,但也不会一不小心让工作人员变成灰,这个意思吗?我觉得说自己有讨厌意识的这一表现,和符合准备了那个场所的关怀十分相称。
「你们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助手格蕾,以及最近被收为弟子的埃尔戈吧?」
「我是,师父的徒弟」
只有这点,我毫不退让地如此主张。
「哎呀,这可就失礼了」
「刚刚,您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
埃尔戈继续询问道。
是说在庭院那时发生的事。即便没有映照在埃尔戈的眼瞳中,但也通过了幻手让他察觉了这件事了吧。
「当然说了。‘原来如此那玩意变成那样了吗’,大概是这样吧」
「梵·斐姆先生知道我的事吗?」
「嘛,算是吧,至少比你自己更知道」
梵·斐姆干脆地承认了。
「那么……」
「要不要,来赌一局」
「赌?」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小小的神明裁决(Ordel)而已」
正对着埃尔戈,礼帽男子这样说道。
「要是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一件我所知道的事情把。我保证这会是有一定意义的情报。但是如果你输了的话……是呢,就暂时为我打个工吧,这样如何呢?」
「我明白了」
埃尔戈毫不犹豫地就回答了。
看到他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我不由得转头看了看他。虽然说了暂时,但并没有好好说明具体时间,如果是没有寿命概念的死徒的话,那短暂时间不是甚至有可能对人类来说是一生吗?
「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的,姐姐」
面对点头的红发青年,赌船之主的吸血鬼,仿佛「正合我意」一般优雅地行了一礼。
「非常好。没事,并不是像以前那样把手塞进滚烫的热油那种玩意。是非常非常简单的东西」
他从一旁的桌子处,拿出了三个皮革制的杯子。
那是十分奇妙的杯子
不是指材质或者形状的问题。
而是因为这三个杯子,如字面意思一般,完全一样。
「啊,察觉到了吗?要以完全同样的皮革的状态保存下来极其困难,但是嘛,哪怕是还剩下一点血管痕迹,我们的客人也可以单独识别出呢」
三个杯子被倒过来,摆在了桌子上的橡胶垫上。
然后,他拿出了古老的硬币。
啊,我目瞪口呆。
因为那是我知道的硬币。埃尔戈也突然瞪大双眼,凝视着散发钝光的硬币表面。
那是刻印着某个英雄的侧脸的,被历史的潮流冲洗过的货币。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没错,斯塔特金币。别称亚历山大硬币。是在伊斯坎达尔统治的时代被铸造出来的。不过嘛,基本实际流通都已经是他死后的事情了」
一边说明,梵·斐姆将硬币放在橡胶垫上。
「我将这枚硬币,放入中间的杯子中」
他分别拿起三个杯子,并如字面意思所言,用中间的皮革杯,盖住了硬币。
「然后,接下来像这样咻咻地」
最开始是把中间的挪到右边,下次是中间的挪到左边,再然后是左和右……通过这样的顺序,将倒盖着的皮革杯子不断替换。最开始是有节奏地变换,但不过数秒不到其速度就已经增加了数倍,甚至会被误认为旋风。
「太久没干过了,有点太慢了吧」
哪里慢了,我不禁想问。
即便是已经用魔力进行了『强化』的我的眼睛,也看不到替换的位置。
那简直就像只有梵·斐姆的小臂以上到皮革杯子部分,移动到了其他的世界一般。
「你是在马六甲海峡附近的岛屿觉醒的吧?」
突然,梵·斐姆如此说道。
这显然是对埃尔戈的问询。
但是在他说话的期间,皮革杯和他的手也完全没有停止。只有颜色在空间中流转。正常来想的话,这种速度应该可以听到硬币和皮革的碰撞声,但能听到的却只有梵·斐姆的声音。
「由于在那与远坂凛相遇,你们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就好像被指引了一般,在那数个月后,你与她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和他身旁的徒弟,以及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拉提奥相遇,并与山岭法庭的无支祁战了起来。正常来说到这里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但你身体内部秘藏的权能,将她成功击退了」
简直如同亲眼所见般,范斐姆继续侃侃而谈。
那语气十分平稳。想必传唱古代、神话的传唱者应该也是这样的。
「……」
埃尔戈保持着沉默,只是紧盯着眼前还在不断替换着的皮革杯子。
突然,我注意到了男人的肩膀几乎没有动。
明明现在还在高速地替换着皮革杯子,但在动的却只有肩部往下。也就是说,这个这个杯子和硬币的替换,并非以魔术和神秘,而是以几乎纯粹的技术完成的吧。
「接下来在日本,被两仪家叫过去,与彷徨海的弟子白若珑对决,并且与你所吞噬的神同样,他所吞噬的龙,也是在这个时代不可能存在的神秘。对几乎一片空白的你来说,和他之间的激烈冲突想必引起了巨大的变化吧」
(……他到底知道多少……?)
毫无疑问,梵·斐姆手上握有关于埃尔戈的真相的某些情报。但是,数周前在新加坡与无支祁的战斗,以及在日本与若珑相遇这两点,并不是单纯魔术造诣深就能得知的事情。
这个死徒,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开始,凝视我们的呢?
「然后是亚历山大大图书馆。那个应该换一个更好的描述方式吧。是匹敌阿特拉斯院七大兵器的,注入了神秘和睿智的图书馆,很遗憾,在那个图书馆内部发生的事情,我也窥探不到。不过,既然能从那个图书馆里毫发无损地出来,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的真身是谁了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突然,杯子静止了。
「那么,是哪个呢?」
他的手和皮革杯都停留在了和最开始完全相同的位置上。
那是简直就像将这数十秒的时间吹飞了一般,让人完全无法捕捉任何变化的手法。
「中间」
「嚯?毫不犹豫地决定了呢,真的可以吗?」
梵·斐姆询问道。
向中间的杯子,伸出了他那洁白的手。
「那么就……」
「请等等」
埃尔戈制止了他。
「怎么了吗?是要打开正中间以外的剩余两个杯子吗?」
(——啊)
我现在才从梵·斐姆的发言中,想到了作弊的可能性。要是通过出千,让所有的杯子里都没有放入硬币,那么打开目标以外的杯子是不是就防止对方的作弊行为了呢。
但是、
「不」
埃尔戈摇了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继续道
「不过,首先,能请您先打开右边的杯子吗?」
「好的好的」
笑着耸了耸肩,梵·斐姆照做了。
打开了右边的皮革杯子,然后在那杯子下,出现了闪耀着钝光的硬币。
(啊——!)
那么,这场赌博就是埃尔戈的败北了吗?
但是,在被绝望击垮前,埃尔戈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么,接下来请打开左边」
听见这句话,梵·斐姆轻轻笑了起来。
打开左边的皮革杯后,在那下面竟然又出现了一枚闪耀着钝光的硬币。
「接下来是中间吗?」
「我想按通常的程序规则来说,应该是要将三个杯子重叠起来吧,是打算这么做的吗?」
「唉,真是的。您竟然已经知道了啊。乐趣减少了呢」
仿佛故意地一般长叹一口气,梵·斐姆就和埃尔戈所说的一样,将左右两边的杯子,叠到了正中间的杯子上。
接下来将手杖举到胸前的位置。
「那么,开奖时间。绅士淑女的各位,请不要看漏这一奇迹」
伴随着仿佛戏剧般的台词,砰地,他用拿着手杖那侧的手,敲了敲三个重叠的杯子的顶部。
响起了叮当的声音。
从就那样滚落下来的杯子下,这次是崭新的三枚硬币反射出了吊灯的光线地闪耀着。
「诶?诶?诶?」
我真的,吓得差点要跳起来。
毕竟,刚刚的动作中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地方和魔力有关。因为我以最大警戒在监测着的,这点毫无疑问。无论眼前的死徒是何等优秀的魔术师,应该也不可能不干涉任何魔力,就能发动神秘才对。
「Cup And Ball——这里应该叫Cup And Coin。这是非常古老的赌博,同时也是古老的戏法,根据不同的说法甚至会被断言是最古老的的戏法」
听到年轻人的话语,梵·斐姆的单边眉毛翘了起来。
「根据一种说法,在古罗马时代……不,据说是更古老的希腊时代就有了。在中国被称为三星归洞,也有人主张古埃及也存在过这种东西。大概……这是我的父亲那个时代也有的戏法吧」
埃尔戈缓慢地说道。
他的侧脸不可思议地,和在时钟塔教室教学时的师父非常相似。
梵·斐姆仿佛有点迫不及待般继续询问。
「你是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学到的,对吗?但是不止是知识呢。在这个情况下重要的不是到处都能学得的知识,而是将它们联系起来的观点。那么,这一戏法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您说了这并非赌博,而是神明裁判(Orderl)。也就是说,这并非是和我决出胜负,而是还有着其他意思」
盯着从杯子中出现的一枚硬币,年轻人的眼睛眯细了。
「多半,这也并非是在古董店或者拍卖会上能买到的硬币。而是你在当时就入手了的硬币吧?」
当时,也就是伊斯坎达尔还活着的时代的意思吗?
我对他将两千数百年前的东西,就当成顶多数十年前程度的感觉在使用这点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我的人生连二十年都未满,埃尔戈的记忆更是只有大概几个月吧。
就仿佛要将这场赌博咽下去一般,深呼吸后。
埃尔戈继续说道。
「这次的手法也是,这个硬币也是,还有刚刚所说的话也指示出了一个事实。你对围绕着我的一连串事件来说,并非只是偶然从不知哪里出现的万事通。也就是说,从更古早的时候开始——和库尔德利斯的炼金术师和无支祁、基兹一样,你是最深,最直接地与我的噬神相关联的人」
「不错的推理」
梵·斐姆深切地说道
「嗯,非常不错的推理。你觉醒后是怎么渡过的,被怎样的老师引导,从刚刚的回答就明白了。想必是一场不错的旅行吧」
「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戏法」
「啊,这很单纯。因为我最喜欢这种人类的文化而已」
梵·斐姆抓起了硬币。
捻住旋转后,黄金的光辉突然变成了白银。这并非比喻,而是金币确实变成了银币。
「哈」
不小心漏出了笑声。
梵·斐姆柔和地笑着,将那枚硬币用右手放到口袋里——这次则是新的金币从左手中出现了。金币一个接一个出现,从他的左手溢出到了橡胶垫上,形成了硬币的小山。
那时太过艳丽而不可思议的现象,我不由得问道。
「额,这也是戏法,吗?」
「童叟无欺哦。说到底,我并不擅长魔术」
我听到这令人意外的发言,眨了眨眼睛。
「我从师父那里听说,您是通过魔术变成死徒的吧?」
「确实如此。作为结果导致存在的基盘改变了。死徒化后大概活个数百年的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到了我这种程度的话,已经是灵魂级别的不同了,与人类的神秘相性变得很差。像刚刚的浮游啊非存在化之类的是类似我的生态一样的东西。这个赌场也基本是我的部下的工作。不过对彷徨海的魔术师来说,我这就是堕落了」
「……是说基兹的事情吗?」
这次,是埃尔戈发出了询问。
「就像你推理的那样,我们算是老朋友吧。所以,也能够推测出你们和那家伙专门在这个时期到访这里,是为了参加我们的船宴吧。确实和正面交锋相比,这样更加文明。嗯,算是相当巧妙的方法。并非说人命如何如何,而是这个方法浪费更少。在这个时代,既然是与残存寿命的竞速,那么这样的节约就是非常重要的了」
(寿命……?)
那是指,什么的寿命呢?
只是,我想起有时时钟塔会有「现代才是对魔术来说最后的时代」的传言。对我来说,虽然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我也与此事有关吧。
「那么,就按照约定,给予你那名推理报酬吧。现在对你来说的问题是那三柱神明,不过有能够压制那记忆饱和的方法」
埃尔戈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然后,梵·斐姆转向了我这边。
「然后,另一格。这是听到了刚刚的推理后给你们的奖励——格蕾。或者说应该叫你格蕾·布莱克莫亚吗?」
「不,不。在下,并没有继承布莱克莫亚的名号」
我一边将惊愕咽下去,一边回答道。
这个死徒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没错,养育我的灵地确实被冠以布莱克莫亚之名。在那里被授予的秘法,正是我能保护师父的体术和神秘的基础。
「……原来如此」
梵·斐姆的表情,稍微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我来说,那是非常具有冲击性的表情。
「让你那被固定的身体,再一次与世界和时间的齿轮咬合的方法,也是存在的」
「在下的——」
我和埃尔戈,两人都动不了。
刚刚梵·斐姆坦率地挑明的两件事,正是我们旅行的理由。是在亚历山大大图书馆差点能够抓住,却因为不能选择让埃尔戈变成最终演算机而只能白白错过的答案。
抿住嘴唇数秒后,埃尔戈问道。
「关于那个方法——也就是让我们出席斐姆的船宴,的意思吗?」
「嘛,这也是一种方法吧」
「不过嘛,这次我这里有别的请求。希望你们先听听那个」
「请求?」
「我有想让你们找的人。我听说过埃尔梅罗二世的传闻了。他是很擅长这种找人的事的人吧?虽然如果我自己去找就好了,但我不能从这艘船上出去呢」
梵·斐姆揉了揉右手后,从他的指尖出现了数张背对着我们的卡牌。
再一次揉手,则只剩了正面对我们的一张。
梅花KING。
他用左手将放在一旁的鱼缸拿过来,那如同玻璃的水晶球中,水草轻轻摇曳着,金鱼在其中畅游。
突然,梵·斐姆将右手的食指戳向了其侧面。
于是,梅花King穿过了透明的玻璃,出现在了鱼缸的水中。
仔细凝视了被关入鱼缸中的卡牌后,梵·斐姆wink了一下。估计是用戏剧性地表现手法表达自己的情况的戏法吧,刚刚的硬币也好,这次的卡牌也好,我纯粹是被这些比魔术还要不可思议得多的现象所惊讶到了。
更何况,那演着戏法的梵·斐姆享受其中的样子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眼中。
虽然他说是因为喜欢人类的文化,但我觉得实际上如果没有进行过相当的联系的话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戏法的。
「那个,请问您到底希望师父找谁呢?」
「是赢过了我的人」
梵·斐姆说出口了。
摩纳哥支部部长伊西利德说过,统领这艘赌船的吸血鬼输掉了。那居然是真的吗?
「胜过了您的人,行踪不明了吗?那位是谁啊?」
面对我的提问,他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然后,梵·斐姆告诉了我们,胜者的名字。
3
对于摩纳哥而言,这是条异样(exceptional)的暗巷。
这并不是现实中的光度问题。
其作为概念是阴暗的。也就是说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由于神秘的介入导致的。
某种由魔术构成的结界——特化于驱逐行人之效果的结界,被设置在这条巷子里。
由于国土面积极小,摩纳哥的房地产价格在世界排名上名列前茅,但得益于古建筑群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护,还有几条巷子依旧保存着以前的光景。
比如,对面的木椅上可能有人在谈笑。比如,在涂刷绿色油漆的窗框旁,等距排列着的盆栽。比如,在好似蜗牛一般胖墩墩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雪佛兰老爷车旁,睡意朦胧地蹭着下巴的黑猫。
所有的一切都被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夕阳余晖染红,沉浸于安置在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都无法看到的魔术深渊之中。
突然间,黑猫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只见它一溜烟地溜走了,几秒之后。
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堵住小巷的雪佛兰旁边。
出现在此处的,是一个身着西装,四肢着地的男人。
「吱咯」
男人发出难以想象是从人类的喉咙发出的吼叫。
他的四肢贴着石板路,凝视着幽暗的天空,双瞳闪耀着鲜红的光芒。
几秒之前,他把一颗胶囊塞进了嘴里。
这是某种兽化魔术的产物吗?
并不是对灵魂和灵体施加作用的高级灵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直接诉诸人脑的灵药。这种灵药的卖点是,只有具备素质,经过最低程度的训练就可以使用,然而这种道具的毒性和成瘾性之大,足够吓得那些瘾君子落荒而逃。使用这种道具的人,其精神和肉体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正因如此,效果非常明显。
眨眼间,长有刚毛的男人,锋利的爪子从他的手臂前端伸出。不仅仅是最初的男子,在男人的周围,一群看似同伙的暴徒,跟男人一样服下了胶囊,激发出了异常的变异。
「两只蝙蝠,一头狼,一只老虎……真是个没品位的动物园啊」
他们所瞪视的对象,正从更加幽暗的深处注视着变化。
暴徒们使得自身从古代继承下来的野性暴走,与这群怪物相比,那声音有着截然相反的优美。
仿佛在黑暗中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花朵。
「你们使用的那种东西,应该是魔术髓液的亚种吧?最近的摩纳哥流通着一种很有趣的玩意呢」
为了令对手更难应付,一部分成员相隔了零点几秒——猛兽们一齐发动了攻击。出乎意料的,巧妙的团队合作,大概也是为了对付这样的强敌而采取的对策吧。
女子没有被唬住。
只见她用舞蹈般的步法避开来自空中的两个蝙蝠暴徒的突袭,侧身闪避了露出獠牙的狼怪的攻击。最后,她头也不回地单手按住了从她的背后重重地砸下的虎怪的魔爪。
她的身姿、动作好似华尔兹一般,抓着虎掌,反向绕到了其身后。白皙的手同时触及颈动脉和关节。有谁会知道这是被称为CACC的职业摔角流派的技术呢?即便化身野兽,关节也是存在的。既然如此,驾驭关节也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使用者必须具备瞬间洞察人类和原始动物不同的独特肢体关节的洞察力。
当然,还有不逊色于猛兽的筋力。
对于女子来说,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仅仅两秒,虎怪的巨大身躯就倒在了地上。
或许是因为被女子的反击所震慑,连携的群兽们失去了配合的时机(timing)。
借力于墙壁进行立体袭击的狼人,从左右两侧飞来的两只蝙蝠怪物。
只听到三声清脆的打击声。令人联想到闪电的铁拳,猛烈地冲击了狼人和蝙蝠怪物,不知道他们是否注意到了。
「比起无意义的嚎叫,拳头的声音更值得一听吧?」
金发的女魔术师露出残忍(sadistic)的笑容,亲吻着自己的拳头。
在她身后,另一场争斗也在进行着。
「哎哟,Miss·远坂你还很吃紧吗?有段时间没见,你的拳脚功夫是不是不利索了呀?」
「我这边可是重量级对手啊」
正如她说,挡在她跟前的是一头灰熊。
灰熊是一种猛兽,属于是几乎体型最大的陆生哺乳动物。对于这样的敌人,凛的身体却化作了飓风,在猛兽的周围盘旋。
灰熊以超过两百公斤的巨大身躯行动于凛的前面。
重量级对手,这个评价是名副其实的。被露维亚打倒的那些猛兽,与这头灰熊相比,说是被灵药折腾的外行人也没啥问题。所谓兽性魔术,仅仅只是操控野兽的力量不过是半吊子,引出超越兽类的『力』才算是够格。
眼前的灰熊已经超越了这个范围。身体兽化却保持着理智,魔力在其体内持续循环。其魔术回路的驱动效率,轻易地达到一般魔术师二十倍以上的水平。打个比方的话,这就相当于使用者将等同于巨大恐龙的肌肉量塞进了至多两米半的身体里面。那些不彻底的魔术,只要碰到其毛皮就一定会被弹开。
熊怪没有发出无意义的咆哮。
这正是它还保留着理性的证明吧。
超越早已『强化』到了极限的凛的敏捷,灰熊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破坏的弧线。
与之相对的,远东魔术师展现的并不是神秘,而是纯粹的技术(Skill)。
她踏着悄无声息的步法,悄然绕到了灰熊的右侧。那步法是中华武术之基础,掌握了神髓的半马步。
尽管如此,灰熊那扩大后的视野以及反射神经还是紧随其后。
它借由摆动右手的反冲力,强行撑起了身体。似是斜钩拳(three-quarter)的左爪瞄向绕到右侧的凛,准备从她的鸠尾穴(胃部)连同上半身一起轰飞。
「Anfang(设置)」
凛的掌心寄宿着Gandr的黑色诅咒,毅然地往前突进。
黑色的长发在空中飘洒。
任由熊怪的利爪带走一缕头发,使出了武技·震脚凿开了大地。
施展出看破仅有几毫米安全距离的见切之法,将其左爪偏轨的发劲与遮蔽视野的假动作,以及深深刺进灰色熊腹部的黑色咒掌攻击,这两者正是八极拳的绝招・猛虎硬爬山——!
凛在使出这一招之后,转过身来。
「对了,露维亚」
此时的她若无其事地喊道。
这句话说出的三秒之后,熊怪突然倒地,在小巷里掀起了大量的灰尘。
「你说自己联系不上那家伙,他当真在这里吗?」
「嗯。而且三天前确实有人在附近看到过一个长得像亚洲人的家伙」
露维亚如此回应道。
「那人貌似救了一个和黑手党发生冲突的女孩,而且那个黑手党是跟魔术有关系的组织。那个姑娘是黑手党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准备的祭品,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和他们大打出手。面对黑手党的手枪,那人用两把弯刀应战的……根据我的情报是这样啦。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你很清楚这个英雄救美的家伙是哪位了咯?」
「救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跟黑手党干架?还真是让人头疼。这也太像那家伙的作风了吧——」
「很遗憾,关于你的这个评价,我不得不赞同——」
两位魔术师看着彼此,发出叹息。
能让这两位女性同时想到的对象,应该没有那么多吧。
更何况,并没有对于感情魔术的研究以及对于金钱的欲求,只是单纯的担忧,别人听了只会觉得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位传说人物,梵·斐姆有什么动向吗?」
「那位死徒基本不会对自己的船外出手。正因如此,他才能和时钟塔的摩纳哥支部保持关系平衡。黑手党似乎很熟悉摩纳哥的政治情势」
「你看哈,摩纳哥几乎遍地都是监控摄像头,治安也挺完善的,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么通讯网络有可能被监听了呢」
为了规避监听,二人切断了通讯,结果就是二世因为手头缺少入场费(fee)而头疼不已,但是这两位女性就不会知道了。
凛的视线突然移动。
「有什么发现吗?」
「这条巷子,还有魔力的气息……」
凛注视着小巷的深处,一边谨慎地驱动魔术回路,一边缓缓靠近那股气息。
倒在她们面前的熊怪也变回了原本的人类姿态。
当然了,这家伙现在是全裸的,但也没有必要事事都在意。
「可能是兽化魔术的后劲还没过去呢。这人好像是使用了很强的猛药,在他大脑报废之前让我来翻翻他的脑子吧」
凛从口袋中掏出宝石,朝男人的头部伸出手。
集中精神,启动新的魔术。
就在这个瞬间,凛的身旁貌似有某种东西弹了起来。
普通人只能感受到声音和火花。但是,被『强化』后的凛的感官,捕捉到了在黑暗中翻滚的步枪子弹。
遭遇了狙击!
(魔术师杀手——!)
凛心头一惊。
上个世纪同样有一个被魔术世界如此称呼的佣兵的惯用手法。
倘若是凛那般水平的魔术师,凭借魔术刻印就足以治愈大部分的损伤,然而就算是这样,要是被击穿要害可就另当别论了。
过去那位魔术师杀手就是利用魔术师的自满心理,以魔术或其他东西为诱饵,使用现代武器进行暗杀袭击。有的时候甚至不惜使用炸弹和火箭筒对付做好迎战准备的魔术师,直接摧毁其所在的酒店本身。
此人的恐怖程度震惊了魔术世界,时钟塔的魔术师必须学习包括如何对付这种狂人的方法在内的防身术,现在埋伏凛和露维亚的黑手党似乎学习了对魔术师作战的知识。
但是,妨碍这次狙击的是谁呢?
「——羽毛?」
露维亚有些惊讶。
凛的周围漂浮着半透明的羽毛。这当然不是自然界的存在。
持续释放着精巧魔力的羽毛,只消一枚就能抵挡狙击步枪的子弹。
凛抬头望去。在古老的砖瓦楼房屋顶上,金属正在窥探二人,发现这一点的凛随即一脚踏在地上。
经过完全『强化』的凛的脚力,只在年代久远的墙体上借力两次,就将她的身体送上了高空。
露维亚也紧随其后,二人一同在屋顶上着陆。
只见两个影子扭打在一起。
「你这家伙,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影子丢下狙击步枪,掏出了小刀。
那是一种被成为仪式刀(Athame)的仪式型魔术礼装。
只要稍微有一些伤口,就会从伤口中夺取敌人的性命,从刀身上能感知到毒与腐败的术式。
「哎呀,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与之相对的,另一个影子像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那双手好似柳树一般缓缓移动着。
相较于凛的八极拳,影子所使用的招式是八卦掌——以圆为主题的武术,轻松地处理了仪式刀的刺击。
或许这一招也正中狙击手的下怀。被丢在地上的狙击步枪自动浮空,瞄准了敌人的头部。
如果说兽化的胶囊里装填的是用于压迫服用者大脑的动物的低级灵体,那么这就是凭依于狙击步枪本身之上的使魔所执行的魔术射击。
这是即便再怎么『强化』也无法规避的极近距离,然而,凛看到了从影子背后展开的半透明羽翼。
秘蕴着压倒性的魔力,在现代社会不可能存在的羽翼,轻而易举地包裹住了子弹。
然后,
「你这小伎俩还真不赖哈」
褐色皮肤的青年笑了。
好似天使一般。
狙击手一碰到从幻翼上飘落的羽毛,身体就像触电一样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杀手浑身冒出鲜红的血液,当场倒在了地上。
杀手体内与魔术回路并行的神经和血管因为自外向内注入的魔力而破裂了,凛把握了现况。
「幻翼……」
凛看着眼前的羽翼,喃喃自语道。
一个爽朗的声音,回应了她。
「真的假的啊,远坂凛?」
最后的人名,是流利的日语发音。
褐色皮肤的青年突然回过头来,凛全身绷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戒备,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白若珑」
眼前的青年,是基兹的弟子,喰食了竜的男人。
而且,这家伙是埃尔戈的挚友(自称)。
「首先,你出手相助,我应该对你表达感激咯」
「这倒不必。反正你也能驱动魔术回路,想必不会死于那个杀手的狙杀吧?出于我的个人原因,跟你俩监视着同样的黑手党,所以身体不知不觉地行动起来而已啦,别太在意。还有就是,还上一宿一饭之恩吧」
白若珑爽朗地笑着说道。
就像快绷不住一样,凛的表情变扭起来。
总是牵制对手,只要逮到机会,就要把谈判扭转到对自己有利的程度,即便这种机会只有一丁点,这就是魔术师(时钟塔)的一贯作风。然而这一套逻辑怎么也不适用于这个性格开朗的青年。
尽管他的老师基兹拥有异常的美貌和口是心非,那家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黏糊糊的气质,和白若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凛将偷偷准备好的宝石收了起来,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恩义什么的不用太上心了。苍崎橙子的事务所又不是我准备的」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咯。那边那位女士,果然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学生吗?」
「如果你说自己不知道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的话,我可就要嘲讽你是某个旮旯里头的乡巴佬了」
「哦哦,世界上最优美的……我懂我懂」
白若珑微微苦笑,俏皮地说道。
当然,这次是优美的鬣狗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情,你是喰食了竜的人类」
露维亚的声音中也渗出一股不多见的焦躁感。
如果就能力水平而言,即便是凛和露维亚二人合作,也难以控制住眼前这个危险的对手。他是与埃尔戈为伍的异能者,并且相较于埃尔戈,他更擅长使用异能……
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从日本的那场战斗至今,白若珑恢复到了何种程度?
埃尔戈所操纵的砂柩战神之权能以及格蕾所施展的圣枪的新能力封印了这家伙大部分的异能,加之基兹的治疗,这家伙理应消失于舞台里侧了。
从如今的幻翼来看,应该是恢复到了某种程度了吧,但是喰食竜种的权能……现在的白若珑能够使用到何种程度呢?
再就是,为什么这家伙现在会在这个地方?
(——他师父基兹来了摩纳哥,这家伙出现在这里也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情)
正当凛和露维亚如此思考的时候,对于二人最后的疑问,青年爽快地开口说道。
「你们俩也是在寻找一个跟当地黑手党结下梁子的日本人咯?」
「所以,你也是?」
这句话一出口,凛抿起了嘴唇。
(欸,是不是说漏嘴了)
不过,白若珑似乎并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嗯……哎呀算了吧。老爹又没让我守口如瓶呢」
白发的青年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向两位女魔术师说道。
「在斐姆的船宴上,有一个名叫卫宫士郎的日本人,赌赢了梵·斐姆」
「……啊?」
那是一副绝对不想留在相册里的表情,凛一脸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
「Emiya·Shirou」
梵·斐姆念出了这个名字。
「认识他吗?听说是个日本人,按照东洋的拼写顺序,应该叫做卫宫士郎吧」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不过,Emiya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来者再次敲门,不等斐姆回应,门就打开了。
从门外进来的,是以为身着发牌员制服的金发美女。
「辛苦你了,科波拉」
「我是代表姐姐大人她们带二位来的」
叫做科波拉的美女面不改色地说道。
在她身后的,是不久前分开行动的两个人。
「师父,弗拉特先生」
「格蕾也在这里?」
师父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梵·斐姆将礼貌贴在胸前,点头致意。
「初次见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我就是这艘船的主人,巴雷利·费尔南德·范德尔修达姆。大家都叫我梵·斐姆哦」
「很高兴见到您,梵·斐姆阁下」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的。很久以前我就从朋友那里听说过有关你的传闻。在时钟塔,诞生了确然代表现代的魔术师」
「欸,梵·斐姆先生!不是代表现代哦!教授的威光代表着所有的神秘!如果维尔纳听到您这句话,会比我更热烈地指正的」
看来斐姆说的朋友是指弗拉特。青年的金发欣喜地一蹦一蹦,令人不禁微笑。
从弗拉特的角度来看,现在是曾经关照过自己的当地名士与自己的恩师的会晤。
考虑到二世(时钟塔君主)和斐姆(上级死徒)两位的立场,这是一种有些令人不安的组合……
随后,梵·斐姆开口说道。
「对了,刚才说的事情,我觉得反正弗拉特已经窃听到了——」
「没错没错,我当然听到了,好好听到了!我刚才也告诉教授了,梵·斐姆先生您知道治疗格蕾和埃尔戈的方法!但是,行踪不明指的是管家先生吗?」
对于他的反应,我也忍不住插嘴道。
「弗拉特你认识那位管家先生?」
「我没跟小格蕾说过吗?他是小凛的助手,也是在小露维亚住处打工的管家哦!我家里的进货的日本游戏有三成是拜托他帮我买来的。虽然现在已经可以在网上下单了,但是当地的网络还是不一样的呢」
这么说来,好像听到过几次露维亚的管家的事情。
从各种各样的人那里听说关于那位金发丽人的传闻——大部分是关于作为优美的鬣狗的艾德费尔特家族是多么令人胆寒——这是常有的事情,但很少听到露维亚本人热情地诉说某人某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是,他既是露维亚的管家,又是凛的助手。
「师父你有什么印象吗?」
「……卫宫士郎的名字我是记得的。不过,我只跟他好好聊过一次而已。就像刚才弗拉特所说的,他是Miss·远坂的助手。之前教Miss·远坂开车的时候,我和他都坐在车上」
师父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嘴唇紧闭。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微弱声音添上一句。
「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幸存者……不对,他是某种意义上的胜利者啊」
师父的这句话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差点跌倒。
师父曾经参加过的第四次圣杯战争的,下一次战争。
因为Dr.哈特雷斯制造的一系列事件,师父没能赶赴日本参与的,七位从者相互征伐,夺取圣杯的大型魔术仪式。
卫宫士郎这个对手,竟然和远坂凛一样,是第五次圣杯战争的参与者——不对,是胜利者。
「师父你跟那个人聊了什么呢?」
师父如此想要投身其中的大型魔术仪式的参与者,他跟师父之间到底交换过什么样的信息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作为魔术师,他是个很奇怪的对象。我觉得既然他是那样的存在,时钟塔对于他来说,太狭隘了」
(……狭隘)
对于那个时钟塔产生了这样的感想,自己感到非常意外。
时钟塔对于现代魔术师来说可谓是圣地。
即便是在时钟塔生活了好几年的自己,也完全把握不住它的全貌,对于自己来说,时钟塔好似一片无边无际的墓地。
但是,倘若时钟塔对于卫宫士郎而言都是狭隘的,那么他与梵·斐姆在船宴上的会面或许是必然的。本来几乎不会出离时钟塔势力范围的君主的行动,使得原本不可能重叠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这样的直觉在脑海中闪过。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大致了解了」
听完相关说明的师父如此说道。
「我听说在上次的船宴上,几乎不败的您输掉了赌局。但是,您为什么要去寻找卫宫士郎呢?」
「因为我还没给他奖品呢。如果梵·斐姆输给别人,那个倒霉的赢家就会两手空空地被丢到海里喂鱼——这样的评价你能受得了吗?」
比我想象中更俗气的发言,梵·斐姆别扭地歪起嘴唇。
同时,我也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不给赢家发奖金,这种事传出去赌场的招牌就砸了。
无论胜算是多么的渺茫,正因为存在梦,人们才会置身豪赌之中。
「……」
师父稍稍思考过后,开口问道。
「如果在赌桌上获胜了,能得到的奖品已经确定下来了吗?」
「还没哦,那小子跟我说他不想浪费雇主托付给自己的金钱,所以在赌桌上尽力发挥了,但并没有真正想过如果赢了该怎么办。我也没办法,只好让他等会想好了再来找我。但很快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卫宫士郎被掳走的理由就是他在斐姆的船宴上获得了胜利……基于这个假设,我可以想到犯人的几个可能的动机(whydunit)」
师父随即举起两根手指。
首先,他弯曲了中指。
「比方说,掳走他的势力可能会让卫宫士郎说出己方想要获得的东西」
然后,师父弯曲了食指。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犯人希望从卫宫士郎那里获得战胜梵·斐姆阁下的秘诀」
「嗯……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因为在我看来,那小子是相当无欲无求的类型。如果存在什么不可避免的事情,他很有可能会轻易地让出奖品的权利」
一瞬间,我觉得他跟凛和露维亚是完全相反的人。
这样的他是凛的助手,是露维亚的管家,也就不难理解了。
同时,如果站在被那两人同时命令的立场上,那么悲剧就要开始了……我如此思考着。但既然是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胜利者,果然还是具备了那样的坚韧吗?以自己贫乏的知识,能够想象到的都是伊斯坎达尔或者赫拉克勒斯那样的英雄,但是又有几分切合现实呢?
梵·斐姆抚摸着橡胶垫的表面,微微一笑。
「怎么样,二世先生,你打算帮我找到那小子(man search)吗?报酬你不用担心,当然会提高的。刚才我也跟你的内弟子和学生说过这件事了」
据梵·斐姆所说,他掌握着治愈埃尔戈记忆饱和危机的方法,以及解除我身上的年龄固定化问题的术式。
师父应该也注意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吧。
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
师父一言不发地仰望着接待室的吊灯。我们身处一艘如此巨大的游船,枝形吊灯好似一座小岛,丝毫没有晃动。
终于,他开口说道。
「……说实话,在不熟悉土地的异国,我不知道能否开展像样的搜查作业。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只收定金吧」
「哦?说来听听?」
师父面对着扬起半边眉毛的梵·斐姆如此说道。
「定金就是参加斐姆的船宴的入场费(fee)」
啊,我差点喊出声来。
如此一来,梵·斐姆就没有单独的支出了。
对于师父而言,这是克服绝境危机的一步棋,也是对双方都没有损失的提案。
但是——
「真的可以吗?如果是开赌的话我可不会手软的哦。从之前的胜率来看,几乎都是白费力气。欸,不对,既然上次我输了,还说这种话也太狂妄了」
「就算是这样,百万欧元的委托费也实在是足够到离谱了吧」
「哈哈哈,你说得对」
梵·斐姆耸了耸肩膀。
「那么,请允许我再次委托,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我希望你帮我找到卫宫士郎」
1
摩纳哥的屋顶上,海风吹拂。
那是从赫库勒港吹来的,带着淡淡潮水气味的风。
「为什么,士郎要参加斐姆的船宴(Casa)——?」
对于凛的疑问做出反应的并不是白若珑,而是她身边的那位女士。
此时的露维亚宛如一尊美丽的石雕,当场愣住了。
凛转过头来,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她,诘问道。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心里有数呢。莫非露维亚你明明隐约察觉到了,却一直闭口不谈嘛?」
「不是,呃,那个……我确实拜托了士郎作为我的代理人出席斐姆的船宴,但在那之后就没有收到他的报告了……就算听说了某人赌赢了斐姆,我想应该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吧……」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对于凛的诘责,露维亚的喉咙痉挛着发出抗议之声。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我早就购下了上次船宴的参赛权,但我人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嘛」
如此说来,确实如此。
露维亚早早就只身一人投身于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的发掘工作,并且在大图书馆内部与凛和埃尔戈等人会合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无法亲赴船宴的时候拜托他人代为前往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我当时只告诉士郎,如果联系不上我,就交由他自己判断如何行动,但我不认为他能胜过斐姆呀」
「他就是那种,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偏偏会觉得,就算赢了也无所谓的家伙啊」
凛气不打一处来地仰天长叹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白若珑有些面带难色地提问道。
「呃,莫非你们当中有一位是卫宫士郎的恋人嘛?」
「嗯嗯,他当然是我(わたくし,露维娅的自称)的……啊,不对,这件事仍然藏在我的心中,希望你不要告诉他……」
「才不是那样吧!你这家伙脑子烧糊涂了吗?」
两个美丽的魔术师以凄惨的表情瞪着对方。
一瞬间给人一种,之前凶猛群兽的印象。不过,不管是哪个魔术师,都比猛兽可怕几倍。
凛立刻转向白若珑。
「先别说这些了,咱们来谈谈关于你的事情吧,白若珑。你追逐士郎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
听到凛的提问,若珑耸了耸肩膀。
「总之是我那可恶老爹的命令啦,他指示我抓住卫宫士郎,并且从他口中问出他是如何赢过梵·斐姆的」
「言已至此,应该是这样吧。事情的大概经过我也弄懂了。你家的老东西(基兹)和咱们的老师(埃尔梅罗二世)不是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一决胜负吗?」
「你清楚这件事啊」
「如果是手上有了这么多资料都没法做出预测的迟钝脑子,还是丢进可燃垃圾堆比较好。虽然我不太清楚摩纳哥这边的垃圾分类就是了」
远坂凛如此吐槽着,双手抱在胸前。
不愧是在马六甲海峡担任过海盗顾问的女杰,对于还在上大学的学生来说,多少有些威严过头了。
「反过来说,基兹也有想要从梵·斐姆手里赢得的物件,而且他也认为自己不一定能胜过那个死徒」
「……哎,情况是这样了」
若珑承认了这一点。
「我也想问问你们,埃尔戈他在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里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屋顶的空气变得硬质起来。
「你也去过那个图书馆,听说了托勒密的事情吧?那你应该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你这家伙」
凛屏住呼吸,片刻之后——
「关于埃尔戈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哦」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么,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呢?」
「那家伙的挚友哦」
褐色皮肤的青年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打算再深入下去。
在凛看来,正因为得知了埃尔戈的真实身份是亚历山大四世——寄宿于那具亡骸上的精神,所以才会在意自称是埃尔戈的挚友的白若珑的真实身份,但如今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情报。
就像是在评估凛的价值一样,若珑很愉快地问道。
「怎样?在找到卫宫士郎之前,要不要一起合作?找到卫宫士郎之后,咱们还是对手,只是暂时的合作」
凛朝瘫倒在地的黑手党踢了一脚,反问道。
「这种程度的对手,你觉得我用得着别人帮忙吗?」
「光是从战斗力出发,好像是没有必要的」
若珑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不过嘛,我比你们早一些进入摩纳哥,对这一带的情况也挺有了解的。比方说,这帮家伙是最近兴起的意大利系魔术黑手党,人称Morte」
「意大利语中的死亡(Morte)?真让人吃惊啊。刚才的兽化灵药也是这个组织配发的咯?」
「嗯嗯,是这样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摩纳哥这个地方是魔术世界里的空白地带呢。时钟塔、梵·斐姆、圣堂教会以及螺旋馆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但由于这个国家太过狭小,相当大比例的范围都是不可侵犯的领域啊」
「……原来如此,所以明明摩纳哥拥有治安秩序,却有奇怪的玩意游荡。这和露维亚的情报也是一致的」
凛闭上一只眼睛。
白若珑看着她,继续说道。
「反过来说,你们应该很了解有关卫宫士郎的事情吧。为了追查他的行踪,咱们应该有互相交换情报的余地嘛」
「那我希望你能诚实一点。——你这家伙,完全没有恢复吧?」
「嗯」
若珑沉吟片刻,无奈地揉了揉脖子,苦笑道。
「你明白这一点嘛?」
「我是懂的哦。即便不使用权能,在日本那时的你也更加可怕。现在的天壤之别也不坏嘛。钻石和泥炭还是有差距的。实际上,你每次使用幻翼不是都挺痛苦的吗?」
「真是眼尖啊。哎呀,还真挺头疼的。埃尔戈的权能就不用说了,那个内弟子的枪也是够我喝一壶啊。提丰原本就是有被封印的传说的竜呢。遇上这种情况很容易吃瘪。「
在希腊神话中,提丰是最大最强的怪物。据说连主神宙斯都被它击败,将所有的神都赶出了希腊的怪物。并且正是因其超凡强大,同时也是在各种传说中被封印的魔物。
诸如此类的传说故事,似乎寄宿在青年体内的权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哎呀哎呀,若珑挠了挠头。
「那就忘了刚才说过的合作吧。我这边就先溜——」
「那就好哦。我来帮你吧」
若珑正要转身离开,凛立刻回答道。
「为啥?在你看来,就算现在的我不算一无是处,不也是肩上多余的负担吗?」
「因为明明你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却用幻翼保护了我,这没错吧?不把这个人情还上,我可不能高枕无忧。没问题吧,露维亚?」
「老实说,我不中意你这种多余的赘肉呢」
「什么赘肉啊?」
「这是你自己的口头禅哦,请负责任地领走。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比你更有眼光」
露维亚看着被凛踹飞的黑手党狙击手如此说道。
「应该是有人对这些黑手党进行了专业的反魔术训练。虽然训练内容本身是很初级的,但如果没有扎实的知识储备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你是说黑手党中有相当厉害的家伙?」
对于凛的提问,她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再度吹拂。
那时炎炎夏日的夜风。
就像被带着不祥预感的风所推搡一般,露维亚优雅的嘴唇扭曲了。
「……没错,大概二十年前,那家伙震撼了魔术世界。其影响力之大,足以迫使时钟塔修改护身术的课程内容,他就是这样的对手」
「魔术师杀手?他的绰号确实很有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太清楚详细内容」
「我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呢」
若珑耸了耸肩膀。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联系上啊……」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
对于她来说,这是非常稀有的事情。
为了摆脱这种犹豫,露维亚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当时的魔术师杀手,他的名字叫做Kiritsugu·Emiya——按日本的写法,应该是卫宫切嗣吧」
*
房间里摆放着两张双人床。
弹簧很紧实的床垫上铺着柔软的毛毯。
一头金发的青年人盘腿而坐,另一位红发的青年跪坐着,二人面对着彼此。如果不考虑房间和组合的话,简直就像修学旅行一样。
当然,这个房间里的是弗拉特和埃尔戈。
在梵·斐姆的安排下,他们和二世等人一起入住了客房。并且二世和格蕾就住在隔壁。考虑到战斗力的平衡,这样的分配是合理的。
尽管是高级客房,但赌场的气氛却很淡薄。顶多就是挂在墙上的轮盘吧。
「好啦好啦,咱们来聊点啥吧?!到目前为止的事情,教授都告诉我了,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从资历最老的学生到最新的学生,这么一说听起来很像是前辈训话呢!咱们埃尔梅罗教室的传统包括但不限于突如其来的决斗,职业摔角VS八极拳,一个月闭门不出的远程诅咒合战哦!埃尔戈先生有啥中意的东西不?」
「欸,那个,不是的,我有点懵……」
埃尔戈保持着从日本学到的跪坐姿势,反复回味着弗拉特刚才的发言。
资历最老的学生和最新的学生。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吧。
而且,听到格蕾和二世以外的人这么说,年轻人比预想的还要高兴,差点笑出声来。
「摩纳哥是弗拉特先生的故乡吧?所以和梵·斐姆先生聊得挺亲切的?」
「嗯呐,梵·斐姆先生挺关照我的。我的父母有些古怪。他们会交替派遣魔术师刺客和不是魔术师的暗杀者来取我性命,所以我经常不知何去何从呢!梵·斐姆先生是我第三次与跟毛虫融合了的咒术师交手时碰巧遇到的,他认为我是艾斯卡尔德斯的末裔,所以拉了我一把呢!按他的说法,他跟我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是熟人,我寻思这样也挺好的嘛」
埃尔戈听了这番发言,心头一惊。
从弗拉特的语气和声音可以判断,他认为以上种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即便是魔术师,父母雇佣杀手去暗杀孩子的事情会发生吗?
看着困惑的埃尔戈,弗拉特‘啊’了一声,又补充道。
「我跟你说哦,我对爸爸和妈妈完全没有怨恨呢!因为他们(的暗杀)是我和梵·斐姆先生见面的契机啊,而且啊,不是魔术师的暗杀者实在太酷了,简直就像是从007电影里跑出来的!只要近距离看到那个人,完全不会考虑别的东西了!欸,不对,但是对埃尔戈先生提起这个不太好吧」
「为什么呢?」
「因为埃尔戈先生被卷进这个事件,正是与你的父母有关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说自己被父母暗杀了很多次,但心里没有怨恨,会不会听起来很奇怪啊!以前我经常被路·希安(Le Chien)君责备呢……」
如此说来,当真如此吗?
虽然被弗拉特的饶舌所折服,但就像他说话的方向十分奇怪一样,埃尔戈稍微有些担心地歪着脑袋,也确实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红发年轻人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确实如你所言。我还真是有些震惊」
「啊,我果然说错话了吗?」
「但我明白,我也不怀恨在心。我在这次旅行中经历了很多,但我没有感到任何怨恨。这是一次非常非常艰难的旅行,但我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这很有趣……所以,就算事情变成这样是父亲的错,我恐怕也不想生气」
自己的父亲是伊斯坎达尔这样一位大英雄——埃尔戈还没有这种自觉。但是,对于现在自己所处的情况,年轻人感到很兴奋。正因如此,他愈发害怕,害怕自己失去记忆,但是天平还没有向那边倾斜。他认为这样的命运就如同大海一般。面对着时而波涛汹涌,时而风平浪静的大海,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记恨的呢?
肯定也有心怀恨意的人。
但是,年轻人大概不是那类人。
「那么,埃尔戈先生就是我的好哥们了吧!咱俩都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快要被暗杀的人嘛!即便是时钟塔也是很稀有的呀,可以的话,请你不要死掉哦」
「……我会妥善处理的」
埃尔戈淡淡地苦笑着。
弗拉特的话语钟充满了实感和真切的亲密感。明明说的都是些令人不安的话,但实际上却变成了身边的小插曲——比如看了一本有趣的书,或者自己喜欢的孩子之类的事情。
「对了,弗拉特先生。你刚才露出担心的神情,莫非是通过魔术控制表情实现的吗?」
听到埃尔戈的问题,弗拉特眨了眨眼睛。
「第一次跟我聊天就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你是第二个哦」
「此话怎讲?」
「第一个是教授,第二个是你。在教授他看来,面部肌肉的使用方式太不自然了。他对于我的假笑还大发雷霆呢!托他的福,我能够正常地微笑了,不过担心的表情还是不好拿捏呀……」
弗拉特把双手的食指贴在脸颊上,戳了戳自己的脸。
「相较于控制表情肌肉,使用魔力辅助实现更加轻松,所以就下意识地做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不担心埃尔戈先生,这懒蛋的上唇肌、大腮骨肌和口轮匝肌,我来惩罚一下吧」
「啊,不是的,别这样」
坐在对面的埃尔戈一脸认真地挥了挥手。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我们才刚刚认识,你却为我担心。所以,我猜想你也许是使用了魔术手段呢」
「嗯?当然会担心的哦。因为你已经是埃尔梅罗教室的伙伴了呢」
弗拉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在床上一蹦一蹦。
「在埃尔梅罗教室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朋友呢。与其说是水火不容,不如说是命中注定的天敌,经常大打出手。有些人对教授抱有狂热的信仰,也有一直在钻研各种术式,说是总有一天要取教授性命的家伙,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间谍,但咱教室也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的。倘如教室以外的家伙想要杀害教授,那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为什么呢?」
「因为埃尔梅罗教室让我们这群人第一次有了容身之处,容身之处是要自己守护的哦。大家毕业之后可能就是敌人了,在时钟塔这种地方啊,敌人的敌人还是敌人哦。但在栖身于埃尔梅罗教室的这段学生岁月,教室是我们这群人应该一起保护的对象哦」
埃尔戈突然明白了。
在之前的冒险中,格蕾和二世为了保护自己而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危险,但二世的态度却丝毫没有改变的原因。
(……大概)
埃尔戈如此思考着。
无论规模之大小,这都是二世一直贯彻的信念。
那个男人曾经断言,只要自己还是门下的学生,就绝对不会抛弃自己。
对待自己迄今为止所培养学生们,他大概也是这样说的。因此,学生们也一定会回应这句话。他的学生之中应该也有像埃尔戈和弗拉特一样,拥有不同寻常的过去的人。即便如此,那个男人一定会伸出援手。
不是能帮或者不能帮的问题。
即便是不可能的难题,他也会挺身而出,埃尔戈相信这一点。
也就是说,埃尔梅罗教室是约定好的宽限期。
即便身处教室的这段时间在整个人生中是短暂的,即便总有一天会从教室毕业,就算二世不知道如何照顾离巢的学生,就算被无视,也一定有很多人会被这段「约定好的绝对时间」所拯救。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时间,其中一部分学生才有了为自己的人生打下坚实基础的余裕。
然后,
「我也是如此,并不是特例」
「嗯」
是了是了,弗拉特微笑着点了点头。
埃尔戈很自然地明白了,这不是故意做出的表情。
「我也好,你也好,凛酱也好,露维亚酱也好,初登色位(Brand)的维尔纳也好,在埃尔梅罗教室里都不是特别的。因为教授他就是这样的啦,只要是他招呼过的人,任何一位都不会放弃的呢!就算不放弃,他也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所以一旦发生纠纷,教授一开始就会让当事人以外的学生与他保持距离,是我们先插手搅局,还是教授先跟我们切割呢?这才是胜负的关键!哈哈,这就是埃尔梅罗教室的常驻活动哦」
说到这里,金发青年啪的一声倒在床上,冕形灯的灯光照耀着他举起的右手。
「啊呀,从者什么的,我也想整一个呢」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啊,提到君主·埃尔梅罗就是召唤吧!教授和前代君主都和从者在圣杯战争中并肩作战哦!如果说起这个教授会讨厌我的!我也想召唤英灵,和他们成为朋友啊」
当然,圣杯战争应该是性命的交换。
或许,关于生死,弗拉特他也自然地纳入了考虑之中。
把生与死都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接受下来。
「是朋友吗?你和从者交朋友?」
「没错啊!伊斯坎达尔是一个超级厉害的人,他的朋友特别多,是这样吧!所以啊,我也想和历史中的人们交朋友啊!比如说什么开膛手杰克啦,弹簧腿杰克啦,圣日耳曼伯爵啦,三明治伯爵啦!跟他们交朋友超酷的!啊,我要趁教授不注意参加圣杯战争!希望圣杯战争在世界范围内发生」
弗拉特躺在床上浑身颤抖,埃尔戈注视着他。
然后正了正身子,开口说道。
「弗拉特先生,我想要赢得船宴(Casa)」
「嗯」
「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快要失去这段旅途出发之后的记忆了」
埃尔戈说完这句话之后,弗拉特思考了整整一秒钟的时间,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地问道。
「……这部分的内容,你应该没有告诉教授吧?这种事情我可以听吗?而不是讲给教授,格蕾或者凛酱吗?」
「我觉得,他们会担心我的」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是这样的」
「哇呀!你说话别这么直接嘛!欸,不过……可能是这样了!恭喜哦,你猜对了」
前一秒的弗拉特脸上还是一副受打击的神情,下一秒就消失无踪了。
刚才的表情好像是用魔力做出来的。
埃尔戈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我以前就思考过。所谓的记忆饱和真的是喰神的副作用吗?将我的记忆,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压迫,从脑海中丧失,其实这才是目的所在吧」
弗拉特兴致勃勃地听着红发年轻人的话语,然后问道。
「也就是说,让你进行了喰神仪式的三位魔术师中的某一位——就目前来看,是彷徨海的基兹或者山岭法庭的无支祁——他们之中的某一位的目标可能是跨越记忆饱和咯?对于那个魔术师来说,或许只有当你失去所有记忆,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没错」
「那个时候,你想让我停下这种过程吗?」
「如果是弗拉特先生的话,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被这么一问,弗拉特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嗯……老实说哈,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分析你身上的术式呢。现在搞明白的感觉是两成到三成吧?我也听说了你们在新加坡和日本判明的神明大人,材料相当齐全呢」
他的手指咯吱咯吱地扭动。
似乎也受到手指的带动,他的大脑也运转起来。蓝色的眼眸逐渐闪烁,终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虽然不能跟你保证,但可能性是有的。但我不能保证埃尔戈能够平安无事,如果改变之后的你哭着恳求我说‘我不想消失’的话……哎呀,到时候我扮坏人就另当别论了。我不认为神明大人的集合体会说这种话哦」
如果二世听到这种事情,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又或者,他可以被说服?这可是连远坂凛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在分析魔力这方面,弗拉特拥有的本领哪怕是在埃尔梅罗教室之中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啊,不过那样的话,咱就得取个名字咯」
「名字?」
「梵·斐姆先生貌似是神代联盟(Elder Title)的成员。所以咱俩也结成同盟咋样?」
「没问题啊,但是你打算取什么名字呢?」
「嗯,按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咱们这个联盟是为了帮助你自爆而组成的自爆联盟?还是为了让你把神明大人吐出来而组成的呕吐联盟?」
「这或许有些……」
果不其然,埃尔戈皱起了眉头。
「梵·斐姆先生说过,你(弗拉特)那位生活在一千八百年前的先祖跟他是熟人对吧?三位魔术师从我父亲那个时代开始就一直对我进行着改造实验,这么一算我也差不多两千三百岁了。所以我们两个就像是被拖着行进了很久的遗产呢」
「哇哦!那就取名叫做Family·Complex侦探俱乐部·冻着的继承者(Cold Inheritors)咯?」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欸,或者叫遗产同盟(翻译者注解:注音是Remnant Order,FGO1.5断章的英文标题)如何?」
埃尔梅罗教室的两位学生,相视一笑。
2
(弗拉特他们……怎么样了啊……?)
无论如何,我都忍不住思考起来。
因为完全想象不到埃尔戈和弗拉特两个人会说些什么。本来弗拉特就是埃尔梅罗伊教室里屈指可数的麻烦制造者,再牵扯上埃尔戈,连预测这个词都失去了意义。
(虽然感觉他们会相处得意外好……)
我觉得那也是个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忧虑的呢?是被叫为阿姐后,自己也开始在意了吗?
茫然地环视着房间。
自己和师父被带到梵·斐姆准备的房间。
根据师父的要求,准备了两张相聚一段距离的床。
出乎意料朴素、沉稳的房间布局。虽说如此,从阳台能看到摩纳哥的夜晚与大海交织的雄伟景色,一定是这儿哪怕在这艘豪华客船上也是一个特别房间的证明。
师父走到阳台边,小声咏唱着咒文。
然后张开伸出来的手,沉睡在其中的机械鸟扑腾振翅,飞向摩纳哥的街道。
「那是?」
「利用低级灵制成的使魔。无法用手机和凛她们取得联系,所以只能用让那个去找。
姑且和给月灵髓液用的术式属于是同一类的」
「说来,追根溯源的话,赋予月灵髓液人格本来也是师父的术式」
「那边的话几乎是完全依赖月灵髓液的运算能力做的,能够在礼装上附加魔术,这还得归功于莱妮丝的特技」
师父不高兴地歪着嘴。
其实,我并不讨厌师父的这种表情。只有一点点,我似乎能稍微理解到莱妮丝想要欺负师父的心情。虽然只有一点点。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享受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微微喘息。
「怎么了,格蕾?」
「我好像晕船了」
在这样一艘巨大的船上,本应不会晕船,但我感觉身体没有劲儿。有点像变成了章鱼一样的感觉。
「有烧心和恶心感吗?」
「……不,真的没有事,请您不必担心。只是感觉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你坐在那里」
师父转身向房间的一角走去。
房间里有一个小厨房。
师父把小平底锅放在灶台上,从冰箱里取出鸡蛋。
「师父,会做饭?」
「有什么奇怪的吗?」
师父仍然背着说道。
「不、不,因为没有做过饭的印象」
在伦敦的公寓里,几乎都是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边写论文边吃,或边打游戏边吃三明治;在时钟塔总部和现代魔术科的卫星城斯拉,师父也算是君主,因此每次都是准备高级料理。
「一个人旅行的时候,什么都需要会做。在你来伦敦之前,我也有半数是自己下厨」
师父摸着后颈苦笑道。
是想起了以前的旅行吗?说起来,我听说师父第一次教别人魔术是在希腊。也有像这样亲自烹调款待学生的时候吗?
同时,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的工作是他给的。)
从威尔士的故乡来到了时钟塔的那时的自己,如一张白纸又不知所措。为了逃避当时的事件,像是在依靠讨厌这张脸的师父,远离往事来到了伦敦。
对于这样的自己,这个人大概只派了我最低限度的工作吧。尽管环境不体面并不是骗人的。但是房间动不动就被游戏什么的弄得乱七八糟,想来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吧。为了不让弟子感到不被需要而为难,也许那种意识也确实存在。……我过了好几年才明白这一点,倒不如很让自己生气。
「而且,魔术师中也有很多人不能吃他人做的食物。这艘船也考虑到长期周游的情况,在房间里设置了厨房,让客人可以自己做饭」
「……是吗」
那个庭院也一样,这艘船出乎意料地考虑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恐怕是受到了主人梵·斐姆的影响。
师父花了些时间准备,也许是想起了过去吧,而后把切下来的黄油倒进平底锅里。
锅里飘出上好的烤黄油香味,用同样的平底锅煎了培根一会儿后,又打了鸡蛋进去。
趁烤的时候,麻利地切了生菜和西红柿。
煎好荷包蛋后,把这些蔬菜也过了火,装盘后撒上盐和黑胡椒。那些闪闪发光的生菜虽然简单,却一样漂亮。
「虽说也算不上是道菜,但就随便吃吧」
「好的」
我忍住想再看一会儿的欲望,拿起叉子。
我往荷包蛋上一插,半熟的蛋黄一下子溢出来,把蛋黄抹在培根上,送入口中。
「……很好吃」
不知为何,我差点哭出来。而且要是跟师父说了,估计他会哼一声无视吧。
顺便喝了红茶。
这边苦味有点太重了,但我还是挤出了微笑。
「怎么了?」
「不,师父以前说过,奶红茶(ミルクティー,搭配了奶茶球的一种红茶)是绅士淑女的饮料」
那是权宜之计。剥离城阿德拉事件的时候,对于勉强想要装成大人的少女,师父如此教导。
对孩子,这个人有一种奇妙的温柔。埃尔梅罗伊教室这种替代物能一直经营了十多年,归根结底是因为这样吧?
沉浸在那时的回忆中。
「烹饪也是魔术的基础」
师父喝着红茶说道。
果然还是有点苦吧,眉间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两成,混杂着别扭的表情继续说。
「吃进嘴里,进入体内的东西,都是在构筑自身,不管其良恶。所以实践派的魔术师至少会制作最低限度的食品。当然,也有所谓的贵族主张,与其自己做饭还不如死了算了的那种」
像这样师父的课,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在时钟塔,我感觉自己真的独占了众多魔术师梦寐以求的课程,愧疚和自豪同时涌上心头。
自己一边品尝着烤得酥脆的培根,一边问师父。
「梵·斐姆先生的委托怎么办?」
「既然已经正式接受了,就只能继续往前推进了。不管怎么说,卫宫士郎的事好像也和船宴有关」
师父也一边吃着自己的份一边回答。
卫宫士郎。
第五次圣杯战争的胜利者。
迄今为止,自己对圣杯战争从未有过胜利者的印象。也许是因为自己知道的只有老师和凛这样的生还者。总觉得圣杯战争都有着悲剧性的结局……我有着这样的印象。
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涌上心头。
「大概……很难能联系的上凛和露维娅她们」
「几乎确定如此。刚才的使魔也将追踪她们的魔力波长的术式编织进去了……术式是弗拉特组的」
「啊,果然」
忍不住脱口而出,赶紧用手捂住嘴。
看到师父一脸受伤,我有点过意不去。抬眼看着喝着红茶的师父,为了岔开话题,又问了一个问题。
「但是,既然如此,与其作为委托的报酬获取参加费,还不如直接要求提供能阻止埃尔戈记忆饱和的术式信息。弗拉特窃听到的内容,您也听说过吧?」
「Lady。把自己的问题排在后面是不好的习惯」
被指出来,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确实,梵·斐姆说过,他知道停止埃尔戈记忆饱和解除自己的年龄固定这两方面的方法。
师父对我的变化柔和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红茶,继续说。
「但是,这样的要求就等于有所亏欠,这样的交涉是不行的。
等价交换很重要。不只是魔术的原则。如果付出的代价和得到的东西不相称,就会自动欠下人情。欠高级死徒的东西,就像在下地狱的契约书上签名一样。比如在那辆魔眼收集列车上,哪怕可以免费得到魔眼,也不可能乖乖接受不是?」
……原来如此。
确实,莱妮丝等人也似乎总是很在意这种平衡感。或者说,「如果想笼络某人,就不断赠与高级货,让对方觉得对不起自己。当然,这方法对比自己有钱的人是行不通的」
也听过这样的话。这句话很有她的风格,但这不仅是她的想法,也是整个魔术师群体的共识吧。
「而且,不管怎么说,输给基兹就全完了。既然这样,也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那就全赌在船宴的胜利上吧。无论是拯救埃尔戈的术式,还是打破你的固化的术式,都要战胜梵·斐姆将其夺走」
该说是是软弱呢还是强硬呢?
师父的思维看似胆小,有时却很大胆。
虽然天使和恶魔之类的比喻是不相称的,但正是这样的双面性,使这个人作为君主成立。别人惧怕他为掠夺公,也是因为这种性质。
「对了,梵·斐姆先生给了一张参加者用的卡来着?」
「是这个」
师父从夹克的怀里取出一张卡片。
这大概是梵·斐姆的爱好吧。上面画着一只拿着手表的鳄鱼。
在看那个之前,
「师父」
「嗯?」
「---有人」
面对自己的视线,师父默默地站了起来。
靠在门边上,等了两秒钟。
猛地打开门,出现的是赌场上遇见过的对象。
*
是亚洲风格的人偶,穿着亮片礼服的女人。
过了几秒钟,师父开口了。
「是螺旋馆·凭依楼的思真小姐吧?」
被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部长•依西里德介绍的,两人之一。
「是的, 能被名震四方的埃尔梅罗二世所记,甚是荣幸」
思真笑了笑。
果实,经常被用来比喻女性的某些部位。
她的嘴唇,像肉感的石榴一样红。即使不是男人,也会忍不住想吸吮吧。只是,那引诱力本身就是毒花一样,也让人联想起这女人胸前的曼珠沙华。
「您有何贵干?」
「站着说话也没什么,我进来可以吗?」
她湿润的眼睛瞥向房间内侧。
师父立刻用身体堵住了缝隙。
「我还有弟子在」
「真遗憾。看来现代魔术科的君主作风贞洁的传言是真的?那就单刀直入吧」
她抚摸着怀中人偶的头,开口说道。
「要参加斐姆的船宴吗?那我们联手吧?」
「怎么讲?」
「这要看公布的赌局情况,两个人比一个人更有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思真歪着头。仿佛在说,别装傻了。
「而且,我也听说过你的传闻,你是专吃大鱼的」
这样的评价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
虽说是君主,且是在容易被欺侮的现代魔术科,师父却多次击退了极其困难的事件。
「但是,得到的报酬不一定是能让两人分的」
「啊,是吗?我还以为你除了船宴,还有别的赌注呢」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人说你会以斐姆的船宴为材料,和别人赌些别的什么……从来都听不到有赌博传闻的埃尔梅罗二世,会特意来坐梵·斐姆的船,是因为这种理由。我还以为……」
感觉空气的硬度一下子增加了。
也可以说是盘外策略吧。
但是,在她的紧张情绪升温之前,女人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为您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好的答复」
留下妖艳的笑容,思真离开了。
大概是香水之类的味道久久萦绕鼻腔。
「是麝香?」
「有什么意义吗?」
「有时有,有时没有。不过这香是常在魔术中用来提高集中力的」
这样说着,师父也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
「那个人的话,其实应该多听听吗?」
「总之,我不想慢慢聊了。梵·斐姆说,将在晚上九点开始讲解斐姆的船宴」
师父用手边的手机确认时间。
只剩十五分钟。
就在他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胸口突然响起了异响。
「什么?」
是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参赛证。
卡片上拿着的表的鳄鱼伸长身体,行了一礼,用独特的嘶哑嗓音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斐姆的船宴现在开始」
「喔,什么玩意啊!」
亚德在右肩的固定具里叫了起来。
即使不冷静地思考,也会发现这两种东西挺类似,但当它们互相从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现时,还是会大吃一惊的吧。
「这次承蒙盛情,我首先表示感谢。不过,遗憾的是,在斐姆的船宴上,与我主可同桌的人最多只有三位」
卡片上的鳄鱼感情丰富地讲述。
(最多三名……?)
也就是说,将从这里开始缩减人数。
但是,怎么做?
「现在开始举办第一场游戏!诸位,请到我们这里来!」
话音刚落,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师父立刻转过身,把手放在门口的门把手上,纹丝不动。
「可恶,这家伙!」
拿起胸前的领带夹,用指尖敲了两次宝石。
「听的见吗? 弗拉特!」
「yes 教授!灵敏度很好!我这边也刚刚像恐怖电影一样被关上了门!」
弗拉特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
看来领带夹是用来传话的魔术礼装。
「这是,历史悠久的逃脱游戏!是数码游戏中常见的真实版本!听说最近在美国Gen Con展等很流行,因为斐姆很喜欢流行的东西,所以马上就引进了!」
领带夹里传来了仿佛马上就要高呼万岁的声音。
「逃脱游戏?斐姆的船宴有这种游戏吗?」
「有啊!我跟教授说过,大致分为三种!」
年轻人满脸得意地说。
「第一种是 Autantique,英文是Authentic,顾名思义,是传统的赌博。轮盘、扑克牌、黑杰克等,根据情况选择。怎么说也是最多的模式吧!」
那个很容易理解。
自己也认为,这种类型作为赌博是合情合理的。
「然后是Magie。魔术世界特有的赌博啊。连接对方的魔术回路,进行某种神秘游戏。可以说是斐姆的船宴的大台柱子。只是为了看这而来的魔术师也大有人在!」
这一点也可以理解。
魔术师的赌博,当然少不了这种离奇的类型。
但是,这次——
「最后是Nouveau。完全是新的赌局!根据梵·斐姆先生的兴趣和心情,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之前还很热闹呢!这次的逃脱游戏肯定是这个框框!」
Autantique。
Magie。
Nouveau。
都是法语单词。大概是为了配合摩纳哥的官方语言。
「知道了,你房间的情况怎么样?」
「门窗都堵住了,然后沙漏突然出现了!」
「什么?」
听到这句话,自己和师父愕然回头。
床边不知何时放上了古董风的沙漏。
沙粒从细腰哗啦哗啦地滴落到下部。这就是所谓的时间限制吧。比想象的要短。恐怕不到二十分钟。
「师父」
「我知道」
师父的声音也微微有些激动。尽管如此还是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对着领带夹说道。
「看来并不是要咱们用武力逃脱。弗拉特,这类游戏有什么固定模式吗?」
「逃脱游戏的模式……对了,教授带着的参加证有什么装置吗? 」
「我看看吧」
受到弗拉特这句话的启发,师父举起了手中的卡片。
「什么?你还想撕了我不成!别啊!」
师父无视说着演技派台词的鳄鱼,手指在卡片的正反面来回摩擦,过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这张卡……是叠起来的两张吗?」
小心翼翼地用力,卡片变成了两张。
新生的表面上,绘制着图片和文字。圆滑的──不如说,是大鸡蛋长了脸的,且有双手双脚的插图。
「矮胖子(Humpty Dumpty)?」
这是英国童谣《鹅妈妈》中有名的角色。就像这张插图一样,是将鸡蛋拟人化的存在,据说这个矮胖子从围墙上掉下来摔碎后,国王的骑士团也破镜难圆。
然后,只写了两行的文章是这样的。
「Humpty Dumpty sat on a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矮胖子,坐墙头,栽了一个大跟斗。)」
「那我就知道了」
应该说,只要是居住在英国的人,几乎无人不知。
「后半部分应该是这样」
回想起来,自己将剩下的诗说了出来。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国王呀,齐兵马,破镜难圆没办法。)」
「就算是国王的骑士团也破镜难圆吗?」
唱到最后,师父视线徘徊在厨房。
刚才的鸡蛋好像还在。
把它拿起来,在手里转动。看到白色的鸡蛋在纤细的手指间旋转起舞,不由得想起了刚才梵·斐姆的魔术。
「特意只写了四行诗的前半部分,倒不如说省略的后半部分才有意义吧。实际上,矮胖子诗的后半部分随着时代的变化发生了几次变化。你刚才的歌是后期为了押韵重新整理过的。当初的歌是塞缪尔•阿诺德写下来的……好像是这样来着?」
师父想了一会儿,嘴里又响起了另一句歌词。
「Four-score Men and Four-score more,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八十大汉再加上八十大汉也没能把矮胖子抬回去。)」
说到这里,把鸡蛋放回厨房,对着领带夹说道。
「埃尔戈,那个房间里有没有写着数字的东西?」
「数字……啊,墙上有轮盘!」
这次是埃尔戈的声音。
弗拉特的传声礼装,似乎也能传达周围人的声音。
「但是,轮盘的数字只有 0 到 36」
「不是80……」
正因为觉得是个好主意,我才感到失望。
但是,师父并没有一喜一忧,而是深入自己的思考。
「矮胖子没能回去……」
说着,师父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刊登着轮盘的图像。
据说是欧洲轮盘。
「这种情况下不是80(Eighty)。在英国古语里,是用4个20 (Four-score)来表示的。如果特意使用原来的矮胖子的诗,应该更加注意这一点」
师父一边用手指按着轮盘的照片,一边说。
「格蕾,你知道轮盘赌的方法吗?」
「那个,是指球进入黑色或红色的地方时算中奖的那个吗?」
「那是最简单的投注方法了。也叫赌色。如果猜中了的话,可以得到投注额的一倍,不过还有很多其他的投注方法。赔率最大的是精准选择一个能让球进入的数字,这样的话是 36 倍」
「啊,那么,用轮盘的 20 投注四倍回报的方法呢!」
「……但是,没有四倍回报的下注方法」
「……唔」
再次出局。
感觉就像不断三振出局的击球手。
「不,这想法不坏。而且,不只是4个20这个地方。——80 大汉再加上 80 大汉」
师父摸着轮盘,手指划过几个数字。
「4个20,再加上4个20 (Four-score And Four-score)」
沙漏的沙子落了下来。
明明下落速度是一定的,却只觉得在不断加速。留给自己的时间,就像被火炙烤的砂糖点心一样融化着。
「把周围四个数字合在一起赌的叫做角赌。欧洲轮盘赌的 20,四个角都可以赌」
「……4个20」
沙子掉下来。
已经掉了三分之一。
「如果全部投注20 角,那么这个数字就是 16 到 27」
师父又摸了摸领带夹,说道。
「摸一下轮盘上刚才说的地方,首先是 16」
「哇!碰到 了16之后,轮盘就会转了啊教授!」
领带夹里传来惊讶的声音。
「喂,不要让弗拉特碰,让埃尔戈来做!这次按住 16,移动到原来 27 的位置」
穿礼装的声音中夹杂着有人走动的声音。
4 个20( Four-score)。
「变了,老师,我刚动到 27,轮盘就发出咔嗒的声音,然后就停了」
「就先只到这里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
「还有可以使用的数字吗? 角赌的倍率是 9 倍。如果这四个都投注的话,中奖的倍率是2.25 倍;两次中奖的话,就是 4.5 倍。
」
师父滔滔不绝地说着,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不行,要锁定的话材料还不够。那个并不是轮盘吗?」
「师父……」
「再给我看看刚才那张卡片」
「啊,是」
我把写着矮胖子的卡片递给他,他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张参赛证」
「这个吗?」
老师对着参赛证正面图案的鳄鱼眯起眼睛,说出了一个单词。
「这是塔罗牌(Tarot)」
「塔罗牌(Tarot)是用来占卜的那个?」
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欧洲中世纪开始流通的一组卡片。在现代被视为神秘,多用于占卜等,据说原本是贵族们作为游戏用的卡来使用的。这样一来,出现在梵·斐姆的船宴上,也就顺理成章了——
「啊,可是鳄鱼啊。塔罗牌里有鳄鱼吗?」
「为塔罗牌赋予阿尔卡那(Arcanes)之名的保罗•克里斯蒂安非常喜欢埃及。他曾夸口说所有的阿尔卡那(Arcanes)都能与埃及神话相呼应。其中鳄鱼——鳄鱼是 0。是‘愚者’」
师父拿起已经不再说话的卡片,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再加4个20(And Four-score)就不是轮盘了,是塔罗牌.是二十二张大阿尔克那,数字是 0 到 21 号。但是,现在的塔罗牌的原型之一,弗朗西斯科•斯福尔扎的塔罗牌少了两张,一般认为是 20 张大阿尔卡那。当时的阿尔卡那其实并没有编号,但无论哪个版本,愚者的定位首先都是 0。然后,一轮塔罗牌,就等于一轮人生。特意让他带手表,也是为了让玩家注意到这些吗?」
他像面对论文时一样嘟囔了一句,然后对领带夹下了指示。
「好,下次按 0,顺时针旋转四次,最后停在原来 20 的位置」
「停了,又有很小的声音」
再加4个20 (And Four-score)。
一个个谜团被揭开。
但是,沙漏的余量正在无常地减少。还剩下四分之一。按照以往的感觉,大概不到五分钟。
「还有就是,让矮胖子回到原来的地方……」
「老师」
听见埃尔戈的声音。
「难道这个国家的计数方法不一样吗?」
「……这样啊,你没有穿翻译用的礼装,全靠自己的语言能力。摩纳哥的官方语言是法语,
……这样么?」
「怎么回事,师父?」
「以20为1个单位,在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是很常见的计数方法,法语也一样。但是,只
有八十比较特殊。 虽然叫「quatre-vingts」,和英语一样的计数方法,却特意把复数形式的「s」加在20(vingt) 那边。也就是说,只有法语的80,不是4个20,而是有20个4」
听了他的说明,我的头脑一片混乱。
但是,慢慢思考之后,多少能理解。不是有4个20人的队伍,而是有20个4人的队伍的情况,在法语里是同一个词双重意思的意思吗?
「矮胖子原来的位置是 4。然后结束旅程的矮胖子现在的位置是 20。最后,按住轮盘上的 20,逆时针方向移动到原来 4 的位置」
Could not make Humpty Dumpty where he was before。
矮胖子再也没能回到原处。
但是,现在……
「这边动了」
随着埃尔戈的声音,我的房间也传来了咔嗒的声音。
「开了吗? !」
并不是门。
房间正中央,地板发出嘎吱声打开了。里面设有一道阶梯,引导向黑暗之中。
「真是的」
师父惊讶地低声说。
不管是再怎么巨大的客船,明明空间如此珍贵,竟然有这样的装置。
「wow!这边也隐藏了楼梯教授!这整挺好! 梵·斐姆先生看来很上心啊!」
「看来集体客挑战斐姆船宴也已经预料到了,估计他们在每个客房都安排了不同的谜题,真是设计精心」
想起了刚才梵·斐姆表演魔术的时候,那尽心漂亮的把戏。当时他说他喜欢人类的文化,但实际上,确实,为不同的客人设定这样的游戏,也是需要极大热情才能做到的。
「一起下楼梯吧,格蕾」
「我先行,师父请在后面!」
「当然交给你了,Lady」
对郑重低头的师父感到满意,自己先向楼梯踏足。
隐藏的楼梯尽头被黑暗的走廊连接。
……老实说,有点兴奋。
与以往围绕魔术发生的各种事件不同,这一连串的机关很像游戏。这是以庞大的参加费用
为前提的,再加上和基兹的赌局,无疑是一场搏命的战斗,但还是让我对这些机关跃跃欲试
不可否认,大家一起解开谜题的成就感触动了我的心。虽然自己几乎没能做出什么贡献,但眼前的智慧解开谜题的情景,让我振奋不已,一扫这种自卑感。
但是。
果然,自己并不清楚。
这里是从神代就存在的死徒所创造的可怖的魔之领域。
3
隐藏楼梯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脚步声穿过昏暗,来到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
暗淡的灯光照在看似大理石的地板上。
看到这光穿过的两个人影,自己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埃尔戈! 弗拉特先生!」
「姐」
「成了,总算与教授和格蕾一起汇合了!」
埃尔戈微笑着,弗拉特摆出欢快的握拳姿势。
「看来,这里就是集合点」
师父环顾四周。
大厅里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路之外,还有多条通道。
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
「哎呀, 弗拉特及埃尔梅罗二世」
「啊,是依西里德先生!」
他就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
恐怕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受到了梵·斐姆的挑战吧。插在背心前胸的红花也有些疲倦地枯萎着。
「如果你们也克服了第一场游戏,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独自一人是很寂寞的」
依西里德半开玩笑地说。
此外,从另一个阴暗处,还有一道人影。
「…………」
默默低下头的,是以阿拉伯风格的织品包覆著脸的对象。
是咒术师艾泽尔吗?
「大家都到齐了?」
最后是刚才的叶思真。
还有其他人挑战斐姆的船宴么,但那时候搭过话的成员全都突破了第一谜题了么。
「嗯,大概会是三分之一吧」
伊西里德说道。
「什么?」
「哈哈哈,大概在关注有多少人能突破刚才的游戏吧。您的表情就是这样说的」
依西里德微笑着说。
「在第一场比赛中被淘汰的人,大概是我们的两倍左右。这还算正常。梵·斐姆先生在这个阶段想排除的,大概也只有听说上次他失败后,慌忙赶来砸场牟利的人」
对了,在赌场时依西里德说过这样的话。
他大概是在赌场里确认其他可能参加的对手吧。之所以向他人谈论上次梵·斐姆的败北,一定也是这样试探的一环。不愧是时钟塔支部长,这种战术不容小觑。
师父若无其事地问道。
「果然是类似逃脱游戏的东西吗?」
「啊,那个谜题是这么叫的吗?我这边的关键是凯尔特三重纹呢」
师父并没有再详细说明。
但是,至少,这是个和我们的情况不同的谜语。
「……原来如此」
师父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的谜题,是针对像我这样的人设计的。虽然不是专门定做的,但应该是根据对方的类
型制造的。我感觉到,如果是真心猜谜的话,应该能解开这些谜题。矮胖子的老歌也好,塔罗牌的变迁也罢,都是能在魔术世界学到的理所当然的知识」
这么一说,确实好像在时钟塔的讲座上也听过类似的话。
话虽如此,自己毕竟不是魔术师。在刚才的游戏中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实在是很难为情。
又过了几分钟,依西里德环顾四周。
「嗯。看来只有我们吗? 梵·斐姆先生设计的游戏对新人的要求出乎意料地严格」
「啊,不过我看来一定会再来一个的!虽说要是没来,那就太好了!」
弗拉特活泼的发言当然指的是一个人。
彷徨海的基兹。
既然说了要在斐姆的船宴上了结,他不可能没来。而且,最初的游戏当然会突破吧。
「哦,有这样的人的话,我也想听听看」
依西里德似乎很感兴趣地这么说着时……
「……等下」
突然冒出沙哑的声音。
是咒术师艾泽尔。
也不知道是他还是她,那个人朝着和我们来时不同的方向说到。
「是不是有人先走了?」
顺着视线,依西里德蹲在通道前。
「嗯,确实有些脚印,还残留着体温——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通过了刚才的游戏,而且没有在这里等待」
他立刻站起来,愤然正了正衣领。
「要是搞出了什么先行者有利的规则可就不得了了。这边也立即追上去吧」
大步地, 依西里德向着新的通道走去。
我们也跟在后面。
向下走了一段路,而后变成了向上的楼梯。
空间本来就很宝贵的船,竟然在只对参加斐姆船宴的人有关的隐藏通道上花费如此大的成本。
也有可能是通过高超的魔术歪曲了空间,但即便如此——不,不如说成本应该会进一步增加。
大体上魔术相关品等同奢侈的结晶。时钟塔的君主们之所以几乎都是些名副其实的贵族或富豪,也是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来抵抗这些大口吃钱一样的消耗。
突然,我感到了风的流动。
「连接到了外面……?」
稍微加快了脚步。
走到通道尽头时,依西里德举起了参赛证。
看来,这似乎成为了钥匙,门无声侧开。
房间很大。
是从微微打开的窗户感觉到的风的流动吗?
可以俯瞰摩纳哥的夜景,在这艘游艇上也是相当上层的一个房间。看来像 vip 用的客房,天花板上水晶般的吊灯洒下光芒,照耀着墙上挂着的现代艺术和油画。从这个豪华邮轮的调性来看,恐怕都是名家的作品。
我们走过来的路似乎是书架背后的隐藏通道,连接的机械式架子则是陈列着葡萄酒。玻璃门的另一边塞满了许多看起来很上年头的瓶子,想必是爱好者垂涎不已的珍品。
但是,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并不是这些。
铺满的地毯悽惨地染成了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低声呻吟。
声音的理由一目了然。
埃尔戈睁大了眼睛,连那个弗拉特都停止了呼吸。
自己只是僵住了。为了停止身体的颤抖,几乎用尽了精神力。眼前发生的事情就是如此超乎想象。
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具尸体,那么聚集在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惊讶。不管好坏,魔术师都是习惯了这种状况的人。如果稍有不慎,就会危及性命,谁人都应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如果要参加梵·斐姆的船宴,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
那具尸体很美。
仅此,却孕育着完全不同的含义。不,那景象太突出了,以至于我第一次知道美丽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那完美的艺术结晶化的容貌,如今失去了所有的生色。胸口垂着血,让人觉得这个出血点可能就是死因。
一切思考丧失,唯有那个名字茫然地打破了自己的嘴唇。
「彷徨海的,基兹……」
神代的魔术师,死了。
1
「基兹先生……死了?」
自己茫然地嘟囔着。
这怎么能教我相信。
即使是在让埃尔戈吞食神明的三名魔术师之中,基兹身上的迷也是拔群地多的。虽然与弟子白若珑的接触很多,也有足以了解他为人的时间;但是即使到这次船宴,关于为师的基兹的绝大多数的信息都还如在雾中。
这持续了两千又好几百年的生命,竟然就在这里结束了?
「你说彷徨海!?」
「是啊,埃尔梅罗II世!你在说这位是彷徨海的魔术师吗?!」
第一次听闻基兹的出身的各色面孔都在这么说着。
彷徨海是即使在魔术世界都很少露面的组织。明明几乎没有情报流传出来,若说他是所属彷徨海的魔术师的话,仅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奇迹的证明一般。
而其,已经死了。
为什么?
混乱已经接近恐怖。
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行使神代魔术的彷徨海,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更高级的生命体。
连验看尸体的时间都没有,房间的门就开了。
不是我们进来时的暗路,而是房间原本的大门。
从那里,这次又出现了新的来访者集团。
「……这可真惊到我了」
梵·斐姆,和在他背后待命的六名女性。
从弗拉特那里听来,好像是被叫做斐姆的女儿们什么的。一直伺候梵·斐姆的六名美女们。
弗拉特也一起告诉了我她们不是人类的事。
真实身份据说是梵·斐姆制作出的魔像。
「库珀菈,麻烦你保管手杖」
「好的」
被叫到的美女走出来,将之接过。
她的举止和侧脸,怎么看都和人类别无二致。
但梵·斐姆自然不管我的思考和纠葛,安静地移步到尸体身边,触摸了尸体的脖颈。过了几秒后摇了摇头。
穿着白衬衫的死徒站起画了个十字。明明是现在这种情况,但我还是蛮在意这个吸血鬼难道持有信仰吗。
「让我作为这次船宴的主人宣布吧。毫无疑问,彷徨海的基兹确实是死了」
会场再一次变得嘈杂起来。
把基兹称为老朋友的他的表情上,只能看出有微微的哀伤。说不定在背后还有更复杂的感情在动摇着,但我判断不出。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种手段,但他全身的魔术回路都碎裂开了。这种情况下,即使他是神代的魔术师,也很难再使用魔术了」
听完这话,师父愕然而僵直了。
「也就是说……是被谋害了吗」
「怎么也不像是寿终正寝吧」
对师父的提问,梵·斐姆叹气着回答道。
「他的参加证得由我来收回了……好像,他确实还申请了另外一张来着」
「——没错,是给我的」
传来了话声。
这次是从我们进来时的暗路。
皮靴的鞋跟嘎吱嘎吱地踩在暗路的混凝土地板上。
从暗处出现了一张苍白如亡灵的脸。
脖颈的皮肤白得透明,静脉的颜色隐约可见。如果被问到他和梵·斐姆谁更像吸血鬼,十个人里有十个都得说这位青年更像。
和皮肤一样缺乏色素的银色头发。
像是有雪融化于其中的瞳孔。
说实话,对于他的到来我也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从和基兹的对话来看,愉快犯性质极强的他可以说是必然会乘上这艘船。
然而——接下来的问候确出乎意料。
「我是彷徨海的基兹的弟子,唤作梅尔文·韦恩斯」
和无可挑剔的行礼一起,银发的青年如此说到。
- *
梅尔文·韦恩斯
这家伙自称是师父的亲密友人,这次似乎又夸口说是基兹的赞助人。
「怎么一回事,梅尔文……!」
一直以来拼死压制着情感的师父,第一次发出了露出动摇的声音。
对面的青年把手大张,用落落大方的态度颔首说道。
「和你听到的一样,韦伯。我成为了他的弟子。虽然也就仅仅半天而已,但得到的成果可以说堪比时钟塔几十年的研究。没错,简直就有能让我断言世界已发生改变的程度」
他微微笑着。
就连这刻薄的笑容,也确实是我认识的他所有的。
「梅尔文……先生……真的吗?」
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事态已经混乱到了极点。尽管如此,但听到梅尔文从赞助者变成了死去的基兹的弟子还是让我的脑袋像是要变得奇怪了一样。
「被怀疑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彷徨海的魔术师从外界招弟子什么的,本来是不可能的」
梅尔文的眼睛慢慢地注视向汇聚一堂的魔术师们。
「那么,就让我展示一下他所教与我的魔术的一角吧」
苍白的手像指挥家一般伸出。
他的指尖攥着一根小音叉。他拿着音叉到附近的墙边,在空中甩动一次后敲上墙壁。
我所认识的他,是调律师。
就连在时钟塔都很稀有的魔术刻印调律师。
然而,此刻,当他的音叉奏响时——
「——诶」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房间一瞬间变成了苍蓝的海原。
我们的脚结实地踩在海面上。但还是感觉就要沉入海底,脚踝传来的毫无疑问是海水的冷感然而却没有被打湿的感觉。
「真的……是海」
埃尔戈感叹道。
虽然他吞噬了与海有关的神明,但也还是无法分辨不出这与真正的海的区别。
基兹的尸体被那片海吞没。
「埋葬他的尸体,是我作为弟子的任务」
神秘的海葬结束后,梅尔文这么说道。
然后,再一次,他用指尖弹响了音叉。
清澈的声音响彻的同时,大海又变回了游轮的房间。我难以置信地在地面上踩了踩,传回来的仅是绒毯的柔软感觉。
「形式毫无疑问是单工序(single action)。甚至连和魔术刻印的同步都没有。然而,术式的精度和深度却超过了简易仪式吗(ten count)?」(注:single action指最简单的、不需咏唱的魔术,ten count即十小节,超过十小节的魔术可以影响世界的法则)
从库珀菈那里拿过来的手杖刺进了绒毯。梵·斐姆简短地赞叹道。
「我敢保证。刚才的绝对是神代的魔术」
聚集着的魔术师们又一次喧嚷起来。
其中的一人站了出来。
是依西里德
「梵·斐姆阁下。感谢在这小小的摩纳哥中您对我们的陪伴,但刚才的话我还是不能当作没听到。您说是神代魔术,是认真的吗?」
「在行星的环境改变以后,几乎所有的神代魔术都无法直接在现代使用。然而刚才的那个是少数的例外。我以神代联盟(elder title)之名保证」
魔术师们如翻腾的大海一般的精神波动也传到了我这里。刚才的话语就是有如此重大的意义。
「……这样啊」
师父叹了口气。
非常长而又细的叹息。
「这就是基兹的研究之一吗?」
「好像是呢」
梅尔文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明明作为现代魔术师施展神代魔术,已经可以说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而这,仅仅是半天的学习?
净是把魔术的常识破坏殆尽的事情。
「有这么让你惊讶吗,韦伯?」
梅尔文小声说道,
「只用几个小时,就把学生引领到自己从未想到过的境界。就连你也做过好多次吧。彷徨海的魔术师能做到一样的事,一点也不稀奇哦」
他的话语令我窒息。
师父确实做过很多次这种事。即使作为魔术师来讲师父只不过是凡人,然而作为教师而言师父是非常杰出的。即是在这趟旅途中,就有多少人都靠师父的简短话语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终于,师父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话语。
「……梅尔文」
这名字里,包含着师父的各种情感。
梅尔文仅是淡淡地苦笑着。
「呐,韦伯。我一直都想要和你成为这种关系啊。你知道我过去咬碎过多少次牙关吗。魔眼收集列车的时候也好,冠位决议的时候也罢,我都没能选择我自己的立场。无论是你被他人伤害,还是我被他人强迫去伤害你,明明哪种我都不想要的」
(……啊啊)
他的话语压在了我的胸膛。
的确,我曾听他说过。
那是在还不太熟悉这位名叫梅尔文·威因兹的青年的时候,在遭遇不测倒下的师父身边,他低声说过。
——「……真傻啊」
——「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傻。你应该可以活得更轻松的不是吗」
还有,在同一事件的时候他所吐露出的台词,我应该永远不会有忘掉的那一天。
——「是谁,把韦伯打成那个样子的呢?是除我以外的谁做的?」
梅尔文的眼睛,一直紧紧注视着师父。
视线像是要把师父射穿一般。
就像是时间暂停了一样两人一动不动。
「看来不是洗脑啊」
「当然,要是被洗脑了,怎么可能还会想着和你战斗呢」
梅尔文耸了耸肩。
「还没有这种心情吗?那么,虽然是心不在焉地说的话,但我这里有师父留下来的话语。——如果自己遭遇不测了,我们的赌局就交由弟子继续。这句话也跟埃尔梅罗II世说过吧」
「……确实说过」
我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关于师父的赌局,让弟子参加也可以,基兹这么说过。那时还以为是指若珑和自己,变成这样的结果,就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也就是说,基兹预测到了会变成这样?」
「谁知道呢。很遗憾我还未能听闻吾师之所想」
对师父的疑问,梅尔文摇头否定。
在时钟塔同班就学的两人,就我所知还是头一次燃起了如此猛烈的敌意进行对峙。
「好吧」
师父这么说到。
他的身影不知为何和他年少时的重合了。那个比如今矮大概30公分,一直拼命努力着的时候的师父。
「来对决吧,梅尔文·威因兹」
「这句话我已经渴望了十几年了,韦伯·维尔维特」
响起了啪唧的一声。
是梵·斐姆的手杖敲向地板上的声音。
「虽然发生了一些状况,但我们船宴的运营还是暂且没有问题的」
他这么说。
「关于第二场游戏我们明天会进行通知。在此之前还请大家好好地养精蓄锐」
一瞬间,梵·斐姆的视线转到了师父身上。
视线里有许多含义。或许有对尸体的疑问,或许有对卫宫士郎的搜索进行地如何了的疑问。
「此外,我们的船将在明天正午启航,在岸上还有事要办的客人们,到那时之前还请自便」
说完,梵·斐姆插起手杖,转过身去。
船宴的主人跟六位姐妹们一起走出房间。
被扔下的参加者们中间,一瞬间游走起了僵硬的紧张感。像是要远离这些,梅尔文也转过脚跟要走。
「请等一等」
依西里德叫住了那个背影。
「你并没有想要为师父复仇呢。还是说,难不成是你,把自己的师父……」
话语的末尾被他咽进了肚子。
果然,依西里德应该也觉得这话不该说。
「你的推理很有趣呢。虽说弑师是魔术师最大的忌讳,但对我这种只当了半天弟子的似乎也不是多大的禁忌呢」
梅尔文淡薄地回答道。
「但是啊,在这艘船上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摩纳哥支部长也应该知道这艘船原本的名字吧?」
(原本的?)
我朝师父看去,师父低声回答道。
「还记得船身上写的名字吗」
「emm,是Joie de Vivre来着吧?好像是法语里生存的喜悦的意…」
「那是登记用的名字」
师父无情地打断了我,视线转向了友人。
「在魔术世界是其他的名字。对吧,梅尔文」
「正是,韦伯」
梅尔文把手帕抵在嘴边。
咳咳。随着他轻轻地咳嗽,手帕的表面也被染成了红色。青年的身体不用魔术增血剂的话连一天都撑不住。即使如今成为了彷徨海的弟子,这一事实也依然未有改变。
青年凝视着手帕上鲜艳的赤红。
「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 地狱执杖人)」(注:原文汉字如此。和直死之魔眼的死线非同一含义)(另注:暂未得到令人信服的答案,姑且译作此。请等待官译本。或者可以去X问三田本人)
还沾着血的嘴唇宣告了这个名字。
这才是,梵·斐姆运营的赌场船的原本的名字。
「好名字。赌博什么的,只不过是越不越过生死线的问题罢了,只要从头享受到尾就好了。坐上了这艘船,就只有生死线对谁都是平等的。不管你是彷徨海的魔术师也好,时钟塔的君主也罢,就算是半死不活的调律师也一样」
染上赤红的嘴唇扭曲起来。
「遗憾的是,吾师似乎越过了那条生死线啊,但既然参加就不应有悔。——那么,你们诸位也准备好了吗?」
2
回到房间以后,师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第一局游戏时打开的隐藏楼梯已经被关上了。一想到自己的房间里也有这种机关,就有点无法安心;然而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不光是我和师父,埃尔戈与弗拉特也坐在近旁的沙发上。当然是为了讨论案件。
师父坐在古色苍然的扶手椅子里沉思着。
在这种状态持续了漫长的时间后,我无法再忍耐,开口说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师父」
我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基兹先生真的死了吗」
「嗯,梵·斐姆先生也保证了,那具尸体肯定是基兹先生不会错。虽然已经全部碎裂开了,但他的魔术回路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弗拉特如此答道。
在这位天才魔术师眼中,连他人的魔术回路都被清晰地显示着。
「但是,是谁,又是如何……」
「这两条都没有意义吧。尤其是这次」
师父说道。
在魔术相关的案件中,谁干的(Whodunit),怎么干的(Howdunit)几乎都没有意义。至今为止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呢。像这次跟神代魔术都扯上关系了的案件更是如此。本来魔术就已经是什么都能做到的代名词了,神代的魔术更是轻而易举地就超过了现代魔术的上限。
所以就像师父指出的一样,当下要解开基兹被害一事本身的迷是不可能的。
「问题是,为什么干了(Whydunit)」
师父说出了这之中唯一的例外。
「而且……」
「是,梅尔文先生吧」
师父没有回答。
只是紧紧地捏住了扶手。
这件事一定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吧。
某种意义上,梅尔文会成为敌人这件事倒没有让人很吃惊。在港口联络的时候也这么说了,所以像这样来参与赌博什么的早就想象到了。
然而,彷徨海的弟子?
基兹死去,梅尔文成为他的后继者继续赌博的剧情展开,师父和我都是想都没想过。
「基兹对梅尔文吩咐了自己死后的事情。所以果然该考虑的,还是为什么(Why)。为什么基兹会死,为什么会死在这个时间点」
稍过了一会,师父转向了金发的学生。
「弗拉特,你能调出现场吗」
「好的好——的。介入开始(game select)……」
青年爽快地回答,然后转了一圈手指。
接下来,房间的地板上出现了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基兹。
「诶!」
「放轻松。是弗拉特的幻术。原理上和在赌场看到的魔术增强现实(AR)是一样的」
「因为只要是魔术回路上有一定余裕的魔术师,只要有那个心,就能把看见的东西记录在魔术回路上哦!不过输出稍微要一点窍门就是了!」
弗拉特给师父的话做了补充。
「……是这样啊」
反过来说,师父没有这种技术,但也见过很多次这种记录吧。
观察过弗拉特做出来的幻影,师父慢慢地开了口。
「……果然,是这样吗」
「是有什么吗?」
对于我的疑问,师父隔了有一拍的时间回答道,
「死因,是枪弹」
「枪!?」
说到这个从没想过的单词,声音不经意的变高了。
师父仔细地从尸体的幻影的胸部一直看到腹部。这次又向红头发的学生说道,
「埃尔戈,能用你的幻手来解析吗」
「我会试试看」
年轻人同意后,从他的后背伸出了半透明的幻手。
「啊,这就是那个传说的幻手!」
对着兴奋的弗拉特微笑过后,埃尔戈把幻手放在了尸体的影像上,
简直就像是以前电影里看过的金属探测器一样。
幻手慢慢地从基兹尸体的头移到指尖,然后埃尔戈对师父开口说,
「虽然只不过是弗拉特的记录,但我的幻手也能感受到信息压。——奇怪的伤口。真是非常奇怪的伤口。明明应该是死亡前一刻受的伤,但伤口却像是十几年以前旧伤一样已经被堵住了。但是——」
埃尔戈的食指一直指着基兹的胸口。
虽然血刺呼啦的看不太清,但那里好像有枪伤的痕迹。
「我觉得,从这个伤口到基兹的魔术回路间一直有一种能量在迸发着。切碎之后又强行链接在一起——就是持有这种性质的能量。(注:原文链接的汉字用的是嗣。)就像是给精密的电子仪器滴下一滴水一样,这股能量让基兹先生的魔术回路暴走了。变得浑身是血也并不是枪弹的原因,而是暴走了的魔术回路从内侧撕裂了基兹的身体。虽然从神代活到现在的基兹的身体并不寻常,但如果他的魔力回路暴走了的话,过剩的魔力就导致了他的死亡」
「切碎之后又强行链接在一起……」
那可真是让人感到骇人的恶意。
不光是让对手受伤,而且就连治疗都不允许,就是这种意思。
然后,
「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多半是从那里被狙击的吧」
从师父嘴里说出的这种实在不像是魔术师的话语让我打了个哆嗦。撕碎魔术回路的枪弹什么的,和这次的案件一样实在是过于异质化的手段了。
「那么,当时在场的全员都不是凶手?」
「不会是那样的,Lady」
师父摇头否认道。
然后,弗拉特像是领会到了一样,大声说道,
「因为从魔术师的尸体判断不出死亡时间对吧!」
「……是这样吗?」
问出了这种非常让人觉得「怎么现在还问」的问题,师父的表情变得非常不悦。「虽然神代魔术师可能还不太一样,但现代魔术师的情况,魔术刻印会自动抵抗死亡。就算没有,为了防御而施展的回复术式之类的也会让死亡时间无法被轻易地确定」
「所以……就算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也不奇怪……」
考虑到一般是从尸体的变化和腐烂程度来判断死亡时间的,那么要判断魔术师的就会变得困难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没有必要是本人来进行射击。如果利用魔术来狙击的话,远距离狙击的可能性非常高。即使是靠科学也一样」
「是……是这样呢」
不管是使魔,还是专用的术式,总之相似的可能性相当高。
师父从大衣的怀里取出雪茄盒。
用雪茄剪切出用来吸的口以后,点燃火柴来回炙烤着烟卷。
房间里缓缓地飘起了香料一般的香气。
「……我,知道那个」
师父看着飘起的烟雾说道,
「您说的是?」
「你们知道前代君主·埃尔梅罗——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死在了圣杯战争里吧」
「是,是的」
曾经,我还想过是不是师父自己和前代埃尔梅罗战斗并打败了他。然而,师父亲口说明了并不是那样。
——「杀死肯尼斯老师的不是我。是某个剑之英灵(Saber)及其Master。我连肯尼斯老师的遗容都没看到」
我记得当时,拭去了我对师父还存有的不信任感的,是那句话后面的特别空落落的感觉的台词。
——「不过,后来得知时,还是很悲伤」
——「白白地丧失那样出色的才华,到头来,我一次也无法和那个人共享他所见的景色,这都让我纯粹地感到悲伤」
从那时起已经经过了多年,我仍记得那时师父吐露心声时的侧颜。或许,就算经过再多的时间,即使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当时的事,那时的印象也会永远留存在我的心中。
我如今已经可以认识到了,对于师父来讲,那场悲剧正是构成师父的核心。
「那么,前代埃尔梅罗怎么了?」
「肯尼斯老师的尸体是由时钟塔的工作班回收的,从他的尸体上剥离的魔术刻印,还有剥离时被解剖开的魔术回路,都已经碎裂的不见踪影了」
「诶……」
师父的意思很明确。
埃尔戈接过师父的意思,把它化作言语。
「也就是说,和基兹的尸体一样……」
「是的。肯尼斯老师那时的情况,我所了解的只不过是接过尸体的时钟塔的资料。但是,仅从资料来讲,基兹的尸体和我的老师实在是过于相似了」
「……」
突然有种被过去抓住了脚踝的感觉。
我踩着的绒毯变作泥沼,从中出现的手正要把我们拽入其中。
师父用阴沉的声音继续向还在摆脱错觉的我说道。
「而且,Lady你应该还知道一个同样的牺牲者。冠位决议(Grand Roll)的时候,在时钟塔的地下——在灵墓阿尔比恩的采掘都市遇见的人」
「……杰拉夫先生」
占星术士弗立乌加的师父。
在冠位决议事件时,给我们指引了通往灵墓阿尔比恩最深处的道路的就是那位老魔术师。
并且,据说让那名曾在魔术世界受人畏惧的老魔术师决定隐居在灵墓阿尔比恩的,就是因为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都被杀手破坏了。
当时,我只觉得,原来还有那么可怕的杀手。
然而
「……啊,啊」
如果基兹和前代埃尔梅罗都是同一种死法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从师父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注:严格来说,已经是第四次了。在小太刀右京主笔的事件簿动画广播剧之一《三大美女与地球最大决战》中还有一次。)
就像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印痕一样,因缘从暗影中浮现。难道说,来到了如此远,而且还是在异国摩纳哥的土地上,师父所遇见过的最初的事件又找上来了吗?
「那么,犯人就是那个杀手吗?」
「并不是,那个被称作魔术师杀手的家伙已经被确认死亡了。既然如此,认为是有人通过什么手段继承了他的技术更自然一点吧」
师父像是累了一样发出了叹息。
「要是下一代的话,虽然不情愿时间的前进但却也切身体会到了呢。明明我这边还在对付同一代的人士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呢」
师父这么说着,然后缓缓地吐了一口烟。
烟化作船的形状,然后不情不愿地飘散开。
「不管怎么说,明天中午就要离开陆地了。就算犯人同乘一艘船也好,还是赶紧撒腿撤退也好,都等到那时候再想吧。虽然说过好多次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们不是侦探,没有解明真相的必要」
「啊,教授!这样的话,我和埃尔戈君趁这会一起去把在岸上的事都解决好可以吗?」
激动得身体一直在抖的弗拉特这样提案到。
「呜姆。既然是你的老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不要再给我惹别的麻烦了」
「哈哈哈哈,教授!请别小瞧了我啊!我连一周的时间都不用!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我都能给你带回来极品的麻烦哦!」
「那还是拿绳子把你捆起来练一练杂技里的逃脱术吧」
「哎呦。那我们出发了!快,快走啊埃尔戈君!」
「啊,等等我弗拉特!」
追着精神满满地跑出去的弗拉特,埃尔戈也推开门出去了
师父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把烟卷放到了烟灰缸上。
「师父……」
「……多少,还是有点累了啊」
师父向后靠住靠背,仰头向天花板。又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我向师父询问到在刚才的对话中没能好好说完的事。
「关于梅尔文先生,不觉得有些刻薄吗」
「俨然是他会做的事啊。但那样的话他肯定是没有被洗脑了。不如说就像他说自己从十几年就在等待那样,他一直在待望着这种机会吧。……说不定,我也是啊」
师父的手背还盖在眼睛上然后发出了细微的叹息。
对师父来说,梅尔文是在心中非常复杂且纤细的位置的人。
不是对于埃尔梅罗二世,而是对于韦伯·维尔维特来说,如今唯一的一个虽说不上是无条件信任,但即使像现在这般转为敌人也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的对象。
或许说是共享青春的人物更好。
因此,就算能想通这次敌对本身,也有其他想不通的感情存在,我不禁如此认为。
「师父……」
正当我还想再问点什么的时候。
师父揣在大衣胸口的手机响了起来。
师父把手机抵在耳边。
「——凛?」
师父一边的眉毛抬了起来。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一直联络不——」
「老师,我有要立刻告诉你的事情!」
急切的声音敲击着耳朵。
3
摩纳哥公国的街道大致分为两种。
壮丽的酒店与赌场鳞次栉比,到了傍晚就会变成穿着礼服的贵妇人和扎着蝴蝶领结、着晚礼服的绅士们聚集的如同在电影之中的街区,和飘着各个欧洲古都所持有的馥郁的历史气息的街区。
这晚,弗拉特所展示的是后者——F1摩纳哥大奖赛也在此举行的,阿尔贝一世大道的紧挨的地方。
拉孔达米纳区
当地人喜爱的港湾区域。
虽说如此,却丝毫没有老化的迹象;被漆成绿色的窗框和橙色与卡其色的墙壁,映出了现代风格的潇洒感。
在那些砖砌的房屋之间左拐右拐地前进,追着他背影的埃尔戈在路上发出了「啊嘞?」的自言自语。
「我们是不是又绕回来了?」
「啊,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最新进来的埃尔梅罗教室学生!主要原因吧,是这里比起西欧的魔术好像更接近思想魔术的风水和禹步。我想因为一千八百年前的时候时钟塔也才刚建立起来,还是那边的魔术的安定度更高呢」
弗拉特嘴里难得说出这么有历史底蕴的话。
平常只是靠感觉操控魔术的他会这么说,说明这里的术式非常之特别。
这次,对那个数字,埃尔戈有些头绪,
「一千八百年前,也就是在船上说的,你的祖先大人?」
「没错没错。应该说是我的老祖宗吧,初代的梅萨拉·艾斯卡尔德斯先生。他好像还跟梵·斐姆先生直接见过面呢!」
这么说起来,作为弗拉特和梵·斐姆见面时的小插曲,好像谈到了他的祖先。虽然当时觉得只不过是和梵·斐姆搭话用的话茬来着,但好像还有其他的接触点。
「这个术式被设置成只要不按着特定的顺序走就到达不了它所指定的地方。只有这个是连我都破解不了的!」
一边在夜晚的小巷子中走着,弗拉特一边用很不甘心的口气说着。
又或许,正是对这个术式的挑战,飞跃性地提高了他的魔术水平也说不定。所谓神秘,越古老强度越高。一千八百年前——古老到还基本和神代连接着的时代,和现代的差别应该是相当大的。
「我想,一千八百年前的话,摩纳哥的街道什么的和那时完全不一样吧;这方面也是术式在调整吗?」
「嗯!因为术式本身是持有某种智能的自动驱动术式!我也用过很多次这种术式呢!我的魔术差不多也是在和这个术式的摸索尝试中学会的!」
「……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的魔术的基础差不多就是在和一千八百年前的对手的对抗练习中学会的吗」
「就算我想要骇入,他也会自动进化来对抗我!我估计这个术式原本应该是十分简单的。但是,只要我想上点手段他就会从头复制下来我的创意来对付我,简直就跟那只粉色的怪物一样!虽然我这边的对抗术式也已经更新到第3697版就是了」
青年不满地撅起了嘴唇。
即使在时钟塔也让几乎所有老师束手无策,被踢皮球最后踢到了II世这里的经历,不知为何显得很合理。
「啊,埃尔戈君,这边」
埃尔戈稍微睁大了眼睛。
明明就是墙壁,但弗拉特的身体却钻了进去。
「哼哼哼,在石头里!然后,再在石头里转一圈的话」
弗拉特只是钻进去然后又出来了。
虽然乍一看是没什么意义的动作,但应该是刚才说的魔术所指定的步骤吧,梵·斐姆的船也好,这个梅萨拉·艾斯卡尔德斯的术式也好,该说是有点像拼图好呢,总之就是像游戏一样。简直就像是直接展现出了施放者的人格一样。
埃尔戈带着这种想法追着弗拉特,不经意间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在历史悠久的大道的对侧,出现了不可能有的东西。
是一座小山丘。
「地图上并没有这样的地形吧……?」
「可能是一千八百年前的地形吧。在时间和空间之间,如今只有影子留下的地方。父亲好像说过是在现代不会成立的那种大魔术来着。不过,父亲多半也只是从母亲那里鹦鹉学舌过来的,母亲应该也是从姥爷那里听来的,实际上到底是怎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说着,弗拉特毫无迟疑地爬上了那座小山丘。
用了不到十分钟,一座像是好多个洋楼融合在一起的,奇妙的豪宅出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这是现实中的房屋的话,参加斐姆的船宴的费用就只能说是零花钱一般了。当然,摩纳哥的房地产价格在这里肯定是不通用的,尽管如此也是值得惊讶的宅邸。
「所以,这就是你的老家?」
「没错!啊,当然这座房子可不是初代家主建的!只有这个地方是初代的梅萨拉先生造的,剩下的都是历代的家主随心所欲地扩建的!拜他们所赐一点统一性都没有,就跟郊外的旅馆似的!」
说完,弗拉特转到后门。
把蜷成筒状的手放在右眼上,咔咔咔地,像是在调整望远镜的倍率一样小幅度地转着手。
「嗯……,解锁术式比起以前严密了好多啊。加起来有四十七层?骇入防止对策也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嗯,父亲真是下功夫了!」
「没问题吧?」
「不是啊,父亲果然很厉害啊!人类就是不管多大岁数了都能像这般提高自己的技术啊!比我预想的大概要多花三倍的时间……emm,等我九秒钟!」
说完,青年立刻伸出了自己的非惯用手,
「介入开始(game select)」
这仅一句的咒语从金发青年的指尖编织出魔力。并非是那种从外部逐个解除的磨磨蹭蹭的方法。而是把这被判断有四十七层的术式,一口气全部用他的魔力浸润,用同时发动的众多魔术开始了骇入。
甚至不是对术式的破坏。
弗拉特创作出的魔术,就像是在说「我是解锁术式,请多多关照」一样,一边欺骗着原本的术式一边从根本上将其含义替换。
「你在做什么样的变更啊?」
「把我和你偷偷加进管理员栏里了。这个术式还是不会让任何人通过,但我和你是管理员了就可以靠面子进去了。(顔パス:俗语,指利用自己的地位权力等无票乘坐交通工具或进入电影院,剧场等。)」
没用到九秒,只用了正好七秒,对解锁术式的篡改就完成了。
「好,观测终了(game over)」
啪地一拍手,然后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门以后,弗拉特招呼埃尔戈进来。
「来吧,快进来快进来。唉呀,真好啊。把朋友带来我家的事件!虽然在游戏里这么做过,但现实中这还是第一次啊!之前请路·希安君来摩纳哥的时候,他竟然说「我要是遇见你的父母说不定会一不留神就把他们全大卸八块了,所以我绝对不去」!你说是不是有点不够朋友了吧!」
「不,这不是非常好的朋友吗……额……那么,打扰了」
礼貌地点了点头,埃尔戈跟在弗拉特的后面进入了宅邸。
迎接他们的是昏暗的走廊。
「像自己家一样熟悉说的也就是这吧(原句勝手知ったる我が家 日语惯用语,说对一个未知事物就像自己家里一样熟悉)」
弗拉特一边鼻翼翕动像是在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一边前进着。
宅邸内,谁都不在。
在这么昏暗宽广的洋馆中,再加上没有其他人类的气息;恐怖的感觉更是强烈了许多。踩过吱吱作响的地板,路过厨房时弗拉特转过头去
「真怀念啊。我以前就在这个厨房里试过召唤恶魔的魔术之类的」
「在厨房,召唤恶魔?」
「对啊对啊,不是说固有结界是禁咒嘛,我灵光一闪,只要召唤出来会用固有结界的恶魔不就行了吗!厨房里盐啊,面粉啊,砂糖啊;触媒都聚齐了所以比较好做」
「我只认识到了你说的东西很危险」
「你的反应太棒了!埃尔梅罗教师室稀有的吐槽角色!考列斯君说是意外地很有柔软性呢,但他其实是即使在埃尔梅罗教室也是顶级的魔术师气质!我要是也那样的话大家应该也会高兴吧。总之,明明那么好的一个计划,结果被母亲发现了,她一边尖叫着一边把我阻止了」
接二连三地,过分的故事无穷无尽地曝光出来。
但说回来,迄今为止的旅途中,好像也陷入过好多次类似的状况中了;所以埃尔戈也放弃了继续去下意识地吐槽,而是像金发的青年询问道。
「我们来这里是打算干嘛?」
「作为新成立的遗产同盟(Remnant Order),想要先试验一下祖先的遗产」
「遗产?」
「我跟你说过我父母都是怪人,还派出过刺客杀我对吧。大概干了12回以后,父亲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了,就去参加了斐姆的船宴」
「诶」
埃尔戈稍眨了下眼
「但是,梵·斐姆和你……」
「那时经常在一起哦。然后参加了斐姆的船宴的父亲,把艾斯卡尔德斯家的魔术刻印当作了参加费拿上了赌桌。根本不会有魔术师为了仅仅百万欧元就抛弃魔术刻印的就是了,不过父亲多半是绝对不想把魔术刻印留给我。他本来打算赢了的话就拜托梵·斐姆杀了我。赢了的话就能杀了我,输了的话就不用把魔术刻印给我了,父亲想的是真周到啊!」
弗拉特所言,藏着比话语中的残酷还要重要的东西。
不把魔术刻印传给本应成为自己后继的魔术师。
在受过凛和II世的教导后,埃尔戈理解那是多么重大的事情。让人去继承传递了数百年,有时像弗拉特家这种接近两千年的魔术刻印,是因为继承这件事本身就是魔术师存在意义。
即使这是无法实现之梦,但为了到达名为根源的尽头,也必须要让他永远地传递下去。
「不过嘛,我们家的魔术刻印也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就是了。大概已经超过了魔术刻印的寿命,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叫的,但被叫做倒在历史里的艾斯卡尔德斯家也是因为这个。啊,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个名字还有点帅呢。但是,父亲和母亲都极其不想把魔术刻印传给我。像是深信着只要那么做了就会发生了不得的事故一样,拿着像是看马上要堆芯熔毁的核电站一样的目光看我。我倒觉得吧「用了那么多大机器人,事到如今还会害怕?」(原文就很电波,应该是什么电影之类的台词)」
「那么,结果是……」
「当然,是梵·斐姆先生的胜利。我为了拿回来艾斯卡尔德斯的魔术刻印也花了好多呢。结果就是要再去梵·斐姆那里赌一次了」
「啊,所以,你明白梵·斐姆的船宴的种类什么的」
埃尔戈一直奇怪弗拉特对斐姆的船宴那么熟悉。
但没想到是这种理由。
「那,你在斐姆的船宴上赢了吗?」
「遗憾的是稍稍有点不一样。梵·斐姆先生说了,他只是暂时保管艾斯卡尔德斯家的魔术刻印,所以没有为了让我拿回去而准备正式的斐姆的船宴的打算。「只要赢了我的部下就行了」——他这么说了,所以让我和他们那里的迪拉小姐来玩。所以,大概就是斐姆的船宴(代)!?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输了好多次,废了好大一份劲才拿回来呢!唉呀,每次把裤子都输光的时候连回时钟塔都好困难!最后还是借助教室的大家的智慧和金钱才总算是拿回来了!」
弗拉特笑容满面。
语气简直就像遇到了在海外旅行的时候弄丢了零钱一般的有趣的小麻烦。
「但是,父亲估计也考虑到这种情况了吧。虽然总算是回收了魔术刻印,但好像交给梵·斐姆的魔术刻印并不完整」
「不完整?」
「虽然其他人的话就算看也看不明白。最后的最后,对魔术刻印相当于钥匙的部分还是欠缺了。说不定父亲也打算最终从梵·斐姆那里取回来。然后再过继个养子什么的,艾斯卡尔德斯家也就不会绝后了。不过父亲和母亲也还年轻,再重新造个孩子的手段也是有的!」
「那个啊」
向着乐观地讲着的弗拉特,埃尔戈发问到,
「弗拉特到摩纳哥来,是为了这个吗?」
「嗯?」
「你打算和露维亚那的管家碰面来着,我是这么听说的,难道说,你们是打算到家里来吗」
「……唔」
弗拉特没有立刻回答埃尔戈的疑问,而是把双手抱在胸前。
轻轻歪下来的头一直到要碰到自己的肩膀一样,总算是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不知道呀。但是,如果能和谁一起来的话可能更有信心」
「是这样吗」
「是这样哦。大概」
不管哪边大概都在拼尽全力地模仿,像是人类的反应和心境。在魔术和神秘方面都远超现代的天才们,简直就像是在翻小学的教科书例题来努力模仿着人类。
「来吧,马上就到了」
说着,青年推开了走廊尽头的大门。
「弗拉特!」
一瞬间,埃尔戈惊叫。
推开门,离门不远的正对面埋伏着四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眼睛上都戴着夜视仪的镜筒。
手里都端着冲锋枪(Submachine Gun)
男子们每一个都是专家。
从目视到弗拉特不过0.2秒,就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拥有一秒15连发的能力,再被施加了对防御魔术用的贯穿术式的子弹,无论遇到多么优秀的魔术师,都能轻易地撕碎他们的血肉。
但伴随着火药的滚滚热浪的子弹,竟然就全部停止在了空中。
不知他们是否有看见发出青白色光芒的手的形状。
不过,就算看见了也没有关系了。因为下一刻,他们的身体、或者说是每一块骨头都被死死地钳制住了。
「哇哦,简直就跟西部片的快枪手(Quick Draw)一样」
「你们死心吧。只要稍微动一动脊髓就会受伤」
在这般宣言到的埃尔戈面前,黑衣男子们突然开始痉挛。
然后突然脑袋全都毫无生气地垂下了。
「抱歉,看来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全都这么昏过去了」
「啊,没事没事。我会翻他们的记忆的。连子弹的数量都能给你对上帐」
弗拉特窥视向昏倒的黑衣人们。
「但是,父亲是预想到我会回来了吗?虽然我觉得他是那种讨厌这类不用魔术的手法的人,思想解放了吗?确实以刚才的方法的话,我要是一不小心可能会少只手吧」
「——并不是这样,少主。他们会待在这里是因为艾斯卡尔德斯家如今正在对抗黑手党」
有人这般说道。
是很冷静的声音。
这次被打开的是黑衣人们埋伏着的小房间的另一侧的门。像是为了不刺激到这边一样,非常舒缓的开门方式。
「那边的先生初次见面。我叫做米斯特03」
是长发遮住了眼睛的,打扮得像管家的男性。
(…不,是女性吗?)
埃尔戈这么想着,又确认了一下他的身姿。
服装虽是男性的西装,但身体的轮廓带有女性的曲线。这么想来,刚才的声音也确实有几分高了。
「……太好了。你还能动啊」
弗拉特的嘴唇绽放出了头一次被看到的笑容。
埃尔戈和弗拉特相遇仅一日,这名在其间似乎一直开心地笑着的青年,却从未流露出过这种表情。
「即使在艾斯卡尔德斯家里,她也是最长寿的人造人了。也做过我的乳母」
青年这般说完,又询问道。
「所以,对抗黑手党是怎么回事?」
「虽然还没有出现在明面上,但过去的大概一周里,摩纳哥各个势力间暗地里的斗争激化了。因此,您父亲雇佣了魔术使佣兵做好了准备」
「这—样啊。艾斯卡尔德斯家(我们家)姑且也算是摩纳哥的大势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自尊还是不能优先于自卫的」
(……大概一周?)
对这个说法,埃尔戈一瞬间皱起了眉。
莫非,和上次的斐姆的船宴有关系吗?可能是想太多,但恰好就在埃尔戈和弗拉特他们到来的时间点上起了纷争,很难当作是偶然。
「话说回来,那边的先生是?是您的朋友吗?」
「是,是的。我叫埃尔戈」
「原来如此」
从被头发遮挡的眼睛那里,感到了像在评估人的价值般的气息。
「那个,米斯特,我们是来拿那个魔术刻印的零件的」
「我被命令唯独不能交给少主您」
「果然是这样呢」
弗拉特挠头,像在说麻烦了啊一样。
对面的人造人,盯着那样的青年用了仅几秒,又开口说道。
「以我的见解,艾斯卡尔德斯家的当主已经是少主您了,所以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的话我会交给您的。但是,那之后我预测我有九成以上的概率会被拆解」
「不不不!借我用一晚上就好了!父亲的封印术式的习惯我了解得很,用完了我马上就重新封印还给你!」
「这样的话,让我来准备吧。也不能让您的朋友在这种倒了一地佣兵的房间等着,还请到这边的房间稍侯」
如舞者一般,人造人转过身去。
跟随她的身影,迎接二人的是被磨褪色了的古董风椅子和桌子。
「请坐」
催促两人坐完,人造人从别的门离去了。
过了几分钟,又推着载满红茶和点心的茶水车回来了。
就在那茶水车上,还载着一个小镜框。
不,虽然让人觉得是镜框,但里面夹着像是人类皮肤样的东西。在那个东西的表面上白色纹章卷起漩涡,像是如今也还活着一般,微微地重复着脉动。
埃尔戈目不转睛地盯着,然后问,
「这就是,魔术刻印?」
「要用这个,还请等我离开以后。姑且您父亲还是命令我不要让任何人碰的」
这么说着,然后把红茶端给了二人 。
颜色像是在琥珀色的表面,滴进了一滴绿色的气息一样。
「为二位选用的茶是熏制茶TZAR·ALEXANDRE(这茶叫沙皇亚历山大…俄式红茶,怎么扯到马其顿去的)」
「那是,伊斯坎达尔吗?」
「是的,是和那位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有因缘的茶呢。不知怎么看见客人您的脸,心中就涌起了他的感觉。因为稍微有点特殊的味道,所以点心选择了配合它的加强了甜度的曲奇饼」
听完,埃尔戈喝进一口红茶。
确实有烟熏的特殊味道,这种特殊风味更是被曲奇的甜所升华。
这是连外行人都能理解的,漂亮的组合搭配(Marriage 法语调和)
「少主今天的归来,我会当作从未看见,之后会启动记忆的闭锁装置。因为应该会完美地忘掉今天的一切,所以如果遇到什么事了的话,还请从头跟我说明」
「谢谢你,米斯特」
「也别忘了要去处理那些黑衣人的记忆。因为少主您总是把这种小事放在一边。还请您想起您九岁的时候,想要模仿我做的点心,结果做出来了无限生成马卡龙的魔术礼装就放在一边,把摩纳哥的大街小巷全用马卡龙埋上了」
「这么说起来,当时还是米斯特替我收拾残局的吧」
「我还知道您母亲下决心绝对要暗杀您的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吧」
虽然一直在用冷漠的态度回绝,但好像又看见了像是在夸奖孩子一样的内涵,埃尔戈想到。
因此,变得想要发问,
「那个,真的好吗?」
「您是指什么,客人」
「你刚才说了记忆闭锁装置什么的,真的忘掉弗拉特回来过也可以吗?」
对于埃尔戈的疑问,米斯特03转向了弗拉特。
「您带回来了很奇怪的客人呢」
「啊哈哈,或许吧」
把笑着的弗拉特放在一边,米斯特03直面红头发的年轻人。
「这样的话,请先让我向您提一个问题。对我们的少主,您真的没有觉得恶心什么的吗」
「诶,诶?」
埃尔戈对突然的问题的感到困惑,但还是把手按在胸口。
埃尔戈感到以她为对象,不能逢场敷衍,必须要认真的回答。
即使不知道能不能做出让她满意的回答,但至少要诚实地做出答复。
「我们还没有相处很长时间。虽然从老师和姐姐那里听来了各种传闻,但实际上相遇了还没到一天……但是」
一点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内心一般,继续下去了话语。
对于旁边的青年,净是让人惊讶的事情。正因为埃尔戈离开岛过了快一个月,也得到了差不多的属于魔术师的常识,他才能理解到作为现代魔术师弗拉特·艾斯卡尔德斯完全是不同等级的存在。凛和露维娅当然也是拔群的魔术师,但弗拉特的那个和他们在方向性上就不同。
「大概,我们是相似的吧」
遗产同盟(Remnant Order)什么的名字会出来,大概也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感受到了吧。
弗拉特和埃尔戈都是拽着遥远历史的尾巴的人。正因被超乎想象的遗物玩弄摆布,才能出现在现代。对两人来说,虽都不明白平凡的生活的含义,但都认为那其中应当含有什么重大的价值。
例如,就像那位两仪干也那样。
「所以,说不定,也可能会那样想。自己和这个世界不能和谐相处,觉得这很恶心也是有可能的。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又完全不同,所以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变成那样」
相遇的人们,一点一点地构筑了我的轮廓,埃尔戈想。
给无形的人格赋予了形状的正是这趟旅途。
想要守护,想要学习,想要胜利,还想再会,这一切都是这趟旅行赋予给埃尔戈的。
「但是,现在的我,喜欢弗拉特。我也想这么一直喜欢下去。……这,可以作为问题的回答吗?」
「给你六十分吧」
「只有及格分吗?」
「之后得要参加补习。还请下次再来」
该不会,是被邀请了吧,埃尔戈想到。
继续用着这怎么都难以判断表情的脸,米斯特又开口说道,
「对于您刚才的问题,忘掉也没关系是不可能的。但是,有即使要靠忘记也要守护的东西。对我来说,少主就是那种人」
弗拉特叫住了如此说完并打算离去的人造人的背影。
「呐,米斯特」
「怎么了」
「我啊,还打算再带朋友回来。多半,是像小狗一样的」
「不论何时我都欢迎。即使我忘掉了现在所说的一切」
行礼过后,人造人这次真的离开了
埃尔戈喝干了眼前的红茶,阖上了眼睑。
刚刚人造人说过的话语仿佛还留在鼓膜上。虽然没有流露在表面上,但话语的背后却被染上了颜色——喜悦又哀伤的残响。绝对不能忘记,埃尔戈这么想到。。
当身旁的弗拉特把双手盖上时,镜框内部的魔术刻印淡淡地发出光芒。
「好,来用吧」
「用,不是要移植到你自己身上吗?」
「那么做了就还不回去了。这次我打算用别的办法」
弗拉特仔细端详魔术刻印,然后转向埃尔戈
「我要把这个魔术刻印移植给你,然后来分析吞噬神明的术式其本身」
「移植给我?」
「嗯。虽然大部分情况魔术刻印移植给别人的话排异反应会很严重,但还是有别的用法的。这次,把它和我身上移植的魔术刻印同步,当作魔力分析器使用。无论如何魔术刻印都会和本人的魔力同化的,所以作为探针(probe)来说再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弗拉特暂停了一下。
「但是,即使这样排异反应也是一定会出现的。埃尔戈身上的术式,我从外面看大概只能明白三成,而且要是搞不好有可能你会变成废人。嗯,这边的概率也是大概三成。为了避免记忆饱和结果变成了废人,感觉相当的本末倒置不是吗!」
「也就是说,一场豪赌」
说完,埃尔戈皱起了眉。
这都是和斐姆的船宴扯上关系的缘故吗?思考被牵扯到这上。
「要放弃吗?」
「…………」
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然后像是吐出冰冷的结晶一般,纺出了话语。
「荣光尽在远方(το φιλοτιμο)」
「嗯?那是什么?」
「原本是古希腊的概念。是当时的美德,是展现友爱与名誉的句子。他们一直在自我之外寻求自豪感。——多半,我的父亲也是那样。那么,我也想要如此生存」
嘴唇浮现无畏的笑容。
偶尔,真的是偶尔,这名青年会露出的表情。
霸王之兆,II世好像这么说过。
「来试试吧,弗拉特」
「好!」
宛如造出人工人类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金发青年让人毛骨悚然地晃动着十指,耀眼的好奇心让眼睛闪闪发亮。
「神代的三名魔术师又算什么;虽然对不起师父了,但噬神的秘密,就让我先来挑战吧!」
4
——让我们稍稍把时钟向前拨
是教会。
那座稍稍远离赫库勒斯港,古典哥特式的建筑。
圣堂教会这个名字,只要和魔术世界有点关联的人应该都知道吧。这座古老的建筑,一直被那个组织所持有,直到上次世界大战时才被放手。就是这么一座有渊源的建筑。
从夜空中,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到了那个教会的后门。
从那人身上离开,黑发的女性羡慕地说道。
「真是方便啊,你的那个」
在现代魔术中,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不能飞行的。虽说极其单纯的浮游的话,就算是刚被许可入学时钟塔的末子(frame)也是能做到的,但是想要自由自在地飞行的话,不凑齐许多条件的话是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对魔术做了对策的黑手党们,从空中来看是毫无防备的。
对在用魔术烧毁剩余的一些保安装置的凛,褐色肌肤的青年摇动后背的翅膀,微微笑道。
「教会会说像天使一样吧」
「真亏你能一脸认真地说出来呢」
虽然有些呆住了,但凛的手指还是连忙在门扉上描画着。
她所画的形状,是解放的符号。虽然是在时钟塔学习的基础构成,但其精度之高就连一级讲师都会发出感叹。即使把五大属性和所谓二世的教导这些作弊要素除掉,她的实力也远超学生的领域。
三人的声音几乎没有漏出来。
是只有「强化」了五感的魔术师间才能听见的细语。
「如果按从刚才那伙冒牌动物园抽出来的记忆的话,这座教会就是黑手党的秘密据点,卫宫士郎也是被绑到这来了吧」
「诶诶,问题是他还在这里吗」
轻轻地说着,露维娅的魔术回路已经启动了。在被悠久的历史所支撑的她的体内流动着的魔力,轻易地就超过了几十个普通的魔术师。
「马上,就能切开这里的结界了。——看吧,切开了」
伴随着吱—的挤压声,后门打开了。
一瞬间,凛的表情扭曲了。
「……这是,什么」
「这股臭味」
若珑的表情也扭曲了。
「虽然也听闻黑手党正处于斗争中」
露维娅的声调也微微地变高了。
教会的内部全都是血,躺满了死状凄惨的尸体。
凄惨的现场。在这即使在世界上也因极其良好的治安而闻名的摩纳哥,完全无法想象会出现这种事情。而且,尸体大多持枪,还有一半变异成了野兽。
「交战——不,几乎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大概在一两天之前吧。似乎因为结界的原因,连尸臭也被封印住了」
凛缓缓地走过去,然后捡起了长椅边掉落的东西。
「这是,士郎的手机!」
「那么,可以说士郎肯定是到这里来了」
若珑慢慢地观察着尸体。一共有十四人。几乎全是头部和胸部被数发子弹贯穿。
枪弹。
死因肯定是弹创没错。
「实在不像是魔术师的手法啊。这里面,有卫宫士郎吗?」
「…………」
凛慎重地检查过了尸体,摇了摇头
「……没有」
「这样的话,是跑出去了,或者……」
「被袭击者绑架了,是吧?」
露维娅说到。
白若珑走近教会的祭坛。
对着倒在祭坛旁边的司祭打扮的尸体,白若珑拱手行礼,然后慢慢地把他翻了过来。
「笔记本电脑吗」
那个尸体抱着一台电子设备。
看起来,应该是抱着笔记本电脑正要逃出去的时候被射杀的。
「姑且还有电啊」
稍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白若珑的表情发生了巨变。
「喂喂喂」
「你明白什么了吗?」
对询问道的凛,白若珑很不爽地回答道。
「魔术师们明明魔术上的安全措施整得那么麻烦,结果科学上的安全措施稀疏到让人震惊的真不少啊。我试着输入1234进去结果就开了。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这样吗?」
凛露骨地把视线游离开了,然后假装咳嗽了两声。
白若珑注视向笔记本的显示屏,开始确认里面的内容。
「这里的黑手党,好像原本是地下的魔术商人(mystic dealer)啊。咒体,礼装,情报,连现代兵器也都来者不拒地交易着。刚才那些冒牌动物园们,也做着这种卖灵药的生意」
「那样的话,还算是不错的魔术商人呢。那些冒牌动物园们作为魔术师实在现眼,但灵药的效果还都不错」
听完白若珑的话语,露维娅开口说到,
「是啊。说不定那才是你们家所擅长的东西呢」
「长虫通蛇道(行家看门道,一行知一行的意思),但是无节操地扩展这种门路是不行的。要构筑良好的贸易关系,排斥掉恶缘可是很重要的。虽然听说过摩纳哥有那种魔术商人,但也没想过要勉强去调查」
「……原来如此。说到有道理」
接受了她的说辞,白若珑又敲击了几次键盘。
看着显示屏显示出来的文字列,他低声说到「bingo」
「有了,卫宫切嗣。看起来是以前的熟客啊。虽然交易记录大概都是二十年前的,但交易内容可都真夸张啊。火箭炮发射器什么的炸药什么的竟然买了这么多,是打算一个人挑起战争吗?」
「真配得上他魔术师杀手的名字呢。我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会是士郎的父亲呢?」]
露维娅突然插了一句。
凛则是一脸非常复杂的表情。
平常的话,这种表情都是她的老师,现代魔术科(诺列吉)的君主(Lord)的专利。不论何等试炼何等困难,都想不到她会露出这种表情。
对她的表情,露维娅问道。
「……该不会,士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魔术师杀手吧?」
「不知道。至少,经历的细节是不清楚的」
「那是什么鬼」
扬起视线,白若珑难以置信般歪了歪头。
「虽然这话不该我说,身处魔术世界,而且亲爹就是魔术师杀手,他怎么能不知道呢?是,活跃的时期是二十多年前了,从年龄上讲是有可能没听说过,但怎么说他们都是父子啊!」
「一般来讲,是不太可能呢」
凛小声地同意道。
「但是,那家伙就算是魔术使,也不是魔术师嘛」
「欸」
「怎么了嘛?」
对着皱起眉头的女性,白若珑扬起了一边眉毛
「不,一般说到魔术使不都是要狠骂一顿的吗,刚才的话里倒是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
「是吗?我可是当最恶劣的骂人方法来用的」
虽然凛喘着粗气如此断言到,她的嘴唇却在微微绽放。就像是难掩心中对她所言事实的格外骄傲一样。
白若珑微微苦笑,又把视线投回到显示屏上。
「嗯,这里有特别对待的项目。我现在打开」
「——等等,这是」
窥探着的凛,轻轻瞪大了眼睛。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魔术礼装,也不是什么夸张的兵器。
但是,显示屏的上的子弹,尽管外表十分普通,却围绕着浓厚的不详氛围
「……起源弹」
白若珑低声说道,
「这里还写着说明啊。——是魔术师杀手·卫宫切嗣将自己的肋骨切除,打成粉状然后用灵魂工程凝缩,作为芯材封入的子弹。『我』曾和已经隐退的卫宫切嗣交涉,以包含爱因兹贝伦的位置信息在内的数条情报作为交换,只换得了他剩余的起源弹中的三发。
这子弹所带来的不仅是单纯的破坏,还有卫宫切嗣的『起源』其本身。从结果而言,中弹者虽然看似只受了表面的伤,但中弹部位却会失去机能。这一点对魔术师来说尤其致命、不管张开了多么强大的防御术式——不如说反而张开了,才会发挥子弹的最大效果;都会把魔术回路和魔术刻印一寸不留地全部破坏,把受害者变成废人吧」
「真是对魔术师恶意满满的子弹呢」
魔术回路被破坏,对魔术师来说是多么重大的事,在场的众人全都知晓。不仅是对本人,有时甚至会对子孙的未来造成绝大的坏影响。保护魔术回路,某种意义上对魔术师来说是最为神圣的责任义务。
又看了别的数据后,白若珑站起身来。
洗礼盘的对面是告解室。
告解,换而言之是为忏悔而被创造的场所。在这座教会里是一个紧挨着墙壁的木制小房间。告解的规矩是信徒和神父从各自的门进入这个小房间,通过被设计成不能互相看见颜面的小窗来进行对话。
从神父用的门进入后。
「……是这了」
白若珑一推,告解室所挨着的墙壁就移动,变成了一扇通往极小的房间的门
「这里……就是魔术商人(mystic dealer)的商品陈列室?」
跟过来的凛,远看着这间小房间。
那里面,已是空壳。
从灰尘的痕迹能看出这里曾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褐色肌肤的青年走近最里面的被砸碎的玻璃箱跟前,断言到。
「这里,应该有起源弹」
「那么……」
白若珑这般回答了凛。
「就是说抢夺了起源弹的人,又从黑手党手里掳走了卫宫士郎」
- *
让我们来到眺望摩纳哥的夜景的死线欢喜船(crozier enfer)的管理员室——他的露台(balcony)。
船一直停泊在港口,但就算有如此大的体型,也不能完全地停止摇晃。船像是对不夜城的无数风景有着些许疑惑一般摇晃着,欣赏着所见之物。今天也是,仅是参加派对的贵宾们身上所带的宝石,何止百万美金乘上百倍。
从在露台的椅子上假寐的男人的背后,话语声响起,
「……梵·斐姆大人,蒙哈榭拿来了」
六名姐妹中的一人,库珀菈所持来的是有着优美外形的白葡萄酒的瓶子。是也被称作,红酒的两大产地之一的勃艮第地方的代名词的酒瓶。(指的是红酒瓶里有一种勃艮第瓶)
端起倒入葡萄酒的玻璃杯,梵·斐姆一边欣赏着芬芳,高兴地微笑着,
「嗯,真是与这夜晚相称的酒啊,你觉得呢?」
「如果您想要准确的看法,那我需要您这一整瓶酒」
「别了!这可是只预备了三瓶的佳酿啊!」
对着发出哀嚎然后抱紧了白葡萄酒的梵·斐姆,库珀菈用她毫无改变的表情继续说道,
「比起这个,从姐姐那里发来了报告。果然,包括海洋在内的摩纳哥一带已经正在被某种魔术仪式侵蚀了」
「这种规模的话,首先想到的就是基兹吧。估计是他死之前留下来的魔术」
酒杯微倾,梵·斐姆说到。
他的眼睛透过葡萄酒向外看,继续说道,
「明明两千年前的我的话,不,至少七百年前,我都能轻易看出那个魔术的含义。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会蔑视我吧」
侧耳倾听。
传来海浪的声音。
人类从彼而来。
一切生物都,从彼而来。连几乎所有的神明也不例外。因为这里是海之行星。
那么,死徒呢?
并无生命之物是从哪来的呢?又该去往何处呢?只有轻轻漂浮在空中的月亮似在欢笑。
「旧友死去,又留下新的弟子」
梵·斐姆的吐息,吹动蒙哈榭的表面。
表面绽放出花朵。
深红的玫瑰花瓣逐个溢出。
戏法也好魔术也罢,随着海风,花瓣们都被吹散飞进摩纳哥的大海。
「那么,吾当行之事——」
夜晚的赫库勒斯港往来着极尽奢华的船与车。
摩肩接踵的游艇自不必说,只能在商品目录上看见的跑车也逐个被吸进酒店的停车场。并非有什么特殊活动,而是每晚都理所当然地进行着的这一事实,想必也就是招来全世界的VIP的摩纳哥的名声之所在。
对他们来说,奢华的社交界仅仅是日常罢了。
人生也只不过是耽溺于享乐,在绚烂辉煌中盲目;仅仅是被浪费掉的时间罢了。
从即使在这些之中,也格外巨大的游船上,两名魔术师下到地面上。
其中一人,是依西里德·摩根法尔斯,时钟塔摩纳哥支部长
「艾泽尔那家伙,溜的真快啊」
随着一声咋舌,依西里德的头发被晚风撩起。
在他旁边,抱着亚洲风格的人偶的思真问道,
「是咒术师来着?以时钟塔的客人来说可真少见啊」
「那家伙手法高明。因为我们自己的原因,没法选择合作对象你也是知道的吧?堂堂时钟塔竟然还跟你这种螺旋馆的人混在一起」
「这我可真是多嘴了」
思真只是加大了微笑的幅度。
然后,依西里德不满地撇起了嘴。
「这次的斐姆的船宴实在是充满了火药味啊。怎么回事啊,彷徨海的魔术师竟然死了?是,梵·斐姆先生自己如同活着的神秘,但这种客人我可是听都没听过啊」
「这样吗」
思真略微歪了歪头。
「确实彷徨海是头次听说,但这次好像也不是什么都那么特别的吧。看见那具尸体,你应该也想起来了吧?想起二十年前的摩纳哥」
听到这话,依西里德露出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魔术师杀手的话,早就死了吧。好像是在远东的什么仪式上」
「可我听说他从仪式里活下来了,之后过了一阵才因为后遗症死了」
「哈,随便怎么样吧。杀手的结局都差不太多」
依西里德耸了耸她健壮的肩膀。
虽说是支部,但作为司掌时钟塔一端之人来说,只会觉得仅能置身于社会暗面的杀手之类的不过是害虫罢了。
思真用她冰冷的目光凝视着那样的依西里德。
「但是,魔术师的话……就算本人死了,魔术也会流传下来」
「那家伙是魔术使吧」
「那只不过是叫法罢了。把魔术流传于世是魔术师的本能啊。不管是别人叫他魔术使还是自己这么叫,都不可能简单地放弃的。优秀的魔术师更是如此。技术会无视本人的意见,自己去寻找后继者的啊」
「……技术在寻求后继者,吗」
听完这话,依西里德短暂地默默陷入了沉思。
「明白了。这边我也会去调查」
「保重,依西里德。魔术师杀手的技术,仅仅是存在着就会杀人呐」
「我明白。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要我给你提供安全措施齐全的房间吗?」
对着多少带点下流含义的依西里德的提议,思真只是轻飘飘地笑着答道,
「不必了。明天,在斐姆的船宴见吧」
- *
思真走向的,是港口北面,丰维耶区一角的一座大楼。
这座大楼表面上登录为美术馆馆长(curator 指博物馆或美术馆的馆长)事务所。以艺术品的收集,保护,管理为职务的美术馆馆长,技术层面上和魔术师的相性很好,所以很多人都以此作为在社会上的身份。
「疾」
把魔术师的惯例——张开结界的房间的门用一节的咒文打开。
事务所的部分,只是杂乱地把大量人偶和面具堆在铁架子上。
绝大多数都和魔术无关,仅是她的兴趣的代用品。思真把中世纪亚洲作为个人的专业,再加上美术馆馆长的职务,收集着这方面的东西。
西洋魔术师的话,很多都把自己的居室作为工房;但她并非如此。虽然现在身在时钟塔摩纳哥支部,但对以思想魔术为宗旨的她来说,工房并非是必要的。不如说,思想魔术所重视的是以风水为代表的土地的一致性。
然后,走向更深处的小房间。
正要敲响小房间的门时,她停下了手。
然后转身向近旁的镜子,调整好礼裙的胸口位置,整理好乱掉的头发。
简直就像是要去见重要的朋友的女学生一样。
之后才再去叩门,在得到「请进」的回答后将门打开。
那是一间只有床和床头桌还有小椅子的质朴的房间。
从床上
「思真小姐」
响起了这种给人质朴印象的声音。
「你已经可以起来了吗?」
「勉强算是」
挺起了上半身的青年笑着说到。
可能也有现在是夏天的缘故,他只披着一件薄料的正装上衣(gown)。他的身体健壮,像是平时有做什么运动,正装的下面缠着白色的绷带。从绷带很新这点能看出,应该是很最近才受的伤。
确认到床边桌上放着的盘子已经空了,思真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看起来食欲已经恢复了啊」
「十分感谢。当时差点就要死了」
对着诚恳地低头的青年,思真尽量装作冷淡的样子说道,
「说真的我真是被惊到了。在外国想要保护素昧平生的女孩然后和黑手党干架的家伙,真是不要命了。你是打算当正义的伙伴吗?」
「这名字真不错啊」
「这,这才不是在表扬你」
向着端正坐姿抗议道的思真,青年重新问道,
「比起那个,真的好吗?」
「什么?」
「思真小姐是魔术师吧。你说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这样救助了我,但这样做真的好吗?」
「你觉得见死不救更好一点?」
「并不是。但是,魔术师也有魔术师的做派吧。救了我,不就相当于和当地的黑手党为敌了吗?」
「只是碰巧罢了。你救的那个女孩,是我的熟人」
思真一边摆弄着发尖一边说到,
「因为当时被黑手党的爪牙盯上了,所以我跟她说有什么事就告诉我,结果谁能想到会有一个压根不认识的外国男子冲过来帮了她。那我就不得不做点什么了」
「正如您所说,真是万分抱歉」
对着缩起了脖子的青年,思真像是心情好了许多,向后靠在了椅子里。
「而且,我啊,最近简直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心情很好哦」
「遇见什么好事了吗」
「我成为了某个人的弟子」
思真坦白道。
把手向前伸去,盯着伸展开的十指尖,带着灼热的吐息低语道,
「虽然只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内接受了他的教导,但让我感到迄今为止的锻炼简直就像是傻子一样」
「欸?你那个没问题吗?不觉得像是诈骗似的吗?」
「诈骗?」
鹦鹉学舌般地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不是,确实像是诈骗一样啊,彷徨海的弟子什么的」
听到这个名字,青年双手抱在胸前,歪了歪头。
「你听说过吗?」
「嗯……,隐约像是从远坂那里听过」
「这样吗」
思真微笑,然后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要做,大概从明天开始的两三天内我都不会在。冰箱里面有够用一阵的食材,药也放在床下了,你就随便用吧。虽然有些担心,但看起来你已经恢复到能独立生活的状态了」
「怎么能让你这么费心」
「没必要太客气。你在我这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用食指指向青年的鼻尖,瞪住了他。
「你要好好休息哦,卫宫士郎先生」
向着异国的青年,思想魔术师温柔地命令道。
待续
让各位久等了。
在此为大家献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六卷《斐姆的船宴(Casa)》。
一直关注TYPE-MOON世界的粉丝朋友们,或许会有一种「终于看到这部分」的感慨吧。
在Fate系列的开始,只是出现在一闪而过的名字中的词汇,给当时的玩家留下了生动的印象。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够担任那一部分的执笔人。
「我想读这个和那个!写出来吧」
每次与奈须老师见面的时候,我都会愉快地拜托ta来一场斐姆的船宴……总之,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正因如此,我决定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填充进去。
我想,只有把当时的梦想、现在的埃尔梅罗二世系列的故事、冒险系列后的走向,都完美地融入其中,当年的玩家和现在的读者才能满意。
当然,还有那个快活地催更奈须老师的我自己。
*
彷徨海魔术师的挑战。
自神代存在至今的死徒经营的Casino游轮。
聚集在船宴上的魔术师们的勾心斗角,动摇了摩纳哥的地下社会。
阴谋中若隐若现的,喰神之人的命运。
即将吞食着一些的,古怪离奇的事件。
在正式开始赌博之前,所有的要素都已经在大锅里煮沸了。
如果各位也能登上这艘船,见证这段故事的结局,我将无比荣幸。
*
最后是鸣谢列表。
设计并绘制了很多角色(也包括既有角色的后续内容!)的坂本峰地老师,爽快地接手了各种魔术考证的三轮清宗老师,监修了弗拉特的台词以及其故乡摩纳哥的设定的成田良悟老师,这次正式作为编辑加入团队的F先生,以梵·斐姆为开始,公开了贵重设定的奈须蘑菇老师以及TYPE-MOON创作团队的各位。
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帮助!
2022年6月
正在品鉴《暗黑破坏神4》
PS,好久没推出原创的新作小说了。标题是《魔女推理》。在这本书发售之后,新潮NEX文库将于8月29日出版《魔女推理》。《电击G's Comic》(KADOKAWA)也决定将《魔女推理》改编成漫画进行连载,我也期待着这部作品尽快与各位读者朋友们见面。撒谎的魔女和修剪头发的少年之间的青春x魔术x推理剧,如果各位能够享受这部作品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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