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 Vol.5 炼金术师的遗产(下)

插图

汉化组注解

翻译:飛鳥、魔法使TAPE、hehehebb4、蔓蔓、Prisma:Emiya

校对:飛鳥、蔓蔓、奥克尼的暴风雪

润色修订:飛鳥、灰与、-、夏羽之

本书由Ahnenerbe汉化组制作,仅供学习参考,请勿用于商业目的。转载请通过B站私信并保留该鸣谢页。

关于名词的汉化,基本上使用已有的官译。比如fgo简中服提供的希翁(シオン)和她的代表能力灵线神经(エーテライト)。后者更为常见的翻译为以太线、以太光纤等。由于其本质的确是拟似神经,在设定上“灵线神经”这一译名并无不妥,故采用。

其他比如天闻角川翻译的外形体(エグゾフォルム),转写为英文为Exoform,其实含着“人工外骨骼”这层意思。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アレクサンドリア大図書館)”。前半部分是地名,常译作亚历山大港,也可译作亚历山卓。但如果反复出现“亚历山大港大图书馆”或者“伊斯坎达尔里亚大图书馆”,可能会显得拗口。“亚历山大大图书馆”或“亚历山卓图书馆”则改变了信息,故采用了现在的译名。

第一章

1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并非是在现代也作为传说被叙述的那座,而是托勒密一世与阿特拉斯院合作建造起来的,另外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征服王的继承者……伊斯坎达尔大人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在其内侧,机械构造的鸟(托勒密)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在看到在区域中央浮现出的,某个人物的幻象后说出的话语。

那是一位红发的年轻人。

(埃尔戈……!)

除了身穿古代服装以外,那位迷之人物,和某位与我们一同旅行的人非常相似。

(非常相似?)

对着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我反思道。

用这句话真的对吗?

毕竟,埃尔戈失去了记忆。

如果那失去的记忆——是与亚历山大四世有关的话呢?

“……”

当然,肯定是妄想。

伊斯坎达尔可是公元前的大英雄,生活在约两千三百年前的人类了。

那么,他的儿子当然也是那样。那么,两人之间这份跨越了壮绝的时间隔绝的相似性,又意味着什么呢?

“法老·托勒密……”

师父说道。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真的,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吾绝不会看错!”

机械构造的鸟儿,第一次露出感情地怒鸣道。

“你以为吾多少次想要将那位大人迎接来!知道吾何等地希望令那位大人作为法老王在吾之土地上君临吗!”

状况已经十分紧迫了。

即便是现在,那如同地鸣般的脚步声仍在轰鸣。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守卫者们已经暴走,向我们靠近过来了。

即便如此,机械构造的鸟儿也好,师父也好,甚至头也不回。

因为远比那更加重要的事项,已经出现在这个空间中了。

区区自己的性命,和那相比不过尘土草芥。

对师父来说,那是那位改变了自己过去人生的王的儿子。

而对托勒密来说,那则是在过去自己曾准备陪同制霸世界的君主的继子。

“明明是这样……为何吾什么都想不起来……。吾……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托勒密曾说过,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以及与其相关的事项的记录都被暗号化了。

这个区域恐怕也是同类吧。

但是,有时也不一定会因为是曾经的自己所答应的事情就能理所当然得接受下来。

倒不如说,可能正因为是过去的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反而会更加痛彻机械的心扉。

“……这份数据,被设置了数百重的防御壁。”

看着两人的反应,拉提奥说道。

在她的手腕上,如同钢琴键盘般的物体扩散开来。

那是由外形体(Exoform)所制造出来的,骨质乐器。

以这演奏,她从这个区域秘藏的古代情报中,引出了幻影。

“即便是拉提奥也没能立刻认识到——那是潜入入侵对象,隐秘性的蠕虫。在现代应该被称作电脑病毒吧,但当时的阿特拉斯院已经将其完成到这种级别了。”

“可是,那也就是说……”

不经意间,我也插话了。

虽然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和电脑病毒这种组合我觉得十分奇妙,但是如果是阿特拉斯院的话确实可能吧。

但是,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也显露出来了。

“也就是说,当初制作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人们,考虑过会有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入侵进来吗?”

“拉提奥也没能预想到这点,所以对应才迟了。”

她那端正的面容上,充满了静静的紧张。

“布置起强韧的防御,和向介入的对象发起攻击,这两点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同的。也就是说,这份数据确实有如此重要吧。”

重要。

但是,这到底是对谁来说呢。

对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来说吗?

还是对当时的阿特拉斯院?

还是说——

“塞法,也是这样才中招了吗?”

她静静地低喃着。

那是据说在三年前就死在了亚历山大海的,拉提奥的弟弟。

“还有。”

师父继续说道。

“拉提奥,解读这幅壁画的你是这么说的。制作这里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为了让埃尔戈吞噬而准备了复数的神的候补。而其中的第四柱——也就是,让神归还的神。”

那是对我们来说,拥有绝大意义的话语。

也就是,我们旅行的目的。

也是吞噬了三柱神,已经引起了记忆饱和现象的埃尔戈延长寿命的手段。

但是,在考虑这一点之前,已经发生了其他的事态。

“拉提奥大小姐!”

在区域外不远,发出了雷鸣般的声音。

发声源是一副近三米的巨躯。

那是骨之巨人坦格雷。

“差不多快顶不住了呀!”

坦格雷一边大叫着,一边阻挡着接二连三袭击过来的守卫者们,将它们击倒。

那份刚力,和在新加坡与我们战斗那时一样。

那份让当时的我们战栗了的,令人惊异的耐力和力量。不知是否因为暴走导致失去了知性,守卫者们的动作比起最初遇上那时欠缺了精彩性,但即便算上这个,巨人的奋战依旧非比寻常。

但是,即便是那个巨人,面对这样的大群似乎也显得力有不逮。

已经在徐徐地,逐渐被压制了。

要是这个区域被卷入雪崩之中的话,像师父恐怕撑不了多久。

“我来帮忙!”

我这么说着,一踩地面。

“嘻嘻嘻嘻,明白,格蕾!”

根据我的指令,死神之镰的外形会转变为巨大的战锤。

从后方让魔力喷射,一口气提高加速度。

将原本十几米的距离,仅以零点几秒便已清零。

如同火箭般发出轰鸣的战锤,将正面的守卫者——巨大的人蝎的面庞直接粉碎。且一击还未止息,我在空中进一步回旋的同时,观察左右两边袭来的守卫者们。

冰冷的刀刃,从我的脸颊和脖颈旁掠过。

千钧一发。

不,我甚至能正确地感知到,汗毛被割掉的触感。

就仿佛从天花板上,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盯着一样,我就如同事不关己般俯瞰着面前的状况。从右前方逼近过来的七体守卫者,从左前方挤压过来的五体守卫者,再来还有从背后将水晶破片踢散的二十六体守卫者,随着重心的一次次变化,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情况。

就好像,在手掌中旋转金属球一样。如同将其重量,其温度,其硬度,仔仔细细地用肌肤和骨骼感受时一样,我也在触碰着战场。

我正在变得,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了。

(……三十五度)

伴随着这边斜后方的守卫者的镰刀挥舞过来的同时,战锤的魔力放射再次点火。

是纵向的二次旋转的回避。

我就那样从对方的肩部直到胸部深处,将战锤狠狠捣入,令其爆碎开来。

(可以——!)

将意识仅集中在呼吸上。

每当重复一次呼吸,从我的身体内部就会涌出魔力。这是在这数年内获得的,我的能力。

如果只是纯粹的【强化】的话,我不会输给时钟塔的任何人。

坦格雷吹了声口哨的同时,自己则伫立在区域的入口处。

“不会让你们通过这里的!”

将全力的气魄注入眼瞳。

并非因为那无心的守卫者的威压,而是为了鼓舞自己。

坦格雷与四具,我则与两具守卫者进行白刃战。

那是如同巨大犀牛般的守卫者。

无论是半吊子地回避还是卸力都做不到。

在这个距离闪避的话,毫无疑问我身后的区域会被毁灭大半吧。

那么,“第一阶段应用限定解除!”

我将战锤变形成大盾,正面地去迎击守卫者们的突击。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时间停止了。

下个瞬间,守卫者们的角与大盾发生了剧烈碰撞。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足矣匹敌坦克炮的冲击令我全身颤抖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踩在后面的右腿往盾上,注入所有力量。

在右脚脚边的水晶地板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令人束手无策的负荷,蹂躏着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骼。

没关系。

这种程度的疼痛,什么意义都没有。

如果仅仅是受到些痛苦就能守护自己必须守护之物的话,那不管是什么痛苦我都能承受下来。无论是现在仿佛要碎裂的全身骨骼的哀鸣,还是不断发动着超越极限的【强化】的魔术回路发出的悲鸣,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嘻嘻嘻嘻嘻!这还真难顶呀!真是挺那啥的啊!”

亚德的俏皮话滑过我的耳膜。

只有这个,我打心底觉得抱歉。

可以让我拜托去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的,肯定只有这位老朋友了。

能像这样对着愚笨的我,一直视作愚笨地嘲笑的,肯定也只有他了。

均衡,究竟保持了多久了呢。

我顶住大盾,原本我与守卫者间保持拮抗的方向稍微摇晃了一点,平衡一口气往单方向倾斜。

“什……么——”

听到了师父的呻吟。

“真的假的……”

就连正阻挡着比我数量更多的守卫者的坦格雷,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本来更加向这边逼近过来的守卫者的暴走,似乎也在一瞬间看上去仿佛呆住了一般停住了。

“亚德,把魔力!”

“好嘞!我要开动了!”

我单手挥舞着再次变形的战锤。

让毫不留情地吞噬魔力的战锤随心所欲地巨大化,以其被命名为破城锤(Battering Ram)的威力,将身处半空动弹不得的守卫者们的头部一口气破坏掉。

落地后我喘着粗气。但是,我没有跪下,依旧抬起视线。

现在还有很多守卫者残留着。

而且,我也察觉到了原本应该已经倒下的守卫者们也纷纷站了起来的情况。

(正在……再生……?!)

原本被坦格雷和我打倒的巨人们,正在一分一秒地进行着自我修复。

原本被惨不忍睹地撕裂的装甲的损坏部分急速地愈合起来,连原本被贯通至能直接透过其望到对面的深深伤口也慢慢地开始被堵塞起来。

恐怕只要不将它们的核心进行绝对性地粉碎,它们无论多少次都能复苏吧。

令人恐惧的是,这是古代阿特拉斯院的使魔。

从现代魔术师的常识来看根本无从想象的性能,对当时的他们来说也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样的使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现在,我们要如何撑过去呢。

(用圣枪的话——?)

比如说,用封印白若珑的龙那时觉醒的,崭新的<闪耀于尽头之枪(Rhongomyniad)>,如果是它的话,能不能对抗呢?

(……不)

其作为枪的威力对我来说还是未知数。

还有打倒了一具两具,没法扭转现在的情况。

那么。

“就这样,就算是几十具,我也要——!”

我握住战锤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我身后,敏锐的身影飞了出来。

“托勒密!”

从区域的入口处飞来的鸟儿,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

取而代之的,满溢在那小小的身体中的,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扇动着几片钢板组成的翅膀,从它的喉咙里发出了怒吼。

“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座陵墓!”

保持着那般愤怒,它化作强烈的光芒笼罩了周边的全员。

和来到这里时一样,以过剩出力将数据直接冲击敌人的技能——但是,这不是能反复使用的招式,不是他自己这么说的吗?

但是,就在守卫者们畏缩的瞬间,又再次发生了其他的异常事态。

【接收到关于第一种秘匿事项的请求】

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

并非从物理性的东西上听到过。

而是少有的被我听取的,灵性的——或者是以抵达了灵性领域的,极其发达的技术产生的声音。

【承认第一种秘匿事项的请求。请求停止守卫者,启动亚空间型通信机构。】

因托勒密的光而陷入畏惧的守卫者,这次则仿佛变成了单纯的金属块般完全停止了。

然后,从我回头后的正前方,“那些”如同溢出来了一般喷涌出来。

(——通信机构?)

我会抱有疑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是泡泡。

无数的泡泡,从师父他们所在的领域生成了出来。

从水晶之丘吐出的彩虹色的泡泡。

那些泡泡们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流动,向这边包围过来。

虽然是非常幻想风格的景色,但却秘藏着决不可停留在那的意思在里面。

“——!”

我屏住了呼吸。

从其中一个泡泡的表面,映射出了我一个想象不到的身影。

2

——稍微回溯一下时间吧。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

在和格蕾她们所在的地点不同的地方,年轻人不安地紧盯着眼前的对象。

“比起您本人,您心脏那边更记得吗?”

美丽的女魔术师轻轻皱了皱她的柳眉。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在时钟塔从属现代魔术科,在埃尔梅罗教室中是与远坂凛互争一二的对手——埃尔戈也听说过她。

然后,被她这样近距离地仰望,不知怎的就会变得很紧张。

露出肢体曲线的连衫紧身装(Jumpsuit),以及举手投足间能窥见的高贵感。

大胆的野性和贵族的优雅,完成了几乎可以说是奇迹般的调和。

当然,埃尔戈也并不了解现代欧洲的贵族。但这也就反过来说明,她那极其洗练的动作习惯是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通用的气质。虽然日本夜劫家的各位也有类似的印象,但并没有如此洗练。

对埃尔戈来说,她是和至今为止遇到过的女性对象都完全不同类型的女性。

她又一次开口说道。

“您是说您的心脏记得这个场所吗?”

“是的。这个,很奇怪吧?”

埃尔戈稍微大声点这么回答道。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现在掌心仍然能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脉动。

仿佛在说“这里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场所”一样。

在年轻人的周围,有数台机械机关的守卫者倒在那里。

水晶的树木们耸立着,数棵地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了一起。每一根都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证明它们不是只是看着漂亮的花瓶。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

据说这里是被称为“禁书库”的阶层。

在水晶树的枝条下,露维娅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如说反了,因为合乎道理,我才被吸引了。嗯,毕竟阁下的事情我也姑且听说过了。”

“我的事情吗?”

“吞噬神明的男人。”

听到这句话,埃尔戈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即便是已经被人说过很多次的台词,但是从这位女性的那秀丽的嘴唇中发出来,埃尔戈也不禁感觉其中仿佛被赋予了其他含义一样。

“既然是那颗心脏如此诉说的话,那想必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妄想。说实话,我甚至想要在这里把阁下绑起来带回我的宅邸中去了。不过这种行为,我的那位tutor想必是不会允许的。”

“tutor,是说老师吗?”

“没错。又增加了新的学生呢。虽然我很想骂他鲁莽轻率,但那位的识人之能是一流的。”

“……那么,露维娅。我明白你是因为祖先的情报才来到这的了。”

在一旁观察情况的远坂凛开口了。

据说过去曾经想要盗挖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魔术师,正是这位露维娅的祖先。

凛用脚轻踢了踢周围堆积的守卫者的残骸,问道。

“这玩意不会再起来了吗?”

“毕竟核心已经碎了”

露维娅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这也是你祖先的智慧吗。”

“再加上在现场的观察呢。说起阿特拉斯院的话,他们的使魔当然是鼎鼎大名。那么尽力准备对策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虽说如此,我并没有想到要阻止你们的行动就是了。”

“——确实,情报核已经碎掉了。”

作出这句证言的,是蹲在一旁的希翁。

在年幼少女和掌心和残骸中间能看到的光芒,恐怕就是在回收灵线神经的线吧。

不知是不是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对这些守护遗迹的守卫者们的结局有什么想法,少女的表情蒙上了淡淡的阴影。

“我也确认过了,这些守卫者已经完全停止了。虽然情报核的搭载模式明明应该会经常变化的才对。”

“找出那种东西是这家伙的得意技能啊,毕竟是鬣狗。”

“哎呀,真不愧是在马六甲海峡统帅海盗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听到露维娅的回应,凛瞠目结舌。

“你,你从谁那听说的!”

“当然是从莱妮丝那。说实话真是让人佩服。虽然过于粗鲁,我并没有打算模仿你做一样的事情,不过这确实是非常有效果的一手呢。下次在时钟塔的发表文章不如就以与海贼的共同作战为主题怎么样?虽然可能会因为违背神秘的隐匿而被法政科盯上呢。”

带着因为在情报战中获得了优势的傲慢,露维娅的嘴角止不住得上扬着。

就在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的凛开始不自觉地把魔力注入魔术刻印中的时候——

“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 ,我也想问几个问题。”

希翁如此说道。

“请吧,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看样子,我买入情报的情报源是你没错了。Besides,我想确认在我们到达前发生了什么。特别是有关这些守卫者。”

“标准的暴走,呢。”

露维娅简短的说道。

“刚刚我也说过,我姑且潜入到了接近最深处的位置了。离我的目的地的管理部还有一步之遥。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守卫者的样子变得很奇怪,所以不得不撤退了。不知是否是因为这边的安保设施是和守卫者同步的,在我们撤退的同时,前往最深处的门扉也慢慢被关上了。”

在露维娅的视线延长线上,水晶的树木已经重重叠叠得缠绕了好几层了。

如果水晶树的每一根都是书架的话,那么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书架本身就能制作出道路,也能成为门扉。

碰到树木的表面,露维娅皱了皱眉。

“每一根的书架,都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本体。所以硬度也是相当强悍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刚刚的守卫者也更为坚硬结实。”

露维娅的手离开了树木,然后竖起了食指。

那是和刚刚凛往魔术刻印中注入魔力打算发动的魔术同样的东西。

本来只是没有形体的诅咒,被压缩至持有物理干涉力的级别。

Gandr。

漆黑的诅咒向缠绕着的水晶树射出,却没能留下一点痕迹就消散了。

“就像这样。”

露维娅耸了耸肩。

“似乎是利用这些水晶树的特性,通过复数水晶树纠缠起来增加硬度的装置。虽然如果把这次带来的宝石的大半倾注在这里的话还是能破坏一根两根水晶树的,但终究还是到达不了目的。……说到底,既然水晶树本身就是阿特拉斯院的情报集聚体,那它的毁坏和文化的消灭是同等意义的。”

她的脸色略微阴沉了下来。不知那是作为魔术师才有的真挚的带来的,还是只是来自作为盗掘者的贪婪的感情呢。

“这是作为禁书库的防御机能呢。”

希翁抚摸着水晶树的表面。

少女的掌心中再次发出了微微的亮光。

“已经是连灵线神经的命令输入都拒绝的状态了。……原本已经沉眠到成了遗失物(Lost Number)的遗迹,竟然发动了如此充足到过剩的防御机构,果然还是让人难以理解。即便是检测到了你这位入侵者,但让守卫者们暴走并不能达成图书馆‘安全地将知识进行保管’这一本来的目的才对。”

“也就是说?”

“是某个人,故意让防御机构发动的。”

希翁的话语让两位女魔术师微微屏住了呼吸。

“现在潜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是老师他们——说好的合同发掘调查团吧。”

“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的人呢。”

听到凛的询问,露维娅回答道。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被组织起来的合同发掘调查团,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带上了现代睿智的奇迹吧。

但是,在这个情况下就产生了其他的意义。

“就在来到这里之前,希翁也说过吧。合同发掘调查团的阿特拉斯院人员中,说不定有背叛者。”

“我只能说可能性很高。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

从最开始她不惜袭击凛和埃尔戈也要获得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情报,就是为了找到这个背叛者。

“阿特拉斯院的戒律吗?没记错的话,是说‘自己的研究只能公开给自己’来着?”

“正是这样。在阿特拉斯院无论地位高低,只有这条是绝对的戒律。如果有将戒律打破的人的话,就必须要给予相应的惩处。”

还未满十岁的少女,她的声音却仿佛冰一样寒冷。

在旁听的埃尔戈不自觉地抱住了双臂。

想必以她的灵线神经,必定可以给予对方与这寒意相称的惩罚把。即便是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体验到的地狱, 以那由第五架空元素以太变换而成的炼金术之丝线直接操作脑神经的话也可以轻易地达成吧。

曾被她的丝线拷问过的埃尔戈的身体,还记得那份极致的痛苦。

“……”

经过一个呼吸的考虑,露维娅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我能说的就还有一件事。在我卖情报的时候,为了考虑行情,自然也会调查近年来有没有类似的情报,而这次有一个让我很在意的事情。在魔术世界的地下拍卖中,有流传某数据(Data)的传闻。”

“某数据(Data)?那是啥。”

凛眨了眨眼。

“本来是要收情报费的……是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研究数据。”

“……塞法?那不是三年前死在这亚历山大海的拉提奥的弟弟吗?”

“诶唷,就算是你,这种程度还是知道的吗?这么说来,你好像还和拉提奥在新加坡战斗过呢。我也在伦敦得到了交换情报的机会。”

“拉提奥……”

埃尔戈也想起来了。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据说是让他吞噬了神明的,阿特拉斯院的魔术师的末裔。

现在的话她应该和埃尔梅罗二世一起,作为合同发掘调查团正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探索才对中。

“原本,让我想到潜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是和拉提奥进行了情报交换的结果就是了。”

“……你只是想抢占先机吧。”

“你说话还真难听呢。既然是古代的阿特拉斯院放在一边不管的东西的话,那由我获得,也是没人能说三道四的不是吗?”

面对挺起连衫紧身装(Jumpsuit)的胸口的露维娅,凛轻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赶紧进入正题吧。那个塞法的研究数据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停顿了数秒后,在希翁那边也看了过来以后,露维娅如此说道。

“刚刚听闻了阁下想用灵线神经输入指令对吧?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研究数据中,有可能记述着为了介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里侧指令。”

“里侧指令……”

“这只是低下拍卖的评论里写着真正的知情者可能不会如此理解的文章而已。不知你们知不知道,魔术世界的地下拍卖,是有讨厌进行直白的评论的倾向的。不仅是因为神秘的隐匿,也有尊重卖家或者买家的隐私的原因在。当然,也因为这样时常有拍下垃圾的情况,但把这视作自作自受,也是这类交流方式的方针。”

即便是魔术世界的拍卖,也有千差万别。

只是被冠以拍卖的名字,有相互流通仪式用剩的物品的亲民类交易,似乎也有买卖从现代消失已久的幻想种的身体部位的交易。最高级的拍卖的话,交易魔眼的魔眼蒐集列车之类的比较有名吧。

而露维娅说的那种地下拍卖,恐怕是在魔术师中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参加的,机密度极高的类型吧。

这并非单纯的金钱上的问题。

因为其内容甚至会牵涉到连魔术师也会在伦理问题上皱眉的,甚至有时关乎战争的情报。

所以,与会者也被要求需要有相应的信用或家系等品牌保证。

是远东出身的远坂凛即便发挥出杰出的才能,也不可能一朝一夕混进去的类型,而对露维娅来说则是必须在学会走路前就掌握的事项。

“露维亚瑟琳塔,我还希望问一个问题”

希翁如此说道。

“请说吧。”

“那份研究情报有买家吗。”

“我想恐怕是有的。只留下了传言,恐怕是某人在购入后将其在地下拍卖中的履历抹消了吧。”

“你能想象是谁买了吗?”

“不。范围太广了。那边的远东乡巴佬先不提,如果是阿特拉斯院的六源或时钟塔贵族以上的家系(注:时钟塔有着Lord有时和贵族同义这样的设定),谁都能参加那场拍卖。”

“……”

希翁暂时沉默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事件中又被追加了奇怪的条件。

阿特拉斯院的背叛者,以及塞法的研究数据——可以介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里指令。

这两件事是有什么联系吗,还是只是凑巧同时出现,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其他事像呢。

仿佛沉浸在思考中一般,露维娅眼睛眯了起来,摸着自己的手。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该怎么办。”

她紧盯着的是面前水晶树缠绕着的墙壁。

被墙壁包围的空间已经几乎变成了死胡同。

而通过空间扭曲来到这里的道路,也已经关闭了。无论是向前走还是回头,现在的状态下都不好办。

“要是把水晶树一起破坏掉呢……”

正当凛这么说时

“让我碰一下它,行吗?”

好像有所顾虑一样,埃尔戈插嘴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年轻人身上。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可能只是大概,但我觉得我明白。”

从年轻人背上,生出了半透明的手腕。

六根。

看见那仿佛东方的凶猛神格·阿修罗般的威荣,露维娅瞪大了眼睛。

“这也是,你的心脏告诉你的吗?”

“可能吧”

点了点头后,埃尔戈站在了缠满水晶树的墙壁前。

(……怎么说呢)

听见露维娅她们说的话的时候,埃尔戈想起了在自己身体内侧的涟漪。

对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奇妙的亲近感——只能如此形容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在到达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之前,在下降到和这个空间相连的遗迹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已经在叩击着他的胸口了。

比如说,就像是在黄昏的时候孩子们踏上回家路的时候的心情。

比如说,就像是在路上走着时闻到的,平平常常的晚饭的味道一样。

“……”

埃尔戈沉默着,向水晶树伸出了自己的幻手。

并非破坏。

只是轻轻地接触而已。

半透明的皮肤中透出了几缕光线。

这可能是他的幻手中秘藏的,新的性能(形态)吧。

(——赛特)

回想,神的名字。

沙柩战神。

阿特拉斯院准备的神的遗骸,恐怕,就被收藏在这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

在这胸中纷扰的思绪,是那位神所带来的吗。

还是说,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仿佛对水晶树有所反应一般,光点开始闪烁起来。

同样的情报(光),填满了埃尔戈的头脑。

“……啊……”

突然,埃尔戈发出了声音。

确实,这个水晶就是书架本身。

虽然注入到并非炼金术师的埃尔戈头脑中的情报只有那么一点,但只是这样,年轻人已经能够见闻这座图书馆秘藏的历史的一端了。

那时在这座图书馆中,还有众多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行走其中的时候。

被精挑细选的极少古代埃及的贤者和神官们,为大图书馆的威荣感叹的同时,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知识公开陈列出来。

相信着即便是遥远的彼方也应当被保存起来,各种各样的文化被封入禁书库。

被记录下来的不仅是知识或文化。

两千年以前的大气。

还残留着神代魔力的时代的,沙漠的热风。

埃尔戈的肺吸入大气,埃尔戈的皮肤暴露在其热风中。

那恐怕是哪怕在阿特拉斯院的本部中都已经没有完整残存下来的,众多的记录。

为什么呢。

情不自禁的,温热的什么东西在脸颊上流淌。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埃尔戈动了动嘴唇。

“请放我们进去吧。”

低语道。

水晶树动了起来。

那看上去就简直宛如,在服侍红发的年轻人一样。

被露维娅评价为不动用大量的宝石不知能否破坏的墙壁,就仿佛迎来了数千年不见的最重要的主人而庄严地,缓缓地打开了通道。

“……这是”

看着眼前结晶化的道路,露维娅低语道。

“……原来如此,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对我吗?不是对我吞噬的神吗?”

“这两点很相似但不一样哦。刚刚那样可以明白的是,那边的阿特拉斯院魔术师,是认为你作为在这个图书馆中被试验的实验体,所以有可能突破安全检查是吗?”

“当然是这样。”

希翁肯定地说道。

“实际上,在和他接触后,和这里相连的门扉就打开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是试验的话,两边都理应平衡。如果要吞噬神明的话,吞噬的那方当然也必须有一定的器量才行。现在的我,对你本人到底是什么人,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

(……我,本人?)

埃尔戈觉得有点困惑,

因为被人这样说还是很少的。

硬要说的话,白若珑是执着于埃尔戈这个人类的,但那可能也是同样作为吞噬了异形之人互相之间的同仇敌忾心理转换成的东西也说不定。

当他被问及无关神明,埃尔戈本人是什么人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

“请手下留情”

埃尔戈苦笑道。

露维娅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到了喜欢的首饰的淑女,不如说更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食肉动物一般。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凛在这方面还挺像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

“你也稍微让我们再多听一些啊。”

凛开口说道。

“刚刚,虽然你说过如果是从这座图书馆中获得的情报的话什么都可以……但实际上是有真正目标的吧?有来自祖先的情报后,潜入到这种地方,想来也有你自己的考量把?”

“一如既往的精明呢。”

露维娅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次是敌意——还不至于达到这种程度的威压,以及仿佛“真亏你能察觉到”一样的佩服的感觉混合的眼神。

“但是,那种情报共享的话一边探索一边交换不也行吗?毕竟这么看来,现在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正处于非常事态之中呢。”

“嗯,我也很同意这点。”

凛点了点头,飒爽地走在了最前面。

露维娅跟着凛,埃尔戈和希翁也盯着她俩,踏出了脚步。

四位探索者毫不畏惧地入侵了被异形的水晶制作出来的道路。

不。

并非想侵入。

在那时,没听见过的声音,叩击着埃尔戈的耳垂。

【遗传因子情报、灵子情报,以98.797%的精度确认一致】

“诶?”

那恐怕不是英语。

当然也不是日语或者阿拉伯语,和埃尔戈至今为止的旅行中听到的话语完全不同。

但是,埃尔戈听到了。

【警告。确认到灵子情报的复层化。确认三度螺旋的高度情报体。情报密度无法计算,确认到对第一种秘匿事项的抵触。从该项处理转向对管理部的指令——失败,确认管理栋的停止。】

(管理栋的停止?)

埃尔戈皱了皱眉头。

年轻人并不知道管理部发生的事件。并不知道原本应该在此永眠的法老被挖出了作为本处安保装置的心脏。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非比寻常的事态。

“埃尔戈?”

凛仿佛不可思议一般问道。

看样子,她听不到刚刚的声音。

【对第一种秘匿事项进行检讨。根据管理部的停止转为同项的处置。由于当前部门无法行使技能,请求对禁书库·墓所的连接。】

下个瞬间,周围的水晶发出了重复着明灭的奇妙光线。

在墙壁的近处当场产生了半透明的球体,那并不只有一个,而是足以埋尽埃尔戈他们的视野。

“泡泡……?!”

无数的泡沫,将年轻人们包围了。

大小各种各样,彩虹色且不断持续着细小的变化的泡沫。

而且。在其表面上映照出了完全没想到的图像。

“姐姐!”

埃尔戈慌慌张张地接近过去,大叫起来。

其中一个泡,映照出格蕾的样子。

3

“埃尔戈——?!”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我不知所措。

将我们包围的,彩虹色的泡沫群。

在其中的一个泡泡表面,映照出本来应该在地上待机的埃尔戈的身影。

不止如此,在泡泡上映照出的背景来看,看来似乎对方也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内部。

但是,为什么?

这里是位于海底的大图书馆。

正常考虑的话,只是到达这里就很困难了。

当然,凛和埃尔戈并不是普通人,但也不可能就因为这样就能轻轻松松地到达这大图书馆中的。

然后,随着泡沫的生成,守卫者们齐齐停止了动作。

就如同发条耗尽的机关人偶一样。

不一会儿,师父也靠近到了泡沫这边。

“埃尔戈!你能听见我们这边的声音吗!”

“老师?”

看到师父的样子,埃尔戈瞪圆了眼睛。

对年轻人来说,师父像这样猛地冲过来向他搭话可能是第一次。

“那个,老师,怎么了吗?”

“是关于你的事情!啊可恶,到底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

就在师父以现在就要晕倒般的样子要去触碰彩虹色的泡泡时,从背后伸来的白色手臂按住了师父的肩膀。

“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去接触为好。”

“拉提奥?”

转过头去,我看到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微微眯起了眼睛。

“对拉提奥来说这也是第一次看见的现象,看来这似乎是时空泡”

“时空泡?喂,这难道说,并不是远程通信吗?”

“没错。虽然被限定在泡泡的范围内,但是是物理上将对面和我们这边的时空联系起来的。你听说过原本空间就是类似泡泡一样的东西吗?或者说膜宇宙理论?”

“最新科学的,再前方吗?”

师父低喃道。

我也在师父的授课中仅以听讲义的时候听说过。在现代魔术科中,由于最新科学的见解也有可能成为崭新魔术的切入点,所以有时会专门为此抽一些讲座的时间专门谈谈。

“没记错的话,是超弦理论的一种,认为宇宙是由几乎无限数量的泡泡组成的吧。虽然如此,那个理论中应该是量子级别的小泡沫才对,是指将那玩意放大制作成了现在这个大小吗。”

“这和你们想的,概念上的时空泡不同。过去阿特拉斯院完成的东西,虽然限制多多,但是它的振动是足以打破时空的。在过去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中,似乎这是日常使用着的。”

这么看起来,彩虹色的泡泡,主要是缠绕在师父他们所在的区域。

从泡泡们的内部到表面,有细微的电光在疾走。

难道说这种电光负责在让情报进行交换吗?

“恐怕,比起制作单纯的通信装置,对当时的阿特拉斯院来说利用时空泡来扭曲空间还更简单吧……”

说出这句话的拉提奥自己,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

虽然据说神代魔术比现代远远更优秀,但连相比较来说影响应该更小的阿特拉斯院,竟然也符合这个规律吗。

面对一瞬间沉默了的我和师父

“哇,格蕾和教授真的也在诶。”

从泡沫中的一个上响起了声音。

里面倒映出来的黑发女性,当然就是凛。

而且,就在她旁边,站着一位很眼熟的金发女魔术师。

“贵安。虽然已经听说了,两位都没犯什么大错真是太好了呢。”

“露维娅,连你也……”

师父的表情露骨地扭曲了。

我也没有听说过连她也会来到这里。虽然听说她和莱妮丝在来这的中途都还在一起行动。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出现。

“看上去状况挺混乱的,所以细微的部分就省略吧。这边也有不得不介绍的另一位小姐在呢。”

露维娅把目光转向一边,在她旁边的泡沫上,倒映了新的人物的身影。

“初次见面。我名叫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

那是一位穿着阿特拉斯院制服的少女。

那看上去未满十岁的面孔,以及充满好胜心的紫色眼瞳令人印象深刻。

“我会来到这的理由,我觉得没有必要说明才对。”

她的眼眸正紧盯着拉提奥。

从现在的说法来说,明明她们应该是阿特拉斯院的同辈才对,但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而且年龄差的照顾什么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想必在她们生活的世界中并没有所谓的长幼之序吧。

而相对的,拉提奥则耸了耸肩,开口道。

“连想都不用想。你会过来的话,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有打破了阿特拉斯院戒律的人存在对吧。啊,想必在怀疑拉提奥吧。”

“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名为希翁的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这次的事件中,我怀疑违反了戒律的是合同发掘团的阿特拉斯院所有人。包括那边的时钟塔君主,也不能排除协助了叛徒的可能性。”

“看样子,我没有必要自我介绍了吧。”

被这样盯着的师父苦笑说道。

“当然,关于您我们已经进行了充足的调查了,埃尔梅罗二世。”

用着仿佛在挑衅一般的眼神,希翁说道。

一般想来这样的话会发怒,但师父的情况来说总是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惹到别人,所以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仿佛针刺皮肤般的紧张感,在水晶的禁书库中高涨起来。

但是,并没有见到其结局。

“少主……”

我稍迟了一点才注意到这是机械鸟的声音。

它拍动金属翅膀,在离泡泡很近的地方着陆了。

那是埃尔戈的泡泡。

仰视着泡泡,托勒密一时间完全没有了动作。

那和守卫者们的停止完全不同意义,是寄宿着十分悲伤,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的停滞。

“你……不,您……”

它说不下去了。

托勒密的嘴唇一直在微微颤动,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

那甚至会让人感到虔诚的身影,即便是没有作为人类的俗情的魔术师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也静静的在一边看着。

特别是师父,他即便是现在也是看上去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把手放在优质的衬衫上,,他不断地轻轻从喉咙抚摸到胸口。仿佛不这样做的话连呼吸都会忘掉。

“……这是怎么回事,格蕾?”

在其他的泡沫中映照的露维娅悄悄地向我问道。

但是,我也没办法回答。

只是被一种自顾自的哀思所囚禁着。

(真的是……?)

埃尔戈真的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喉咙仿佛被异物堵住一般。

假使埃尔戈真的是那位大英雄的儿子,也并没有什么困扰的地方。但是,至今为止的旅途中,完全没有能让二者的形象重合的感觉。

对我来说眼前的年轻人是不能放着不管——仿佛弟弟一样的存在。虽然最近被他叫做大姐让我觉得很害羞,同时又有一点暖暖的,但如果真相被揭开了的话,恐怕我们会不会就没办法回到之前的关系了呢。

在彩虹色的泡泡中映照出来的埃尔戈,稍微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请问您是?”

“吾名为托勒密”

机械鸟庄重地低下头行礼。

并瞥了一眼师父那边。

是打算让我们介绍一下他吧。

师父叹了口气,开口道。

“正确来说,它是建造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法老·托勒密的再现体。原本应该沉默在最深处的托勒密的本体,在这次的发掘途中被杀掉了。而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机能也停止了……虽然是这样,但这方面要说起来就会变得很长,之后再另行说明吧。”

“哈?!托勒密?!本体在发掘的中途被杀了?这啥呀,教授,为啥你总是会不停吸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啊?”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听见凛的指摘,师父几乎像悲鸣一般大声反驳道。

把两人放着不管,托勒密恭恭敬敬地弯曲着翅膀。

“我已经了解了您的情况了。无论是吞噬了神,还是至今为止的旅途。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也为您尽一份力。”

至少,鸟的真挚是没有让人质疑的余地的。

我的脉搏的跳动加速了。

埃尔戈真身的暴露,以及随之而来的结束正在迫近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会让我的心跳加快。

因为这仿佛恐惧般的感情,让我甚至不由得想要握紧师父的手。

而师父则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眼前托勒密他们的交流。

“我有一个请求。”

“请问是什么呢”

被人请求的埃尔戈礼貌地回问道。

虽然不知道他对于与他对话的是一位法老的再现体这点到底理解了多少。但即便是面对有着滑稽造型的鸟儿,这位年轻人的态度也完全没有变化。

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年轻人。

“您能不能触碰一下泡泡呢?”

埃尔戈率直地照做了。

就仿佛把手放在镜头上一样,年轻人的手放了上来。

“然后呢”

“请稍微等等”

机械构造的鸟儿站在泡沫的正面,展开双翼。

从身体延伸到翅膀,光芒流转。

那可能是让时空泡运作的指令吧。

下一个瞬间、

埃尔戈手的影像扭曲了。

“诶——”

无论是我还是拉提奥,以及泡沫对面的凛和露维娅都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当然,埃尔戈自己也是。

“少主,请原谅!”

伴随着托勒密的叫声,泡泡中的埃尔戈被吸了进去。

而托勒密也顺势把自己也带入了时空泡之中。

然后立刻,泡泡消失了。

不只是托勒密跳进去的那颗。原本浮在周围的无数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开消失了。

映照了凛和露维娅以及希翁的泡泡也理所当然地破裂,我们再次被孤立在了这座大图书馆中。

最初我们还以为这个现象还会有后续变化。但是过了数十秒乃至数分钟后,也没有任何变化。

和就那样停下来的守卫者们一样,一切都就这样结束了。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拉提奥大小姐”

“……”

面对狼狈的骨巨人坦格雷的疑问,拉提奥没能回答。

然后,我也只能愚笨地发出询问。

“师父,这是……”

“……难道说”

师父呻吟道

“难道说,埃尔戈……”

仿佛即便是无法接受的也要想办法强行咽下去一般,师父绝望的低喃声流入了大图书馆的虚空中。

*

而从凛她们那边看到的光景是这样的。

依照托勒密的指示把手放到了泡沫上的埃尔戈,突然被吸入了泡沫。

而机械鸟也顺势飞入了泡沫,连同泡沫本身一起消失了。

“诶——”

然后,在紧接着的说了什么后,所有的泡沫都破裂消失了。

和二世他们相连的泡沫也消失了。

水晶树则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只是默默地守护在原地。

仿佛要打破眼前的沉默——

“埃尔戈先生他——”

希翁茫然地低语道

想必连这位阿特拉斯院的少女,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展开吧。

然后

“被摆了一道啊”

只有一个人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只有露维娅正确地理解了眼前的事态,抿紧了嘴唇。

仿佛要责怪没能察觉的赞成一般,握在胸前的手指在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我们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没有防备呢。这种事情,明明在我们的战场中是家常便饭了。”

那声音听上去仿佛牙齿在摩擦一般。

其中的意义已经很明显了。

“难道说,埃尔戈他……”

凛呻吟道。

“……埃尔戈他,被托勒密掳走了吗?”

奇怪的是,她说的话和师父在同一个时间的低语是完全一致的。

4

大图书馆的外部区域依旧静谧。

设施的另一边,可以看到微弱灯光照亮的蔚蓝海底。

在一张与大理石材质极为相似的桌子上,有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其中一位是金发碧眼的丽人,时钟塔现代魔术科的下一任继承者。

“他们进入第三阶层已经四个钟头了。差不多也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莱妮丝举起手边的设备,如此说道。

那个东西据说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通讯终端。

坐在桌子另一边相同材质椅子上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其名为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他是拉提奥的父亲,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

“刚才所说的,你理解了吗?”

“姑且没问题。埃尔梅罗教室未必能够掌握每个学生的动向吗?”

这就是罗格提出的话题。

他向莱妮丝询问是否还有一个魔术师来到了埃及。

“的确。露维亚瑟琳塔·艾德费尔特之前一直是跟我一起行动的,但前往埃及之后我们分开了。那丫头对于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没啥兴趣,因为她原本就喜欢另立门户,而不是寄人篱下。”

“原来如此。的确与他人的评价一致。”

“你知道艾德费尔特这个名字吗?”

“....哎呀,怎么说好呢,臭名昭著的盗墓贼。”

“哦呀哦呀。”

莱妮丝附和道。

既然罗格都这么说了,他的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那只【地上最优雅的鬣狗】在世界各地的劣迹,莱妮丝可是一清二楚。

就算罗格听到那种评价,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那么,可以回到之前的话题了吗?”

“你指的是?”

“就是你提到过的。对于本次事件有何看法。我的回答是,虽然只是固有印象,但你们(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并不擅长搞阴谋诡计。”

“哦哦,确实是这样说的。”

“那么我现在也想问问你对本次事件的感受,关于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与阴谋之间的关系。”

“......我明白了。”

罗格抱起强壮的手臂。

壮汉面前的桌子上也摆放着香气四溢的红茶。

男人喝了一口红茶,停顿了一会之后重新开口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我们也有权力欲,正因为与俗世切割,才会执着于内部的竞争。......但是这与一般的政治或在时钟塔内滋生的阴谋大不相同。彼此不了解对方研究的真面目,在阿特拉斯院的地位的高低并不会影响研究资源”

罗格承认了这种差异。

“正因如此,对于通过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来提高时间密度的我们(炼金术师)来说,时间的宝贵程度提高了。这与绕远路的阴谋相抵触。因为阴谋家总是把通过阴谋获取的最终利益和在阴谋过程中浪费的资源放在天平上衡量。”

“对于你们来说。冗长的阴谋是低效率的。不过嘛,时钟塔内部好像也有持相似观点的人。”

莱妮丝微微苦笑道。

虽然性价比听起来是很现代的说法,但是在魔术中,效率和资源是绝对的指标。

除此之外,这种情况下的成本还包括策划者的精神负担。

总而言之,时钟塔之中的擅于权谋者,对于陷害他人并不抱有任何罪恶感。对于他们来说,这种事情就好比刷牙洗脸之类的日常行为一样。

(......反过来说,像我这种不知不觉就愉悦起来的家伙也不是相性最佳呢)

她一边如此思考着,一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一只手慢慢地为她续上了一杯。

一个由水银状物体构成的女仆伫立在桌旁。

此乃埃尔梅罗家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不同形态。

“基于上述情况,我得出了一个假说。”

莱妮丝抚摸着自己光滑的太阳穴。

指尖轻轻滑过娇嫩的肌肤。

漂亮的粉红色指甲配上白肌,甚至有些煽情。

宛如即将盛开的大轮之花。

“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

“这次你为什么组建联合发掘调查团前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为什么这样问?”

罗格以一如既往的镇定,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

看到他的喉咙在动的莱妮丝,继续说道。

“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携手组建的联合发掘调查团。听上去确实是非常轰动的大事。而且你请来的魔术师是考古学科的君主(Lord)。嗯,如果是在著名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进行考察的话,这样的组合绝不奇怪。但是,阿特拉斯院对于大图书馆的调查应该已经很清楚了....是这样没错吧?尽管如此,你还是冒着和其他魔术协会合作的风险,把这批人召集起来。那不正是因为——把这批人召集起来才是你的目的嘛?”

“......这说法太奇怪了。光是召集成员没有任何意义。”

“确实确实。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召集成员就必须成为实现其他重要目标(big purpose)的手段。”

莱妮丝轻轻点了点头。

“比如说......你召集的成员之中,是否包括杀害你儿子塞法的嫌疑人?”

罗格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壮汉立刻撇起嘴角。

“真是大胆的假设。”

“时钟塔的魔术师非常重视自己的血脉和弟子,所以这种动机意外地成立。难道阿特拉斯院不是这样嘛?”

莱妮丝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如果她所言为真,那么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就是犯人或者接近犯人的存在。然而,少女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警戒。

作为玩弄权谋的时钟塔魔术师,她保持着非常自然的状态。

她仿佛在声明,就算是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建在海面之下的炼金术师遗迹,也不会破坏自己应有的状态。

“......原来如此,你们时钟塔之人都是这样的?莫非时钟塔是一个必须时刻保持思考,时刻小心翼翼才能生存下去的战场?”

“感想如何?”

莱妮丝笑了笑。

少女的笑容美得令人恍惚,然而那笑容之中确实藏着毒药。

罗格稍微靠了靠椅背。

“但是与此同时,你也是继承者之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未免低估了君主吧?”

“低估了?”

“嗯嗯。”

罗格肯定道。

“君主·梅亚斯提亚——卡尔马格里夫是那种,就算是冒着风险也值得将其招募的人。”

*

地面晃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里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阶层的禁书库。

在一排排水晶树中,其中一颗树的根部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凹陷。

那个部位融化了,很少人能够明白。

从底部开始,

“不不不不不。”

这时传来了美妙的男中音。

“总算过去了吗?”

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身体的胖脸在左顾右盼。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立刻缩了回去的这个胖子——朱塞佩·伊斯塔里奥·萨格达姆和另一个人挖开了禁书库的地板。

这是通过一种被成为表层变形机制(Molecular Face)的异能实现的。

被他用手触碰过的地方,就算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建筑材料,也会立刻被高温熔化。

不仅是单纯的发热,为了不反噬使用者,这种异能还具有方向性,可以吸收热量。

正是利用了这个能力,避开了看守者们的暴走。

地板上的洞口直径不到两米,但内部大小却足够容纳包括朱塞佩在内的四个人。

“多亏你的出手,朱塞佩先生。”

其中一个人开口说道。

长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挺弱气的男子。

他就是君主·梅亚斯提亚——就算你跟别人说他是时钟塔考古学科的君主卡尔马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恐怕也没人会相信吧。

“卡尔马格里夫大人作为君主缺乏应付那种简单直接的暴力的魔术能力呢。”

带着眼镜,手提公文包的女子评价道。

女子看上去已经超过二十五岁,她是卡尔马格利夫的助手蒂卡。

“不过嘛,和那个埃尔梅罗二世比起来还是好多了......,因此,卡尔马格利夫大人缺乏个性呢。”

“蒂卡小姐!能不能别再把你的雇主说成是被晚辈夺走所处地位的破落户呢!”

卡尔马格利夫抗议道,蒂卡却没理他,拿起被弄脏的眼镜擦了起来。

看着这俩人,朱塞佩在自己制造的坑道中坐了下来。

“总而言之,我想先休息一下子。事先准备好的Molecular Face也用掉了七成。”

“哈哈,那么咱们在这段时间内加深一下交情如何?之前我也没有什么机会跟大家聊天。”卡尔马格利夫温柔地笑了笑。

“这样吗?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四个人之中的,五色头发的男子开口说道。

他是夸特·伊斯塔里奥·阿兹班。

和朱塞佩一样,是伊斯塔里奥家族的炼金术师。

男人用手理了理五彩斑斓的头发,直直地看着卡尔马格利夫。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不是拿着塞法的密钥吗?”

朱塞佩慌张地回头看了看同辈的炼金术师。

“喂喂喂,突然说什么呀,夸特。”

“别装傻了,朱塞佩。”

夸特冷冷地说道。

“没有人会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怀着同样的目的和激情。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这种痴人说梦的玩意没人会相信。”

听到夸特毫不掩饰敌意的发言,卡尔马格利夫被头发遮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欸呀,塞法先生是之前调查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吧?不过,刚才你不说过,塞法先生只身一人潜入如此深的地方是很可疑的嘛?”

“那当然是忽悠人的鬼话。塞法在我们同辈人之中是佼佼者。如果比我们领先几年调查大图书馆的话,毫无疑问会取得这样的成果。”

“哎呀,夸特你太乱来了.....”

朱塞佩抱着脑袋。

他似乎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同辈的翻脸。

但是夸特毫不犹豫地继续说道。

“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有迹象表明,塞法那家伙的研究成果有一部分出现在了地下拍卖市场,并且被拍走了。”

“欸?莫非你一直在观察卡尔马格利夫大人嘛?”

蒂卡说道。

她重新戴上眼镜,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在探索大图书馆的过程中,你一直在观察卡尔马格利夫大人的举动吧?之前被记忆武器(Memory Weapon)困在过去的幻影里的时候,你好像也一直在留意卡尔马格利夫大人会怎么应对——”

夸特砸了咂舌,他貌似没有意识到,就在自己监视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监视自己。

“当然如此。如果考古学科的君主亲自参与联合发掘调查团,假定他拥有隐藏目的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

卡尔马格利夫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在这之前也有机会来问我吧?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提出来呢?还是因为罗格先生和莱妮丝小姐在场?”

“那是当然的。我想避免干扰因素。”

“欸,你说得没错。埃尔梅罗二世也考虑到了类似的情况,对调查团的探索工作进行了分组......他应该,呃,没有在意我的人身安全之类的事情吧。”

卡尔马格利夫含糊地说道,双手举高表示投降。

“恕我直言,我参加了流出塞法先生密钥的地下拍卖会。正如您所说,我也是考古学科的君主,只要是有价值的拍卖,我都会参加。那场拍卖会的拍品嘛,虽然九成都是垃圾,但也有一些难得的好玩意。”君主有气无力地说道。

“哎呀哎呀,真是遗憾,我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收获。考古科学的财政状况本来就捉襟见肘,几乎拿不出看得过去的家伙呢。”

“你是要我相信这种话吗?”

夸特微微眯起眼睛。

“喂喂笨蛋。还火上浇油吗?”

朱塞佩紧紧抓住夸特,似乎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夸特先生跟塞法先生之间,有那么多的交流吗?”

“虽然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待多久,但是我们的情况是——”

“对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来说,交友并不是依靠时间,如果彼此都是炼金术师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夸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欸欸,卡尔马格利夫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说得过去。因为你们的高速思考会互相模拟各自生活的年月。“

真是不可思议的交流。

好比是格斗家通过短时赛就能洞察对手积累的岁月一样,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通过一个微小的举动或者一句不经意的话语就能了解对方的人格、性格和所处环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在转眼之间就会成为莫逆之交,甚至是势不两立的仇人。

“那就没得办法咯。”

卡尔马格利夫叹了一口气。

“不要轻举妄动!”

夸特将手举起。

从他的那只手上滴落了如同汗水一般的液体。

被液体碰到的地板,吱呀一声熔化了。

他的Molecular Face跟朱塞佩一样。

就像朱塞佩擅长加热一样,夸特擅长溶解,两人合力制造了这个坑道。

“一小节的咒文都别想念出来。只能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在急速硬化。

其中弥漫的敌意如同尖刺一样袭击周遭的人。

就在此时。

有个奇特的物体从被夸特的Molecular Face溶解的地板上的洞口浮了出来。

那是彩虹色的泡沫。

“哎呀,这是什么玩意?”

君主的助手蒂卡似乎忘记了紧绷的局面,抬头看着泡泡。

卡尔马格利夫也眨了眨眼睛,开口说道。

“哦呀,这玩意是时空泡呢。”

“喂!”

在一旁瞪着两人的朱塞佩哑口无言。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没想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将这种东西实用化了。多半是夸特先生的Molecular Face引发了Bug。”

几乎是同一时间,埃尔戈引发了时空泡,卡尔马格利夫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不过这个身为考古学科君主的男人,似乎对阿特拉斯院的文明非常了解。

“诶呀,那就只能在这里使用了呢。”

他突然转向蒂卡。

“不要乱动!”

“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

君主背过身去,向助手确认到。

“那个,没问题吗?蒂卡。”

“虽然不太好,但我知道卡尔马格利夫大人是个很犟的人,所以拿去吧。”

“哈哈哈,真是抱歉。”

蒂卡将珍视的手提箱提给了苦笑着的卡尔马格利夫。

君主将手提箱在地面上摊开,箱子内侧镶嵌着奇怪的东西。

那是由多个透镜、玻璃管、齿轮以及多个管状结构(Tube)构成的——好似奇妙生物的老式机械。

在当时还是黑白片(Monochrome)时代的特摄片里才会出现的物品。

夸特认为现在不是争斗的时候,便垂下手,皱起了眉头。

“你手里那玩意是?”

“这可是梅亚斯提亚引以为傲的至上礼装哦。”

“什么——?!”

支配时钟塔的十二位君主。

君主辈出的十二个家族,各自持有象征着家族的特制礼装,被称为至上礼装。

就算是阿特拉斯院的夸特也知道这一存在。

然而,考古学科的君主竟然若无其事地展示了这种东西。

别说是魔术礼装了,他手里的那个东西,外观看上去实在太过机械。

卡尔马格利夫的手指摆弄着打磨得非常好得镜片,所谓的至上礼装啪嗒啪嗒地弹出了几个开关。

“嗯,如此一来前提条件就满足了。真是多谢你了,蒂卡。”

“比起感谢,还请您给我涨涨工资吧。”

“奖金(Bonus)再加两个月,你看如何?”

“姑且接受这个提议。”

蒂卡点点头,掀起了卡尔马格利夫的衣袖。

她一只手拿着管子(Tube),一瞬间眯起眼睛,将其前端扎进了君主的胳膊肘里。

不一会,透明管里开始流淌着卡尔马格利夫的血液。

同样的,一动不动的礼装也开始奇妙地震动起来。

仿佛透明管里流动的血液就是礼装本身脉动的血液一样。

“不行啊,这家伙睡得太死了,不这样搞叫不醒。而且使用这个东西的前置条件很多,所以我想尽量在关键时刻使用。本来是打算到了第四阶层管理单元才使用的礼装呢。”

卡尔马格利夫好似辩解一般地说着,又看了看礼装的陈旧仪表。

夸特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理时空泡沫?”

“嗯。这玩意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黑洞吗?诶呀,对于你们阿特拉斯院来说确实是有可能啦。不过你也知道我是时钟塔的魔术师,我可以从稍微不同的角度触摸它。”

“啪”的一声,男人摁响了其中一个开关。

于此,在空中飘浮着的时空泡沫被从礼装中向外伸出的玻璃管吸了进去。

“你这是——?!”

“至上礼装·否定无二(Gemini,双子座)启动。”

几秒钟之后,那台设备实际启动了。

咚咚咚......

礼装发出响声,被其捕获的时空泡沫摇晃着。

但是,那不是过去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吗?

虽说君主·梅亚斯提亚是一位杰出的时钟塔魔术师,但他怎么能干涉几乎是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产物呢?

“我的得意魔术是【变化】,属性是地和空呢。”

卡尔马格利夫一边确认着礼装的运行状况,一边低语道。

“同样的,汲取了我的血液的这台礼装,性质也会发生变化。倘若加以利用,准备好模型(Model)和触媒,再配合我的魔术属性,就能构造出非常有趣的成果呢。”

结果很快就揭晓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奇怪的震动停止了,从礼装中向外伸出的另一根玻璃管前端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种正在编织着某物的光芒。

玻璃管的一侧是没有变化的时空泡沫。

而在另一根巨大的玻璃管的末端——同样也出现了新的彩虹色泡沫。

“Holy shit!你这是........也就是说,是这种情况吗?!”

朱塞佩隆起的胖脸涨得通红。

他不停地用手抽着自己的脸颊,好像是在说自己太过兴奋了,简直快要昏过去了。

“真的假的......”

夸特惊了,瞪大的双眼都快掉出来了。

“新的——不对,完全相同的时空泡沫吗?”

“嘿嘿,就是这样的礼装啦。”

卡尔马格利夫苦笑道。

“我的至上礼装,是再构造一个非生物的一切。当然,不是无中生有的,想要复制神代秘宝之类的东西,至少需要同等并且同一系统的贵重素材呢。这次的素材是蹭来大图书馆的书架碎片。”

这可真是令人生畏的性能。

之所以能够复制时空泡沫,是因为再某种意义上,这个时空泡沫在过去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并不少见吧。

高阶魔术之中也存在相似的概念——被称作【投影】的技术。

仅凭魔力构造物体——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无中生有的技术,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只能做到对外表的模仿,而且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现在,在卡尔马格利夫等人面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颠覆魔术世界秩序的某种奇迹。

“对于考古学科来说挺有用的,而且在复制的时候也有甜头,可以进行诸多解析。”

“......所以,罗格高级教官才让你......”

“没错呢,罗格先生非常了解我这套至上礼装,所以才邀请我一同来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卡尔马格利夫点了点头,肯定了夸特的猜想。

君主朝着新生的时空泡沫,伸出了手。

时空泡沫的表面,映着一个红发的年轻人。

“怎么了?”

“这个时空泡沫似乎是大图书馆的通讯装置,我把通讯记录回放了一下,这位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吗?”

“埃尔梅罗二世的?”

“.....嗯。”

卡尔马格利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新的时空泡沫跟前划了划手指。

就像是在点触电容式触控屏一样。

“是这样啊.....托勒密掳走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那么,生前的托勒密他......欸,按照刚才的说法,塞法潜入这座大图书馆......”

男人喃喃自语着。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如果埃尔梅罗二世看到这幅景象,可能会觉得卡尔马格利夫好似在单手操控游戏手柄。

“卡尔马格利夫大人?”

蒂卡歪着脑袋询问道。

不久之后,

“我大概搞明白本次事件的前因后果了。”

卡尔马格利夫用和跟往常一样悠闲的声音如此说道。

第二章

1

“喂,埃尔梅罗二世。”

这样打招呼的,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他摇晃着巨大的身体,从比身高一米八多的师父还超出两个头的高处俯视。

“你脸色不太好,跟死人似的。”

说这话的那张脸,才是与生命相去甚远的象牙色。

是骨巨人坦格雷。

于是,师父用一只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暴露了不体面的动摇。”

“亚历山大四世来着?”

说完,坦格雷伸出空罐子那么粗的手指,挠了挠下巴附近。

“我知道你和那家伙的父亲——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缘分不浅。得知了门下受教的学生可能就是他儿子,而且是在知道这种可能性之后被掳走的话,那确实很难叫你保持平静。”

“……你和一般的使魔不一样啊。”

面对坦格雷的关切,师父低声说道。

“这点亚德也是一样,但你从主干部分可以感受到不仅仅是模拟人格那么简单。”

“谁知道呢。”

下巴灵巧地上下摆动,或许是在微笑吧。

如果岩石会笑的话,会是这样的表情吗。

僵硬却柔和的笑容。

“总之,现在的问题是埃尔戈。”

师父喃喃道。

视线在静止不动的守卫者们之间徘徊。

在这种场合下,还在因守卫者们不知什么时候可能会动起来而警觉。实在是很有师父风格的举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和伊斯坎达尔有什么渊源。我只是粗略地有这么想过。毕竟包括第二个神‘塞特’也是,埃尔戈吃的那个神和那家伙的征服之行关联太深了。”

师父喋喋地说。

确实,自己也想过类似的事情。

在探寻埃尔戈吞噬之神的真面目时,征服王的影子多次隐现。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给世界带来了过于巨大的影响,但随着旅程的进行,其阴影越来越深。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就是那家伙的儿子本人的这个结果也太离谱了”

水晶禁书库中,落下一片沉默。

拉提奥和坦格雷都无话可说,我索性自己开了口。

“师父……亚历山大四世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说极少。”

如果是关于伊斯坎达尔的事,想必师父已经尽可能详尽调查。那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

“但是,如果把这为数不多的传说集中起来理顺的话,就能将他定性为悲剧王子。”

“悲剧?”

“首先,亚历山大四世从未见过父亲伊斯坎达尔的脸。毕竟他是伊斯坎达尔死后才生下的孩子。”

“死后……?”

“他是伊斯坎达尔的妻子所怀的孩子,在其父死后才出生。所以,在群臣面前,亚历山大四世的地位很不稳定。首先就有人怀疑他并不是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也有人以他的母亲出身于东方为由,主张他不适合成为马其顿的王。”

正因为这样的情景很容易就浮现在脑海中,内心也就感到些许窒息。

面对刚出生的孩子,曾经并肩作战的伊斯坎达尔的群臣厮杀争斗的年代,自己也略有耳闻。

那被称为“继业者战争”。

“结果,经过几次分裂和对立,亚历山大四世被伊斯坎达尔的母亲——亚历山大四世的祖母奥林匹亚丝拥立。但是,后来被建立了自己王朝的继业者——卡山德所囚禁。”

“亚历山大四世被幽禁了?”

“嗯,祖母奥林匹亚丝被暗杀,亚历山大四世在七岁的年纪就被囚禁。在继业者中,卡山德似乎对旧王室怀有强烈的仇恨,有一种说法,他让亚历山大四世远离所有文章,禁止了他的阅读。

一瞬间,我确确实实窒息了。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儿时以读书作为逃避的人。

当然,喜不喜欢书籍取决于个性。一年一本书也不读的人也多得是。但是,“禁止阅读”的做法,实在暴露出强烈的恶意,甚至让人觉得散发着腐臭。

“……对在下来说,会非常痛苦。”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反映古代残酷一面的逸闻。但是,如果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呢?”

“理由?”

我不明白师父的用意。

但是,接下来的这句话,却将刚刚讲述的历史与完全不同的意义联系在了一起。

“例如,假设亚历山大四世是不需要别人教他读写就能读懂任何东西的语言天才呢?”

“……”

我小声呻吟了一声。

因为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只是在乘坐飞机的时候,拿了几本那个国家的旅游指南就能流畅地进行日常会话,拥有超人的语言能力的人。

“……埃尔戈。”

“是了,这是我们所知道的埃尔戈的特长。那能力和幻手或神都没有关系,是埃尔戈本人的能力。倘如此,卡山德或许是因为从这样的资质上,看到了昔日征服王的面貌与影子,所以无法忍受吧。”

即便如此,还无法断言。

但更重要的是,刚才受到的冲击让我满脑子晕乎乎的。

“况且,托勒密的存在也极具启发性。毕竟托勒密一世在继业者战争中,因抢劫了伊斯坎达尔的尸体而闻名。”

“抢劫,是夺取征服王的尸体吗?”

“没错,继业者战争陷入泥沼的原因之一,就是托勒密夺走了本应送往马其顿的伊斯坎达尔遗体,并将他埋葬在自己统治的亚历山卓。

亚历山卓的名字又出现了。

最初听到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座与伊斯坎达尔有关的都市。但是,现在听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结果,伊斯坎达尔的墓被赋予了重大的意义。托勒密组织了自己的神官团,并将伊斯坎达尔视为埃及主神阿蒙•拉的儿子。”

“神之子?”

“征服者惯用的附会。伊斯坎达尔生前曾夸口说自己是宙斯之子,还得意洋洋地装扮成赫拉克勒斯。但托勒密则是彻底利用了这一点。为了统治异国的埃及,他把希腊神系和埃及神系融合,把伊斯坎达尔置于中心。也就是说,他强辩同为两位主神——希腊神话的宙斯和埃及神话的阿蒙•拉——之子的,就是伊斯坎达尔。”

我茫然了。

这可不光是伊斯坎达尔的神格化那么简单。

在某种意义上,这不就是在以英雄伊斯坎达尔为中心制造神话吗?

“等、等一下,师父,托勒密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他还真的做到了。虽然托勒密有很多伟大的成就,但正是这种文化和宗教的融合给后世留下了决定性的影响。伊斯坎达尔的征服行动开创了希腊文化与东方文化的融合,也就是所谓的希腊化主义,托勒密在历史上刻下了绝不让它消失的印记。我甚至可以断言,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将会完全不同。”

这句话滑过我的耳膜。

在之前的旅程中我得知,伊斯坎达尔的征服成为连接西方和东方神话的契机,导致许多神的变质。

但实际上,这位继业者所做的事业远远超出了自己拙劣的想象。

“……啊,那么,师父到大图书馆之前,和君主•梅亚斯提亚说的亚历山大罗曼史是指?”

“伊斯坎达尔的海底旅行和亚历山大诗体(Alexandrine)。当然,托勒密的事业无疑是亚历山大罗曼史的基础。更确切地说,伊斯坎达尔这一英雄的丰功伟绩之所以留存至今,全靠托勒密和他创建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正因为如此,外面的大图书馆甚至被称为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睿智与故事的所在。”

“世界上所有的睿智和故事……”

越说越觉得呼吸困难。

刚才还若无其事地与之交谈的机械鸟托勒密,似乎露出了意想不到的真面目。

聚集了世界所有的智慧,甚至进行神话再创造的英雄。

那不是应该被称为“故事之王”的存在吗?

“不过,由于作为信仰对象太过受欢迎,结果伊斯坎达尔的墓不久就远离了人们的视线,被封印了。我也走访了几处被称为伊斯坎达尔之墓的地方,但至今没有定论。同样,亚历山大四世之墓也有几处备选,但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即使托勒密生前掌握了他的遗体,也并不奇怪。”

“埃尔梅罗二世。”

在背后听着的拉提奥说道。

“拉提奥可以问问吗?”

“怎么了?”

“按照刚才的说法,托勒密以伊斯坎达尔为中心重建神话,和让亚历山大四世——姑且这么说——吞噬神明,听起来好像有魔术性的关联。您作为钟塔的君主,没做进一步的分析吗?”

“……对,对。你说得没错。产生关联和意义。”

师父喃喃道。

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不久,从他的喉咙里传出声音。

“在人类史上,托勒密是成功重铸最大规模的神话的英雄之一。如果从神话作为魔术基盘之一来着手理解的话,这是执行能料想的最大规模术式的条件。啊,虽说伊斯坎达尔是跨越两个神话的主神之子只是强辩,但如果托勒密确实在神代末期实际率领过埃及的神官团,也有将之作为事实铭刻于历史的余地。”

师父的话语在水晶树木的缝隙间回响。

“……不,不对。”

他继续说道。

“难道是相反的?如果托勒密不是为了统治埃及而重建神话呢?不,就算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控制埃及,如果中途加入了另一种利用方向呢?”

师父白皙的手遮住了右半边脸。

就像不想面对现实一样。

或者,像是想要看穿隐藏在黑暗中的什么。

“和现代不一样,和Dr.哈特雷斯那时候不一样。即使已经进入了衰退期,但那也是神代的事。那是冥界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概念、而是真的位于地下的时候。在现代即便把谁奉为神,也只有象征性、信仰性的意义,但如果是在神代,还是可以创生真正意义上的,极为物理性、形而下的神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伊斯坎达尔限定成神的话……王的血统也就是神的血统。”

神经症般地快速吐露着文字。

细长的手指在师父的太阳穴上移动。

指甲挠着浅浅的颊骨。

“严格来说不仅仅是希腊和埃及,还包括波斯圈和周边等,更多的神话和习俗的融合。亚历山大四世继承了马其顿王室的第二十八代国王“巴塞勒斯”、埃及第三十二王朝的神王“法老”、波斯万王之王“沙汗沙阿”的名号。虽说这些伟大的称号对他的人生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但正因为如此,那里才会产生巨大的空白,不,是必须让它产生空白。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确实存在,所以无论如何把征服王去和亚历山大罗曼史重叠都不会将他破坏,但亚历山大四世就不一样了。就像记忆饱和一样,庞大的信息量会冲走一个人的人生。更何况,如果是生前就远离所有故事的对象……?虚与实之间巨大的空白会变质成怎样的形态?”

假设之后的假设。

推论之后的推论。

瞬息万变,师父在思绪中回转。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构筑在师父内心精神宫殿里的事情。

师父的思考将一直没有像样线索、无从推理的埃尔戈的过去,或者说“也许是埃尔戈之人”的过去,一一解开。

“例如制作历法也是如此。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的事业的最大级时间魔术。不过,那终究是仅一个国家的事情。那如果把跨越大陆的神话变质整个加以利用呢……例如成为变革后来文化的历史基石的话又会怎样呢?啊,只有这一点至少魔术师是做不到。背离人界的魔术师是无论如何也达不成王的工作。同时,使之成立,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吧。彷徨海和山岭法庭、阿特拉斯院,超越各自魔术组织的藩篱,神代的魔术师们互相合作也不奇怪……”

声音在颤抖。

如果是平时的师父,会努力抑制。

连这样的努力都无法做到的战栗,此刻仿佛紧紧抓住了师父的喉咙。

“师父?”

“……这个……是……”

终于,简短的一句话洒了出来。

像是要把断断续续的台词重新说一遍,师父再次开口。

“这是……”

朦朦胧胧的东西,在师父的眼中渐渐成形。

原本只是单纯的推测,却带着异样的热度。

“这是……利用人类世界和神话本身,超攫级的大仪式魔术。”

声音戛然而止。

师父结束了长时间的讲课,肩落了下来。

“我也不明白其真正目的和意图,只能说,这就像是在鉴别铸成万里长城的数据时,只能推测出当时想要建造一个巨大的建筑物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理解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到底做了多少事,也理解了为什么让人类喰食神明这种愚蠢的术式会成立,但是……”

用沙哑的声音低语。

“可是,你……创造了什么?托勒密……!”

悲切的喊声回响着。就像赌上人生的论文,最终还是没能写完一样。

拉提奥和坦格雷都无言以对。

大概是因为太过理解师父诉诸的含义吧。

我并不知道它的意义和价值。

只是忍不住这样问道。

“那么,师父。”

因为是这样吧。

毕竟对自己来说在意的事只有一件而已。

“师父真的认为埃尔戈就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那件事”

师父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水晶地板上徘徊了一会儿,像吐石子一样低语。

“我不知道。”

摇了摇头。

甚至能看出内心复杂的矛盾。

“对于托勒密和三位魔术师所做的这一切,我始终无法彻底解体。和刚才说的一样,从他们使用的数据中,只能判断规模和种类,但对于用途和目的却不甚了解。从这个地方是完全独立的这点来看,在大图书馆里应该也是极机密的实验……”

他继续说。

我感觉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调整。

就像波涛汹涌的水面渐渐恢复了秩序。就像找到了北极星的旅人。

“……是啊,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发誓。无论埃尔戈是不是亚历山大四世,他都是我的学生。只要是我的学生,不论过去或之后发生了什么,唯独这点都不会改变。”

“是的。”

我点了点头。

“因为师父是埃尔梅罗教室的老师。”

埃尔梅罗教室里有多少人被师父的誓言所守护了呢?就算是期间限定(Moratorium),能无条件与自己站在一边的人,在魔术师的世界里是难以见到的奇迹。

因为自己也是被这奇迹所救助的一员。

(……啊)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为了专心于帮助我的研究,师父准备辞去讲师的工作……那件事让我格外痛苦的理由。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师父放弃了天赋。

那是因为,曾经因师父的誓言而得到救助的自己,陷入了一种在未来自己会被抛弃的感觉。这想法实在是太自私了,也不是师父所强加的。但现在总算是能与自己心中的郁结做个了断。

“怎么了?”

“没事。”

摇了摇头。

“可是,怎么去埃尔戈那里呢……”

“方法还是有的。”

拉提奥简短地断言道。

“不过,格蕾,如果你能帮忙的话……”

“在下么?”

“刚才展开外形体(Exoform)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拉提奥的手臂上贴着骨制的键盘。

模式•原声。与这个区域相连,揭示了过去埃尔戈喰神研究的一部分的就是那个键盘。

“你手里拿着的匣子,和阿特拉斯院有渊源吧?”

炼金术师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肩的固定具上。

我踌躇着她的意图,问道。

“亚德……”

“好啊,格蕾。”

得到对方的理解后,将他从固定器上取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盯着我的手掌,拉提奥开口道。

“我知道你有人格,但像这样跟你说话还是第一次。”

“咦嘻嘻嘻!我也很少被指名和人说话!”

亚德像往常一样笑了。

然后,

“是你把他们引到这个区域的吧?”

拉提奥问道。

“我只是有微妙的感觉。看来阿特拉斯院确实和我有缘。”

“请问能碰一下你吗?”

“请便。”

从拉提奥的指尖中能窥探到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从内侧露出骨头,却一滴血不流,这大概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的家传特质吧。

“阿特拉斯院的本质是情报,正因为如此,越是高级的工具和武器,就越能够自然而然地收集情报。无论是人还是机器,几乎所有与阿特拉斯院相关的东西都具备这一本能一样的功能。”

对了,师父在课上也说过类似的话。

今后十年,很多设备都将接入互联网。其中也包括冰箱、洗衣机之类的东西吧。乍一看可能会觉得不合理,但如果社会追求更顺畅的进化,那么从所有行动中采集即时数据是必然的结果。

虽然魔术是向过去前进的,但现代魔术必须时刻牢记社会形势带来的信息密度的变化——师父的授课到这结束。

阿特拉斯院也有类似的思想吗?

“真是惊人的运算能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运算方式和这座大图书馆一样,甚至包含了比它还要古老的术式。之所以能发现这片区域,大概是因为它的运算能力吧。……让我稍微摆弄一下。”

“呜!”

“亚德!”

刹那间,我的手心里猛地一跳。

“不不不不,我只是感觉有点儿扎而已……喂喂,这是怎么回事?视野突然变棒了。”

“亚德已经具备了足够的运算能力和信息收集能力。所以,拉提奥只是将骨骼里的检索公式输入以补充指向性而已。现在的亚德应该可以算出大图书馆原本的形状了。”

“……原来如此,确实看到了类似地图的东西。这是那啥吗?水晶树——禁书库的书架也有生长习惯的么?”

亚德喃喃自语着,大概这就是禁书库变成这么大的水晶树密林的原因吧。

无人能进入的禁书库根据各自的判断成长,把这个地方变成了迷宫。既使如此,只要能推测出迷宫之前的样子,迷宫自然就会变成一座普通的建筑物。

“在那边吧。”

亚德的视线移动了。

虽然被停止的守卫者们的遗骸所掩埋,但这是一条水晶树曲折相连的通道。

“那就快点吧。”

师父立刻开口。

“师父,没事吧?”

“没有问题,身体没出什么问题。”

师父还是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走到第三步,步子就歪了。

“啊,真是的。”

我扶着师父摇摇晃晃的身体,我再次回过头去。

“那个,可以边走边问吗?”

“什么事?”

“对拉提奥小姐来说,塞法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拉提奥的银色眉毛动了动,似乎有一瞬间感到困惑。

“什么意思?”

“对不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是难以启齿的事情,请无视。只是……在下,最近被称为姐姐了……”

我想起了埃尔戈的脸。

当年轻人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后,这段关系今后或许会出现非常复杂的枝蔓,不过这暂且不论。

于是。

炼金术师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回答。

“……塞法的话,就在这里。”

“喂喂,这是能随便告诉人的吗,拉提奥大小姐?”

坦格雷惊讶地移动着骨头的眼孔。

“怎么回事?”

“啊——”

他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拉提奥。

“是我材料的问题。”

坦格雷用木桶般的手指戳了戳太阳穴。

“坦格雷先生……是用拉提奥小姐的骨头做的来着?”

以前,在海贼岛战斗的时候说过。

巨人也点头。

“喔,百分之是九十八是那样。但是,作为使魔用的魔术式是特别的。刚才埃尔梅罗二世也讲过使魔的人格如何如何了吧。单在灵魂的近似度之类的问题上,比起术式和技术水平一类,材料本身更能左右人工智能的质量。”

感到意外。

这似乎与最近用机器制造的人工智能是完全不同的思路。

但是,我更在意剩下的百分之二的意义。

按照刚才的话,那是……

“里面混着塞法先生的骨头吗?”

“三年前,在亚历山卓的海里发现塞法的尸体时,拉提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研究课题。”

拉提奥抚摸着自己的蓝发,低语道。

“我们可以调查塞法死亡的原因。但是,拉提奥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优先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在那个阶段,应该就已经没有资格为弟弟的死叹息了吧。”

“怎么会!”

“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拉提奥怎么想。”

明确地告诉了我。

我觉得她一定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她不是以别人怎么看为基准,而是一直以自己怎么想为基准走过来的。

“所以,拉提奥决定不忘记塞法。从他的尸体上得到了头盖骨,用它铸造了坦格雷。这种事即使同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会有人皱眉吧。但这对拉提奥来说是必要的。仅此而已,布莱克摩尔的守墓人。”

拉提奥说完,坦格雷耸起巨大的肩膀。

“嗯,说到底只是人格模型的核心,我并没有作为塞法的记忆,所以拉提奥小姐也不是也姐姐,而是一个吵闹的大小姐。”

“别叫我大小姐。”

伴随着剧烈的声响,坦格雷的头部摇晃起来。

看来是中了拉提奥的指尖骨弹。

用“肌肤之亲”来形容这种对话未免有些暴力,但对自己来说,刚公开的二人之间的关系更为重大。

依据弟弟的头盖骨行动的使魔。

那大概是自己和亚德相似却又不同的关系。

也许谁都是这样。

有一点点相似,又有一点点不同吧。

(……拉提奥小姐)

面对那笔直前行的背影,我感到很难过。

我产生了第一次接触到炼金术师拉提奥的深奥奥妙的错觉,无法忍受。

“哎呀,别太在意啦,格蕾小姐。”

突然,坦格雷的手掌拍了拍我的后背。

感觉就像被圆木温柔地撞击了一样不可思议,但我意外地感受到了巨人的细心。

然后,

“…………”

借着自己肩膀的师父丝毫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冲突,一脸硬撑的表情。

他的大脑大概被一件事占据了吧。

“……埃尔戈。”

那是海贼岛上遇到的红发年轻人的名字,此刻,我也在祈祷。

2

简直就是宇宙空间,年轻人(埃尔戈)这样想着。

光线无法抵达的海底,仿佛宇宙(天空)的那一侧。

世界何其广阔,而自我却如此渺小。

打个比方的话,自己就像漂浮其中的浮游生物一样吧。

太过断绝的尺寸差,会让人丧失自我意识。更准确地说,让人明白自我意识这种东西没什么意义。即使把短暂的一生全部投入其中,也无法在这片海洋的指尖上航行。

如果是这样,那么任何忧伤和热情都是蠢笨的。

只能在平静的海流中飘摇不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一年。

即便说是千年,也不会感到意外吧。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明灭。

像泡沫一样。

(……也许是……书。)

突然间,闪过这样的联想。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至少在这“另一座大图书馆”里,记录可能就是这样的形式。

还没等去看,内容就跃入了我的脑海,其中有着好几处景色。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沙漠都市的景象。

——被大海和沙漠包围的都市。

(……亚历山卓)

虽然历经两千多年,但地形仍留下了痕迹。

海面上排列着几艘军船,从里面走下一个身披蓝色外衣的人物,年迈而伟岸。

下巴垂下来的胡须是白色的,应该是相当大的年纪了,但透过衣服,仿佛能看到其下隆起的肌肉。

排在岸边的民众们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他似乎很受人爱戴。

(生前的托勒密……?)

是造就了这座大图书馆的王者时代的姿态吧。

画面中断,又出现了另一段记录。

是完全不同的地方,大概在大图书馆的内部。

像是水晶丘一样的地方。

(……就是那里。)

第三层禁书库。

刚才,二世他们的背后的空间。

当时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但埃尔戈准确地记得那酷似山丘的形状。

如果硬要用语言表达其印象的话……对,是研究室吗?

水晶制造的研究室。

与经过了两千多年的现代不同,此时这里被水晶机器、水晶电缆以及用途难明的水晶物品所包围,可谓梦幻的空间。

靠近中央,有三个人影靠在一起。

(三个……)

对其中两个人有印象。

其中一个是白色火焰一般的女人。

她柔软的手腕上垂着一条看上去非常坚固的长锁链。

(无支祁……)

无法忘记啊。

这是在新加坡与埃尔戈进行过较量的对手。

不客气地自称是仙人,以及山岭法庭之番外的女人。笑着说最后自己会吞噬吃下神的埃尔戈,如此的魔术师。灾难这个概念如果有了人形,或许就会变成这个女人的姿态。

而另一个则是美如明月的男子。

让人联想到灰狼的长发,黄金律般匀称的肉体。

几乎所有的美,都不过是随着历史和场所的变化而变化的“流行”而已,唯独这个男人的美是不变的……魔术师具备了足以让人确信的外形。

(基兹……)

这位是白若珑——喰龙的男人——的师父,彷徨海的基兹。

属于“保存”之门的魔术师。

“嗯,呵呵。”

最先笑起来的是基兹。

“没想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我还以为会有个叛徒来个倒戈一击呢。”

“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基兹。”

有人咂了咂嘴,冰冷的声音响起。

无支祁打出的拳背在基兹眼前停止了。

肉眼不可见的拳速自不必说,对于接住拳头的结界之可怕,也让埃尔戈咋舌。

不仅是强度的问题。

眼前基兹的空间里遍布着延迟和停滞的“概念”。

以二世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简易仪式(十小节)——对世界的法则本身的篡改,魔术领域的终极,埃尔戈是如此听闻的。

在身为神代魔术师的基兹看来,现代的究极魔术无非也是像呼吸一样吧。

创造出埃尔戈的魔术师们。

那么,最后一个人……

(……阿特拉斯院的)

应该是拉提奥的祖先,库尔德里斯家族的炼金术师。

至少,他身上的制服是与拉提奥和希翁很相似的阿特拉斯院的制服,但因为披着头巾,看不出长相。

“此处乃我们的起点。”

第三个人说道。

区域中央放着三个容器。

虽然涂成黑色,但总觉得像是青铜壶。

“我准备了场所。”

第三个人再次说道。

于是,

“我提供了术式。”

基兹说。

“妾身搞到了容器。”

无支祁说。

这是某种仪式。

随后,无支祁转过头来。

在区域入口的黑暗里,躺着的青年浮在空中。

他赤裸着的身体上只盖了一块布。

大概十五六岁。

红发,高个子。

(死了……吗……?)

已经没有呼吸了。

但是,一种不属于那里的强烈的既视感让年轻人差点叫出声来。

(……为什么会这样……)

是自己。

那个已经断气、手无力地耷拉着的青年,毫无疑问就是埃尔戈。

仔细一看,抱着青年的正是刚才的老人。

在刚才窥视的记录中,那个向群众举手的壮汉——然而,老人的表情透着悲怆。其浓烈到让人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的程度。

健壮的身体依然没有改变,但横溢于身体内部的什么东西已经散失了。

这才是……像心脏被夺走了一样。

慢慢地,老人举起了青年。

“少主就交付于你了。”

那态度简直就像对待救世主的遗骸一样恭敬。

“我的主公,亚历山大四世。”

就在这时。

影像突然中断了。

*

“少主……”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于是,埃尔戈才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

一睁开眼睛,视线的焦点马上就对准了。

映入眼帘的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特有——应该说是源自阿特拉斯院吧,那些水晶的建材。

摇曳的天花板是大海的蓝色。

按理说,与天空和太阳分离开的海底应该是一片漆黑,但在这里似乎还有别的原理在起作用。

脚下也是透明的,映出同样的颜色。

“……这次是现实么?”

埃尔戈抬起上半身,喃喃自语。

机械鸟就在旁边守护着年轻人。

“你是……”

“托勒密。”

鸟折起翅膀,弯下身子。

明明是动画里才会出现的动作,看起来却真的像在向贵人行礼。也许是这只鸟的真挚使然吧。

重新挖掘到迄今的记忆。

然后,年轻人说出了应该首先确认的问题。

“……你把我掳走了吗?骗了老师和凛?”

“请您原谅。”

鸟道歉。

再次低头行礼。

这与刚才在梦中看到的苍老伟岸的形象似乎重叠,但又无法完全重合。

埃尔戈不知道该说什么,环顾向四周。

“这里是……”

同样是水晶居室,却和之前埃尔戈所在的第三层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映出了海中的景象。

第三层可以说是水晶树海的密集地带,而这里……树的密度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人形水晶像。

每件雕像都没有脸。

(……神殿)

埃尔戈有这样的印象。

在水晶图书馆的内侧建造了水晶神殿。

埃尔戈想到了在南美丛林深处突然出现的金字塔状神殿。如果将丛林置换成水晶,将蓝天置换成黑暗空间,将金字塔置换成神殿,那就是这里的景色了。

那么,排列在一起的无貌神像又叫什么?

关于埃及的神,埃尔戈曾从二世的讲课中了解了必要的知识。为了了解潜藏在自己体内的第二尊神——战神赛特,埃尔戈向二世提出了请求。

例如,最初的主神太阳神拉的故事、冥界神欧西里斯和战神赛特争夺王权的逸事、包括他们在内的赫利奥波利斯九柱神的创世神话、与他们相连的法老、上埃及和下埃及与之相关的战争历史……。

这些丰饶的埃及神话随着托勒密的登场发生了变化。

因为原本就有交流,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常常用不同的名字来称呼同一神性。被白若珑所食的巨龙提丰,在埃及被称为塞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托勒密在此基础上,融合了希腊神话中的宙斯等多位神和埃及神话中的圣牛阿比斯,创造出了塞拉比斯神……。

(……不,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年轻人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这里是哪里?托勒密先生?”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四层——管理部。”

也就是说,这里不正是露维娅的目标吗?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中枢。

这里是连阿特拉斯院都被禁止的、控制所有情报的头脑所在的地方。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在穿越时空泡的时候,我利用了少主的权限。虽然再现体的吾没有直接到达这里的权限,但少主的话可以。”

“我的话……”

“无论如何,吾都需要您。”

托勒密说道。

思索片刻后,埃尔戈答道。

“刚才我看到了你——大概是生前的托勒密先生,把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称为亚历山大四世的记录。你刚才一直叫我少主、少爷,跟那个记录有关系吗?”

隔了一拍,年轻人提出了关键的问题。

“难道……我是亚历山大四世?”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埃尔戈自己也想。

关于这个名字,能理解的最多只有他是下令设计亚历山卓的大英雄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但是,这样的历史人物竟然是自己,未免太离谱了。

尽管如此,从现在的记录中,这无疑是最容易得出的答案。

“…………”

这次,托勒密沉默了。

再次开口,花了十几秒。

“您就是亚历山大四世吗?吾也无法知晓,生前发生的一切吾都没有记忆。根据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建造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时的所有记录都要被加密,不能轻易出手。”

托勒密平静地说。

简直就像要把血液挤出来一样。

(……啊)

埃尔戈稍微明白一点。

因为这大概和埃尔戈本身发生的事情很相似。

失去记忆,会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失去自信,动摇自己的认同感吗?当然,如果忘记的内容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也没关系。但是,如果能感觉到那些突然消失的回忆才是自己的核心……这难道不是地狱之苦吗?

“但是,当我看到你的时候,吾感觉到了您就是少主,而且也想起了一件事。”

鸟说。

“少主来到这个大图书馆的时候,不管有什么事情或问题,都要最优先把他带到最深处。所以,保护这个大图书馆的所有机关,应该只有你能通过。”

“这……”

的确如此。

原本,通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密道”就是由希翁带来了埃尔戈而产生的。

唯有一次被失控的守卫者们袭击,那也是在应该守护的书库都被打碎的异常状态下发生的事情。

“本来应该邀请联合发掘调查团到这个管理部来的,但是这个使命是我生前无视与阿特拉斯院的契约而立下的,不一定符合现代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的人类的利益。”

既然生前设立这个使命的理由不明,很有可能与阿特拉斯院和时钟塔反目。

托勒密邀请埃尔戈脱离联合发掘调查团,虽然是一种背叛,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避免无谓的战斗。

“那你要我去哪里?”

“到这边来。”

鸟展翅飞去。

托勒密在神殿的天花板处浮着,继续说道。

“那个君主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在这个大图书馆里,一定有办法摆脱记忆饱和的问题。”

抬头一看,埃尔戈表情僵硬。

这正是旅行的目的。

“那种方法……”

“这里是亚历大山卓大图书馆,也是让你喰神的地方。虽然大部分信息都被严密地隐藏了起来,但在这个管理部门应该可以访问。而且,虽然我生前的记忆被加密了,但我还是能想象当时的我在想什么——噬神之人终被神所噬,我也一定思考过。”

托勒密的话正确地描述了埃尔戈的状态。

因为吞噬了神,埃尔戈的灵魂正被信息量所侵蚀。

记忆饱和自不必说,他甚至不止一次因为喰神冲动而想要伤害格蕾。

说真心话,对埃尔戈来说,持续这次冒险的最大动机……也可以说,是为了不再伤害格蕾。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手段和途径。”

走在前面的托勒密告知道。

两人走在居室外面宽阔的信道上。

两侧排列着和刚才一样的无貌神像,鸟从神像中央飞过。

“连对阿特拉斯院是层层保密的,只有您才能使用的手段和道路……不过,关于那条道路好像也被盗贼们所利用过。”

“盗贼们也……”

埃尔戈一边追上去,一边小声说。

就在这时。

年轻人的脑海里回响起另一个声音。

“——能听见吗?”

*

“盗墓者用的路?”

凛讶异地说。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第三层,禁书库。

因为法老托勒密的暴举,埃尔戈突然被带走了。

“只是个比喻。”

露维娅的回答在水晶树的缝隙中回荡。

“上考古学时讲过,有几座金字塔在设计时就留有供盗墓者所用道路痕迹……这么说,应该明白了吧?”

“……啊,这么回事。”

凛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盗墓者从建造开始就盯上了金字塔,拉拢了设计者。对建造金字塔的委托人来说无疑是背叛,但对盗墓者来说,确实没有比这更有效率的手段了。无论多么坚固的锁,多么精巧的陷阱,只要在设计阶段就准备好路子,就算是婴儿也能过关啊。”

“所以,不只是金字塔,世界各地的重要坟墓都会把设计者作为祭品献上。只要杀了设计者,就能变相切断相关知识外泄的可能性。”

“可谓是艾德费尔特风格的蕴藉呢。”

“啊,那可是大前提。无论多么先进的科技和知识,只要是人所制造、由人使用,就会产生相同倾向的死角。虽然不使用电脑就不能搞电子间谍,但把制造电脑或使用电脑的人变成人力间谍可是随时都可以的。即使是使魔或AI制作的东西,只要是人所命令制作的,就不会有变。就是因为连这点儿事都想不明白,所以你那现代魔术师就不该有的机械白痴毛病才治不好啊。”

“找茬?想打架是吧!”

“想打的话,随时奉陪!”

两人的魔力立刻迸发出来。

连咏唱都没有,漆黑的的Gandr诅咒便已经凝聚在彼此指尖。

不过,大概是察觉到现在已经到了不该内讧的地步,两人都皱起了眉头,慢慢地解除了诅咒。

“要不是埃尔戈刚被掳走。”

“关于这点,我也抱持有同样的意见。”

露维娅叹着气说。

“不管怎么说,在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里就有着类似的痕迹。我的祖先就是用的这条路。”

“这是设计时——或者是在相似时期所相关者的想法?”

凛一边拂去残存在指尖上的诅咒魔力,一边说道。

正如露维娅所指出的,仅从现时所知道的情况来看,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与多个小群体有关。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

——法老•托勒密。

——以及,制造埃尔戈的三位魔术师。

其中有人故意留下通往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密道。

“从教授喜欢的Whydunit来看……或者说,从刚才的感觉来看,应该是托勒密开辟的密道吧。”

“把当时首都亚历山卓的海底提供给阿特拉斯院的,应该是那位王吧,搞出这种机关也有可能的。”

露维娅也承认。

但是,是为了什么呢?

掳走埃尔戈的理由是什么?

在充满谜团的状况下,她们被孤立了。

不。

“凛,露维娅。”

否定孤立的声音响起。

年幼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手触着地板,闭着眼睛。

看起来像是在触碰,但那只手和地面之间有一点点缝隙。缝隙间不时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少女睁大了眼睛。

“抓住了——!”

强势的宣言后,立刻低语道。

3

“——听得见吗?”

追在机械鸟后的埃尔戈脑海里传来意念。

年轻人瞬间僵住了,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希翁小姐?)

“只用想的就行了。这能把你的想法直接传过来。倒不如说,请注意不要让托勒密发现。”

听她这么说,埃尔戈看了一眼上空的托勒密。

于是,机械鸟飞过神殿的密道,问道。

“少主,怎么了?难道是穿越时空泡的副作用?”

“不、不……啊,不过,也许是这样。”

“请您原谅。如果是时空泡的副作用的话,吾想应该很快就会平静下来。”

托勒密一脸抱歉地缩了缩脖子。

虽然对他那副样子有些罪恶感,但埃尔戈还是对脑内传来的声音做出了反应。

(不过,希翁小姐,你是怎么收到通信的?)

“我的灵线神经使用了部分与这里的时空泡相似的技术。因此,虽然被压缩到量子级别,但现在仍然维持着极小的时空泡的形成,与你持续连接着。”

(啊……那时的……)

于是,我想起来了。

在亚历山卓被希翁袭击时,埃尔戈的神经连接上了阿特拉斯院的秘宝——灵线神经。这灵线神经虽让埃尔戈被捕并接受了拷问,但他没想到竟然也能成为被别人掳走时的通信手段。

“大概的情况我已经掌握了。”

希翁的意念说。

“应该是托勒密骗我们把你带走了吧,虽然精度不高,但视觉和听觉都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也确认了你此时身在管理部门。——我也知道你的容貌酷似亚历山大四世。”

看来,是读取了这边的的大脑。

一般来说可能会觉得恶心,但埃尔戈却感到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他确信,希翁绝对不会单纯出于兴趣窥视自己的记忆。

他的情感似乎也传达给了希翁,后者有些困惑地问道。

“你没有因为被托勒密背叛而生气吗?”

(……虽然确实让我很困扰。)

如果被问“你生气了吗”,那倒也不是。

因为对埃尔戈来说,刚认识的人,之间的感情还没深到谈得上背叛不背叛的程度。

只是,不希望会变成让二世和格蕾悲伤的事,那种程度。

反过来说,那两个人对埃尔戈来说已经很特别了吧。

而且,

(……我知道这对托勒密先生来说也是不能让步的。)

他对埃尔戈的每一种态度——即使是与过去的亚历山大四世相重合的年轻人,也充满了确实的敬意和温暖。

那就好。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便是一个足以让他相信机械鸟行动的理由。

脑中的意念沉默片刻后,这样问道:

“……你也这么看待我吗?”

(嗯。)

“你难不成已经忘记我拷问过你了吗?还是说在记忆饱和之前,你的大脑就已经变成电子垃圾了?”

(那、那个是……)

“……够了够了。”

希翁似乎不高兴地中断了对话。

拷问的一方和被拷问的一方。是不是立场相反了呢?

“我和凛她们马上赶往那边!请尽可能拖延和托勒密的对话时间!”

(就算你说要拖,也……)

这样回答的时候,

“这边。”

前方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

年轻人一靠近,门就自动打开了,埃尔戈的耳朵捕捉到了里面的异响。

那声音就像巨大的怪物呻吟。

一片漆黑。

下定决心踏入屋内,紫电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跃动。

嘶嘶、嘶嘶。

嘶嘶、嘶嘶。

发出声音。

呜,呜。

嘶嘶、嘶嘶。

噢,噢。

嘶嘶、嘶嘶。

干涩涩的声音混淆其中。

湿漉漉的声音污浊不堪。

就像萤火虫在黑暗中舞动,发出疯狂的声音,紫电随之散落。

在影子和光线的交锋中,宇宙和海底的一切仿佛都在绷紧着一样。

(——?)

眼睛很快就习惯了。

埃尔戈的视觉远远超过魔术师【强化】后的视觉。

不仅视力好,夜视也很出色。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没办法,但有这种程度的光就没问题。

年轻人看到了漩涡。

闪电在方形居室的深处盘旋。

紫电反复迸出,相互缠绕,宛如异次元的生物在脉动。

里面有一个接近人形的影子在晃动。

“那是……?”

棺材。

以人类为原型,表面倾注了复杂的设计。

和来埃及之前在旅游指南上看到的法老的棺材很像。

而且,从棺材的四面八方,金属的树根就像坚固的锁链一样伸展着。虽然根的材质还不确定,但即使在紫电的狂风中也岿然不动,让人联想到它应该一直连接到这副棺材的远方。

如果这是真正的树根,那么送到棺材里的应该是营养吧。

那么,对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来说呢?

(……是中心……!)

埃尔戈有这样的印象。

这里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中心,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传输。

那么,沉眠在棺材内侧的人是……

——“应该是沉睡在最深处的托勒密的本体,在这次的发掘途中被杀害,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停止了其功能……”

想起之前二世的话,年轻人咽下一口口水。

被再次杀死的死去的法老,一起奇妙的杀人事件。

“本来,吾之遗体应该就在这里。”

托勒密说。

“那颗心脏是管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安全密钥,但现在不知被谁拔了出来。”

“托勒密先生的心脏被拔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也是杀人现场。

(密室……?)

或许很难说。

实际上,埃尔戈等人是通过时空泡跨越空间来到这里的。

但是,即使是有名的魔术师和炼金术师,想来也不会有人使用同样的方法。就连托勒密也说,如果没有埃尔戈,他也无法做到。

况且还有这样的紫电风暴守护着,就更不用说了。

凶手是如何来到这个管理部门,从沉睡在棺材里的法老手中拔出作为安全密钥的心脏的呢?

“请把手伸出来。”

托勒密说道。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智慧就在这里,那里一定会有避免您记忆饱和的方法,也一定会有查明您身份的线索。”

领悟到托勒密催促的意义后,埃尔戈从背后使幻手实体化。

半透明的手在蓝色闪电的照射下,仿佛自行发着光。

(我的记忆,在这里?)

埃尔戈一边慢慢伸出手,一边思考。

焦急搜寻的记忆,这次终于要暴露原形了吗?

自己可能是亚历山大四世,这种愚蠢的怀疑也会消除吗?

但是,比这最强烈地想到的是白若珑。

“埃尔戈……”

连此时传到脑海里的希翁的意念,年轻人一时也没有意识到。

那个吃了龙的青年,说什么是自己的好朋友。

关于那个青年也能回想起来吗?

(我想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欲望比夺回自己的记忆还要强烈。

“埃尔戈——!”

希翁的意念强烈地响起。

她的灵线神经本可以直接控制埃尔戈的行动,但可能是为了避免被托勒密察觉,所以没有使用这个功能。

半透明的手伸了过去。

距离守护法老的蓝色闪电还有五十厘米。

(若珑,你是……!)

三十厘米。

放电的碎片弹到了指尖,分裂成几团红色的火焰,在黑暗的空间中飞着。

火焰的群簇在居室的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虚幻的弧线,停在了那里。

红色篝火仿佛终于迎来了姗姗来迟数千年的主人,照亮了整个方形居室。

“哦哦……”

沐浴在光下的托勒密发出呻吟。

简直就像突然出现在海底的天象馆。

然后,埃尔戈的幻手伸了过去。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手停了下来。

“少主?”

“……如果是这趟旅行前的我,也许早就接触了。”

星一般的火焰下,埃尔戈一边使幻手灵体化,一边低语。

“但是,现在我知道,有所得就会有所失。即使那是为了找回过去的记忆。”

“那您要放弃吗?”

“不。”

对于托勒密的问题,埃尔戈摇了摇头。

“在那之前,我想和你谈谈,托勒密先生。说不定,现在就是目前的“我”彻底消失之前。”

“吾?”

“是的,不可以吗?”

埃尔戈露出天真的笑容。

托勒密就像被他的笑容吸引似的,停下说:

“真是为难,听您这么说,我真的也很想这么做。”

他发牢骚道。

声音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现在的状况也不是可以长谈的时候。”

“是的。不过,我也觉得有必要趁早谈谈。我想问问托勒密先生能不能搞明白。”

“嗯。”

埃尔戈指着紫电的暴风。

“你觉得这棺材里的你为什么会被杀?”

*

“干的漂亮——!”

跑着跑着,希翁情不自禁地做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三个人正穿过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水晶密林。

以常人无法持续的速度。这就相当于以短跑选手的速度全力奔跑将近一公里的跨栏比赛。

魔术师通过【强化】,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通过超越人体极限的高效身体运用,使之成为可能。

并排跑着的凛开口问道。

“怎么了?你在说埃尔戈?”

“啊,不,是啊。说实话,我很不安,但他干的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争取到了时间。如果是推理的话,我也可以引导对话内容。”

(我并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埃尔戈传来这样的意念,少女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行了,你就好好干吧!我现在正全速朝那边跑呢!”

希翁回答。

虽然也可以保持沉默地发送信息,但为了让凛和露维娅共享信息,还是觉得说话更有效率。

“希翁你们也能自己到达最深处吗?”

对于略带惊讶的意念,少女的鼻子微微翘了起来。

“怎么可能,本来只要你在,大图书馆的警卫就会畅通无阻。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在灵线神经连接的状态下,干扰大图书馆的感测器,把你的生物数据登录上去就没问题了。”

一旦搞清楚了,想要突破安全防线就容易得惊人。

因为埃尔戈被赋予的权力几乎是最高的。

只要使用灵线神经,加上“这是埃尔戈要求的”的生物数据,禁书库和警卫就会像亲切的向导一样指明道路。只要有时间,阅览这座大图书馆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为了抵挡这种诱惑,希翁着实需要耗费不少的精神力。

“照这样下去,到最深处用不了十分钟。请把对话再稍微拖长一点。”

希翁对应该在水晶密林前方的埃尔戈,强烈地传达着。

凛突然问道。

“喂,希翁。”

“什么事?”

虽然都在跑着,但谁都没有气喘吁吁。

在水晶密林中,地板上爬满了水晶树根,或是散落着碎片,绝对不是一个好走的地方,但几人都对此毫不在意。

“用那么多灵线神经不累吗?连接别人的脑神经共享信息,怎么想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希翁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艾尔特纳姆的炼金术师,也就是说,包括灵线神经在内的各种与艾尔特纳姆相关的行为决定了我的存在本身。再怎么愚钝的人,也不会因为心脏跳动就感到疲惫吧。”

对希翁来说,灵线神经就是这样理所应当的东西。

凛的表情有些动摇。

“完全不累吗?”

“是的。”

希翁一边想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边反问。

“时钟塔的魔术刻印不也是这样吗?”

“完全不一样。魔术刻印即使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进行,也会经常引起排斥反应。所以我从小就像吃饭一样吃了不少免疫抑制剂。如果那种痛苦能减轻,我直接喝十倍。听你说,灵线神经和你的大脑和神经本身是融合在一起的吧?那么,你……”

凛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嗯。”

希翁噘起了嘴。

看不惯。

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不满意呢?

“真是太卑鄙了。”

“什么卑鄙?”

被这么一问,希翁自己也不太清楚。

相反,胸中积存的某种东西喷薄而出。

“总之,凛的情报共享不足!在埃尔戈被掳走之前,如果能更详细地说明之前的情况,不就能做出更正确的应对了吗?”

“不管怎么说,谁能想到亚历山大四世和埃尔戈长得一模一样啊!希翁不是也把老师的目的完美地搞错了吗?难道还是说,既然是君主•埃尔梅罗的继承人,就非得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阴谋家不成?”

“当然是这样,他可是时钟塔史最上臭名昭著的掠夺公啊!”

希翁回了一句,马上回头。

因为旁边传来了宛如金铃般的笑声。

“怎么了,露维娅?”

“不不不,这种误解确实是有道理的。把那个指导者做过的事情逐条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反而比较自然。这么一看的话,也有莱妮丝在其中进行了诱导作梗的成分在。”

露维娅开心地喊了一声。

穿着连衫紧身装(Jumpsuit)奔跑的她,实在和这个遗迹很般配。

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滑行着前进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带着血统证明书的阿比西尼亚猫。

“不过,你对Miss.远坂的评价我完全赞同,因为她也有盲目收集信息的习惯。多亏了这点,她在时钟塔的时候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根本性的错误判断,破坏教室的事足足有7次。”

“喂,露维娅,你少多嘴!我破坏教室顶多就六次!做过七次的是你吧!”

“不,是七次,我是六次,赔偿金也已经付完了。”

“哎呀,真遗憾!别指望你那赔款额能永远占上风。我可是这个月才交的钱。”

“……你这干海盗营生的!太龌龊了!”

“钱可没有干净和肮脏之分!”

在水晶密林中,两位美丽的魔术师正在展开一场毫无美感的谩骂。

希翁看着她们,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眉毛稍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希翁?”

“没事。”

摇了摇头,她终于意识到不协调感的本因。

与自己的意图相反,哪里有些不小心的放松。

(……啊,是吗?)

语言化和理解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就连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不愿接近她这种对知识的掠夺行为。希翁自己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想改变状况。因为即使在缺乏道德性的炼金术师中,持有灵线神经的她也是异端。

但是,现在……

(——这是第一次啊)

女魔术师们知道灵线神经的情报,也清楚地考虑到希翁有可能使用灵线神经,却毫不畏惧。

对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丝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了对等的对手。

(——原来能这么简单啊。)

不,这不可能。

虽说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性质不同,但时钟塔的魔术师也是一种孤高的生命体。

那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是特别的吗?

说不定,他经营的埃尔梅罗教室在二十一世纪这种对魔术来说是最后的时代中,能够在时钟塔里掀起暴风雨。这和表面上的指导技巧完全是两码事。

“喂,希翁。”

凛她们似乎终于结束了这场痛骂,用三成的力气踩着水晶地板说道。

“找到埃尔戈,离开图书馆后,大家一起去亚历山卓散步怎么样?”

“为什么?”

“很开心不是吗?”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

“也许没什么意义,但旅行不就是这样吗?想要旅行的开始和结束有个界限,就算是心里的赘肉也罢,但卡路里是要在该笑着取下的时候拿下来的。”

“如果你想那样做,就那样做吧——”

希翁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别过脸去。

只有现在,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这张脸。

——只是一瞬间。

这次探索很有趣,希翁也产生了如此错觉。

*

“你觉得这棺材里的你为什么会被杀?”

对于这个问题。

果然,托勒密张开嘴的时间有点晚。

“为什么会被杀?不是被谁杀的,也不是怎么被杀的?”

“是的。”

对于托勒密的回答,埃尔戈微微点头。

“因为我想老师一定会这么问。”

“作为探究神秘的方法或许是正确的。”

机械鸟降落在地板上,慢慢地画着弧线往前走。

走了十步左右。

“原来如此,确实有必要。”

他自言自语道。

“比方说……如果棺材里设了陷阱,一旦释放,就有可能对您造成伤害。”

“是的。”

埃尔戈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对话没多久,但觉得自己的理论应该能在这只机械鸟身上行得通。

“既然如此,吾就也有必要打消这个顾虑。”

托勒密也点了点金属的脑袋。

“一般来说,应该是为了寻找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睿智吧。在埃及,所有坟墓和遗迹的建筑都是与盗墓者进行战争的体现。即使在现代也是如此,从我那个时代开始,小偷就层出不穷。”

“嗯,当然会这么想。”

希翁的意念也在含笑的情感中予以肯定。

“正因为托勒密是正式的法老,所以他才不得不设置谜题。毕竟挖掘法老墓葬这种事从当时开始就很盛行,后代甚至连罗马皇帝都这么做。”

(罗马皇帝?)

“你不知道吗?卡拉卡拉帝和卡利古拉帝也挖掘过伊斯坎达尔的坟墓。不过也有说法称,卡利古拉皇帝挖掘坟墓是因为对伊斯坎达尔的憧憬太强烈了。”

希翁的意念清晰地传了过来。

意念与距离和呼吸无关,所以埃尔戈完全不知道她现在离自己有多近。

拼命思考,迄今为止的埃尔梅罗二世讲过的,快回想起来。

怎样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

在不断思考中,突然从自己的嘴唇里冒出一句话。

“……这应该是双重密室吧?”

“嗯。”

托勒密简短地应了一声。

“不是吗?第四层本来就是密室状态,棺本身就这样被封印起来了。但是,如果只有棺材内侧的法老死了,密室就变成了两层。”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机械鸟点点头。

简直就像确认久别重逢的学生表现的老师一样。

“但是,凶手制造这么复杂的密室没有意义。如果是无关神秘的事件,将其设定为不可能杀人,或许可以避免被追查,但因为来到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都是魔术师或炼金术师。只是使用了能在密室中杀人的神秘,这事就结束了……所以……”

一边说,一边转动脑袋。

如果能交给希翁就好了。但这与其说是纯粹的逻辑,更像是为了持续吸引对方兴趣的谈判术。既然如此,考虑到对方的微妙之处,想还是由自己来编织自己的语言比较好。

“所以……那个……”

“也就是说……对凶手来说,密室杀人比较方便,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啊,是、是的。”

肯定地说。

原来如此,机械鸟又说了一遍。

“从我们的常识来看,密室杀人这种形式本身是没有利益的。那么,这个密室应该只是单纯的结果吧。凶手并不是想制造密室,而是凶手采取的手段碰巧和密室有直接关系。”

于是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场景。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内部,法老·托勒密被杀,关于其理由,被杀的法老本人进行着考察。

而且,所谈的内容是密室杀人。

格蕾和二世的话,对这种情况会如何看待呢。

“嗯,这是个难题。”

托勒密摇着金属翅膀,低语道。

“最深处确实被封印了,守护吾棺的紫电风暴也存在。那么反过来,为什么要在留下双重密室的情况下,拔出吾的心脏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把导致手段暴露的密室保留下来有意义吗?”

“而且……”

埃尔戈插嘴道。

“遗体……怎么样了?”

“遗体?”

面对托勒密的反问,埃尔戈再次问道。

“棺材里还有遗体吗?”

机械鸟愕然僵住。

心脏的确被拔出了,剩下的遗体怎么样了呢?

到目前为止的调查中最重要的只有心脏这个安全密钥,所以对剩下的遗体完全忘记了。

“我们现在能知道的是,这具棺材里的心脏可能已经不见了,这样的话,就算把尸体一起带走,也会被当作心脏被盗来处理吧?”

“不……有通信说,在连接断开之前,主机上的安全密钥被拔掉了。我能的肯定是心脏被拔掉了。”

“那么……密室可能有三重。”

埃尔戈战战兢兢地指出,托勒密回顾了包围棺木的紫电风暴。

“法老的遗体本身就是囚禁心脏的密室。当然,前提是遗体在棺材里,而且遗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文字游戏。

睡在棺材里的法老应该不是生前的状态。如果是木乃伊或类似木乃伊的状态,再取出保存下来的内脏,至少比生前容易得多。

但是,要确认这一点,需要打开棺材。

就像埃尔戈所说的那样,很有可能存在三重密室。

就在这时。

“……简直就像双缝实验啊,薛定谔的猫一样。”

又传来了新的声音。

埃尔戈抬起头。

“希翁——”

“不,不是的!我还没有……”

随着希翁的意念,埃尔戈低声发出“哎”的一声。

门的旁边,被与天蝎座的赤心(Antares)相似的火炎映照着,在那里等待的既不是希翁她们,更不是埃尔梅罗二世一行。

“棺材里到底有没有法老的遗体?在打开之前都是不确定的,任何一种状态都有可能。这是量子力学的问题,但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魔术更容易理解。”

“你们……”

埃尔戈呻吟道。

还没等他们回答,希翁的灵线神经就把他们的信息传送到了埃尔戈的脑内。

“哎呀哎呀,真是的。”

一边擦汗一边喘着气的胖乎乎的男人名叫朱塞佩。

“……看来,这里真的是管理部门。”

轻轻转动手臂、头发涂成五色的男人名叫夸特。

参加联合发掘调查团的阿特拉斯院•伊斯塔里奥家的两人。

“我们到了,卡尔玛格利夫先生。”

旁边还有戴着厚厚的眼镜的时钟塔助手蒂卡。

然后,

“初次见面,不是吗两位?”

在红色的篝火下,第一个男人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在下卡尔玛格利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

4

对埃尔戈来说,他们都是初次见面的对象。

只知道是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虽然希翁把刚刚提到的名字和简介发了过来,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卡尔玛格利夫缓缓地走了过来。

对着埃尔戈开口。

“你就是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埃尔戈先生吧?我是他的同僚,姑且也是时钟塔的君主中的一人。”

“君主……!”

即使没有灵线神经,埃尔戈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微微一笑后,时钟塔的魔术师转向机械鸟。

“我注意到拉提奥小姐好像隐瞒了什么,但没想到竟然有托勒密的再现体。”

“可能是因为你们之间并没有共享超过必要范围的信息吧。”

机械鸟用充满挑衅的口吻说道。

相反,卡尔马格里夫的笑容中带着苦涩。

“作为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我在这方面也是尽了全力。”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我使用了时空泡。”

“时钟塔的魔术师?”

“嗯,有很多种方法。因为有你掳走埃尔戈时的记录,所以我们活用了同样的数据。”

“你知道少主的存在,也是从时空泡的数据中读取到的?”

“嗯,如果你这么想的话。”

卡尔玛格利夫含糊地说。

使用至上礼装·否定无二新增了时空泡,模拟制作了门——这一点就不作说明了。他利用埃尔戈被托勒密掳走时的记录,指定了这个坐标。

“为了让卡尔玛格利夫大人的调查顺利进行,我先声明,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报。”

这是助手蒂卡举着厚厚的眼镜说的。

“比方说,埃尔戈可能就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那是……”

埃尔戈发出呻吟,朱塞佩和夸特也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也听说了。”

“即使这样看,也很难相信。”

两位炼金术师分别观察了埃尔戈和托勒密。

对于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来说,传说中的人物亚历山大四世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大意义呢?

另外,又是如何判断埃尔戈与托勒密的再现体在一起这一状况的呢?

“嗯。”

卡尔玛格利夫望向居室深处紫电漩涡风暴,微微眯起眼睛。

他盯着里面难以看清的棺材,再次开口。

“你是在解开这个棺材的谜团吧,关于法老密室杀人事件的。”

“托勒密让我打开棺材,说我有资格打开。但是如果不知道这个内侧的法老是怎么死的,我也有可能受到伤害,所以正在讨论。”

埃尔戈坦率地说。

对于卡尔玛格利夫这个君主,不知道可以相信多少。但是,也没有理由在这里封闭情报。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俩才会在这里搞推理剧?”

卡尔玛格利夫凝视着紫电的狂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高兴地说。

“三重密室真是个耐人寻味的词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到达说不定对法老•托勒密来说是好事。”

“什么?”

托勒密小声嘀咕道。

“你知道棺木内侧的心脏被拔出的谜团吗?”

“大概吧……”

卡尔玛格利夫不无自信地说。

“你介意吗,托勒密?”

他又看了一眼机械鸟。

托勒密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错过了时机吗?这下可没法再笑话欧迈尼斯了。”

“你是说继业者战争、伽比埃奈战役吗?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欧迈尼斯率领自己的军队几乎取得了胜利,但是在说服不愿意追击的将领们的过程中,太阳已经落山了,结果由于他们的背叛而被敌人引渡回国。”

“看来你积攒了很多没用的知识。”

“作为学者,我也可以说是你所建图书馆的后裔。——这个语境下,我指的是刻在历史上的那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这句话里确实包含着敬意。

从时钟塔的君主,向古老的英雄送去的宁静而柔和的意蕴。

“不少继业者纷纷自立为王,也是在那场战役之后吧。”

“因为欧迈尼斯拖了后腿啊。伊斯坎达尔那小子死后,只有那家伙还能一如不变地宣誓效忠王室。这样的话,在那家伙消失之前,谁都不会有王这个称号。”

“也包括你是吗,托勒密?”

“怎样呢?吾早就忘了。”

托勒密用粗鲁的语气说着,盯着卡尔玛格利夫。

已经没有给托勒密让埃尔戈单独开棺的余地了。

那么,先交给卡尔玛格利夫来处理这个场面也是有道理的。

“好啊,让吾听听你的推理。”

“那么。”

卡尔玛格利夫静静地走着。

他在紫电的暴风旁边停下脚步。

他的姿势简直就像在踩惯了的讲台上开始讲课一样。

“虽然还差了点意思,但还是先从这里开始吧。”

声音很通透。

就连旁边呼啸而来的紫电之声,也没能打断他的话。

“神秘相关的事件中,凶手和手法都不是问题,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也曾如是说。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也就是动机也许是个例外。”

“这话老师也说过。”

“哈哈。我就差不多是他粉丝那类。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

然后,以极其平静的表情说:

“那我再补充一句——什么时候做的,Whendunit也可能例外。”

考古系的君主映着管理部的水晶地板,宣布到。

“因为除了极少数例外,时间回溯是不可能的神秘。且,既使与神灵和彷徨海有关,虽然不能完全否定,但也可以说几乎不可能。”

“……等等。”

这时,机械鸟制止了他。

“你嘴里的彷徨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注意到了吗?不愧是法老•托勒密。”

卡尔马格里夫故意耸耸肩。

“当然是知道的。我刚才也说了,我是跟埃尔梅罗二世的粉丝差不多一样的那类。他在这一个月左右有所牵连的事件,我已经逐次得到过报告了。”

“与埃尔梅罗二世牵连的事件,么?”

“嗯,也就是说,关于吃了神的男人。”

埃尔戈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没想到时钟塔上的人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

卡尔玛格利夫似乎注意到了年轻人表情的变化,拍了拍手。

“啊,请放心。君主里注意到的,我想只有我。如果其他的君主知道了的话,很可能会擅自封印你。这也并非不是一个办法,不过说实话,不太了解神代魔术的时钟塔即使得到了你,也不会有太大的发展吧。”

卡尔玛格利夫微笑着,友好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然后慢慢地把视线转移到全体人员身上。

“让我们先回到法老密室杀人事件吧。从刚刚的Whendunit的观点来看,密室的机关不会是这次的发掘造成的。”

卡尔马格里夫的话不慢也不快,非常容易听清。

“法老·托勒密也说过,我们这些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是互相监视的。虽然我不想觉得我们的关系那么不堪,但也不可能都像是能够完全信赖委托的挚友一样。想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在最深处的法老的棺材里工作是有点困难的。——这样的话,机会只有两次。”

卡尔玛格利夫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三百年前托勒密生前建造这座亚历山大大图书馆的时间,以及三年前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塞法入侵这座大图书馆的时间。”

时间差惊人的两次。

“所以应该并非是密室吧。”

“理由呢?”

“犯人没有刻意制造密室的意义和理由。就算密室碰巧成立了,timing也是inconceivable的。原因是,与管理单元断联的时点与我们进行联合发掘调查的时点是一致的。两千三百年前,三年前,以及现在。三个timing都是对不上的。如此一来,正因为无意义,才会成为考察的契机。并非是因为timing对不上,而是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于这场事件而言都是等分的reason。”

(一切都是一样的……?)

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埃尔戈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像是把刚刚成型的插花献出一般。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是多个案子的复合?”

“答得很好。”

卡尔玛格利夫啪嗒啪嗒地鼓掌。

“当然不是说这就是正确答案的意思,而是我的推理。嗯,在不同的时代,根据不同的意图,由不同的人设置的。结果,本来很简单的东西,却构造出了双重、三重密室这种表面上很复杂的谜题。”

“可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要讲这件事,就要从托勒密和亚历山大四世说起。”

感觉卡尔玛格利夫头发后面的眼睛正盯着我。

好像在说,说的就是你们。

“亚历山大四世……”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悲剧王子。拥立他的伊斯坎达尔的母亲——亚历山大四世的祖母奥林匹亚丝战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作为王子的重视。他只被分配了一名护卫,此后一直被幽禁,享年仅十四岁。现在的你看起来比他大两三岁,但很难说是亚历山大四世生前早熟,还是其他原因。也有可能是其实伊斯坎达尔比传说中的身材高大。”

夫卡尔玛格利夫缓缓地讲述着,仿佛捕捉着抓住众人的精神。

无论是托勒密,还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朱塞佩和夸特等人,都也只能继续听下去。

(很像老师……)

埃尔戈暗自咋舌。

和我拙劣的推理剧完全不同,流畅且戳中要点的话术。

正因为如此才可怕。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何种生死关头埃尔梅罗二世都会郑重地纽解神谜,作为解体的中心,最后只要埃尔戈们全力推进就好。

但是,如果谜题先被他人解开,该怎么办?

“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历山大四世之所以被幽禁,是因为托勒密的缘故,这一点你知道吗?”

“……”

埃尔戈的喉咙在颤抖。

机械鸟微微垂下视线。看来,他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知识记忆。

卡尔玛格利夫对着天花板上的篝火眯起眼睛,再次开口。

“在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死后,被认为最有权势的功臣、马其顿王室的高层贵族、在重装步兵的密集方阵中被誉为第一的佩尔狄卡斯,推荐了伊斯坎达尔妻子所生的孩子亚历山大四世作为继承人。但是相对的,正面反对亚历山大四世,导致继业者战争的直接原因就是托勒密一世。

“继业者战争的原因……不过,我记得原本征服王伊斯坎达尔说过,应该由最强的人来继承。”

面对埃尔戈的疑问,托勒密僵硬的声音敲打在水晶地板上。

“如果佩尔狄卡斯声称自己才是最强大的人,恐怕没有人会反对。国王的头号心腹赫法斯提翁已经去世,在战争中建立的功绩,没有人能超过他。”

“但是佩尔狄卡斯没有这么做。”

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像一个侍奉国王的将军,表现得很谦虚。从拥立亚历山大四世摄政的情况来看,或许他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走了现实路线。”

“全都没错,就是那种家伙。”

“既谦虚,又有野心,也很现实。原来如此,看来他很会打仗。”

卡尔玛格利夫像领悟了似的。

然后确认道。

“对于佩尔狄卡斯,您提倡的是诸将合议制吧?”

“如果像伊斯坎达尔那小子留下的那样,由最强的人统治,且尽量不流血的话就会是那样。”

“是的,如果你的主张能够通过,也许会更好一些。但是,最终由佩尔狄卡斯摄政,事情并不顺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按照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留下的遗言进行的。无法接受的诸将反目成仇,或者结成暂时的同盟,寻求最强的力量,无可奈何地相互碰撞。”

“…………”

埃尔戈说不出话来。

也许,这是随处可见的现实。

只是,在完成了征服世界的伟大事业之后,会觉得更残酷、更悲哀。

更何况当事人可能是自己。

“然后,佩尔狄卡斯在面对你的军队时被暗杀了。”

卡尔马格里夫说。

“从那以后,后继者战争就陷入了泥沼。失去监护人佩尔狄卡斯后,亚历山大四世辗转于奥林匹亚斯及几位继业者身边,最后被幽禁在安菲波利斯要塞。之后直到十四岁被暗杀为止,几乎没有被历史提及。”

这时,卡尔玛格利夫的话暂时中断了。

历史的话题终于结束。

埃尔戈仿佛在两千三百年前诸将们的会场和战场徘徊,终于回到了现实中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那么,托勒密会怎么看待亚历山大四世呢?”

现在,在第四层管理部,只有时钟塔的君主继续讲述着。

“抢劫了伊斯坎达尔的遗骸的你,同样也抢劫了亚历山大四世的遗骸,但意义大不相同。独占伊斯坎达尔的遗骸,对托勒密来说是王权的象征,但从继业者战争中期开始就一落千丈的亚历山大四世无法胜任这个作为象征的任务。对于不是魔术师的你来说,神秘也没有太大的意义。那么,抢劫亚历山大四世的遗骸,应该不是出于公共理由,而是私人理由吧?”

“……私人的理由。”

埃尔戈低声说。

例如,年轻人现在站在这里。

甚至一路被邀请到了这个管理部门的法老棺材。

“那么,带我来这里的是为了……”

望着紫电的暴风。

那里面现在还能看到棺材。

与棺材相连的金属之根,仿佛现在还在跳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睿智与这具棺木是否至今仍有关联呢?

这时,门再次打开了。

“……喂喂,这是什么状态?”

骨巨人发出与他的块头极为相似的声音。

从矮胖圆木组合而成的腰骨后面,出现了使役巨人的苍发炼金术师——拉提奥的身影。

“好像跟预定的完全不一样。”

“嗯,卡尔玛格利夫先生也在。”

在拉提奥身旁眨眼的,是被灰色帽子遮住脸的少女。

而被那个少女扶着肩膀的魔术师却上气不接下气。

“……看来……赶上了……”

长发飘过,装潢着魔术师的夹克。

“关于这件事……请再等等,君主·梅亚斯提亚。”

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终于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最深部出现了。

第三章

1

赤红的篝火照亮着房间,仿佛夜空中的星星。

“我没事的,格蕾。”

我随着师父的话把手轻轻地从他肩头放下。

在确认无碍后,我再次环视这个房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红发。

“埃尔戈!”

“姐姐”

一头红发的年轻人看向这边,脸色憔悴。

他那毫无防备的笑容,让人不由得感到虚脱。

“你怎么也来了,姐姐”

“拉提奥小姐帮我调整了亚德,让我知道了到这的路”

“咿嘻嘻嘻,你得感谢我啊!”

亚德在我的手掌中咣当地轻轻弹跳着,好像在挺起他的胸膛。

“嘿呀,来到这里的门是敞开的,大概是因为你们早就进去了。不然会挺麻烦吧。”

正如亚德所说,抵达第四层的门一直开着。

我并不知道其缘由。

是时空泡把埃尔戈拉入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发生了某种变化吗?

还是说,另有其他缘故呢?

师父似乎终于调整好了呼吸,慢慢走到他面前。

“埃尔戈,你是……”

只是低语了一句,而后便哑然了。

沉默也可以蕴藏着许多含义。

在这种情况下,它反而有更胜过言语的丰沛意义。

就师父而言,他那沉默中脉脉的温情太过复杂,但正因如此那些心情又不能强加于埃尔戈。

于是会变成这般。

“老师”

埃尔戈接上了话头。

“我从托勒密先生那里听说,我可能是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儿子——亚历山大四世。”

“嗯,是的。我了解到他和君主·梅亚斯提亚也说过这件事。也是因为如此,在得出结论之前,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是什么事呢?”

“十分惭愧,在格蕾问我之前,我也差点糊涂了。”

师父像是找了句借口,然后顿了一下。

“不管你是不是那家伙的儿子,你都是我的学生,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都是不会改变的事。”

好几次,埃尔戈眨了眨眼睛。

年轻人脸红到了耳根,垂下目光,连我也觉得五味杂陈。

接着,师父转向托勒密。

“关于绑架我们学生的事,先姑且搁置不论。”

“倘若能如此,我不胜感激。”

到了这个时候机械鸟仍然是那副老样子。

接着,师父环顾四周。

首先,观察向房间深处呼啸着的紫电风暴,把视线聚焦在风暴内侧溟濛不清的棺材上。

在风暴的一旁,着一个垂发遮眼的男人。

“终于来了吗,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卡尔马格里夫说。

他像是在欢迎似的张开双手。

“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说。

双手垂下,瞪着卡尔马格里夫的头发后面的双眼。

两位君主造访此地,像对着镜子一样面对面。

卡尔马格里夫为难似的咧开嘴唇。

“这与我们的计划大相径庭,不是吗?我们本应在进入最深处之前同罗格先生和莱妮丝小姐会合。”

“顺序改变了,对此我很抱歉。”

师父的声音中完全听不出他感到抱歉。

双方的态度都是这样,像是早已预料到现在的情况。

也可以说是极具时钟塔的风格。

朱塞佩和夸特交替地看着眼前的君主二人,与拉提奥和坦格雷二人组。

然后,再一次。

这次,从他们背后又出现了新的气息。

有三种气息。

“希翁”

埃尔戈出声道。

那是在埃尔戈被托勒密绑走之前,在时空泡中交谈的三人组。

——希翁。

——凛。

——露维娅。

这三位女性,已经出现在门外。

“凛小姐,还有露维娅小姐”

这瞬间,我也感到混乱了。

托勒密与埃尔戈、卡尔马格里夫与助手蒂卡、朱塞佩与夸特——与这次事件有关的几乎所有人突然凑齐。

当然,各个小组都以最深处为目标,由于托勒密掳走了埃尔戈,结果全体人员的突入时机一致,但由于情况如此频繁的转换,让人头晕目眩。

“是希翁·艾尔特纳姆?”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夸特挑了挑眉毛。

与此相对,三位女性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凛。

“……不会吧。”

她张大了嘴,注视着卡尔马格里夫。

露维娅接过话来,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你们两位也都认识卡尔马格里夫先生吗?”

我不禁问道,凛眨了几下眼睛才答道,

“还说什么认不认识的,那个人,是矿石科(基修亚)的君主啊!”

“诶?”

我刚想说应该是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时候,师父微微眯起了眼睛。

“梅亚斯提亚是时钟塔中唯一负责两个学科的君主。”

“两个?”

“过去埃尔梅罗从矿石科(基修亚)中被废,被强塞了没有君主的现代魔术科(诺列吉)时,梅亚斯提亚派很好地成为了矿石科(基修亚)的后继者。而原来经营的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仍保留着。”

(注释:这里可能会产生误解,时钟塔的学科名与家系名有的相同,比如天体科阿尼姆斯菲亚,考古学科也是这种情况;有的则不同,比如植物科尤米娜与其家系阿切洛特,而矿石科基修亚与其原本的家系埃尔梅罗就是这种情况。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考古学科”是和“天体科”、“创造科”一样的官方名,“学”字并非误添)

这么说来,我记得过去听过这件事。

时钟塔的学科不是一共有十二个,而是十二+一。而相对的君主是十二人,无论如何都会多出一个名额。梅亚斯提亚从埃尔梅罗那里得到了这剩余的名额,是这样吗?

如此说来,在陆地上的亚历山大港遇到卡尔马格里夫时,师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原来不只是因为遇到了君主吗?

“嗯,有一半原因和我无关,是受肯尼斯老师去世的影响,以及贵族主义和民主主义激烈冲突的结果。结果最后人选这两者皆非,就不得不由中立主义的我来勉为其难了。”

“还有一半是你工作的结果吧。的确考古学科一直被称为最弱的第十一科,但至今仍这样称呼的只有很少接近时钟塔的外部人士。在你成为君主之后,梅亚斯提亚是如何强盛,我深深地感受到了。”

师父的语气格外明了。

在他与某人对峙的时候,这样的态度让我感到十分少见。

既没有露怯,也没有硬着头皮努力,就像寒冬凛冽的森林一般,有什么东西静静地紧绷着。

“你是不是在夸我?”

卡尔马格里夫边苦笑着,边把手指放在下巴上。

“全员的信息差距有些大,情况也蛮复杂,这种情况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

想了一会儿后,他看向希翁。

“刚才夸特先生也说过,是希翁·艾尔特纳姆·索卡里斯小姐没错吧?”

“您是君主大人,也会认识我?”

面对态度冷淡的希翁,卡尔马格里夫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以最小的年龄取得教官资格的炼金术师,所以很有名。那么,既然是艾尔特纳姆家的人,你能驾驭灵线神经吧?”

“我有必要回答吗?”

“不,您不必勉强。——那么,您大概是给埃尔戈接上了灵线神经,来观察我们刚才的对话吧?不是吗?”

埃尔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也不由自主地因那发言转过了视线。

那样的事有可能吗?

“……是啊。”

希翁小声嘀咕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了。是的,我把灵线神经连接到埃尔戈的脑神经上,感知着你们的对话。”

“啊,太好了。我也知道兴许是这样,但要是说错了,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卡尔马格里夫低头摸了摸脖子,继续说道。

“那么,请在灵线神经上和埃尔梅罗二世分享信息。这比从头讲起要快吧?”

面对轻松愉悦地说出这番话的君主,希翁微微睁开了紫色的眼瞳。

“你连,连这样的功能都”

“哈哈,毕竟是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君主啊。本来最应该了解时钟塔外神秘的就是我们。……哎呀,除了传承科(布里西桑),因为那里是院长所支配嘛……”

“咳……”卡尔马格里夫故意咳嗽了一声。

抿紧双唇的阿特拉斯院少女对师父开口道。

“刚才的提议,怎么办呢?埃尔梅罗二世?”

如此问道。

“根据灵线神经的规格,如果胡乱连接的话,我就能够阅览你所拥有的知识。但是,考虑到作为君主的你所能知道的范围,这对彼此都不方便吧。所以,我想在连接之前,先删除获取情报的设定。当然,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做吧。”

师父即刻回答。

“可以吗?灵线神经作为医用的疑似神经技术虽然很发达,但这也正是为什么,它还无法对普通人格注入记忆。会引起事前无法测算的副作用的可能性很高。”

“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可以踌躇的状况吧。”

“那么”

女孩戴着的手镯顿时发出了光芒。

忽然,师父像是头晕似的跺了一下脚。

“师父!”

“没问题。……原来如此,的确是独特的感觉。”

他按住额头。

深呼吸几秒后,

“不过,我明白了。这样,君主·梅亚斯提亚,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挑战密室杀人事件吧?”

“虽然不好意思,我借用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做法。”

卡尔马格里夫低着头。

听到这番对话时,我已经转向希翁。

“希翁小姐,请对在下也用刚才的东西。”

我如此说着。

“师父接受了,那么在下也不能害怕。”

“我也是。”

凛走到我的右侧,朝我眨了眨眼。

“教授和格蕾自作主张,把我排除在外,我有点不甘心呀。”

“我也是。”

露维娅轻触我的左肩,微笑着。

在美丽中隐藏着磐石似的刚强,如宝石般的笑容。

“你不就只是想知道君主之间的事情吗?”

“一样的话奉还给你。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魔术师不希望得到些情报吧?”

二人的视线像子弹一样互相碰撞摩擦。

看着那个样子,我觉得这个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就像往常的时钟塔教室一样,不经意间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的争吵已经成为埃尔梅罗教室的焦点好几年了。

虽然在师父的安排下几乎没有和凛一起上课,但是对着埃尔梅罗教室的新核弹头,对教具备品乃至教室本身都会搞破坏的她们,自己却私自产生了共鸣。

考列斯、伊薇特、弗拉特——包括已经毕业的斯芬在内,现代魔术科的学生们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人。

“那么,一起来吧。请保持意识的清醒。”

希翁低下头,手镯又亮了一次。

微微的不协调感在额头上产生,接着光之波浪填满了自己的视野。

我花了许久才领悟到光即是信息。那是庞大的即使闭目也无法留住的信息块。

那是个旋涡。

不断变热、加速的旋涡。

脑子里一片沸腾。

仿佛每一根血管都膨胀起来,里面的东西替换成了与血液完全不同的什么。

“请强烈地认知自己的思考和思想。接受别人的记忆,会被别人的常识和理念侵蚀,正因为如此,强烈地认知到自己的常识,才能成为保护自我认识的防波堤。”

“是啊,【会成为】防波堤。”

卡尔马格里夫附和道。

那声音听起来也很遥远。

明明应该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正因为如此,依赖于六源家传特质的工具,别人是无法完全使用的。至于这灵线神经,即使他人可以使用医用的疑似神经,也不可能灵活运用所有的性能。除了高速思考和并列思考等阿特拉斯院的基础能力之外,还需要六源的特殊体质。希翁小姐之所以成为最年轻的教官,也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熟练地掌握这一灵线神经的特性吧。”

景色溶化了,与卡尔马格里夫的话语浑然一体。

所以,我不是用大脑,而是用感觉抓住了那番话的含义。

他说的大概是他人和自我的界限。

正因为有了它才会发生争斗,可如果没有它,那么连自身的存在都保不住。

“嗯,能够毫无矛盾地吞下不特定多数的记忆,是非常脱离常规的。我们之所以能保持精神上的同一性,是因为记忆是始终如一的。即使记忆缺失,也能保持同一性,但注入过多的记忆的话仍保持同一性几乎是不可能的。”

“………”

虽然世界继续溶化,但我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因为自己知道现在卡尔马格里夫所说的现象。

记忆饱和。

令埃尔戈痛苦的现象不就是这样吗。

“这不是依靠精神力量的强弱所能耐受的。因为对人类来说,精神力量的基础就是记忆。如果原本的记忆动摇了,那么多么坚强的精神力量也会失去意义。所以,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一点,那在阿特拉斯院也是例外中的例外。拥有夺取他人记忆的方向性,却又不确立拒绝他人记忆的自我——这毫无疑问是走钢丝,只有危险的存在才被允许完全活用灵线神经吧。”

慢慢地,世界恢复了形状。

此时,只听到一句话迸了出来。

生的实感注入了自己的身体,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年幼的希翁愕然伫立的身姿。

“……君主·梅亚斯提亚,那是……”

年幼的她呻吟着。

就像玩弄过虫子之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的孩子一样。

就像终于穿越了沙漠,才知道饥不择食而咬下的肉原来是人肉的战士一样。

“噢,希翁小姐就没有想过吗。因为就是这样吧?即使在阿特拉斯院中,希翁·艾尔特纳姆也很特别的理由。仅仅几年就传到了时钟塔的君主耳朵里,取得卓越业绩的理由,这些我也会考虑的。既然好不容易考虑了,想对一下答案,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嗯,本来对艾尔特纳姆家来说知识的掠夺应该只是手段而已。但是,如果只是手段的话,就会达到极限。这是阿特拉斯院——或者说魔术协会全体容易陷入的陷阱。并不是把手段和目的混为一谈,而是说只有颠倒此二者才能达到目的啊。所以,从这个意义而言,我过去就认为希翁·艾尔特纳姆这个人很理想。对艾尔特纳姆家族来说只是手段的东西,在希翁这个天才身上可能变成了本质。”

卡尔马格里夫滔滔不绝地说。

毫无淤塞,太过流畅了。

虽然几乎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的舌锋丝毫没有犹豫和留情。

(……啊)

一直在思考,这一定是真话吧。

“自己取得的成果只对自己公开。这是阿特拉斯院绝对也是唯一的戒律。阿特拉斯院的武器不能带出去等规定,说到底不过是这个的派生。”

——【因为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和毁灭世界的手段几乎是同义的。】

就像那时作为时钟塔的君主却看穿了阿特拉斯院的成规一样,君主·梅亚斯提亚对其他魔术协会的存在方式、其理念和方向性也了如指掌。

他参与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的联合发掘调查,绝不是单纯的顺势而为。

希翁仿佛被卡尔马格里夫的言语之波吞没了一般颤抖着。

茫然,又仿佛忘记了灵魂所在一般,丧失了得体的表情。

我知道。

那个表情,自己很清楚。

这是被师父解体神秘的魔术师浮现的典型表情。

那不仅仅是师父出于好奇心说漏了嘴。

而是有意伤害对方的时候。

师父当真生气的时候。

在对方看来,一生所系的神秘被谨慎地切割、解剖、理解,暴露出内脏的种种,不仅如此,连那悠远历史和意义也被无可饶恕地解剖的时候。

与被拖到阳光下的吸血鬼相似的表情。

“希翁小姐。你身上的那种......比如说只有轮廓没有内容的自我。一种明明是空,却具有不可见的境界的人格。理想的魔术师。至高的炼金术师。尽管手段和目的被颠倒,但是居然被打磨到了这种程度,此等水平让我不由得心生佩服。所以我一直很感兴趣。倘若要打个比方的话,你的状态只能被评定为透明体,阿特拉斯院和艾尔特拉姆家族是如何看待你的状态的呢?嗯,听说现任阿特拉斯院的院长将你收为养女,果然是因为对这种本质的爱吗?那么,你的存在方式就是艾尔特拉姆所追求的极致吗?”

“……那个……是”

希翁“停止”了。

非常不稳定的停止。

这不是物理上,而是源自内心裂痕的硬直。

这时终于,温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卡尔马格里夫先生,现在的是——”

我刚要继续说的时候,凛就走到了前面。

也许是因为擅长魔术冥想,她在记忆的注入中没有受到我那样的冲击。这么说来,师父也只是一瞬间踩了一下,或许这与魔术的技能无关,是自己不擅长的要素所致吗。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直截了当地说。

“您刚才说的是无论如何都有必要的事吗?”

“如果并非必要就不能说吗?”

“我也不适合多嘴他人的事,如果有必要,怎么争执都无所谓,不过前提是我有这样的觉悟。我现在在问,老师您是不是有这样的觉悟。”

我从来没有和这个叫希翁的少女正式聊过什么。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卡尔马格里夫的这番话是不能轻易触及的领域。

如此一来,到底谁才是掠夺公呢?

确实,他之前曾说过,自己就像我师父的粉丝一样——但这是我自己的记忆还是被灵线神经赋予的另一个人的记忆,已经是需要仔细思考才能确知的事了——从未想过这会是如此彻底。

“原来如此,真是失礼了,对希翁小姐和凛小姐都是。”

卡尔马格里夫弯腰谢罪。

道歉本身是极其真挚的,这尤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然后,他转身面对师父。

“那么,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他招呼道,

“我的不识相让诸位很不愉快,但全员的信息共享好像都结束了。能让我听听你的推理吗?”

“不,首先请允许我恭听你余下的推理,我的假说之后再告知你。”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卡尔马格里夫笑眯眯地再次开口。

他慢慢地转过头,把所有人都收进视野,继续说道。

“正如刚才所说,本次我注意到了作案时间(Whendunit)。嘛,就像是模仿埃尔梅罗二世的猿猴一样,还请谅解。”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说过,在这最深处与密室机关有关的事一共有两次,一次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建设时,另一次是在三年前。我已经说过建设时的前提,那么这次就来说说三年前的前提吧。我想大家也都知道,这就是名叫塞法的炼金术师要探索亚历山大大学图书馆的理由。”

连说话的方式都让人联想到师父。

卡尔马格里夫这位魔术师,无论哪里都像师父。

不,并非如此。

不是像,而是卡尔马格里夫在模仿。

不是基于本质的相似,而是基于意图的相似。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些从内心涌起的疑问,带着些许恐惧似的色彩。

“也许这是因为埃尔梅罗二世的弟子——埃尔戈先生被牵涉进的古代实验。彷徨海的魔术师、山岭法庭的仙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都参加了这个实验,而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就是库尔德里斯家族的祖先。”

卡尔马格里夫谈到了埃尔戈的实验。

“这是什么样的实验,无需赘述。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我已经跟朱塞佩先生和夸特先生说过,这是让埃尔戈吞神的实验。”

“到现在还是很难相信。哎呀,感觉就像美国总统已经和UFO进行了第一类接触。”

“我确实听说了。如果在神代就牵扯到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话,应该也不是没可能吧?”

各自地说出感想。

对他们来说惊心骇目——倒不如说是荒诞不经的故事吧。

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一个月来在新加坡和日本发生的事情,对于在那个时钟塔近距离感受过魔术的自己来说,实在是太超出常识了。

“请等一下。”

拉提奥插嘴道。

“塞法挑战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理由是这样没错,但无法想象那家伙连这个管理部门都动了手。我们也是付出相当努力才抵达这个最深层。所以即便塞法的能力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在法老的棺木内侧设置装置。”

“嗯,不可能。我也说过和塞法先生有关,但我不认为是塞法先生偷的。”

卡尔马格里夫爽快地承认了。

“但是,如果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本身就被下了多条矛盾的命令,那又会怎么样呢?”

“矛盾的命令?”

于是,卡尔马格里夫把视线转向了机械鸟。

“关于托勒密生前的行动,作为再现体的你并非全部记得吧?”

“……啊,对。”

托勒密不服气地承认。

“特意消除记忆的理由,可能是出于对阿特拉斯院的保密义务……但实际上,我认为不仅如此。因为既然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技术再现了你,如果留下这里的记忆,就会被阿特拉斯院检阅。”

检阅。

突然出现了一句奇怪的话。

师父的眉头越来越紧。因为卡尔马格里夫的推理与师父的一致,还是相差甚远?

“怎么回事?”

“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有三种意图交织在一起。”

卡尔马格里夫平静地断言道。

2

“有三种意图?”

拉提奥喃喃道。

对此,卡尔马格里夫有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您应该都知道。”

低语道。

而后悠闲地举起了三根手指。

“一个是托勒密一世。

一个是建设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阿特拉斯院的分派。

一个是进行埃尔戈实验的三位魔术师们”

确实,这些都是我听说过的人物。

尽管只关注到托勒密和三位魔术师上,但他从一开始就经常提及建立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分支。

“这三个都有各自的特点。

托勒密一世几乎不会使用炼金术,但擅长阴谋和谈判。

阿特拉斯院的分支当然会炼金术,但从性质上来说,他们恐怕不擅长阴谋诡计,甚至连这三位魔术师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进行埃尔戈实验的三位魔术师的魔术和炼金术都是超一流的,阴谋也相应足够,不过关于这个实验,应该是想尽量秘密进行的。”

不知怎么,总觉得好像师父经常玩的电子游戏。

在角色的状态画面上,显示技能和相性的类型。

托勒密一世 炼金术× 阴谋○

阿特拉斯院的分派 炼金术○ 阴谋×

三位魔术师 炼金术○ 阴谋○

会是这种感觉吗?

乍一看,这三位魔术师似乎单方面有利,但考虑到建立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是阿特拉斯院的分派,而控制附近首都的国王是托勒密的话,应该是各方各具优势的状态吧。

“所以,托勒密生前对阿特拉斯院的分派是这样解释的,他说作为提供材料的条件,让他们利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技术,这不是说谎。但是,关于埃尔戈的实验,他应该只传达了最低限度的信息,这可以从埃尔戈先生的实验区域划在第三层且完全独立的这点来推测。”

“作为鸟的托勒密先生也说过这种事。”

“啊,你说过。”

拉提奥回头看着机械鸟。

发现那个区域的时候,托勒密是这么说的。

——『似乎只有这个房间是独立于大图书馆构建的。嘛,你看着吧。我现在就让它复苏过来』

“总结一下,可以想象的顺序是这样的:托勒密生前与阿特拉斯院的分派合作,建立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后来,三名魔术师为了进行实验,向托勒密提出了该话题。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这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并不信任。因为托勒密当时正处于亲如手足的战友之间互相残杀的继业者战争中。”

卡尔马格里夫的叙述极为井然。

实际上,很难想象托勒密生前能给予制造埃尔戈的魔术师们高度的信任。说到底,三位魔术师本来就是为了争夺最终成果埃尔戈。

“现在我们终于要问Whydunit了。是的,在吞噬神的实验中,三位魔术师和托勒密都在想些什么?”

从隐于头发的眼睛里,无法看出他隐藏着怎样的企图。

在天花板上红色篝火的照耀下,卡尔马格里夫向这边问道。

“那么,格蕾小姐,你觉得生前的托勒密有怎样的目的呢?啊,并不是问他最终的意图,只要先讲讲他想做什么就行了。”

“诶?这是……”

支支吾吾。

想做什么?

“那是为了……这次,为了掳走埃尔戈先生,他向再现体的自己发出了指令……所以是希望埃尔戈先生来到自己的棺材里,是吗?”

“对,这一点是确定的。”

卡尔马格里夫用食指和拇指做出〇的形状,就像合格的标记一样。

“他想把埃尔戈先生引到最深处,不是在那个实验室,而是邀请到自己的棺材里。这么看来,他的行动跟那三位魔术师都没有关系。这样一来,托勒密在生前就预料到了埃尔戈会这样回来。也就是说,托勒密的目的难道不是通过喰神者的实验,以某种形式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吗?”

对于卡尔马格里夫的话,谁也没有反驳。

大家都隐约感觉到吧。

托勒密生前可能是想通过喰神实验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

“怎么样,托勒密?”

卡尔马格里夫看着机械鸟。

“吾很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如果喰神者的实验进行到最后,托勒密生前的目的就无法达成,因为之后就会变成三位魔术师争夺埃尔戈先生。”

听到对埃尔戈的争夺战,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连这件事都知道吗?”

“哈哈哈,大体上能想象吧?毕竟埃尔梅罗二世做的这些真的是十分夸张的举动啊。”

卡尔马格里夫理所当然地说。

实际上显然是夸张的举动,所以我也无可辩驳。

“这是时钟塔也经常发生的事情。在实验成功之前全员会协力共计,但一旦成功了,就从那时展开战争。虽然是缺乏义理和同情的事情,但大家都是魔术师,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么这样的话,托勒密做了什么呢。首先,虽说是在中途妨碍喰神实验,但如果没完成八成左右,不,99%的话,亚历山大四世就不能复活。

考虑到喰神者和埃尔戈先生的情况,应该和死者复苏不同,但无论如何,死了一次的东西要爬起来就需要相应够多的时间和资源。因此,托勒密应该在实验进行到必要程度的阶段,准备发动陷阱。……例如,三位魔术师或其后裔再次出现在实验室的时候。”

卡尔马格里夫瞥了拉提奥一眼。

“怎么样?三年前的塞法先生不是已经到达那个实验室了吗?”

「……是的。」

拉提奥承认了。

在红色篝火的光芒中蓝发摇曳着。

“那个实验室的数据里还留有塞法读取的痕迹。”

“啊,果然。”

卡尔马格里夫高兴地笑了。

“塞法先生得到了实验室的数据,那时埃尔戈先生恐怕还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埃尔戈还在吗?”

我鹦鹉学舌般地想象着当时的状况。

据说在那个区域,埃尔戈吃了神。

但是,关于吞食神后的埃尔戈,却没有提及。

如果他一直在那里呢?

“我从了解埃尔戈先生的故事时就在思考。被埃尔戈先生所吞食的神,其为海之神的要素有共通点吧?如何呢,埃尔梅罗二世”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师父回答。

卡尔马格里夫满意地微笑着。

“那么,这在海底建造的又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自然会被三位魔术师盯上。通过使用海的要素,被他吃掉的神一点点被消化掉。虽说是神的碎片,但毕竟是被区区人类吃掉,所以即使花了两千多年的时间,也没什么奇怪的。”

自己被时间的规模所压倒。

同时也被说服了。

悠久的大海,久远的时间。

如果只是身为人类却要喰神的话,那这便是必要的吧。

“孙悟空——孙行者的逸事中也有如此内容,他擅自吃下能赋予永生的蟠桃和金丹,后被老子投入八卦炉中四十九天。这是传说中惩罚偷吃蟠桃与金丹的孙行者的故事,但从魔术的角度来看,其中意义便是不同的,因为这正是思想魔术中的炼丹术,是将长生不老的神之秘药融入身体的所进行的工作。”

思想魔术。

那是无支祁和白若瓏所使用的魔术。

“那行者所经过的旅程,即通往炼丹术的奥秘。尽管系统不同,但大致上对于魔术来说神话就是基盘本身。嗯,被埃尔戈先生吃了的神明之一不正是孙行者吗?”

“…………”

这次师父没有回答。

但是,虽然还有其他的情报,埃尔戈所吃掉的神竟然如此轻易地被识破了。

“相对于八卦炉的四十九日,这个实验是两千年。原本八卦炉是将代表世界的八卦全部凝聚之处,是时空浓缩的空间。四十九日也是如此。例如,佛教之所以要进行四十九日的法事,是因为人们认为对死者进行最终判决的时间——人的灵魂转生所需要的时间,就是神圣数字七再乘上七。这样想的话,两千年是一个更浅近的概念。也就是说,从神代魔术结束的公元前到现代魔术结束的现代,这便是必要的。如果说49天是概念性的【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那么三位魔术师真的是使用了【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

真的,就像是师父本人在讲课一样。

一个时代(世界)结束为止的时间。

在那个实验室里,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公元前,三名魔术师来到埃尔戈身旁,利用人类世界和神话本身,进行超擢级的大仪式魔术。

我联想到大釜。

时间、时代、神明,所有的一切都被煮进了一个大釜里。

一切浑然一体,难以区分。

“仿佛,神明即是时间……”

“哎呀你,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不得了啊”

卡尔马格里夫正锐利地看着我。

“什么?”

“埃尔梅罗二世,这个内弟子小姐能给我吗?我想在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好好锻炼一下。”

“我拒绝,她是我的生命线。”

“啊,那个,那个”

由于突如其来的劝诱和拒绝而陷入了混乱。

接着,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真的是受不了,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手指反握在身后。实在是太过分了。太霸道了。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来这样的袭击呢?被称为“掠夺公”,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也觉得给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有点可惜。”

“哎呀,太过分了,蒂卡!”

对助手的指摘夸张地愤慨之后,卡尔马格里夫把目光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我不小心脱线了,请继续刚才的话题。话虽如此,接下来的话题并不复杂。只要想想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难想象了。因为三年前塞法不是在亚历山大港的海里溺水了吗?”

「……啊」

拉提奥肯定道。

确认之后,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这样说道。

“那么,托勒密生前设下的陷阱就是这样的。当三名魔术师或他们的后裔再次出现在实验室时,也就是在实验已经得到充分进展的阶段,将搭载埃尔戈先生筐体从实验室排出海底——就是这样的。”

“把埃尔戈先生排出海底?!”

我没有这么想象过。

但是,被这么一说,就觉得很合理了。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在怀疑为什么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会溺水……

“是啊,为什么会在海里发现调查深海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塞法先生呢?答案很简单,就是在排出埃尔戈先生的筐体时,塞法先生的身体被卷入其中了吧?”

“可是,他不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吗?只是被卷进了水里而已。”

“不,不只是水。”

露维娅制止了我的疑问。

“那个时候,守卫者们突然暴走,那是……”

“Bingo !对了,Miss.艾德菲尔特!”

卡尔马格里夫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那个。很明显,守卫者们无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保护机制而暴走了。如果那也是托勒密生前针对三位魔术师的陷阱的话,那就说得通了。考虑到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仙人们的战斗力,虽然不一定能杀了他们,但至少在拖住他们的前提下,应该能让埃尔戈安全离开吧。”

确实,这是合情合理的。

这既符合塞法溺死的理由,也符合载着埃尔戈的筐体在海底漂流的事实。守卫者们失控的时机,也是在拉提奥试图强行入侵实验室数据的时候。

而且,拉提奥不是也说过,塞法也介入了同样的数据吗?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旁边的埃尔戈忍无可忍地开口。

“那么,双重密室是怎么回事?”

“嗯,埃尔戈先生的看法很有趣,他所说的说法老棺中的安全密钥可能是在双重或三重的密室里被盗,这个视点我是没有的。因为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才确信,没有意义的事情才是本质。”

“没有意义的事,是本质?”

“方才的一切都是托勒密先生的安排。但是,生前的托勒密并不是炼金术师。恐怕是通过谈判把安全密钥设定在自己的心脏上的吧,但即便如此,让亚历山大图书馆的守卫者暴走以正规的手段是很难的。那么,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设置这些陷阱的呢?“

“非正规的。”

这次是机械鸟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是吗,是错误动作吗……!”

“是的,我想是这么的。”

卡尔马格里夫点了点头。

“编写计算机程序是程序员的工作,但检查错误不一定是这样,就像游戏调试到最后总是有意义的一样。在赛车游戏中以特定的操作飞入异次元,或者格斗游戏中身体一味地在画面端来回跳,诸如此类,埃尔梅罗二世的话明白的吧?”

“……自然明白”

师父用一种冷静的语气回答,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在规则中,托勒密生前还不是炼金术师时,最有效地设置陷阱的方法——那就是程序错误。大概是用安全密钥发送了几个矛盾的命令吧。根据组合,守卫者和大图书馆的一部分功能会引起致命的错误。为了调查这种模式,托勒密在生前大概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不过毕竟他在继业者战争中幸存下来,算是尽享天年了。

“……也就是说,安全密钥被夺走是为了引起错误的手段吗?君主·梅亚斯提亚。”

“你理解得真快啊。托勒密生前发现的方法之一,就是偷取安全密钥。即使是现代的电脑,在停止或启动的瞬间,也很容易让人偷袭。”

道理是明白的。

但是,怎么做?

正如卡尔马格里夫所说,托勒密不是炼金术师啊。

“具体的手段,只要想想罗格先生侵入第二层时发生了什么就知道了。”

我思考了几秒钟,找到了答案。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关闭……”

“是啊,这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物件丢失后,为了不让旁人进入的常规手段吧。大概是跟阿特拉斯院的分派说了,请他们特别安排的不正当动作。因为阿特拉斯院本部的规定是‘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对自己公开’,所以亚历山大大学图书馆登记了大量当时研究的复印件,怎么看都是危险物品。很有可能被阿特拉斯院本部破坏,这一点罗格先生应该也说过吧?”

“啊!”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说过。

不仅如此,师父也在追问。

——『这项发掘调查得到了阿特拉斯院的多少许可?』

对于这个问题,罗格回答说,探索别人的研究未必是被禁止的。即便如此,因为是灰色地带,所以为了被正式的审查中所否决之前完工,必须要抓紧时间。

两千三百年前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建造者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呢?

“不会吧……”

希翁瞪大眼睛,这样说道。

“难道……那个密室只是借口……是这样吗……”

“托勒密生前对阿特拉斯院的分派灌输的就是这样的思想吧。如果阿特拉斯院的总部闯入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只要告知因安全密钥被盗而关闭就能逃过一劫。嗯,这是个非常狡猾的方法,在现代也十分通用。应该说,我在时钟塔也经常听到类似的事。”

我茫然了。

我们被如此折腾的法老心脏被盗事件,竟然是两千三百年前准备好的借口。

所谓没有意义就是本质,正是如此。

因为是借口,所以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的宏大规模和近在咫尺的浅近混杂在一起,让人一时难以理解。

“还有一个是他的真正目的,托勒密生前用这个方法完成了另一个诡计。我很佩服生于神代时代的托勒密能想出这种机械的诡计。”

“机械的诡计?”

凛皱起眉头。

对她来说,也许是不擅长的领域。

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耸了耸肩。

“是守卫者的失控。我说过,这是调查实验室的时候,令守卫者们暴走的陷阱。那个实验室完全脱离了大图书馆的系统,换句话说,就像被人触摸身体里没有的内脏一样。本来守卫者们也应该受到管理部门的控制,但从状况来看,安全密钥被窃取了,无法与管理部门连接。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觉得如果负荷过重,守卫者们会发生致命的错误吗?”

“负荷引起的错误……”

我又想起来了。

这是师父对守卫者们的失控说漏嘴的想法。

──『某种蝗虫会根据种群密度发生状态变化,甚至会改变身体的尺寸和攻击性』

说不定。

说不定托勒密会想到这个错误,是因为飞蝗的状态变化吧。

“或许,这就是托勒密应对此次暴走所做的一切:当本应完全独立的实验室数据被接触到的时候,将情报传递给了禁书库的守卫,并且将埃尔戈先生的休眠舱弹射到了海里。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他是能够实现的吧,也没有暴露给建造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们。”

“…………”

说到底,这次的推理是异质的。

虽然是从Whydunit逼近的,和师父没什么两样,但和平时逼近魔术时完全不同。

因为中心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吗?

或者是因为推理的是卡尔马格里夫?

“仅仅如此,他就达到了目的。”

考古学科的君主君主啪嗒啪嗒地拍起手。

干巴巴的掌声摇晃着天花板上的篝火。

仿佛只有一个人的掌声,就能填满整个空间。

“但是,请等一下,这很奇怪吧?”

希翁终于编织出了语言。

年幼的侧脸,现在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建造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炼金术师也不是傻瓜,应该会建立一个检查托勒密是否有专横行为的机构。”

那倒是。

既然把安全密钥交给了托勒密,但凡有着正常的神经,应该会考虑检查一下。否则,阿特拉斯院的睿智就会全部外泄。

“是啊,不过,做这个判断的也是机器吧?管理部的安全密钥被拔了出来,这期间守卫者们暴走了。不过,刚才的管理部没有人进入的痕迹,毕竟是密室。不久,假设安全密钥恢复原状,机器通常会作何判断?”

“啊……”

希翁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不可能的。”

“没错,因为是机器。如果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只能当作是单纯的错误而无视。不像人类那样,追求密室的意义是徒劳的。对他们来说,密室毫无意义,所以只能无视。”

“啊……啊……”

毫无意义。

这句话像寒风一样吹进了我的身体。

“在这里,无意义也是有意义的。是人与机器双方都设置的无意义。也可以说是无意义的Whydunit。”

卡尔马格里夫摊开穿着西装的双手,唱歌似的说道。

“为什么安全密钥被盗了?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借口。

守卫者们为什么会失控呢?因为毫无意义的负荷。

为什么机器无视了呢?因为无法理解那些毫无意义的密室。”

隔了一拍,君主得出结论。

“为什么要制造密室?为了制造三重的无意义。”

密室的Whydunit就完成了。

为了以借口辩解的密室。

让守卫者暴走的密室。

最后,是让一切被无视的密室。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与Whodunit和Howdunit无关,可以说是纯粹的Whydunit密室。不是三重密室而是三重无意义。

全体人员都沉默了。

只有房间深处的紫电,宛如怪物哀伤的叫声,仍在咆哮着。

“姑且补充,我认为托勒密也有误算。”

卡尔马格里夫喃喃道。

“埃尔戈先生被排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完成。尽管这个实验花了相当于一个时代的时间——恐怕仅仅如此是无法完成的。托勒密生前对再现体下达指令,大概也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从那以后的三年里,载着埃尔戈的筐体在世界的大海上流浪了吗?

因为在海底漂流,埃尔戈的最后一块拼图被填补了吗?

卡尔马格里夫恭敬地行了一礼。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我想您一定听不下去了。谢谢您聆听我如此拙劣的推理。”

“那么,卡尔马格里夫老师,安全密钥现在在哪里?”

露维娅问道,卡尔马格里夫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的联合发掘调查团中,没有偷安全密钥的凶手。或者说应该就是生前的托勒密吧。也就是日本所谓的狂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也就是说,棺材里应该还有安全密钥吧。”

“……没有犯人吗?”

自己茫然地重复着。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卡尔马格里夫的话很有说服力。

但是,自己的某个地方,无法接受这番推理。

“好了,埃尔戈,请进。”

卡尔马格里夫指着紫电风暴说。

“这是托勒密生前的愿望,你的目的也在其中吧?应该不用再烦恼了……来吧。”

仿佛在声音的推动下,埃尔戈背上的幻手实体化了。

第一次看到的朱瑟佩和夸特睁大了眼睛,卡尔马格里夫也愉快地扭曲了嘴角。

幻手再次接近紫电风暴。

“等等。”

锐利的声音制止了这一幕。

黑色的长发像是在庇护那个红发的年轻人。

“差不多了,让我开口也没关系吧,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平静地如是说。

3

两位魔术师对立而视。

一方面,君主·梅亚斯提亚。

肩负考古学与矿石,时钟塔两大学科的君主。

另一方面,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率领现代魔术科,在此次旅程中探询神名的我的师父。

彼此都是应当被称为魔术师之王的存在。

(这么说来,可能是第一次……)

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至今为止,也曾与其他君主发生过矛盾。

但是,像这样正面交锋的情况几乎没有。

“当然。我已经等你的发言等到不耐烦了,君主·埃尔梅罗二世。”

卡尔马格里夫的表情正如他所说的那般,让人觉得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篝火和紫电的红蓝双色光芒各照亮他一半。

看不到隐于发后的眼睛,只有那两种摇曳的光,涂抹着卡尔马格里夫这个存在。

师父开口道,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阴郁。

“首先,根基有破绽。故意无视了吧,君主·梅亚斯提亚。”

“指什么呢?”

“你虽然说什么像猿猴一样模仿我,却没有回答最重要的Whydunit。托勒密生前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无视这一点,怎么可能得出结论呢?”

“……我并不是无视,只是总觉得有可能。”

卡尔马格里夫羞怯地挠了挠头发,继续说道,

“至少到中途为止,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让亚历山大四世复活。既然可以说亚历山大四世是因托勒密而死的,那么赎罪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这种程度的理由就可以的话,托勒密要复活的就不会是亚历山大四世了。”

师父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会是伊斯坎达尔。因为托勒密一世已经得到了伊斯坎达尔的遗体。对不对,法老·托勒密?”

“嗯,按顺序是这样。如果伊斯坎达尔那小子(注释:此处指亚历山大大帝,而非其子,托勒密称呼大帝为“イスカンダルの小僧”,称呼其子为“若君”)复活了,继业者战争就会在一瞬间结束吧。啊不过,吾不认为这是自己所期望的。”

机械鸟说道,

“还有,没有什么赎罪。这个时代好像不一样,但在吾等那个时代,人之生命被诸多命运所控制耍弄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我生前的行为对不起少主,也不可能神经兮兮地想让他复活。”

“嗯,这是我的失漏。”

卡尔马格里夫坦率地道歉。

“君主·梅亚斯提亚。”

师父再次说道。

“你的推理中,是不是有刚才并没说的,托勒密真正的Whydunit?”

“嗯……”

流露出一瞬间为难的神色之后,卡尔马格里夫开口了。

“其实有过。不过,我觉得会有点飞跃,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把法老密室杀人事件的诡计一语道破为两千三百年前的闹剧,还谈什么飞跃?而且,听了你的推理,我也能猜出你的想法。只要把它和托勒密做了什么、和三位魔术师让埃尔戈吃了神有什么关系联系起来,就能很自然地找到答案。”

“……咦?”

“神话的重构。”

师父斩钉截铁地说。

在到达这个最深部之前,师父也说过。

托勒密这位英雄所做的,也就是重新构筑以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为中心的神话。

伊斯坎达尔被认为是宙斯之子,但通过宣传伊斯坎达尔也是阿蒙·拉的儿子,他由此创造了崭新的神话。

“将神话的再构筑原封不动地变成一种术式——这也就是我们时钟塔所说的魔术基盘的构筑,就等于创造出卡巴拉、卢恩魔术等完整的魔术体系。

你应该很清楚吧。由于一度断绝的魔术基盘卢恩魔术的复兴,和不可能的人偶的开发,人偶师·苍崎橙子被认可为冠位(Grand)。托勒密这种情况甚至不能称为复兴。虽然有作为原型的希腊神话和埃及神话,但这是几乎从零开始创造魔术基盘的伟业。”

师父的话就像是无声燃烧的火焰。

在现代的魔术中,无疑位居最高峰的苍崎橙子的伟业。

身为冠位人偶师的她,大概是一个人完成的功绩,与生前的托勒密将大国的资产和贤者们聚集在一起而成的功绩,虽然二者不能单纯地进行比较,但正因为如此,双方的可怕才更能切身理解。

例如,这就像是制作原子弹设计图的学者和实际将其完成的国家。

在他人看来,都是平等的,纯粹的可怕。

“如果,如此的伟业不是为了魔术体系,而是为了一个、仅一次的术式而构筑的话?”

隐藏在言语中的火焰,这次变成了足以冻住骨骼的冷气。

喰神者。

赋予埃尔戈的术式的意义,被解体了。

“那便成了,‘并非为了击退夷狄,而是为了献给唯一的美姬而建造万里长城’之类的谎言胡话。但是,将如此的谎言真正化为现实,可以说是神秘的本愿。做不到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神秘什么的喂猪就好了……当然我可不这么认为,但如果是这样呼吁的那些老练魔术师,一定会对此格外惊喜吧。至少,你应该是在这样的推理中想到托勒密他们的目的是这样的。”

“哈哈,如果被别人看穿了,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的。是的,我大抵是这么想的。”

卡尔马格里夫承认道。

他害羞地挠了挠脖子,回答师父的问题。

“既然如此,吞噬神的并非伊斯坎达尔的理由就很清楚了吧?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已经成为神了。他的特质被铭刻于这颗星球上。而伊斯坎达尔有力的继业者,则变成了同样以伊斯坎达尔为起点的另一个故事。虽然是在伊斯坎达尔的基础上重构神话的焦点,但是没有突出个性的空白才是重要的。”

对于卡尔马格里夫的回答,我有另一种感想。

刚才这位君主对希翁说的话,和刚才的发言不是非常相似吗?

——『希翁小姐,你的那种,比方说仅有轮廓而缺乏内容的自我,是一种空的、只有不可见境界的人格。』

以前,师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魔术的根源,本来就不是可以命名的东西。

即便如此,硬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也可以是『 』。

那么,刚刚在海盗岛上捡到的埃尔戈是不是也符合这个条件呢?虽然不像希翁那样依靠才智和性质,但当时的埃尔戈拥有一种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失去的过去的无垢和纯粹。

那才是喰神的必要条件吧。

“…………”

埃尔戈默默地听着。

红发的年轻人已经不是这样了。

不只是明快地笑着接受世上的一切,也会生气、悲伤、责备别人、拘泥于称呼别人为姐姐……

是我们自己改变了。

至此的旅行,让年轻人成长了。

“对,就是焦点。如果神话的创生是托勒密的目的,那么就需要一个焦点——空白的人。所以,三名魔术师和托勒密联手。即使三位魔术师在神代都是世所罕见的天才,但他们不可能像托勒密一样拥有向俗世传播神话的高超手腕,因为以所罗门王为终点,以魔术师本人作为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亚历山大四世这个人选适合作为继承伟大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空白。伊斯坎达尔虽然还有其他儿子,但亚历山大四世继承了大帝所有的三个王位,不过他的继承没有任何意义。

而由托勒密这位英雄重新构建的神话,符合至今为止的所有条件。即使通览世界史,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取得如此伟大的成就。伊斯坎达尔之所以能在世界史上大放异彩,也离不开托勒密这个文化的收藏家。”

在实验室里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师父光是思考就已经困顿不堪了。

换句话说,当时的师父大概也找到了他的推理思路。

这样的话,最后的结论也和卡尔马格里夫一样……

“可是,很奇怪,君主·梅亚斯提亚。”

一言以蔽之,师父将之舍弃了。

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既然如此,托勒密就没有必要瞒着三位魔术师,只要全力协助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冒着破坏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危险,让守卫者暴走。”

“啊……”

确实,逻辑是这样的。

“你没有进入托勒密的Whydunit的核心,而这因为如果说出那个核心部分,逻辑就会出现偏差。如果只根据每个行动进行推理,姑且没有破绽,但如果涉及到行动指南的主干部分,就很难蒙混过关。即使我不指出来,如果时间再长一点,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自然也会注意到吧。”

“嗯,这么说,我完全猜错了?”

卡尔马格里夫毫不畏惧地说。

“不,大体上我是赞成的。关于托勒密的心脏被盗事件和密室事件,是两千三百年前就开始酝酿的狂言,以及三年前塞法可能也被卷入其中,我的意见是一致的。”

“哦呀,那太好了。”

“但是,从那以后应该反过来考虑。”

师父慢慢地踱起步。

聚集在一起的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远坂凛和露维娅等高位的魔术师们,还有应该说是居于这个事件的中心、规格外的喰神的埃尔戈,只有此时集中在神秘性上远不如他们的师父的话语上。

“既然特意采取了这样的措施,托勒密对于三位魔术师的背叛是无可争议的。问题是托勒密有着怎样的意图,而且三位魔术师也不是磐石一块。”

“……三位魔术师也?”

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卡尔马格里夫进行的推理,再次被师父认真地开启。

就在这时。

管理部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你终于来了。”

师父抬起头来。

自己也回头看了看——而后心脏漏了一拍。

“这是继魔眼蒐集列车之后,第一次有人期待这样的登场,兄长大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所有人都碰头。”

两人的影子被红色篝火照亮。

跟随在美丽少女身边的水银女仆,还有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壮汉。

“为什么……”

不光是自己,卡尔马格里夫的气息中第一次夹杂着动摇。

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外周部等候的罗格和莱妮丝。

第四章

1

聚集在管理部门的人们都一脸茫然。

按理说,除了凛和希翁以外,这些人应该都是被时钟塔和阿特拉斯院选拔出来的联合发掘调查团成员。

所以大家能在管理部门碰面,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在场者的表情,无一例外,与高兴完全沾不上边。

不对,只有莱妮丝。只见她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对师父开口说道。

“兄长,你喊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埃尔梅罗的公主骄傲地挺起胸膛。

柔软的肢体上流淌着赤青之光,宛如光之国的妖精。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顿时神情恍惚了,真是抱歉。

“......父亲。”

拉提奥如此喃喃道。

然后,站在一旁的壮年炼金术师——拉提奥和塞法的父亲罗格·库尔德里斯·海拉姆一脸严肃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如是说道。

“尽管不太相信,不过这个地方似乎真的是管理部门。”

“你们是怎么到达这个位置的?”卡尔马格里夫问道。

“我解析了时空泡沫。Miss·远坂她们似乎是走了盗墓者的路线。埃尔梅罗二世他们也可以通过解析实验室的数据(Data)抵达管理部门。不过我不认为禁书库的探索工作能轻松到让负责外围(Periphery)的各位立刻来到这里。”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说你是我的粉丝。”

师父看着卡尔马格里夫开口说道。

“不过,我之前就一直相信着你。”

“......你说什么?”

卡尔马格里夫的反应瞬间减慢了。

“身为考古学科的君主,由于涉猎范围之广,无论如何都会跟现代魔术科有很多交集。所以,倘若某日你挡在了我的前面,我也会做找自己的准备。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在魔术层面与你匹敌,但是我确信在胆怯这一点上我是领先一步的。”

“欸,也就是说。”

莱妮丝如此补充道。

在同属时钟塔的君主面前,她以极具魅力的——也是一贯的小恶魔笑容,毫不掩饰地声明道。

“我就是那个在地下拍卖会上夺走了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的遗物密钥的人,君主·梅亚斯提亚。”

“......地下拍卖会?”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

但是。

“啊——啊——啊——,在我们抵达大图书馆之前,夸特和君主·梅亚斯提亚提到过的那个人!塞法那家伙留下的研究成果被地下拍卖场拍卖掉了。”

朱塞佩交叉着圆圆的手指如此说道。

只有我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是公开的秘密吗?

卡尔马格里夫难以置信地愣住了,几秒钟之后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情?地下拍卖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比你们遇到埃尔戈先生还要早,你们根本就没有理由参加与阿特拉斯院相关的拍卖会吧?”

“因为是你所关注的拍卖会。”

师父解释道。

“光凭这一点就值得我们出售了。拍卖会中最为显眼之物正是疑似阿特拉斯院遗失物(Lost Number)的暗码(Code)。”

“......但是,现代魔术科也绝不能称得上是阔绰的学科吧?你们拍走那件物品的资金是从哪里弄来的?”

“理由我已经告知你了。我之前就一直相信你。君主·梅亚斯提亚,只要是你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我就会跟你赌。只要有必要,我就会做好准备。这种行为对于生活在时钟塔的我们来说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欸,是我怂恿兄长去借钱的,地下拍卖会的消息也是梅尔文透露给我的。嘿嘿,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所以从特里姆玛乌的数据库里翻出来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这番对话太符合时钟塔了。

在可能没有意义的事物上付出巨大的成本。

仅仅是为了获得妨碍未来竞争对手的可能性。

不过,伦敦的魔窟的确是以这种方针运作的。

“说起来,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吧?”

(欸?一开始就?)

没错。

关于这一点莱妮丝也提到过。

——【哈哈哈,当我被拉提奥带过来的时候,君主·梅亚斯提亚脸上露出了超级棒的表情!他还大喊:你从哪里闻着味跟过来了!?嘿嘿嘿,他人的绝望和悲叹对于美容可是极好的!】

卡尔马格里夫当时的担忧确实应验了。

莱妮丝和师父他们确实不知道联合发掘调查团的事情。

但是,他们察觉到了君主·梅亚斯提亚的举动,将至关重要的密钥收入囊中。

只不过碰巧彼此之间的思路不在一根弦上而已。

“言归正传,阿特拉斯院的密钥这种东西,我作为时钟塔的魔术师拿着也没用。这次外周部只由莱妮丝跟罗格两人负责,是因为有必要让两个人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相关内容。”

“......!”

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师父。

“......很抱歉啊,没把这件事告诉你。Lady。”

师父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

“话虽如此,不过你并不适合做这种隐秘行动吧?之前提到的分组具有多重含义,我只对其中一种含义进行了说明。”

那个时候,师父告诉我分组的意义在于逼迫犯人显身以及牵制其行动。

然而,其实还有另一层含义。

也就是说,在瞒过联合发掘调查团其他成员的前提下,让莱妮丝跟罗格两个人单独留守第一阶层并且就塞法的密钥进行合作。

“说服罗格先生花了一些时间。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罗格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所以只能迂回行事。不对,因为你们对于大图书馆的探索进度很快,我担心这样做可能会赶不及,所以还挺焦虑的。”

“换言之,你与埃尔梅罗二世进行了通信?”

“嗯。即便在禁书库内部,使用密钥的通讯也是可以设想的。毕竟它跟原本位于大图书馆最深处的法老棺椁之间也是正规通讯的关系。我认为只要得到罗格先生的帮助,就能在情报战方面取得优势。”

莱妮丝摇了摇手指,眨了眨眼睛如此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我从先行一步的兄长那里得到了亚历山卓图书馆的地图信息,过程还算顺利。幸好守卫者们都停止运作了呢。”

她若无其事地地声明道。

这样一来,倒不如说我们自己才是真正的犯人。

当然,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们都在为了达成自我目的而行动,但是在使诈的比例上,师父和莱妮丝是更高一筹的。

至少不能说他们是侦探。

用侦探来称呼他们的话,性质太过恶劣,作弊(Unfair)也得有个限度。

“师父和莱妮丝小姐,你们都在欺骗我吗?”

“下次我会弥补的。”

我很想对他说,就算他脸上挂着可嘉的表情低头道歉,我也不会再被忽悠了。

相对的,卡尔马格里夫慢慢地转向莱妮丝。

“那么,莱妮丝小姐匆匆忙忙地拿着密钥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点赶到这里的人要做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他们是过来呈上重要证词的。”

“证词?”

听到这句话,站在莱妮丝身旁的炼金术师走上前来。

联合发掘调查团的团长罗格如是说道。

“我组建这支队伍的理由,不只是为了推进大图书馆的发掘工作,也是为了找出三年前杀害塞法的真凶。”

“.......诶哟,这可真是......”

不仅是卡尔马格里夫,朱塞佩和夸特也摒住了呼吸。

因为这俩人跟塞法的缘分早在塞法三年前被害之前就结下了——也就意味着他俩有可能成为嫌疑人。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谜题刚刚被解开了,塞法先生的死因是被卷入了两千三百年前的机关。”

“嗯。我从兄长发来的通讯中也得到了这个推理。

莱妮丝如是说道。

“不过,这个推理并没有证据证实吧?”

“欸,的确如此。”

卡尔马格里夫也承认这一点。

“所以我想让埃尔戈先生触碰法老的棺椁。如果能和管理部门建立联系,就能从数据库中得到证据......不过嘛,埃尔梅罗二世似乎有异议呢。您可是提到过,倘若那三位魔术师的关系并非一块磐石......”

“我承认自己说过这种话。”

师父确认了自己的发言。

“法老·托勒密。”

师父盯着机械鸟开口说道。

“你说自己是根据生前的指示掳走埃尔戈的,没错吧?”

“......你说得对。”

“但是,如果是被利用在其他目的上呢?”

“什么?”

机械鸟反问道,师父接着说道。

“如果说,被库尔德里斯所利用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就觉得挺奇怪的。”

师父眯起双眼。

“彷徨海的基兹和山岭法庭的无支祁,他们二人从实验一开始就打算存续到现代。”

那是三位魔术师中的其中两位。

实际上,也是在新加坡和日本与我们对峙的两人。

从两千三百年前的实验存续到现代,令人难以置信的存在。

但是库尔德里斯并没有存续,也没有给子嗣留下确切的信息,甚至连自己让埃尔戈喰食神体的详细数据都没有留给后人。当然阿特拉斯院的戒律【不得向他人公开自己的研究成果】是一个阻碍,但就算是囿于戒律,未免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

我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之所以思路没有往这方向走,是因为我自作主张地认为阿特拉斯院可能就是这样。

存在着许多魔术师一时难以理解的rule。

倘若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同样受困于戒律,再怎么琢磨也是白搭,所以就暂且搁置了。

然而师父的发言却颠覆了这一切。

“那么,这不是正好颠倒了吗?倘如真是如此,库尔德里斯岂不是从两千三百年前开始就已经先发制人了吗?”

“何出此言?”

听到卡尔马格里夫的提问,师父白暂的食指转向了一旁的.......

“如果说,躺在棺椁之中的,并不是法老呢?”

“胡扯!”

机械鸟大叫道。

“再怎么说,吾都不会搞错的!”

“情报是可以伪造的吧。为了突破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封印,应该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是这样呢。”

希翁肯定道。

为了抵达大图书馆的最深处,她伪造了埃尔戈的数据(Data)。

通过输入与自己坐标相同的埃尔戈的生物数据,让这座大图书馆的安保系统宕机。

但是,这未必是灵线神经的专利。

同样的事情,优秀的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应该也能办到吧。

更何况是参与过埃尔戈喰神实验的库尔德里斯炼金术师。

“仅限于这座大图书馆的范围内,三位魔术师之中只有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是特别的。”

师父如是说道。

“对于托勒密生前所设置的陷阱,三位魔术师中只有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拥有察觉的余地。因为这座大图书馆和建造它的阿特拉斯院的分派,使用的是同一套技术。而且,如果托勒密的心脏失窃是针对阿特拉斯院本部的谎言,那么洞察这一点就更加容易了。既然是基于这样的谎言,就无法实现正规操作的安全性。从守卫者们的失控就能窥见一斑。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是否刻意忽略了你生前设置的陷阱,并且让某种存在潜伏于其中呢?”

“......”

反面之反面。

陷阱中的陷阱。

阴谋中的阴谋。

一想到两千三百年的漫长时间和其中暗藏的攻防战,就感到呼吸困难。

“......按师父的说法,那个棺椁并不是密室。”

“诚然。倒不如说,那玩意是个吓人箱?”

事态再次出现了反转。

从双重密室到无意义的谎言,再从无意义的谎言跳转成了吓人箱。

在房间深处涡旋的紫色闪电风暴,以及风暴之中的棺椁并没有发生变化,但是它们的真面目却在不断改写。

就好比说,箱子内侧的猫一会死了,一会又复活了。

卡尔马格里夫微微眯起眼睛。

“你所说的不过都是臆测吧,埃尔梅罗二世?再怎么说,你的假设未免也太多了吧?”

“确实如此。跟君主·梅亚斯提亚先前的推理一样。”

“欸?搞这种回击?”

考古学科的君主露出了困惑的微笑。

师父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

“所以,就跟你说的一样,把棺椁打开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开棺要怎么搞?按你的说法有可能是个陷阱,还是说让埃尔戈先生来操作?或者希翁小姐?她俩能抵达这个位置大概是利用了埃尔戈的生物数据吧。”

希翁听完卡尔马格里夫的发言后,思考了几秒钟,最后摇了摇头。

“非也,用生物数据进行骇入是非常困难的。这个棺椁的安全防护比其他单位更加强。埃尔戈先生恐怕也会尝试幻手接入吧。我们到这里的时候,最初的封印状态也是这样。但是我的灵线神经并不能再现他的幻手。”

“所以我才亲赴此地。”

莱妮丝如此说道。

“如果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兼库尔德里斯的后人——罗格先生使用塞法留下的密钥,那么应该可以干涉法老的棺椁。这样一来,不用冒着让埃尔戈直接触碰棺椁的风险,就可以开启棺椁。顺便还能判明法老·托勒密的心脏——安全密钥是否真的还留着,此乃一石二鸟。”

“原来是这样吗?”

卡尔马格里夫耸了耸肩。

接着,莱妮丝环顾四周。

确定没有人提出其他意见。

当然,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中不可能有反对者。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次发掘的目标就在这里。

“你尽管去做。”

“虽然棺椁很危险,但都到了这里还不打开宝箱也是不可能的。”

凛和露维娅也相继说道。

“我也没有反对意见。为了知道是否有人违背了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有必要见证最后的结果。”

希翁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应道。

如此说来,她是为了守护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才来到这里的,我现在才想起这回事。

最后,

“拜托了,老师。”

埃尔戈的态度很果断。

作为事件焦点的红发年轻人,表现出了与旅行刚开始那是截然不同的意志。

“那么。”

师父朝着罗格先生点了点头。

“......明白了。开干吧。”

罗格将手举起。

皮肤从内侧破裂,骨头显露出来。

白色的骨头形成了钢琴般的琴键,就像在实验室里的拉提奥一样。

外形体(Exoform)──模式·原声(Mode Acoustic)。

对于库尔德里斯一族而言,琴键是用来解读代码的形态吧。

“呃.....”

“不要乱动,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稍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师父警示道。

骨头制成的琴键,不一会便流淌出美妙的音符。

如果说拉提奥的曲调是细腻缜密的,那么罗格的曲调应该说是庄严肃穆的。

当这种让人想起岩石的沉重的曲调充满房间的时候,房间深处猛烈回荡的紫色闪电风暴开始慢慢平息。

与此同时,风暴内侧的法老棺椁的外形隐约显现。

“......法老的棺椁......”

凛的呢喃传到我耳边。

到底是谁的企图实现了呢?

被两千三百年的黑暗所隐匿的棺椁,其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

紫色闪电的风暴几乎都消失了,棺椁的表面露了出来。

或许是古埃及的习惯吧,棺椁表面绘有独特的人物图像。

“打开吧......”

罗格一边弹奏着琴键,一边喃喃自语道。

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响起。

虽然没有人触碰,棺椁的盖子却自己打开了。

棺椁的内侧一点又一点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就在那个瞬间,我的身后,影子闪动。

那是极其惊人的速度。

不对,与其说是速度,不如说是Timing。

在棺椁开启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影子洞察了这个空隙,疾驰而去。

影子朝着全神贯注于解析工作的罗格的背后冲去。

无论速度有多快,都是无法防御的完美奇袭。

坚固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银光闪闪的存在挡住了完全的偷袭。

那是水银。

“这怎么可能?”

水银的护盾从喃喃自语的莱妮丝的影子中向外伸出。

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女仆·特里姆玛乌改变了形态,隐藏在主人的影子之中。

并且在黑影朝着罗格使出致命一击的瞬间,化作盾牌保护了他。

“......不对。”

黑影否定了这种防御。

“这样还,不够。”

从反方向产生的杀意,再次向罗格袭来。

“嗯——!”

虽然罗格立刻用骨键招架住了,但没能抵抗那压倒性的力量,骨键粉碎了。

魁梧的炼金术师被那股力量击飞,狠狠地撞在了水晶墙壁上。

“罗格先生!”

但值得诧异的并不是罗格被袭击。

发动奇袭的对手乃是——

“....你......”

凛跑向狠狠撞在墙上的罗格,然后抬头望向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

拉提奥保持着手持骨剑的姿势,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2

旋律中断了。

法老的棺木在开放的过程中停止了。

而拉提奥则在紫电风暴消失的棺木旁,架起骨剑。

“喂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干什么,拉提奥!”

朱塞佩和夸特异口同声地说。

同为阿特拉斯院炼金术师的两人,很难理解她突然的凶行。

拉提奥只是微笑着。

在她的旁边,并排站着骨之巨人。

刚才把罗格炸飞的凶暴力量,是巨人执行的。

“连坦格雷先生也!”

拉提奥的使魔巨人用手腕大小的指头挠了挠太阳穴。

“不好意思,这是拉提奥大小姐的指令。”

巨大的头盖骨似乎露出为难的表情。

撞上墙壁的罗格似乎避免了当场死亡,我被【强化】了的听觉感受到了他的微弱呼吸。

但是,放任不管肯定会有危险。

“这是什么意思,库尔德里斯的后裔——!”

“稍安勿躁,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充满敌意地呼喊着,师父走到它前面。

“她应该和我们所知道的拉提奥不一样。”

于是,拉提奥第一次开口了。

“埃尔梅罗二世。你的话早就猜到了吗?从现在水银礼装的反应数值来看,确实有准备的迹象。”

“只是考虑了可能性,很遗憾好像还不够。”

师父对拉提奥回口道。

他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了雪茄。

在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这个场面下,他悠然地在尖端点火,叼起了雪茄。

海底的水晶图书馆里,流淌起独特的甘香。

“…………”

若无其事地背着的手,隐藏起指尖的颤抖,看来师父的演技已经相当娴熟了。

“兄长,能解释一下吗?”

莱妮丝催促道。

师父在雪茄的烟雾中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基本性能(Default,计算机术语,意思是默认)包括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其中高速思考是指远超常人的思考速度,分割思考是指将自己的思维分割成多个部分,分别进行讨论的功能。Miss.希翁·艾尔特纳姆,没错吧?”

“……嗯。”

希翁肯定道。

确认过之后,师父继续说。

“阿特拉斯院之所以有能力各自进行研究,互不干涉,也是因为这些基本性能吧。如果有数个、且能以高速思考增幅的自我,就没有必要和别人争论。所有的一切都由知识和价值观相同的自己来提供。——但是”

“但是,什么?埃尔梅罗二世?”

听了师父的话,朱塞佩皱起眉头。

他丰满的脸上的短眉微微一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那副样子也有种说不出的幽默。

“我以前就有个疑问,这个判断是不是省略了几个前提?因为,即使创造多个完全相同的自己,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不会吧?谁都有过如果还有另一个自己的想法吧?”

卡尔马格里夫的助手蒂卡罕见地发言。

作为君主的助手,她可能已经习惯了不管有多少只手都跟不上的状况。

“……嗯,很难理解吗?确实,如果要分享多个工作的话,对完全相同的自己来说也是有意义的。但是,在研究方面呢?”

听到这句话,拉提奥轻轻动了动眉毛。

不知师父是否注意到这点,就那样继续说道,

“再增加一点条件吧。阿特拉斯院有一条唯一且绝对的戒律——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对自己公开。因此,阿特拉斯院在进行研究的时候,很难寻求他人的协助,如果通过分割思考产生的自己是完全相同的自己,就能颠覆这个戒律带来的坏处吗?”

“……也就是说,从他人的价值观和观点出发吗?”

卡尔马格里夫问,

“没错。”

师父首肯。

“通过定期接受他人的价值观,可以实现创意的飞跃。对于人类来说,多样性既是巨大的陷阱,也是强大的武器。就像在大多数多神教神话中都能找到相似的寓言那样,正因为我们拥有不同的视角,才能接近自己无法触及的领域。那么,阿特拉斯院又怎么会不考虑这一点呢?”

师父的发言戳中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这点时钟塔也有相似之处,但阿特拉斯院更加严格地孤立了研究者。孤立到了这个份上,不也会阻碍研究的发展吗?我觉得这样的话,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所以,在阿特拉斯院,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两者都成为了基本(Default)。高速思考单纯意味着数倍于人类的处理能力。相对地,分割思考则是复制那些有着数倍人类处理能力的自己。”

“为了弥补孤身研究的缺陷,高速思考和分割思考变得必要了,是这样吗?”

“正确,格蕾。阿特拉斯院至少要保证有三份的分割思考,但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加法。在思维时滞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所有的思考都能共享,所有的问题都能从尽可能多的侧面进行探讨,不仅是加法,还能发挥更甚于乘法的效果。根据以前的估算,如果是三种分割思维,那么三的三次方就是二十七种思维,如果是四的四次方就是二百五十六种思维。”

“什……”

这个数值完全出乎意料。

但是,对于自己和埃尔戈以外的人来说,这似乎是常识。

阿特拉斯院的希翁、拉提奥以及朱塞佩、夸特自不必说,就连凛和露维亚也没有感到惊讶。

师父又讲道,

“如此,那样的假设也是成立的——分割思考不是也允许与本体差异极大的自己吗?”

(……差异极大的自己?)

我突然想象到。

如果,自己被允许不像亚瑟王,会是怎样呢。

但是,师父再次提问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拉提奥,三年前你之所以犯下罪,是因为思维有如此大的不同吗?”

师父表达的意思,让我背脊发凉。

“师父,这怎么可能?”

“三年前,杀死炼金术师塞法的是现在这个你吧,拉提奥。”

此言一出,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管理部门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师父后背的手指动了一下。

凛的宝石放出魔力,仿佛在说“我知道”。

用治疗魔术治愈了罗格的伤口。这是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应急处理,也是为了争取推理的时间。

拉提奥凝视着师父,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拉提奥的?”

只有那声音和往常一样。

还是最初在海贼岛时那种无机质感的拉提奥。

“就是在让埃尔戈吞噬神的那个区域——实验室的时候。”

“我记得,但是应该没有留下这样的数据。”

“你在我的建议下提高了能力。”

听了师父的话,我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为了从实验室里提取出喰神者的数据,拉提奥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防卫系统太过坚固,想要触碰它的拉提奥,穷尽了几乎要流出血泪的运算能力,最后差点倒下。

在师父的劝说下,拉提奥重新振作起来,重现了亚历山大四世的幻象。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不过,当时我的建议只是初步的——作为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应该在一开始先自我检查。”

师父继续说道。

“当然,我之所以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我觉得你当时的样子欠缺最基本的部分。可是,这样就矛盾了。你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但在我的建议下,你真的恢复了状态,所以我从那时起就对你产生了违和感。”

“师父……”

也许确实不合理。

道理上是明白的。

但是,对指导对象的成果都产生违和感,这不该说是有神经症吗?

“所以……?”

拉提奥反问道。

“所以,我认为你的内部已经发生了什么,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举个例子,如果电脑同时运行大型程序,性能当然会下降。我认为,你的身体里已经装入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如果是分割思考的话,应该符合这个程序的条件。”

师父的发言让除了拉提奥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确实,那个情报以前就知道了。在海盗岛事件中,高速思维和分割思维带来的未来视,也是极其重要的要素。

但是,在这个时候竟然牵扯到事件的真相,我完全没有想到。

“哈哈,到底是埃尔梅罗二世。”

卡尔马格里夫鼓起掌。

极其虚无的声音在管理部门回荡。

正因为是纯粹的称赞,此时才伴随着一种莫名的毛骨悚然。

“师父,是拉提奥小姐的分割思维……夺舍了她本人吗?”

“……这是误解,格蕾。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为了方便,我说了分割思考,但这不是能轻易说通的。如果是分框架(Subframe,计算机网络术语,下同)的话,不被主框架(Mainframe)所认知,是很难继续动作的。”

师父摇着头。

“现在的拉提奥才是真正的拉提奥。”

“承认。”

拉提奥也点点头。

让人联想到人造物的蓝发女性,抓住站在旁边的坦格雷的装甲。

“在遇见你们之前,拉提奥就一直把自己的思考和行动寄托于第二分割思考。而主意识停留在第二分割思考的背后,以第二分割思考作为伪装。”

“…………”

真不敢相信。

那么,我们自己……

“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未见过真正的拉提奥小姐?”

“不,现在的她的确是主框架(Mainframe),但并不是真正的拉提奥。倒不如说,她所说的第二分割思考——我们所接触到的拉提奥的性质,才更接近她原来的样子。”

师父立刻纠正了我的想法。

雪茄的烟雾从眉间深深的皱纹附近飘过。

“刚才我说过,与本人一直从神代将生命延续至今的彷徨海和山岭法庭的那两位相比,只有库尔德里斯没有采取这样的措施,这很奇怪。但是,从艾尔特纳姆灵线神经的例子中可以看出,阿特拉斯院可以处理记忆和人格信息本身。那么,在埃尔戈的实验即将完成的时候,让库尔德里斯的遗志传给当下的继承人,便是能够做到的。因为阿特拉斯院规定‘自己的研究不能向自己以外的人公开’,所以不能进行代代家传。即使无视规定,至少也得把流出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只让时机成熟时的那位后继者得到传承,这便是有可能的计划路线。

“时钟塔的魔术师也经常这么做,只把命题传给必要的人。如果自己的孩子也解不出那个问题,就不把自己的秘传授予其人。”

凛微微皱起眉头。

或许她意识到什么。

师父又对拉提奥说。

“三年前,当塞法先生前往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时,你应该合作了吧?当你接触到那个实验室的数据时,作为继承人被传承了库尔德里斯的意志。恐怕是塞法破译了代码,而获得了内容的却是你,不对吗?”

“…………”

拉提奥没有回答。

不管怎样,师父的话刺痛了她。

“在触及过去的库尔德里斯之时,现在的拉提奥便已经变质了。你可以回想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话。他对希翁说了什么?如果被注入过多的记忆会如何?”

——“即使记忆缺失也能保持自我认同的同一性,但被注入过多的记忆仍能保持同一性却是不可能的。”

“啊……那是……”

“那不是单纯地挑衅希翁,而是一边装作那样,一边确认现在的事情。如果没有希翁·艾尔特纳姆那样的性质,即使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也会因为注入过多的记忆而导致人性变质。”

在彼此的话语背后,折叠着好几层含义。

双方的策略究竟抵达到何种程度了呢?

“所以,分割思考允许性质不同的自己,在这种场合下,是指不被主体的变质所牵着走的意思。原来的拉提奥的性质,和我们见到的拉提奥比较接近吧。迄今为止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分割思考,不也是为了不被识破吗?行动模式改变了的自己,父亲罗格和以前在阿特拉斯院的熟人应该都会注意到吧。当然,主体也会在暗中引导我们来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与‘原本’接近或是遥远。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拉提奥笑了。

那紫色的瞳孔摇晃着。

“埃尔戈。”

她看着红发的年轻人。

“不,亚历山大四世,应该如此称呼吧。”

来到这步,拉提奥说出了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那是亚历山大四世。

她抚摸着紫电风暴平息后的法老棺木,向年轻人宣布。

“这其中的内容物是让你吞食的。”

“让我……?”

皱着眉头的埃尔戈睁大了眼睛。

从棺材内侧突然冒出的黑色瘴气,杀向了年轻人。

“少主!”

机械鸟发出悲痛的叫声。

“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实验吧。两千三百年来一直在等待成功例到来的,库尔德里斯的实验。”

面对着覆盖埃尔戈的黑色瘴气,拉提奥准备启动棺材。

周围的空气发出光芒。

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她。

操作它们的是一个紫发飘扬的少女。

“希翁!”

“拉提奥·库尔德里斯·海拉姆——不,原本的拉提奥啊!”

炼金术师神童用冰冷的声音宣告。

“根据阿特拉斯院的戒律,我将拘捕你!”

少女抬起她的胳膊。

如果灵线神经能抵达拉提奥的大脑,即使她也无法反抗。只要束缚了主人,作为使魔的坦格雷也会自动屈服。希翁的判断正是最合理也是最迅捷的。

但就在即将抵达的瞬间,异变再次发生。

艾尔特纳姆的家传特质——微米级别的丝线尽数冻结了。

*

让灵线神经冻结了的东西是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水晶地板上直直的插着一支短箭。

那东西周围也在变化着,冻结着。接受过钟塔课程的自己,姑且知道这是某种高等魔术。

从高级西服的袖子里,伸出折叠的弓,射出了那支箭。

“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

师父所低声说的,应该是礼装的名字吧。

而且,礼装的主人也很明显。

手持短弓的魔术师带着锐利的气息,头发遮住了双眼。

“卡尔马格里夫先生!”

我不由得喊道。

“为什么——!”

“不不,因为啊,这样更有价值啊。”

卡尔马格里夫理所当然地说。

“作为考古学的君主,我的存在意义正是赋予古物最大的价值。嗯,我之所以没有把埃尔戈的情报透露给时钟塔,是因为不熟悉神代魔术的时钟塔自然无法活用埃尔戈。如此,在这里投身于库尔德里斯的计划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啊,即使是埃尔梅罗二世也无法灵活发挥出的埃尔戈之价值,倘若是古代的库尔德里斯应该可以令它生辉才是。”

卡尔马格里夫脸上的笑容甚至有些天真无邪。

他笑着摆了摆手指。

就像一流的琴师演奏曲子一样。

但取代优美旋律的是数十支箭矢乱飞。

每一箭都无疑是必杀。

死神之镰即使将其接住,刃部也被冻结了。一箭冻结,一箭燃烧,一箭雷击,连自己的手臂都被麻痹了。

“呀呀呀好热好冷呀呀呀好麻诶诶诶诶!”

亚德惊叫起来。

武装化了的亚德的强度,更要凌厉的魔矢连击。

现代魔术师在没有用咒文的情况下,通过一工程(Single Action)完成的魔术,其威力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君主……!)

我真切地体会到了其中的含义。

虽然和师父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件,但正式与时钟塔的君主正面交锋还是第一次。

卡尔马格里夫大概不是战斗向的魔术师。

即使是这种能力,也不会超出护身用的范畴。

但是,这种威力。

即使全力回避,也会在一瞬间改变轨道、自动制导(Homing)。

不断变换轨迹的箭,描绘着美丽的曲线发起了挑战。

“格蕾小姐!”

希翁的灵线神经难以再起。

虽然好像撕毁了冻住的丝线,取出了新的灵线神经,但可能是连手指都受到了寒冷的影响,失去了最初的清澈。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瞄准这边的箭打掉,准备冲向卡尔马格里夫。

但是,有别的东西率先发动了。

背后的墙壁上喷出了新的魔力。

自己本已回避的箭,却画出了另一个形状。

魔术带来的火焰和冰,组合成几何学的纹样,让魔力相通。

“喂——!”

“我很灵巧吧?”

卡尔马格里夫的嘴唇微微绽开。

君主射出的箭本身就刻着新的法阵。

那些成为死角的法阵,一同绽放了魔弹。

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希翁。

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师父!”

毫无防备的西装背后,魔弹群露出了獠牙。

没想到全都被Gandr的子弹射穿。

“哎我说,我的教授大人,您能不能别在战场上发呆呀?”

“此等情景,没法再给学生增加负担呢。希望您能分清自己的职责和战场。”

“……不,我很抱歉。”

面对学生们的声讨,师父诚恳地低下了头。

那是两个人。

虽然并不整齐,但连踏出的步伐都是一样的。

一边撩起黑色的头发,一个用白皙的手指梳着长长的金发,走到考古学科的君主面前。

“哦,两位是那边的吗?好歹也是兼修矿石科(基修亚)的学生,应该会站在我这边吧……至少会不失公平地不站在任何一方吧,我抱有天真的期待。所以说我的声望不够啊。”

“那个…话说回来,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我觉得这件纠纷应该是在工资之外的。”

“不行不行,蒂卡,请问能否接受加班费?”

助手蒂卡紧抱着手提箱,慢悠悠地走到声音嘶哑的卡尔马格里夫身边。

然后,

“格蕾和希翁,埃尔戈交给我了!”

“真没想到卡尔马格里夫老师会在这种地方指导我呢。”

两位淑女流露着斗志,拳头咔咔作响。

远坂凛和露维亚·艾德菲尔特正与卡尔马格里夫和蒂卡二人对峙。

*

管理部门的空间并不算大。

虽然天花板很高,点着像星座一样的红色篝火作为灯光,但顶多也就像个天象馆那么大吧。

在这其中,现在诸多命运交错着。

拉提奥谨慎地寸步不离棺木,骨巨人坦格雷也陪在她身边。

“没事吧,格蕾?”

莱妮丝问候道。

这声音似乎缓和了突如其来的冲击。

“没问题,师父呢?”

“这边没问题,对方只能交给你们了。”

师父带着苦笑看着凛她们。

凛、露维娅和卡尔马格里夫正好在房间的入口严阵以待。

大概是卡尔马格里夫决定站在拉提奥一方,为了不让联合发掘调查团的成员逃走,才把她们引到那里。

巧妙的战术啊。

与此相对,我们面对的是安置在房间深处的法老之棺。

“请把埃尔戈放出来。”

从棺材里溢出来的黑色瘴气,仍然捕捉着红发的年轻人。

雾霭的密度极为异样,看不见其内侧。

话虽如此,似乎也不会马上骤变。

恐怕是瘴气和埃尔戈互相对抗吧。

希翁蹲在瘴气附近。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工作,但目前似乎还没有成果。

“不好意思,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

拉提奥在棺材旁说道。

她似乎也无法离开法老的棺木,因为她的体内已经冒出了黑色的瘴气。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会一时休战吧。

对她来说,应该也想尽量避免对周围的破坏。

“你的目的就是把埃尔戈和棺椁链接起来吗?”

师父问。

蓝发的炼金术师凝视着师父。

“你知道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想做成什么吗?”

“别把人看扁了,神代的炼金术师。”

师父尖锐地回驳。

“在本次事件中,最简单的谜团就是这个。不需认真思考。不管怎么变质,拉提奥这个炼金术师的本质,哪怕在阿特拉斯院来说也是极其认真的。这样的拉提奥,即便流着亲人的血也要追求的库尔德里斯之Whydunit,只有一个——为了规避世界毁灭的手段。

凡是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无论谁都在追求的终点。

为了将初代院长所证明的那些灭亡尽数规避,无数人在绝望中屈膝。

确实,如果能做到那个,那即是究极了吧。

“可是,师父,这……”

卡尔马格里夫不是也说过,这件事何等的无意义吗?

“因为规避世界毁灭的手段,很容易就会变成招致世界毁灭的手段。啊,你说的没错。君主·梅亚斯提亚的观点是正确的。但是,这是从同等水平的智慧来看的。”

“……诶?”

“避免行星撞击的手段,也可以转为让行星激烈撞击地球的手段。这本身是正确的。但是,使用这种手段的对象,必须首先能够理解那避免行星撞击的手段。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对,是的。”

看到自己点了点头,师父立刻说道。

“既然如此,就用任何人都没能力挪用的绝世的智慧,创造出避免世界毁灭的手段就好了。”

自己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希翁做出了反应。

“埃尔梅罗二世!你的意思是,把喰神的埃尔戈作为演算装置使用吗? !”

“是的,人类还无法与神的智慧抗衡。那么,以其权能计算的话,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就能创造出他人无法挪用的手段。”

“什……”

旁边听的夸特哑口无言。

朱塞佩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反应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喂喂,埃尔梅罗二世。可这不管怎么说这都很荒唐吧。就算是再强大的演算装置也应该存在无法analysis的问题。令其回答‘规避世界的灭亡’之类模棱两可的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这里是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师父断然否定了那质疑。

“这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囊括了当时阿特拉斯院的研究。也就是说,只要把大图书馆和埃尔戈连接起来,就可以对当时众多炼金术师登录的研究一同演算,以期得到避免毁灭的手段。这种做法恐怕是埃尔戈的肉体无法忍受的,但这点本身也是库尔德里斯的愿望吧,因为只要一次性用完埃尔戈,就更不可能再挪用这避免毁灭的手段了。”

“啊……”

将神,一次性的使用。

包括这些在内,就是库尔德里斯的目的(Whydunit)吗?

受到冲击的不只是自己。

由于无法跟上瞬息万变的局面,朱塞佩和夸特也只能保持沉默。

机械鸟也低声呻吟。

“你说过,我把少主带到棺材这,是因为被库尔德里斯利用了吧?”

“是的。”

“……也就是说,从两千三百年前开始,我就被人抢先了?”

听到这个残酷的疑问,师父在一息间陷入了默然。

“准确地说有点不一样。你和神代的库尔德里斯互相欺骗了对方。结果,三年前埃尔戈没有落入拉提奥手中,而是在海里漂流。同时,神代库尔德里斯也认为埃尔戈迟早会来到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即使当时有失误也能尽力挽回。”

我想起了一件事。

启动托勒密再现体的是拉提奥。

利用王的再现体,接近大图书馆的中心部——如果方便的话,即使自己不亲自动手,管理部门和埃尔戈也能连接起来,这种想法一开始就有了吧。

“是这样吧,拉提奥?”

师父看着拉提奥问道。

她抚摸着棺材,静静地回答。

“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的记录也是如此。啊,既然已经解体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想必埃尔梅罗二世也能理解没有抵抗的意义了。”

“没有意义吗?”

“拉提奥(读作库尔德里斯)的愿望能够实现,对于同样是魔术协会一员的时钟塔来说应该也是正确的。即使是新设的现代魔术科,作为君主的你应该没有任何抵抗的意义才是。”

实际上,卡尔马格里夫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而成为敌人的吗?

有价值,他如是说。

对于魔术师和炼金术师来说,毫无疑问是有价值的。

实际上,朱塞佩和夸特的抵抗意志似乎也削减了。

虽然不会像卡尔马格里夫那样轻易地攻击我们,但也不能期待他们妨碍拉提奥了。

那么,师父呢?

“……我以前,也跟分割思考的你说过类似的话。”

师父喃喃道。

夹着雪茄的手指慢慢抬起。

紫烟呈螺旋状摇荡,指尖笔直地抵着拉提奥。

“这种程度的小事怎么能成为放弃我学生的理由?”

瞳孔的底部,有火焰燃烧着。

胆怯也好、卑屈也好、自虐也好,但绝对不会失去的热情。

“说得好,埃尔梅罗二世!”

咆哮的是骨巨人。

坦格雷披上装甲。

在原本就坚固的外骨骼上,叠上了更厚的骨头。

就像现代的复合装甲一样。

阿特拉斯院用自己独特的方法提高了现代的智慧,将多种性质的装甲重叠在一起,就能应对更多的攻击。

“坦格雷!”

“不行,拉提奥大小姐。”

拉提奥想要制止,但坦盖雷却说。

“这位老师绝对不会让步,应该在这里彻底解决。”

巨大的身体猛地前倾。

看上去就像装在巨大的炮筒里。

那么,将之解放就是炮弹吗?

在散发冲击波(Sonic Boom)的突击(Charge)面前,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伸出手,像是要从坦格雷的肩膀上把它举起来一样插进去,骨巨人就那样保持着冲锋的气势,但落点偏离了一点。

我再次使用了将守卫者摔飞时所模仿凛的武术。

但又不能像守卫者时那样,让他撞在墙上。

转了个身的巨人,脚着地踏在水晶墙上。

不仅如此,重力仿佛发生了反转,过一百多公斤的庞大身躯轻盈的贴在墙壁上。

坦格雷的头颅发出轰鸣。

“灰色的小姐,你还会做这种事吗?”

“我能做到了。”

是的。

变成这样了。

就在几周前,自己和埃尔戈输给了拉提奥和坦格雷。

如果是现在,会怎样呢?

自己的技术和肉体,在阿特拉斯院技术之精粹的巨人面前,能吃下什么程度呢?

“真好啊,灰色的小姐。”

不知为何,巨人的声音中有痛苦在回响。

“真羡慕你和埃尔戈。”

“坦格雷先生。”

忍不住叫了它的名字。

然后,师父转向拉提奥。

“还有要问的,拉提奥。”

“哦”

“让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满负荷运转的能量从何而来?”

“能量?”

“魔术虽然是不顾物理法则的神秘,但也不是凭空无中生有的。无论怎样施展欺骗,等价交换也是极限。甚至可以说,为了一粒金子,需要万倍的资金,这种极端的浪费才是魔术的本质。”

师父说的意思,我也能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个例外……这也是有理由的。

例如,在日本,埃尔戈和白若珑之所以能够肆意使用强大的权能,也与那土地上流淌的灵脉有关。

“如果是其他的魔术组织的话,应该会使用灵脉之类的吧。但是,阿特拉斯院几乎不依赖魔力。即使是从神代传过来的力量,这个原则应该是一样的。

当然,有比现代科学效率更高的能源转换技术,所以维持图书馆和守卫者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要对经过两千年时间积累下来的炼金术师们的研究全部得出结论,那就另当别论了。大规模且恒常性的能源是必须的。几乎毫无疑问,应该有资源(Resource)与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相连。”

“原来如此,你对这种东西有线索?”

“……有。”

师父目光中的颜色加深了。

“……海底火山。”

突然冒出一个奇秒的词语,我吃了一惊。

“师父,这是……”

“地中海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海底火山,从今往后,拉提奥打算用这些火山的能量完成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最后的演算吧?”

“不好意思,你误会了。”

拉提奥用力摇了摇头。

几秒钟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地板开始微微颤抖。

即使很小的震动也能持续很长的时间,令人毛骨悚然。

“刚才的是……”

“不是未来,命令已经下达了。从现在起27分56秒后,亚历山卓海底的火山将会喷发。”

如同宣告算式的结论,拉提奥如此说道。

第五章

1

亚历山卓的海底中,那个遗迹已存在两千年以上,不曾改变。

可以说神代的阿特拉斯院的技术就是如此出色。

哪怕地上的王朝已数次更迭,就连曾经作为首都而繁荣兴旺的亚历山卓也大部分被海水淹没,海底的遗迹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另一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似乎已被时光遗忘,在无光的黑暗中微睡着。

现在,变化发生了。

最初的异变非常的小。

是气泡。

一个。

两个。

气泡逐渐浮现。

一个。

两个。

三个。

而后,那数量增加了。

十、二十、百、二百。

数不清的气泡布满了遗迹。

并且马上,震动开始了。

微小的,持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

就像是,遗迹形状的怪物,经过两千年的时光苏醒了一样。

*

在黑色的瘴气中,埃尔戈保持着冷静。

即便以年轻人的视力,迷雾的内部也什么都看不到。

即使伸出幻手,雾霭的外侧也无法碰触。

从瘴气袭击时的情况来看,半径应该不到两米,但恐怕瘴气的内外连空间都隔绝了吧。

它的性质似乎与时空气泡相似,埃尔戈如此推测着。

但是。

还有连接着的东西。

依靠着那份联系,年轻人在内心呼唤着。

(希翁小姐)

“是的,我听到了。”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原本是用来关押年轻人,进行拷问的灵线神经。

但是,现在却感到如此安心。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只有一根线鼓舞着自己。

依靠着这种联系,年轻人在心里呼唤着。

就像从幽深的迷宫中救出英雄(忒修斯)的阿里阿德涅之线。

“埃尔梅罗二世与拉提奥的事传达到了吗?”

(是的)

肯定的回答。

希翁的灵线神经,将外界的状况也一一传递过来。

拉提奥的豹变。其中的真相。

让埃尔戈打开法老棺木的意义,现在的年轻人终于知道了。

“那瘴气将你隔绝的同时,似乎也将你和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连接了起来。”

希翁的意念,报告着现在解析的状况。

埃尔戈的感觉也是如此。

“只要干扰系统,切断连接就行了……这个,很难马上做到。”

(不)

埃尔戈否定道。

(从刚才海底火山的事情来看,在这里单纯切断连接并不是上策。我和希翁应当做的,一定是相反的事。)

“相反?”

希翁的意念反问道,此时他的回答也传达了过来。

所谓以心传心,便是此刻的情境。

“知道了,我支持你。”

没有片刻犹豫,希翁做出了决定。

(希翁)

“什么啊。我要暂时将分割思考的两部分转到解析上来,杂谈就免了吧。你好像也跟上了高速思考的节奏,但消耗的时间只有外界的十分之一。”

感受着略显焦躁的意念,埃尔戈不由得露出微笑。

(谢谢)

“什、什么意思啊”

惊慌失措的希翁还是马上明白了年轻人的意图。

传达着的信赖感的同时,埃尔戈小声说道。

(我啊,大概是谁的复苏吧)

黄泉戸喫的话题,一开始是埃尔梅罗二世提出的。

只存在于黄泉之国的食物(黄泉戸喫)。

如果吃下的话就会成为冥界的居民,这和神之碎片不是很像吗,一开始是二世想到了这一点。

从结果来看,过去的人物苏醒一事出乎意料,不过对埃尔戈来说,无论自己是谁都没有太大差别。

不,原本以为没有区别,可这是对的吗?

(亚历山大四世,吗?)

变得怪诞可笑了啊。

但又有一种奇妙的认同感。

这具身体的名字。

这容貌或手指的名字。

二世没想到他所追求的名字,会是与伊斯坎达尔相关的。而埃尔戈却不可思议地接受了这点。

——『我是谁?』

那个时候,埃尔梅罗二世希望埃尔戈如此探寻。

然后,刚才的拉提奥终于说出了答案。

——『亚历山大四世,应该如此称呼吧』

原来如此。

包含这份答案在内,在埃尔戈的内心深处,突然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他坦率地说。

希翁的回答迟了一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对于埃尔戈的回答,希翁意念的色调混合着无奈与悲伤。

“……比如想吃掉格蕾小姐之类的吗?”

(嗯)

年轻人点了点头。

喰神冲动。

“只是比之前藏得更好而已,其实冲动本身更强烈了。”

希翁指的是,年轻人的内侧正在发生的变化。

在日本,白若瓏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还指出了埃尔戈隐瞒的另一个事实。

“而且,醒来之后的新记忆也差不多开始遗忘了吧?”

(果然,我就知道。)

埃尔戈不由得苦笑起来。

(好像是从最初的部分开始消失,这样的话,就是在海贼岛那时的事吧。托你的福,我才没有被姐姐和老师发现。……老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所以你才会在笔记本上画画。”

(因为就算忘记了,也能想起来)

那是埃尔戈在抵达亚历山卓的火车上所画的画。

还没有失去开始旅行后的记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够久了,年轻人很快就会失去旅行的记忆。记忆饱和会追上这段夹着苦与乐的旅程。

“而我,更过分啊。”

(诶?)

“君主·梅亚斯提亚的指摘一点都没错,完全正确。我是榨取他人记忆的透明体,我无法察觉到它的丑恶,也无法反抗继续榨取记忆的冲动,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这一定就是,灵线神经的逆流吧。

年轻人知道,那句话在多大程度上击碎了她的根基。

能这样帮助自己的人,究竟能使出超越其他炼金术师极限多远的力量,如今彻底明白了。

(……但是,希翁很强。)

没能说出更加机灵的话。

尽管如此,心中还是觉得一定能传达出来。如果说你是不断榨取的透明体,那么这心跳的次数也一定不会错吧。

“强吗?”

(因为,就算错了,也还是抵达了此处)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是因为我连自己的丑恶都没能发现。”

(不管契机是什么,走过的路一定是有意义的。)

我不会说谎。

我没有说谎。

所以,希翁也默默地听着。

(虽然曾经那么空白的我已经不在了,但是得到的东西也无法替代,我一定应该挺起胸膛迎接这次旅行。)

遇见过的人,战斗过的对手,都寄宿在这颗心里。

即使有一天会忘记。

(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我就没得救了。我输给任何人都无所谓,但在这里不能挺起胸膛的软弱的我才是完蛋了。)

连那份要哭出来的羞耻感也暴露出来吧。

即使是无法振作的悲惨,也不要隐瞒。

(我想成为希翁那样,即使那样也能奔跑下去的自己。)

“你……”

除此之外,再没有交换意念。

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似乎还残留在底部。

(…………)

让意识潜下。

一边用精神感受着希翁的丝线,一边潜行到瘴气的另一边。

他试图抓住潜藏在法老棺中之物。

此时,

“呜……”

从埃尔戈的背上,张开三对六只幻手。

这不是出于年轻人的意愿。

沉睡在瘴气深处的某物,将年轻人的幻手——其内侧沉眠的权能(力量),毫不讲理的摇醒。

(这是……!)

“埃尔戈……”

他感到,本应紧紧相连的少女正在远去。

(希翁!)

即使伸出幻手,也够不着。

取而代之的是,肉被剥离了。

一下子,从骨头上刮落下来。

(可是……呜!)

发不出声音。

这种如此的痛苦的事情。

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最后的管理员之一的许帕提亚,据说曾被扇贝壳从骨头上一点点刮下血肉,年轻人承受着与之匹敌的痛苦。

为了避免毁灭的演算,开始了。

*

在激烈的战斗中,两名炼金术师无法动弹着。

朱瑟佩和夸特。

“……这家伙……”

“我们……啊”

各自呻吟着,匍匐在地板上。

无法支持任何一方。

拉提奥——现在看来,拉提奥的主张是极其正确的。

至少,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所记录的炼金术师们的苦恼是可以得到救赎的。

就连海底火山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也已经无可置疑。

从微微传来振动的P波的波形来看,附近的海底火山已经开始蠢动。这种急剧的变化不可能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尽管如此,两个人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连最基本的思考都被剥夺了,只能蜷缩在那里。

*

“你有什么打算,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一边跑,一边用手指连续射出Gandr。

暴风雨般的连续射击。

随着机关枪般的Gandr,凛的拳头紧紧握住了大颗的红玉(Ruby)。

“刚才拉提奥的事情你也听到了吧! 海底火山喷发这种事,考古学科(梅亚斯提亚)的君主能视而不见吗?”

“话说回来,在这个遗址里的我们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接着,露维娅也隔着对方,一只手抓着宝石。

不止一个。

她的手指间夹着七颗宝石。

而且从她连衫紧身装(Jumpsuit)的包中里,还露出了好几颗宝石。

“Call!(觉醒吧)”

随着她的咏唱所有的宝石一齐觉醒。

“Call grace for your queen!(恩惠啊,觉醒吧,以汝之女王之名)”

像地雷一样散落的露维娅的宝石挡住了卡尔马格里夫的前进路线,凛也朝着可以躲开的方向完成了魔术的咏唱。

“Anfang!(设置)!”

抛出红玉(ruby)。

并且,又取出两颗充盈着魔力的宝石。

“Vierzehn(十四号),Neun(九号),Acht(八号)。DreiSchwerter(三连之剑),Synergie,(相乘),EineMulde(削除)!”

禁咒领域的相乘炎剑,就连大图书馆的水晶地板都削掉了。

简直就像双胞胎一样默契。

凛和露维娅的战斗方式绝对不相似。

不如说,作为相同的Gandr和宝石魔术的使用者,每一击都凝聚创意,倾注全身力量的凛,和使用庞大数量的宝石意欲压倒对方的露维娅,几乎可以说是处于对立面。

两极对立而又无比相似,这也是魔术般的存在方式。

但是。

此刻,卡尔马格里夫依然健在。

在回避路线被堵住,炎之相乘咒文放出的这一瞬间,卡尔马格里夫的手指滑过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射出了带有细丝的飞箭。

卡尔马格里夫的身体被细丝牵动着飞舞了起来,再空中画出了巨大的弧线。

一边舞动的同时嘴里还叼着一块小石头。

是宝石。

君主逃向点燃红色篝火的天花板,凛和露维娅的宝石魔术理所当然的追踪着——然而,嘴角的那颗宝石一发光,那些追逐的宝石就在到达的前一刻全部消失了。

(那是利用空属性的宝石魔术吗?!)

凛暗自咬紧牙。

在时钟塔的魔术中,魔术师的基本属性大致分为五种,这五种中最稀少的是空属性。

也就是说,他可以操纵构成天体的元素、魔术中不可或缺的第五架空要素(以太)本身。如果掌握在高位魔术师的手中,就能像现在一样,将别人的魔术本身解体。

当然,作为五大元素的使用者,凛也能掌握空这一属性。

但是,还没有达到像卡尔马格里夫那样直接干涉别人魔术的境界。五大元素中空属性的熟练被认为是最困难的,尤其和宝石魔术的联合更是难上加难。

没有颜色的空之属性,在本质上是拒绝宝石的染色的。

正因为如此,卡尔马格里夫不顾魔术的拒绝,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染色和解体,这一异常性令两位魔术师寒毛直竖。

同为宝石魔术师,她们自然领悟到了老师的高深之处。

“首先,Miss.远坂对魔术师的考古学理解不够完全。”

卡尔马格里夫悠然落地,开口道。

就像正在讲课一样,君主并没有怎么调整呼吸。

“因为,对我们来说考古学并不只是单纯地收集。当然,作为手段,我们会继续收集,也会尽可能地将其存续并且送往未来。但这是基于我们相信未来的魔术师更能发挥其价值。如果已经确定不是这样,就不必拘泥于保存和收集本身。”

这话要是让正经学者听到了,就算是原地昏迷也不奇怪。

尽管是考古学,但毫无疑问是魔术师的理论。无论是何种研究或者学科,基准始终在魔术侧。只要对魔术的理念和运用没有帮助,就不承认一切的价值,这是一种骨子里的傲慢。

对于卡尔马格里夫个人而言——

(这个男人之所以是君主,是因为自己决定了这种价值)

凛如此思考着。

正如字面意思,立于一个派系顶点的道理。

卡尔马格里夫·梅亚斯提亚·德鲁克就是这种价值观的闪耀。

“关于Miss.艾德尔菲特所说的事,说得没错。所以只要多看上几眼,老师就会打算逃跑呢。”

“啊,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我差不多该下班了。”

助手蒂卡在不远处诉说。

只有她没有参加战斗。

她确保着手提箱,在房间入口附近观察着情况。

在这场惨烈的战斗中,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兴趣,在某种意义上倒还颇有点治外法权的意味。

“不好意思,请再等一下。毕竟她们是我优秀的学生吧?”

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挥了挥右手。

双银瞬弧(shoot the moon)射出无数银光。

就像饥饿的野兽一样撕咬着凛和露维娅放出的Gandr和魔术,一点点地削减了她们的防御。

二人都用宝石魔术做好了充分的防护,君主射出的箭矢确确实实地射穿了防护魔术的弱点。

“……不愧是卡尔马格里夫老师,凭实力真是没办法啊。”

“不不,足够了吧?说实话,我也有些严厉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卡尔马格里夫老师您在审稿的时候,对我的论文做了细致的revision呢。——不过,那套礼装我也仔细观察过了。”

凛一边说着,一边回转体内的魔术回路。

毫不吝啬。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算把手头的一切都倾尽,也无法从正面与之抗衡。

“Anfang!(Set)”

再次呼喊。

这次,她的周围有闪耀着五颗发光的宝石。

不是真正的宝石,而是根据魔力制造出来的疑似宝石。

苍、赤、黄、翠、纯白。

回转。

回转。

像旋转木马那样,如万华镜(Kaleidoscope)那般,疑似宝石不断回转。

“Pseudo-Edelsteine(疑似宝石).Funf Sterne im Umlauf!(轮转之五星)”

凛高声呼喊着自己的魔术之名。

*

“埃尔梅罗二世——!”

坦格雷的形状眼看着发生了变化。

他的外骨骼似乎发挥着与肌肉相同的功能,但是可以通过适当的变形将其功能提高数倍。

例如,变成拥有猎豹的速度和灰熊的刚力的怪物。

不,他以连动物都无法比拟的速度冲向师父。

“不准靠近!”

仿佛挤进去似的,自己挥舞着死神之镰(Grim·Reaper)。

坦格雷用一只手挡下。

可怕的是,就连【强化】到十全十美的肉体与死神之镰,也只能在巨人的手臂上造成擦伤。

“呜……!”

“哦哦哦哦!”

就算镰刀挂在身上也依旧冲向前去。

笔直地朝着师父的方向。

“特里姆玛乌!”

遵从莱妮丝的指示,月灵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从她头顶上飞扑了过来。

以水银女仆的姿态将拳头变成铁锤,挥向坦格雷的头部。

于是,怪物总算停了下来。

绝不是造成了多大痛苦。

对方几乎毫发无伤,而我方一步走错就是致命伤。两个人重复着如同走钢丝一般的行为,终于将对方的行动限制到如此。

师父可能是觉得贸然行动反而会碍事,反而纹丝不动。

只是抱着胳膊,视线朝下落在地板上。

我慎重地重新握住镰刀,问道,

“为什么要执着于师父呢?”

“喂喂,这还用说吗?”

坦格雷挥起粗大的食指。

“因为那家伙是你们的要点。”

“——”

“不会使用魔术也好,没有战斗力也好,这些都没有关系。对拉提奥小姐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那家伙。”

好可怕。

我打从心底觉得可怕。

这个使魔的话完全正确。

接着,新的声音宣告了事态的再次突变。

“……结束了。”

一边低语着,一边从侧面飞插过来一把骨剑。

一丝头发被削掉了。

如果再晚两秒发现的话,筋动脉就会被切断吧。

“拉提奥!”

随着莱妮丝的呐喊,和她共享思考的特里姆玛乌也冲了上来。

但是,就像一开始那样,拉提奥的骨剑划出一道弧线后,特里姆玛乌的身体就被拖了下去,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高速思考。

在海贼岛的战斗中,令人折磨的运用未来视的超越性剑技。

“规避那繁多灭亡的演算已经开始了。现在已经没有了拉提奥应该做的事情。然后拉提奥也认为,最大的威胁是埃尔梅罗二世。”

光是坦格雷一人都难以应付的场面,如今变成了两人!

“兄长,这下子……”

最能理解状况的莱妮丝的口中,发出了小小的绝望的声音。

之后如同收到邀请一般,师父的视线向上移动了。

“给我三分钟,格蕾。莱妮丝。”

绝不是,充满着自信的声音。

但是,已经足够了。

如果是这个人拜托我的话,我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明白了!”

“这家伙以后会要你人情的,兄长。”

莱妮丝歪着嘴嘟嚷着。

在这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之中,最漫长的三分钟开始了。

*

在弟子和义妹的保护下,埃尔梅罗二世紧握着拳头。

强烈的屈辱感,烧灼着身体。

一直以来都没法习惯这种感觉。

保护者与应保护之物颠倒了。虽说魔术师就是这么的背离常识伦理,但这不是屈辱又是什么呢?

但是,最终只能接受。

埃尔梅罗二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能用手中的牌去战斗。他比谁都理解,无论多么后悔、何其痛苦,如果不正视自己的姿态,会牺牲多少东西。

最初的脚步迈向的是,蹲在地上的炼金术师们。

“朱塞佩先生,夸特先生。”

“哈哈,哈哈,怎么了,君主。”

“你……”

炼金术师们给出了各自的反应。

好像突然被剥夺了天赋的艺术家一样。

“我想两位一定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也没有办法说服你们,但是……”

接下来的低语,让两位炼金术师的眼睛恢复了微弱的光芒。

接着,二世向着另一个年幼的炼金术师说道。

“希翁,你和埃尔戈的灵线神经还在吗?”

“联系上了。我想也能听到这边的声音,不过我好像很难再干涉管理部了。接下来我再挑战一次……”

“不,已经够了。”

二世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能不能从我的记忆中抽出来一个术式?”

希翁扬起半边眉毛。

“真的没问题吗?和刚才的灵线神经不同,如果不是单行道的话,这种行为可能会从你的记忆中取出更多无关的情报。”

“我只能相信你了。”

二世苦笑着。

然后,最后的对象已经决定了

“……法老·托勒密。”

机械鸟一直没动。

看起来像是发生短路,停止了机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

“事到如今你说你还能做到什么?君主。”

“那家伙一定会说,什么都能做到。”

鸟愕然地仰望着君主。

用嘶哑的,仿佛又哭又笑的声音回答道,

“……是啊。那家伙一定会这么说的。”

微微地,二世点点头。

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对于失去记忆的痛苦,我姑且也有所了解。如果连自己为什么要让亚历山大四世苏醒都想不起来的话确实很痛苦,但是现在也许可以挽回。——你的Whydunit。”

“你……”

一瞬间,机械鸟语塞了。

“莫非,吾(我)的动机,你已经猜到了?”

“只是我的想象罢了,还不足以让你接受。大概拜托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好吧,我该做什么?”

“请去问希翁吧,我在这旅行中能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了。”

走过去。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在让整个管理部发抖的激烈战斗中,从地底——海底传来的另一个振动,二世用感觉将其把握住了。

是海底火山。

他对着黑色的瘴气大声喊道。

“能听到吗,埃尔戈!”

多么没出息啊。

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君主,有意义吗?

在那里战斗的另一个君主,以两名引以为傲的弟子为对手也丝毫没有退缩。

仿佛要渗出血一般,紧握着拳头。

就算如此,这次旅行中,能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从现在开始,我将审问神之名!”

2

埃尔戈在黑暗中一路坠落。

坠落,即肉体被撕裂的过程。

迎面呼啸而来的狂风,四肢上的重压,逐渐将年轻人的血肉从骨头一点点上剥落。

每一次,新鲜的血液随风飞溅、神经在哭泣喊叫,甚至内部的骨头也正在被刮走。

不对。

埃尔戈意识到,自己内部某些别的东西也正在被剥落。

例如,名为灵魂的东西,之类。

每一次,都有其他东西涌入。

唯一的,安然无事的,只有埃尔戈那三对六条的幻手。

埃尔梅罗二世曾经道破,埃尔戈的幻手的特征是——手臂本身就是一个能够接受海量情报的传感器。

现在发生的事情正是同样的现象。

通过幻手,无数的计算和无尽的数式流淌进来。

一个接一个的,埃尔戈并没有意识到。

然而,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研究正在涌现。

以睿智的结晶之名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也未能解决的悲叹和愤怒,全部献给了埃尔戈。

所有的研究都与人类的灭亡直接相关。

地表沉入冰河的未来。

地表因全球变暖燃烧殆尽的未来。

连锁的火山喷发,两种情况都发生了的未来。

巨大的陨石撞击地球,重现恐龙灭绝的场景的未来。

致死性疾病的流行导致所有人的生命都被夺走的未来。

环境污染腐蚀了所有生物,人类也紧接着灭绝去的未来。

滥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而自我毁灭的未来,人工智能和纳米技术暴走而毁灭的未来,被地球外生命体屠杀殆尽的未来,也有银河系伽马射线爆发对电子设备基础设施和基因造成致命破坏的未来。

还有人类仅仅毫无理由地逐渐退化的未来。

现在德埃尔戈甚至还不能理解的,无数的灭亡。

(这些灭亡的未来,有回避的方法吗......?)

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吗?

即使在他思考的时候,埃尔戈也在解体。

将神的肉体撕裂成许多部分再建构成别的东西。

变成了只能使用一次的,最终演算机器。

为了这个目的,埃尔戈被再次建构着。

(...... 可恶)

我要抵抗它。

他这样想着。

埃尔戈,还没有接受。

无论是吞噬神的事情,还是逐渐寄宿着神之饥饿这件事。

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可以开始意识到有不可接受之事的心。

自己终于明白了,我喜欢那个姐姐和那个老师,不想吃他们或是任何东西。

那个时候,他听到了。

一个听起来和自己一样苦闷而悔恨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我将审问神之名!”

*

(好像,比之前—!)

“怎么了?灰色的小姐!”

坦格雷的乱拳威力如同一连串炮弹一般。

每一击都有必杀之上的威力。

“喝啊!”

“哎哟!”

无法承受这份力量,握着的死神之镰变形成了破城锤。

作为回应,坦格雷的盔甲重组了。

这就是,在探索中不断化为最合适形态的外形体(Exoform)的本领

在我紧握双手锤的那个瞬间,坦格雷的双手激发出了如同堡垒的四层复合装甲

巨大的轰声,响彻云霄。

这是我的攻击被击退的声音,对方只留下一道擦伤。

坦格雷的盔甲的压倒性。即使是被完全 【强化】的肉体与破城锤武装到牙齿的自己也无法突破。

(怎么会——!)

“结束了,格蕾!”

预计接下就会让架势崩溃的拉提奥的骨剑,正向我的头顶逼近。

刹那间,在已经无法动弹的我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骨剑的刃口挖开了水晶的地板。

鲜明的银色液体在散落而下的光亮水晶碎片中滑过地板,迅速保护住自己。

“莱妮丝!”

“虽然让兄长受伤没什么关系,但可不能让你受伤。”

俯视着自己的莱妮丝,像黄金之花一样笑了。

自不必说,刚才的逃脱是她所操纵的特里姆玛乌所为。

“比起在海盗岛战斗的时候,拉提奥和坦格雷的性能似乎都提升了呢。”

“现在既然使用的是拉提奥的主框架(Mainframe),性能自然优于分框架(Subframe)。使魔也是一样。”

拉提奥一边盯着我们,一边重整姿势。

那冰冷的眼神正在预测着该用多少步杀死我们。

这样的局面,能维持三分钟吗?

当我忍受着像是脖子被勒住的感觉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首先,这次的神明并不是被你喰食的神明。”

师父正在向神明发问。

“拉提奥的棺材内侧一直隐藏着为了让你成为最终演算机器而准备的神体。包括这个瘴气,毫无疑问,有睡眠之神的权能。而且很明显,这个神与被吞食的三个神中的第二个神有很深的联系。那个沙柩战神也是由阿特拉斯院——当时参加古代实验的库尔德里斯炼金术师提供的。”

“......”

拉提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想干什么?埃尔梅罗二世。”

“不行,绝不会让你去到师父那边!”

在将魔力注入给破城锤的同时,我如此宣言。

奇怪。

我最后一次听到拉提奥和师父的神问时,我们正在一起与无支祁作战。

因为她的未来视,我们才能从仙人的暴力中勉强幸存下来。拉提奥的演算将我们从那场灾难的化身一样的女人手中拯救出来了。

现在,恰恰相反。

我们正不得不忍受着拉提奥的未来视。

“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库尔德里斯的炼金术师所提供的神体具有诸多侧面,因为无法知晓哪个因子被发现。但是反过来说的话,任何一个都可以。要说为什么,因为如果埃尔戈最终触碰到这具棺椁,就可以切下合适的部分。正是因为炼金术师将这样的神明埋入了托勒密的棺椁之中。”

“到此为止!”

配合着坦格雷的冲撞,拉提奥猛地挥出了骨剑。

隔着近十米的距离,剑像蛇一样起伏,直指师父的脖子。

我用破城锤捕缚它的剑身,准备好迎接坦格雷的身体冲撞,向前踏出一步。

配合着攻势我喊道。

“莱妮丝,拜托了!”

“啊啊,这是当然。请缠上我的月灵髓液吧,你和我是唯二有资格这样做的人。”

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她脚边的月灵髓液被解放了。

这些水银缠绕上我的身体,形成新的骑士盔甲。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这个盔甲不仅仅只有装甲的作用。

自己的魔术回路的效率也会被水银增幅。

也就是说,提高五感、肌力、敏捷力的【强化】输出也会一下子膨胀起来。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肩膀直传脊髓,从脊髓传到腰骨,最后穿透到脚底而过。

我用自己的肩膀,抗下了巨人坦格雷的攻击。

“嗯?”

坦格雷意识到其中的意味,望着莱妮丝。

“这我可没听说过。你好像,不只是个装饰品啊。”

“啊啊,没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本来就没有成为君主的气量。只是比兄长稍微好一点的程度罢了。”

毫无畏惧地,莱妮丝说道。

“不过,这几年我研究了一些事情,决定了一些事情。"

莱妮丝咯咯的笑着,肩膀都颤起来了。

“本来我是没有成为君主气量的。但是,那个‘本来’就让我用这双手涂掉吧!”

像夜行的野兽一般,她的眼睛染上了焰火的颜色。

魔眼。

“Fervor,Mei Sanguis(沸腾吧,我的鲜血)”

在咏唱的瞬间,拉提奥卷起他的蛇形骨剑,把另一只手伸到了前面。

从她手上光滑的皮肤中刺出、射向莱妮丝的骨质弹丸数量多达三百枚以上。不如此,一部分子弹也瞄准了师父,带可以轻易地把人的肉体变成肉糜的速度飞来。

如果,水银墙没有阻止这一切的话。

“给格蕾穿的铠甲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里。”

水银的表面波涛汹涌。

早先采取女仆形式的特里姆玛乌,现在一半是她自己的盔甲,一半又回到了听从她命令的水银块。

但它与先前不同。

现在已经阻止了所有骨质弹丸的张力和硬度是一回事,瞬间的绷紧和反射速度是另一回事。

“遗憾的是,我的魔眼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的性质只是将魔力视觉化这样常见的东西。Noble Color(崇高之色)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但是,眼内的魔术回路可是相当不错的。拜此所赐,我的疼痛到了每次它失控时都不得不用眼药水抑制的程度。”

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来到一个魔力浓厚的地方,莱妮丝都会使用眼药水。

“你在说什么?”

“阿特拉斯院的你对此研究不多吧。魔眼这种东西的价值不单单在于它的性质。还可以将魔眼的魔力回路加入到本人的魔力回路中,而这正是我所擅长的。只是几分钟的话,我就能像先代的君主·埃尔梅罗——就像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一样,让你见识一下月灵髓液的正确用法吧!”

随着宣言,莱妮丝挥舞她的右手。

“Scalp!(斩!)”

水银块的一部分伸展成细长的带状,像鞭子一样咆哮着,猛烈地撞向坦格雷。

一开始试图用手抓住鞭子的坦格雷下一瞬间就拼尽全力的躲了开来。

一块断裂的盔甲砰然落下。

先前就连死神之镰都只能留下擦伤的装甲。

在水银冲击的边缘,水银鞭折叠成几微米厚的薄片,达到了几乎像超高压水流切割器一样的锋利程度。

这正是前任君主·埃尔梅罗留下的战斗方法。这就是曾经被称为埃尔梅罗派所拥有的众多礼装中都被称为最强的——至上礼装·月灵髓液的真正价值吗?

“我也是埃尔梅罗教室最老资格的成员之一哦。来吧,你擅长跳华尔兹吗?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

仿佛挑衅一般,莱妮丝的魔眼寄寓着光芒。

*

卡尔玛格里夫从未低估过他的学生。

无论是凛还是露维娅,仅仅凭借她们的资质,即便是时钟塔也能跻身顶级之列,他切身地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了。

“也就是说,法老的棺材里沉睡的神有两种必要的全能。”

听到了埃尔梅罗二世的声音

“一个是切开神明的机能。另一个是作为最终演算机器的机能。其之一的话姑且不论,但没有多少神灵同时具有这两种权能。特别是当他们与第二位神密切相关的情况下。”

“等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扮演审神者的——”

动摇仅仅是一刹那。

尽管言语方面可能是一个笑话,但随着完美的建构,宝石从指缝中滑落。

卡尔玛格里夫的属性是地和空。

如果空是第五架空要素,那么地就是宝石本身。

融通无碍,能够立刻从宝石中汲取所需的属性,并将其应用于魔术。尽管卡尔玛格里夫在君主中算是战斗力拉跨的一类,但他认为凭借着让自己夺得矿石科(基修亚)学部长之位的技术,还是可以应付的。

“Number 22!”

随着一小节的咏唱,一支格外强劲的冰箭被释放。

冻结了周围水分的冰箭在半空中分成七股,以零散的轨迹袭击了凛。这种阶位的魔术即使凛使用了珍藏的宝石都无法抵消。

魔术的完成也明显是凛那边更慢。

然而——结果却相反。

每一支冰箭都被凛的法阵发出的魔力抵消了。

不,只有凛的魔力直接穿透过去。

“什......!”

卡尔玛格里夫利用刚放出的冰要素(Element)的残渣,在地板上滑行试图躲开。

但还是来不及了,咬破冰箭的魔弹变成了火焰之刃,击中了卡尔玛格里夫,大大削弱了他临时部署的防御魔术。

“Die Instrumente wurden gestimmt. 调律开示 Rote Nummer vier. 红之四号 Flammen brechen das Eis! 碎冰之炎剑”

“刚才的是?!”

露维娅瞠目结舌。

她还不知道存在比咏唱更早完成的魔术。

擦着自己破损的西装,卡尔马格里夫苦笑着。

“埃尔梅罗二世,你好像教会了她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啊。”

“不如说,没想到你初见就能防御住大多数攻击。”

凛的神情并不像是占据着上风。

不如说更像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虽然还有掩球(棒球术语,暗牌),但她认为对卡尔马格里夫最有效的是现在的轮转之五星。如果连预测能起到最大效果的初次攻击也只能造成轻伤的话......

“说到算术,埃及的智慧之神托特居于首位,或者他的妻子玛特、主管测量和书写的神也满足条件。然而,他们都很难说是能够切开神的机能的神。因为这种权能和制作木乃伊很接近。在古埃及,尸体被肢解以制作木乃伊。对他们来说,尸体是为来世而开辟的东西。啊,这与你的【幻手】类似。这是医生用手术刀切割人体的的手,也是婴儿做计算时掰的手指头……”

埃尔梅罗二世的演讲在回响。

但由于另一个原因,凛猛然回头。

这是个咒文。

“满盈吧。”

一句让她难以忘怀的咒文,在管理部回响。

*

朱塞佩和夸特的手放在地上。

水晶从那里变质了。

或是加热,或是融化,变质的水晶经过他们的皮肤重新浇筑,变成了全新的东西。

皮肤,就是他们的演算机器。

如同一台平面构成的电脑。

他们接触到的东西都会立即变成演算机器。

而在刚刚创造的图形中心,坐镇着一只机械鸟。

“......很好。”

那只鸟点了点头,希翁在它旁边低语。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满盈之时即为废弃之机”

光芒四射。

天花板上的红色篝火被熄灭,一道闪光的旋风呼啸。

和莱妮丝的月灵髓液战斗的拉提奥睁大了眼睛。

“希翁·艾尔特纳姆,那是!”

“我从埃尔梅罗二世那里借来了这个术式”

这不是阿特拉斯院的技术。

本来这并非身为炼金术师的希翁能使用的东西。

不过,这个术式只需要她能够引导出必要的魔力,就可以投入使用。

毕竟,这可是连甚至使不出一个像样暗示的时候的埃尔梅罗二世——第四次圣杯战争时的韦伯·维尔维特——都能使用的术式。

“如果这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个唤神之地,那么,类似的术式能够成立是理所当然的。随着你激发了海底火山,灵脉被激发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程度。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两个无上的触媒。即使术式本身是即兴的,如果符合这样好的条件也能够成立。”

两个触媒

一个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另一个是,啊,毫无疑问的是——机械鸟。

“但是,利用第三魔法仿制大圣杯是不可能的......”

说到一半,拉提奥猛然停止了呼吸。

“原来如此!你们使用了最终演算机!”

*

在黑暗中,埃尔戈看到了新的光明的诞生。

大量的光粒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星云的形状。

每一粒光都是知识,是算式。

然而,这与之前无数想吞噬年轻人的算式不同。

“原来如此,这是希翁的。”

这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根据希翁发送的数据进行搜索的结果。

一粒粒光中冒出小芽,很快就成长成了大树。

茂盛的枝条间,夹着一只黄金之杯。

(......啊,这是)

埃尔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在远东发生的圣杯战争的故事,年轻人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在那场战争中被召唤出来的从者是极其特殊的存在。例外中的例外,神秘中的神秘——只有通过第三魔法的奇迹才能确立。

然而,有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以及使用神的权能的演算,临时的模仿是可能的。

不如说,更接近作为原型的决战术式……

(...... 这也是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智慧吗?)

埃尔戈不知道。

自己的记忆与图书馆的睿智已经分不清了。

而埃尔梅罗二世的话语在黑暗中回荡。

“这位神是战神塞特的对手,是被赛特杀死的神。他是过去的国王,现在被塞特夺走了王权,未来的王权将传给最后的王神荷鲁斯。作为拥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侧面的神,这三柱与魔术之神赫卡特有类似的关系。或者说,是东方的阿修罗和后来作为一神教解释的三位一体的原型。”

这些话语一字一句渗透到了他现在的心里。

“而且是一位生与死之神。既是植物之神,又因被自己的弟弟杀害而成为了连神都化为虚无的冥界之神。同时,他也是生命之神,管理着尼罗河之水,并通过授予他们托特的智慧来拯救饥饿的人们。库尔德里斯将其视为避免世界灭亡的演算机器是很恰当的。更重要的是,这个神也是第一个成为木乃伊的神。将其伪装在法老的棺材里让其入睡,也可以说是恰当的处理。”

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这位年轻人隐隐约约地想,书库采用树木的形式也许就是因为这位神的影响

新的演算正在建立。

埃尔戈的肉体正在被修复。

年轻人的手里握着一座大杯。

“作为审神者,埃尔梅罗二世将宣告神之名。”

年轻人已经明白了。

那个名字,在觉悟到战神赛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埃尔戈,你所连结的神的名字是——”

*

“不要啊!坦格雷,把那个停下!”

拉提奥动了起来,喊道。

把效率提升到极致的动作,与武术的缩地十分相似。

“Fervor,Mei Sanguis(沸腾吧,我的鲜血)”

与此相对,莱妮丝说出了和月灵髓液启动时相同的咒文,但这个咒文意味着结局。

移植的魔术刻印的回路被运转到了极限,连我都感觉到了。

莱妮丝的魔眼燃烧了起来,供给着本就不足的魔力。平时绝对不会使用的魔量让莱妮丝纤细的身体痉挛起来。

从地板到天花板长出数量惊人的水银倒刺。

无论拉提奥有多快,都没有办法穿过这么多的水银荆棘到达师父那里。

与此同时,坦格雷在他的右手上尽可能地集中了骨骼。

“让开,灰色的小姐!”

本来就巨大的手已经膨胀到比我的身体还要大,就这样甩出的骨块如同彗星一样坠落。

正面防御是不可能的。

回避也是不可能的。

“喝啊!”

所以,我选择的形态是破城锤。

相信莱妮丝准备的水银铠甲,尽管用尽全力击溃——!

*

“宣告。”

希翁言。

“宣告。

汝身听吾之号令,吾命与汝剑同在。

应圣杯之召,若愿顺此意此理便回应吧!”

庞大的魔力,正在供给。

巨大的演算,正在支援。

本来,这种超越级的术式只是数十年一次,在远东的大仪式上才能够成立。而现在却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重现了。

“在此起誓,

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

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性。”

咏唱到这里,希翁的眼睛动了。

为了不让人靠近而设置的灵线神经结界,被某人突破了。

“抱歉,但到此为止了。”

卡尔马格里夫拉起短弓。

君主的慧眼可怕之处在于——瞬间洞察了远坂凛的魔术的性质,并且抵达了近乎无法反击的程度。

而且是没有办法发动【轮转之五星】的,超近距离的魔术射击。

“不行哦,老师。”

但另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露维娅也再次绕了过来。

代替因为维持【轮转的五星】而无法动弹的凛,露维娅紧跟卡尔马格里夫,将两颗宝石握入左手。

“Call grace!”

点燃宝石。

“Call grace!Squared!”

进一步点燃宝石。

禁咒的相乘,使得【强化】的效果再次提升。

“what......!”

连卡尔马格里夫都屏住了呼吸。

应对超近距离的魔术射击的,是超近距离的魔术打击。

穿着运动紧身衣(Jumpsuit)的身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在空中飞舞。几支魔术箭携着金发被射出的同时,一记过于猛烈的飞膝踢爆了卡尔马格里夫的喉咙。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而希翁也喊出了最后的咒文。

“自抑制之轮而至,天秤之守护者啊——!”

*

在年轻人的面前,那个存在矗立着。

的确,很眼熟。

他和在沙尘暴中相遇的神有着相似的相貌。

被沙场战神塞特杀死的人中最有名的兄弟神。

继承了太阳神拉的王权,在埃及神话中长期处于主神之位的存在。

“奥西里斯......!”

冥界之神。

和目前为止的不同。

这个神不是埃尔戈吞噬的神,而只是现在与之相连的神。

和在自己内侧存在的神不同,不能向其搭话。说到底,它还只是存在于此的机能残骸。不过为了让埃尔戈成为最终演算机器而留下的,权能的碎片。

“大概......只有这些。”

仅凭残存的碎片无法让埃尔戈吞噬的三柱神回归。对于库尔德里斯来说,所需要的终究只是能调整作为最终演算机器的年轻人的机能。

尽管如此。

作为演算机器的机能,也可以利用起来。

只要它们被连接起来,就可以被引导。

通过希翁流入的算式被引导到神那里。

“在此起誓

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

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性”

埃尔戈也再次唱起那个咒文。

施展魔力。

将所有的魔力注入手中的杯子。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

尔后,埃尔戈也再次,喊出了最后的咒文。

“自抑制之轮而来,天秤的守护者——!”

黑暗,被光明驱散。

*

强烈的闪光喷涌而出。

不是物理的,而是能灼烧灵性感官的庞大魔力。

魔力就这样被编织,形成了人类的形状。

“境界记录带(Ghost Liner)……”

朱塞佩低声说。

他和夸特制作的法阵的内侧,诞生了新的人影。

是一位筋骨强健、白发苍苍、留着端端白须的老者。

他非但没有因为年老而显得衰弱,反而好像把自己日日的经验铭刻在了肉体上。

他的眼睑紧闭,身穿黑色外套。风衣设计有繁星图案,他身穿风衣的模样,仿佛要把夜空都映入衣服里。

在他的肩膀上,站着那只机械鸟。

布满皱纹的手猛地抬起来。

剩余的黑色瘴气就这样被吹散了,现出了一位红发的年轻人。

“埃尔戈!”

希翁跑到他跟前。

“我回来了......希翁。”

虚弱地,埃尔戈笑了。

或许是因为从灵脉中引导出了如此庞大的魔力,年轻人比施展神的权能的时候还要衰弱。

然后,降临于二人对面的那个老人喃喃自语道。

“你们两个就是吾的御主吗?”

只见他慢慢地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吾之名乃是托勒密!”

3

每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无论是战斗中的拉提奥和坦格雷、凛及露维娅还是希翁、朱塞佩、夸特,自己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师父……”

“看来,进展算是顺利。”

师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住手!”

拉提奥声音发干。

她微微颤抖着。

“把埃尔戈放回棺材里,这样就能继续运算了。”

“不,已经将军(Checkmate)了。”

说这话的是倒在地上的卡尔马格里夫。

也许是露维亚的最后一击太过猛烈,他好像连站起来都觉得麻烦,一只手轻飘飘地举起来。

“已经结束啦,库尔德里斯,你忘了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安全密钥是什么了吗?”

不知何时,托勒密手里端着一本书。

翻开的那一页的上的文字并非固定。

以人类的动态视力完全无法读取的速度变化。简直就像电脑屏幕一样。

“现在,吾同这座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体的。”

托勒密用庄严的声音说道。

“好像就这样被刻在了座上,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啊。”

这次是肩上的机械鸟在说话。

两位托勒密现在似乎同步了。

这也与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方式相似。

啪的一声合上书本。

管理部门亮起了灿烂的光。

透过透明天盖,可以看到海底的景色。

大量的泡沫在海中涌出,但那数量眼看着越来越少。

“已经重新干涉海底火山边为休眠模式。这个阶段应该还来得及,相应的,吾维持的时间也会减少,没关系吧?”

然后,仰望着蔚蓝的海底。

“是吗……吾之动机……原来是这样吗……”

“托勒密先生……”

他盯着天花板低语着,仿佛听不到我的声音。

“正如埃尔梅罗二世说的那样。这般荒唐的动机,没有找回自己的记忆就无法理解吧。”

“师父,怎么了?”

“那是当然了。”

不知为何,师父此时的声音是那样温柔。

仿佛在确信,很久以前离开的某位谁,如果是现在的话,一定会给予些许的夸奖。

“亚历山大四世被迫远离阅读。但他的语言才能惊人地出色。”

悲哀地消失在历史阴影中的王子,那不为人知的才能。

“……如此,你啊,是不是想要为亚历山大四世准备一个无论怎么读都读不完的图书馆呢?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啊……”

从蹲在地上的埃尔戈口中发出呻吟。

师父看破的Whydunit。

这是多么愚蠢的动机啊。

虽然很愚蠢……

“你生活在比我们更残酷的时代。不,我们的时代自然也有太多的残酷,但你的时代更甚。但是,正因为如此,应当被见于白日下闪耀的才能却未能表现出来,会让人尤其感到更强烈的悲哀吧。……就像很多诗人和作家想象伊斯坎达尔本应到达的结局,讲述了亚历山大·罗曼史一样。”

亚历山大·罗曼史。

我想起来这里之前,师父和卡尔马格里夫说过的话。

那是一个与真实历史相差甚远的英雄的故事。

托勒密再次俯视埃尔戈。

“痛惜你的才能。我汇集了世界上最无与伦比的作者和记录,却始终得不到那位读者。”

(……啊)

这一定是只有托勒密才会有的苦恼吧。

如果正因自己所作所为才失去了这样的才能,那将是建造无与伦比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那个人的痛苦。

埃尔戈抬起了视线。

“那么,我是亚历山大四世吗?”

“不,吾和三位魔术师让即将死去的少主吞噬了神。但是,随着记忆饱和,如今的自我意识,与神或是以前的少主都不相同——可以说是重新出生的状态,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现在的你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埃尔戈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那埃尔戈这个名字呢?”

“那不是人的名字,是实验的名字。按照召唤所赋予的现代知识来说,应该叫PROJECT ERGO(埃尔戈计划)吧。”

PROJECT ERGO。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却莫名地熟悉。

然后,

“埃尔梅罗二世”

托勒密也回头看着师父。

抬头望着健壮的老人,师父同样露出了不堪承受的表情。

“你的鼎盛时期,一般来说是这个时候吧。”

“你见过身为Servent(从者)的吾吗?”

“离着很远的距离,只有一次,那是更年轻的你。”

师父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青春。

是和征服王伊斯坎达尔一起驱驶在第四次圣杯战争时的事吗?

“原来如此,你说过了和那小子的事。”

托勒密愉快地笑了。

“我的人生,曾有过两度辉煌。”

老人感慨地说。

就像从蔚蓝的海底吐出回忆的泡沫一样。

“所以,结束这份留恋吧。”

托勒密再次翻开书。

“此刻起,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闭馆。”

“住手!”

是拉提奥冲了上去。

她的双手合十,手掌中突出的骨头缠绕在一起,化为一把巨大的骨剑。

与其说是剑,看起来更像是一具荒唐的骨头。不幸的是,所有部位的骨头组合形成了异形的大槌矛(Halbard)。

这恐怕是她最大的攻击吧。

但是,相对的老人强壮的手,从肘部附近开始变成了镜面。

反射着周围水晶的磨光的镜面。

从那个镜面释放出了凌驾岩浆的热线。

“————!”

其威力之大,几乎让拉提奥挥舞的大槌矛瞬间熔化。

托勒密曾说过,自己作为一名Servent(从者),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是一体的。现在放出的光那超凡的威力,难道是由这座能激发海底火山的大图书馆所支撑的吗。

如此一来,即便再怎么得到神代炼金术师的智慧,拉提奥也无以阻止那份力量。

光线收束回化为镜子的手臂上。

构成这大图书馆的水晶中积蓄着的情报光,在被这个Servent(从者)所汲取的时候,变成了凄绝的攻击手段。

“继承古老同胞之人啊,准许你知晓吾宝具一隅而逝。”

年迈的王如是道。

“睿智之门,开启。”

已经很难再直视这位老国王了。

仿佛在宣告着古老神明的审判结局,只有那声音在回响。

“<王之书库Biblioteka·Basileus>”(巴塞勒斯的图书馆)

轰鸣的雷声疾走。

奔腾的魔力,一口气解放。

那是与自己所借授的圣枪匹敌的,压倒性的破坏之奔流。尽管如此,托勒密所操纵的光辉,在老国王意图的目标范围之外,几乎不会造成伤害,控制得极为严密。

当视网膜上终于重新映现阴影时,自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是骨之巨人。

坦格雷保护着蓝发的炼金术师。

有着那般夸张强度的外骨骼,已经凄惨地崩坏了。

一只胳膊完全烧毁掉落,连痕迹都不见了。他蜷缩着身子,大腿、肩膀、腹部都大片残损。

从后背到前胸,有一半以上的地方开了可以看到对面的大洞,烧焦的部分还冒着烟。

“不好意思,埃尔梅罗二世。”

巨人在背后小声说。

“允许我任性的发言,你能原谅拉提奥大小姐吗?”

“坦……格雷……”

只有被庇护的炼金术师毫发无伤。

毫无疑问,他把能瞬间展开的所有装甲都用在了保护她的身上。

师父一脸沉痛地开口。

“莫非,你有作为塞法的记忆?”

“怎么说呢?”

“坦格雷……”

拉提奥的手在颤抖。

那白皙的手指碰到了坦格雷的脸颊。那里也带着滚烫的热度,“啪”的一声,指尖被烧伤了,但现在的拉提奥似乎已经失去了感知的功能。

“坦……格雷……!”

“别露出那种表情……只是一个使魔消失了而已……”

巨人笑了。

那是在笑,自己看到了。

“晚安……姐姐……向父亲问好……”

胸口有什么东西洒了出来,滚到水晶地板上。

那是成为了坦格雷的核心的……塞法的头盖骨。

4

这场凄烈的战斗告终。

无法动弹的拉提奥一直紧抱着头盖骨。

“埃尔梅罗二世。拉提奥一直在想,为了回避灭亡,到底应当去做什么。因而弟弟的死,只是默默地看着,也没有任何的后悔。”

她小声说着,在水晶地板上爬行。

“可是,为什么拉提奥会这样……感觉心脏都要破裂了呢?”

“你的本质是拉提奥。”

师父说。

“库尔德里斯的知识虽然会令你变质,但本质不会改变。库尔德里斯的指向性终究是主义和理念。你这个人的本质,依然会为失去弟弟而悲叹。”

拉提奥这个人类,其本质。

托勒密盯着那副模样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去吧。既然已经开始闭馆了,这里就不要久留了。”

与刚才不同的震动撼动着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就像从长久的梦中醒来一样的震动。

“这个遗迹会消失吗?”

“说到底,暂时闭馆罢了。”

年迈的王说道。

“总有一天,合适的人再度莅临时会开启的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毁灭会率先到来。”

只不过是一直深眠在海底的大图书馆再次沉睡了而已。

“少主。”

托勒密回过头来。

“我只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读书吗?”

“…………”

过了一会儿,埃尔戈开了口。

“在日本,有个女孩给我读了绘本。”

老人的表情看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变淡了些。

“绘本吗?”

“是的。”

埃尔戈点点头。

红发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继续说。

“大概是一点都不稀奇的书,很多书店都有卖,很多人读过,很多人藏在心底,不久大部分又遗忘了,就是这样的绘本。”

想起了在日本被邀请的事务所。

那个不可思议的少女——两仪未那和埃尔戈之间,原来有着这样的交流吗?

“对我来说,一定是这样就足够了。”

“……啊,太好了。”

老国王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

“好了,准备回家的路吧。”

像是被风吹动,外套飘摇着。

露出了老人苍白的手。

就在法老的棺材旁边,虹色的泡泡再次浮现。

是时空泡。

看着几个聚集在一起泡泡,形成了和刚来这里时一样的新的“门”,师父突然问道。

“对了,真正的法老的棺材在哪里?”

“你是指这个吗?”

托勒密摸了摸白色的胡须,棺材旁边的地板打开了。

从那里又出现了一具形状完全相同的棺材。

“这是……”

“最初之棺,正如你和君主·梅亚斯提亚所识破的,是为了向阿特拉斯院总部找借口的假棺。不过,正因为准备了那种东西,库尔德里斯才有机会将奥西里斯的神体藏进去。”

“原来如此。”

师父挠了挠脖子。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旅行的最后,无意中还是遇到了愉快的事情。

不久,从时空泡中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开辟了一条通往等待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外围的潜水艇的道路。

“关于少主,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吾能说出口的却很少。尽管如此,吾还是把最基本的内容留在了这里。少主应该能读懂,但还是交给你吧。”

老国王让师父握紧水晶。

水晶的紫色光芒在内侧不断明灭。

师父用手帕把水晶整齐地包好,收进怀里后,转身面向我。“那么,让希翁来拘禁拉提奥,罗格他们……”

话还没说完,就发生了异变。

“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蹲在地上的拉提奥的后背撕裂了。

阿特拉斯院的制服和光滑的肌肤瞬间化为凄惨的鲜血,刺猬般的骨刺剑山从那里向全方位刺去。

“师父!”

情急之下,亚德变成了大盾,保护着师父。

像大力撞钟一样的冲击,一次次地叩打着大盾。

而且,骨刺的增生并非只有一波,而是分形地从新的刺中生出刺,一口气侵蚀管理部门。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记忆饱和了!”

对于亚德的喊叫,师父回应道。

“把自我交付给副框架(Subframe),勉强保持着均衡的人格转移到了主框架(Mainframe),因为战斗状况和受到其他的压力而暴走了……!”

也就是说,和埃尔戈的暴走是一样的。

“那我来!”

埃尔戈的幻手迎击骨刺的侵蚀。

六根幻手将袭来的骨刺一个个敲断,但马上就变得不稳定,年轻人屈膝俯下。

召唤托勒密带来的巨大疲劳,让埃尔戈非常难受。

其他人的情况也一样。无论是凛、露维亚还是莱妮丝,虽然都能去阻止骨刺,但却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不是。)

在持续击打大盾的冲击中,做出否定了。

只要下定决心杀了拉提奥,一切就会马上结束。

但是,还没有人能走出这一步。

如果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应该会瞬间转变吧……。

“那就由我来埋葬吧。”

“不,请等一下,托勒密。”

师父回过头来制止他。

“君主·梅亚斯提亚!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吧!蒂卡小姐没有参加战斗,难道不是因为采取了对策,让她准备好了否定无二(Gemini)吗?”

于是,受到那么沉重一击而倒下的卡尔马格里夫突然站了起来。

“哎呀,被发现了吗?”

“否定无二(Gemini)?”

我询问这个陌生的名字,师父点了点头。

“这是梅亚斯提亚的至上礼装。以同等及以上的材料作为交换,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水平仿制与神秘有关的物品。不过,需要使用者相当量的血液。表现略乏精彩,大概是因为用了很多吧。”

“嗯,我觉得有必要。”

以凛和露维亚两人为对象,战斗了五分钟以上,那并不是真正的状态吗?

他缓缓地站起来,避开接近的骨头风暴,说道。

“蒂卡,准备好了。”

“嗯,要是卡尔马格里夫大人没问题话……”

助手蒂卡把手指放在箱子上。

喀嚓、喀嚓两声,箱上的锁被打开,卡尔马格里夫继续说。

“否定无二(Gemini)并不是说必须马上生成仿制的东西。虽然有上限,但是不生成太多是可以的。不过,有些东西从加入素材到生成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一直让蒂卡做这个。”

“Avra Kedabra”

最后一句咒文打开了箱盖。

从里面露出的是人体。

但是,只有臂骨。

“什、么……”

师父呻吟道。

希翁一语道破了其真面目。

“难道是库尔德里斯?”

“是的,是塞法·库尔德里斯·海拉姆所留,其身的外形体(Exoform)!当然是带有自动发动、自动判断机能的!”

那臂骨像刚才拉提奥的再现一样,生出了大量骨刺。

从手臂生出的骨棘迎击了拉提奥暴走的骨骼。

无数的骨棘,或激烈碰撞,或相互络合,构成前卫艺术一样的形态。

“你是怎么弄到这种东西的……不,这样吗,原来你本来就是塞法的朋友啊!”

以前师父也指出过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赛法先生和卡尔马格里夫先生早就相识吗?”

——“时钟塔的魔术师基本上都是骗子。”

没想到当时的对话竟然是真的。

“我们跨越组织,有相应的交流。我也悄悄地从塞法那里得到了一些发掘的出土文物和他本人的术式。这手臂也是其中的一环。”

“那么,把塞法的暗码拿到黑市拍卖的是……”

“当然是我。那时候因为缺钱,就把复印的东西卖了不少。本来应该好好调查谁买的。”

苦笑着的卡尔马格里夫也感到无语吧。

因为卡尔马格里夫作为拍卖的卖方受到了关注,结果吸引了师父和莱妮丝,买了他的暗码。

从两个起点产生的骨之释放,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但是,不久天平向一边倾斜了。

是奉献了全身的拉提奥和只剩下手臂的塞法的区别吗?很明显,塞法的骨刺支配的空间越来越小。

“老师,这样不行的话……”

凛紧握着宝石。

以她的宝石魔术,毫不费力就能给在骨刺中心痛苦的拉提奥致命一击。

(但是,这……)

我紧紧握住亚德所变大盾的手柄。

这时,从另一个地点飞来的某位,战上了拉提奥的骨刺。

碰撞了三次,那是骨头。

壮汉手臂上的皮肤破裂,长了无数骨刺。

“……罗格先生。”

“安静点,睡都睡不着了。”

阿特拉斯院的高级教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虽然有凛的治愈咒文,但也只是勉强止血而已。他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完全利用以己身骨骼为武器的库尔德里斯的家传特质。

即便如此,罗格也毫不犹豫。

“拉提奥……”

缓慢靠近。

在其他人都难以动弹的情况下——在托勒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坚实地迈进着。

“……拉提奥。”

他像咏唱咒文一样念着女儿的名字,一步步接近骨之风暴。

一切都无从防御,脸颊、侧腹、大腿撕裂,鲜血四溅。

“这个罗格啊,一直无视了你。”

在罗格身体的一半左右,皮肤下方生成的骨头裸露了出来。

骨与骨碰撞的声音,就像钢铁在泣鸣。

“自从塞法离开后,除了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这个罗格就忘记了一切。”

罗格的手已经没有骨刺了。

仅剩的,以最低限度保护着要害的外形体(Exoform),已经是他全部的防御。

“我也没考虑你背负着库尔德里斯之名去寻找喰神者的意义。”

激烈而尖锐,火花四溅。

如同生命之凋零。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说话,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受到什么人的驱使。我的思考明明是常人的几千倍、几万倍,我的怠惰是那么的不可原谅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拉提奥的全身生出了无比强大、其数量无法抵抗的骨刺。

“罗格先生!”

叫声被别的声音淹没了。

在即将贯穿壮汉身体之前,骨刺被切断了。

“……希翁。”

埃尔戈低声说。

大概只有年轻人看清了,她操纵的灵线神经割开了致命的骨刺。

浑身是血的壮汉抱着女儿,一动不动。

拉提奥也没有生出更多的骨刺。

“……父亲。”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横生骨刺的脸颊和父亲一样沾满了血,那泪水拭去了鲜血。

“父亲……父亲……”

我们只是注视着像孩子一样抽泣的她。

终章

我们站在亚历山卓的马苏尔火车站检票口附近。

上午的空气中夹杂着些许沙尘。

刚刚抵达马苏尔火车站的时候,虽然微弱的沙漠气息让我感动,人类就是这么任性呢,待了一会之后,果然这里还是沙漠国度呀......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埃尔戈坐在金属长椅上,铅笔在手帐上游走着。

“你又在画画吗?”

“我觉得,重要的是在自己还没有忘记之前画下来。”

埃尔戈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这段时间的他,脸上总是挂着这样的表情。

在海贼岛的时候,在新加坡的时候,在日本的时候,与那时相比,又是另一副面孔。

明明相识还不足一个月,变化却在过快地持续发生。或许是因为接近了他自己的真面目,所以在他人眼中的年轻人发生了变化,然而绝不仅此而已。

“师父,您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这里悠闲地住上一周。”

师父的下眼睑挂上了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如此喃喃道。

从我们逃出海底图书馆后,已经过去了两天的时间。

为了消除疲惫,我们直接瘫在酒店房间,不过师父和莱妮丝在这段时间又是忙着办理手续,又是忙着疏通关系,忙得不可开交。

虽说最后达成了和解,但总不能让外人知道,在阿特拉斯院的遗迹中发生了君主之间的相互征伐。所以在众人归还之后,估计只要是能想到的交涉、妥协、磋商都来了一遍吧。

不过,和师父截然相反,一起回来的莱妮丝心情非常好,皮肤也变得很有光泽。

可能是因为还没到中午,检票口和站台上都没几个人。

车站似乎也是睡意朦胧的样子。

不一会,希翁从月台那边走了回来。

哒哒哒,少女的脚步声颇有规律,她抬头看着我们。

“我把拉提奥和罗格这俩人都带上了火车。因为一直用以太线连接着,所以他们实际上是处于拘束状态。”

少女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疲惫。

这样一个不到十岁的竞争对手,竟然潜入了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而且还进行了如此激烈的战斗,至今仍然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个世界上,我也算是个年幼者,但是自己总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吧。

我身旁的埃尔戈开口问道。

“用以太线连接着,意味着希翁也要同行吗?”

“那当然。首先把这俩人带去阿特拉斯院本部进行工作汇报。我已经让库尔托和朱塞佩先行一步了,但一想到要向顽固的教官解释情况,就觉得很头疼。比起本次事件,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闭馆这件事更让他们震惊。”

少女哼了一声。

这样的动作,不可思议地显得可爱。

潜水艇上浮之后,亚历山卓大图书馆马上就看不见了,但是根据希翁的说法,这正是闭馆。如果大图书馆真的隐去了自身,现在的阿特拉斯院花上百年的时间也找不到吧。

自海底的黑暗中显现的大图书馆,如今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关于拉提奥体内残存的库尔德里斯的知识,我会尽可能地提取出来。记忆饱和之后,会产生大量的情报碎片,所以我估计会花很长的时间。”

“那真是帮大忙了。”

师父诚恳地低下头。

“答谢之言就免了吧。我只是觉得放任不管会比较麻烦而已。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但就算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都将对魔术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

“或许是这样没错。”

被希翁如此指摘之后,师父微微苦笑。

然后,他开口问道。

“拉提奥貌似消耗甚多,还有恢复的希望吗?”

“该怎么说呢。不过罗格他已经充分牺牲自我了,只要罗格在的话状态就很稳定,所以应该还是有希望的,甚至希望某位戏剧狂人能向罗格学习。”

她说的是谁呢?

总感觉对方很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位跟眼前这个少女像父女一样交流的画面。

“不管怎样,就此别过吧。虽然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但还请诸位保重身体。”

“希翁小姐。”

正当少女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原来是埃尔戈。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看着埃尔戈的手,年幼的少女诧异地回应道。

“这种约定,怎么能够保证呢?更何况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不对,这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年轻人,希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虽然还不习惯——但是,少女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不过,在此立下约定。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下次,一定!”

她这样说着,用力握住了年轻人的手。

*

浪花拍打着海岸,岸边停着几艘船。

忽远忽近,都能听到潮水之声。

海浪的节奏,起起落落。

直立的桅杆在地中海那晃眼的海风中摇晃着。

在亚历山卓港口的一角,远坂凛和露维娅面对着一位身着白色西服的男子。

“真没想到,是你们来送我。”

“因为我们认为必须严密监视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哇,我还真是没有信用呢。”

“怎么可能会觉得您有那种东西呢。”

露维娅摸了摸自己的金发,有些无语地吐槽道。

“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某人施展了一招回旋踢呢。”

卡尔马格里夫故意摸了摸喉咙。

然后,他接着说道。

“嘛,总之我打算安分守己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嗯~他稍微伸了一个懒腰。

凛向这个讲师提出了问题。

“您是想替塞法先生报仇吗?”

“不,一点都没有哦。”

“也是呢。”

凛闭上了一只眼睛。

双方的对决应该都是赌上性命的,但完全没有那种雪恨的感觉。

与其说是魔术师的作风,不过说是个人的特性所致。

作为师生,也许是出乎意料的好拍档。

“不过话说回来,我很中意他。因为他的那个梦。海底的大图书馆!另一个亚历山卓大图书馆!”

“你是说,梦?”

“没错。对于我们考古学科来说,这才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卡尔马格里夫兴高采烈地说道。

(......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远坂凛突然想到。

总的来说,埃尔梅罗二世也谈到过相似的内容。

身为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也是魔术师之价值观的殉道者。

但是,其中包含着肯定与自虐相互混杂的复杂情感。

不仅是对于魔术师。

埃尔梅罗二世的视线,对于大部分的价值观,都带着某种疏远。

相对于明朗地夸耀自我价值观的卡尔马格里夫,埃尔梅罗二世他.....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他人,对于敌人也好,对于朋友也罢,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与卡尔马格里夫和远坂凛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或许可以说是公正的。

远坂凛突然想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摇摆不定的生活方式。

“露维娅小姐也是,通过宝石魔术的相乘,实现了【强化】这种荒唐的行为,你可要好好休整休整。因为这是魔术师的基础呢。如果一个暑假(Summer Holiday)过去,在上课之前还没疗养好的话,我可是会扣分的哦。”

“那是当然的。您多虑了。自我调节是理所当然的义务呢。”

与在遗迹那时不同,她一身鲜艳的礼服,仿佛倒映出海洋的深蓝。

这时,从船舷上走下来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子。

“卡尔马格里夫大人,咱们差不多该起航了。”

卡尔马格里夫的助手蒂卡,迎着太阳向远坂凛等人走来。

“好了好了,那么,就此别过吧。”

“卡尔马格里夫老师。”

凛再次喊出这个男人的名字。

“最后我想确认一下,您不会在时钟塔提起埃尔戈,没错吧?”

考古科的君主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微微一笑。

远坂凛从君主那遮住眼睛的发梢之间,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现在,你就放心吧,Miss.远坂。”

魔术师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如此告知。

*

送走希翁之后,二世等人回到了候车室。

“刚才希翁小姐她,笑了呢。”

“......是的。”

埃尔戈十分高兴地将手掌开开合合。

埃尔梅罗二世低头看了看埃尔戈,然后说道。

“如今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不过,这并不代表寻回了过去的记忆。”

二世咳嗽了一声。

埃尔戈将视线转向二世,开口问道。

“作为亚历山大四世,是这样吗?”

“......嗯,嘛,没错。”

师父一脸犹豫不定的表情,摆弄着衬衣的领口。

他这副模样,稍微有点像学生们的姿态。

在做出社交面具之前的,那种毫无防备的素颜。

“......老师。”

埃尔戈如此说道。

“最近,能跟我讲讲,您与我父亲的往事吗?”

听到这句话,师父足足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会很长,而且很无聊。”

“您是说父亲吗?”

“那怎么可能!”

师父的表情瞬间变了,如此断言道。

话音刚落,他又哽咽起来,这一点也像这个人的做派。

不知道今后埃尔戈会如何接受自己作为亚历山大四世的身份。

从本质意义上来说,死者复活在神秘中也是不可能存在的。

实际上,托勒密之前也说过——现在的埃尔戈,他的自我意识是任何人,也谁都不是。

尽管如此,我觉得应该可以逐渐自我和解。

问题在于,对于他来说,还剩下多少时间......

突然,埃尔戈开口问道。

“为什么拉提奥小姐要使用塞法先生的头盖骨制作坦格雷先生呢?”

“一是毁灭证据。”

师父用手擦拭着候车室长椅那脏兮兮的椅背。

“根据库尔德里斯家传特质,骨头里存储着各种各样的情报。如果以令其使魔化这样的借口搪塞上级,就不会查出自己杀害了弟弟——或者是见死不救这样的情报了。”

如果阿特拉斯院内部存在发达的警察机构,这招就排不上用场了。

不过,即便是像希翁这样的人几乎都是单独行动,阿特拉斯院的运营也带有强烈的自力更生的风气。

为了不忘记事件,令其使魔化,这种说辞完全行得通。

也有可能是第二分割思考——为了欺骗我们所认识的拉提奥而采取的策略。

“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值得用言语表达,但坦格雷这个名字不正是表示那个意思吗。毕竟,‘想要被触碰(坦格雷)’,这是一个渴求被触碰的名字。”

“想要被触碰......”

师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呢?

据说,在死后第三日复活的救世主曾对那些苦苦哀求的人们说过【不要触碰我 Noli Me Tangere】(出自新约若望福音20:17)。

使魔的名字与之相反。

她是否想过,某一天有人来触碰自己呢?

这时,地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终于找到你们了。”

“莱妮丝小姐!”

一位美丽的金发公主出现在了车站入口处,她正是莱妮丝·埃尔梅罗·阿奇佐尔缇。

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微微一笑。

“嗯~格蕾这两天好像也休息的不错,真是一件好事!因为睡眠对于美容是很重要的,茶会的客人必须是最好的格蕾呢。”

“那个,这个......”

“当然,如果是和你一起喝下午茶的话,可是随时欢迎(Welcome Anytime)哦?哼哼,我也有必要打磨一下皮肤呢?”

她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搞得我的心脏怦怦跳。

“请,请不要再打趣我了!”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使劲瞪着哈哈大笑着的莱妮丝。

再怎么说,我都不觉得能够真正阻止愉悦的她。

师父顿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么,你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吗?莱妮丝?”

“嘛,该怎么说呢。虽然有必要和梅亚斯提亚统一口径,不过所幸阿特拉斯院方面不想把事情闹大。远坂凛和露维娅她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兄长你是打算先返回开罗咯?”

“嗯。无论是返回埃及首都,还是去其他地方都无所谓。确保场所安全之后,也得让埃尔戈读一读这个。”

师父喃喃道。

他手里有一块小小的水晶。

那是托勒密交给师父的线索。

莱妮丝看了一眼水晶,接着说道。

“这个水晶就是阿特拉斯院的书籍吗?暑假结束之后,能重新恢复授课吗?”

“......我会妥善处理的。”

看着脸色凝重的师父,自己终于放下心来。

即便身处于如此出乎意料的环境,时钟塔的授课依然是这个人的中心,这让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都是很大的进步。虽然这次奥西里斯的神体被调整为,仅将埃尔戈作为终焉演算装置使用,但毫无疑问其具备切除神明的功能。根据这个水晶以及希翁提取的数据,也可以将其纳入考虑范围吧。从埃尔戈身上切除神明或许是可能的。”

师父坚定地说道。

这番话有一半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然后,他接着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为前面的话语进行了补充。

或许是在意同样的事情吧,埃尔戈也提出了问题。

“您指的是,彷徨海的基兹吗?”

“【在肥沃的新月下再见】,我原以为他说的亚历山卓,因为自埃及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新月沃土与之非常契合......不对,我们实际上就是在亚历山卓大图书馆找到了线索,说不定就是这样的诱导。”

那个魔术师应该干得出这种事情。

之前在新加坡指引我们前往海贼岛的时候,也是采用了非常迂回的方法。

“还有若瓏。”

埃尔戈的声音落在车站的地板上。

师父也点了点头。

“失去记忆之前的挚友,是这样说的吧。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白若瓏应该是亚历山大四世时代的人类。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有其他的理由呢?

“哎,想再多也没辙。我不认为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吧。”

说到这里,师父突然把手伸向夹克的内侧。

他从怀里掏出了手机,接通了电话。

“教授——!”

即便离得很远也能听到的大声呼喊。

“弗拉特......?”

在埃尔梅罗教室里,他算是资历最老的学生。

通常来说,在埃尔梅罗教室,不管是卒业生还是中途退学者,亦或者是经由其他教室介绍而来的学生,通过四年左右的学习就能毕业,然而只有弗拉特是因为学分不够以及被时钟塔其他学科敬而远之,所以至今仍由师父管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能是最受特殊照顾的学生。

“你小子又犯啥事了。我听莱妮丝说你人在摩纳哥。”

“是的是的,我在当地的船宴(Casa)上呢,原本应该和小露维娅家的管家先生见面呢!这次的支线任务还挺多的,根本没法搞主线任务呢,初版特典、豪华版特典还有邮寄特典,书架已经塞不下了!“

摩纳哥和亚历山卓一样,都是环地中海的城市。

与亚历山卓隔海相望。

虽然和刚才提到的新月沃土不同,但一想到这片海域的另一侧是弗拉特,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心情也很愉快。

但是。

弗拉特以非常轻松又非常兴奋的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彷徨海的基兹先生一起喝茶!”

电话这头的师父顿时睁大了眼睛。

<了>

后记

让诸位久等了。

在这里向各位读者献上《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冒险》第五卷《炼金术师的遗产(下)》。

在第四卷的最后,系列一开始就被埋藏的谜题被揭开了一角,我想应该有急不可待的读者吧。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我也自然而然地把精力放在了写作上。

埃尔梅罗二世系列故事多聚焦于魔术师的Whydunit,不过从结果而言,这次变成了异端Episode呢。

因为这次的主题是魔术协会中的阿特拉斯院。

虽说是魔术协会,但其技术相较于(以时钟塔为主体)魔术更加接近于科学。

当然,与Whydunit相关的逻辑(Logic)和伦理观,也与以往登场的魔术师大不相同。

就像魔术师群体在某种意义上近乎残忍地追寻根源一样,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群体也在寻求规避人类毁灭的道路,但却和魔术师们一样,他们与现代社会有着决定性的背离——乃是似是而非的生物。

阿特拉斯院的炼金术师们加上时钟塔的魔术师君主·梅亚斯提亚,以及两千多年前的法老和神代魔术师们的愿望,交织于海底的亚历山卓大图书馆的时候,会产生何种火花呢?

而且,不断变化的事件的真相与埃尔戈的真身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讲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如果您读完之后,对沉睡于海底的遗迹,心中生出微微的寒意。对于隐藏在其阴影下的无数历史、以及错综复杂的动机(Whydunit)产生了些许思考......

作为作者,没有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

顺带一提,我非常喜欢希翁·艾尔特拉姆·阿特拉西亚(当时是阿特拉西亚呢!)首次登场的旧版《Melty blood》。

新作中健在的france bread工作室精心制作的大胆动作自不用说,根据战斗结果和选择路线分支的夏日一夜的故事,在TYPE-MOON的诸多作品中,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个游戏里,有一种堪称幻梦的蛊惑触感。

因此,在前作《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中安排茨比亚·艾尔特拉姆登场的时候,我就有不少感慨。这次同样让紫苑作为嘉宾(Guest)登场,描写年幼的紫苑、远坂凛、露维娅和埃尔戈的四重奏,我觉得这是非常令人喜悦的工作。

在TYPE-MOON的作品当中,我认为这是一支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与众不同的Team。

*

最后是感谢名单。

绘制了妙绝(Pretty)插画的坂本峰地老师(我特别喜欢幼年版的紫苑),负责法老托勒密、亚历山卓以及埃及海底遗迹的三轮清宗先生(在执笔这部作品的过程中,也传来了关于埃及海底遗迹的消息,真是令人吃惊),在执笔《命运/奇异赝品(Fate/Strange Fake)》过程中读过本作原稿的成田良悟老师,从这次开始作为编辑新加入的F先生,在各种设定上都有大胆的尝试,但很快就拍板定案的奈须蘑菇老师。

非常感谢TYPE-MOON的各位!

希望下次能在夏天与大家再会。

我想,下次还能在夏天的时候见面吗?

2022年11月

正在品鉴《战神·诸神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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