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亨利‧科安德國際機場。

  蕾蒂希雅回國之際所必須辦理的所有手續,都在卡雷斯全權負責之下處理完畢。過去以貞德‧達魯克身分抵達此地的少女,將以蕾蒂希雅的身分回到法國。

  她對來到櫃臺,為辦完巴黎直飛航班相關手續的她送行的「黑」騎兵說:

  「真的很謝謝你這麼照顧我,請幫我向卡雷斯先生致謝。」

  「啊啊,妳別在意、別在意啦,妳完全就是被連累的立場嘛。」

  ……即使聖杯大戰結束,「黑」騎兵仍能持續現界,他與齊格之間的因果線並未中斷,卡雷斯甚至拋出了「……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這般禁忌問題。

  當然,騎兵本人也不知道,看來即使在世界的背面,自己和主人的因果仍聯繫著。這讓「黑」騎兵覺得很高興。

  蕾蒂希雅稍稍垂肩。

  「妳怎麼了?」

  「不,我只是覺得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呢,真的很澈底地體會了。大家都是很出色的人──」

  只是這樣想,幾乎要壓垮自己的劣等感就浮現而出。

  為了某種事物而賭命的戰士們。

  只靠努力一詞無法表現,揮灑熱血的拚命程度。

  「妳在說什麼啊,妳也很出色啊。」

  「出色的不是我,而是聖女大人──」

  「不對不對,是聖女大人很出色,妳也很出色。如果妳不出借身體,這段故事就不會開始了。」

  無論怎麼說,出借身體應該很恐怖,也可能無法置信。

  但她相信了聖女的話,投身戰場之中。

  「──喏,很有趣吧?」

  騎兵勾嘴一笑,在她耳邊低語。蕾蒂希雅紅著臉抗議:

  「我、我才沒有想這種會遭報應又不檢點的事情!」

  「嗯,我想也是啦。不過齊格還活著,妳也活著,就算想一點會有報應的事情也沒關係吧?」

  「這個──是啦。」

  蕾蒂希雅別過目光,「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直勾勾地窺探她的臉,臉上依然是不懷好意的笑。

  別過臉去的蕾蒂希雅應該是拗不過,只好微微點頭。

  突然──「黑」騎兵說了句「太好了」,並緊緊、緊緊地擁住蕾蒂希雅。

  「──騎兵先生?」

  「謝謝,都是妳的功勞。」

  帶著哭聲的低語。

  這是獻給蕾蒂希雅的話語,也是給另一名少女的話語。察覺這點的蕾蒂希雅也無法忍住淚水,回了一聲「好的」。

  道別就這樣結束。

  上了飛機的蕾蒂希雅隔著窗戶,看著被切割開來的天空思考。思考著齊格,以及聖女的事。

  兩人究竟何時才能重逢呢?可能是難以想像的將來,也說不定是出乎意料的近期。

  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閉上雙眼,與齊格之間的記憶,幾乎都只有自己還是聖女時的回憶。

  然而只有一次,兩人曾經交談過。

  『齊格先生,即使你不是主人、不是使役者、不會使用魔術,但只要你是你,就是一個很棒的人。』

  只因傳達了這句話,就讓她完全、絲毫、一點也不覺得後悔。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想到聽了這句話而驚訝的齊格表情,想到聽了這句話點了點頭的他,眼淚無論如何就是會落下。

  ……世界的變化緩慢到急於求生的人類所無法看清,即使如此,他仍判斷世界是持續向前。

  覺得不會改變的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出現變化吧,希望這樣的變化能往好的方向。

  過了五分鐘,睡意襲來,雖然她努力轉著腦筋想要想起些什麼,但腦部已經開始休息。記憶被整理過後,從因為不是自己的記憶,所以被認定為多餘而遭到割捨的回憶之中拾起一片。

  然後突然醒悟,綻開笑顏。

  啊啊,那個人比自己所想的更──有笑容。

  §§§

  總之,卡雷斯把所有責任推給了達尼克‧普雷斯頓‧千界樹。因為他身為一族之長,且是族內第一、二把交椅的優秀魔術師,因此無法違抗,只能唯唯諾諾地聽從優先召喚出使役者的他的指示──這就是卡雷斯的說詞。千界樹實際上敗給了魔術協會,卡雷斯最先著手的便是戰後處理工作。

  當然,事情不會這樣就結束,千界樹至今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研究成果或專利一類,幾乎全都轉讓給魔術協會作為賠償了。

  另外唯一有利的條件,就是千界樹保住了被視為魔術協會下一代王牌的一位男子吧。

  他原本滿懷自信上陣,沒想到竟再參戰之前就敗退,這樣的狀況實在太丟臉,希望能把戰爭本身當作沒發生過──這似乎是那一家的提議。

  千界樹沒有反叛,魔術協會也沒有出面討伐,事情就是這樣……當然這樣想是太天真,畢竟以魔術協會的角度來看,想要獨立本身就算是肅清的對象,是應該要把那一家的歷史「變成不存在」才算解決,另外要確保其研究成果也是常態了。

  事情就是這樣,原本互有聯繫的千界樹強制解散。

  也就是不准他們聯合,就分別回到身為弱小又逐漸衰退一族的那個時代吧。

  卡雷斯很乾脆地接受了這樣的處置──把千界樹這一族的歷史丟進黑暗之中。卡雷斯是佛爾韋奇家的魔術師,戈爾德則是穆席克家的鍊金術師。兩邊都是接近衰退的鬥敗犬一族,已經不會再有聯繫了。

  「──哼,總比被斬首示眾好吧。」

  「嗯,是啊。」

  殘存的兩人,戈爾德和卡雷斯異口同聲嘆息。

  老實說,事情嚴重到就算被送上斷頭臺也沒得抱怨的程度,直到最後的最後,救了那五人真的算是幸運了。

  「……話雖如此,這樣我們就玩完了呢,至少已經不可能在這一代做些什麼了。」

  「嗯,是啊……說來,魔術師就是這麼回事吧。」

  「達尼克生前曾說過,『機會來了,光是這樣就可算是過於幸運的幸運。有許多家族甚至根本無法接觸根源呢』……也就是說,我們無法好好掌握到手的機會。」

  「……嗯,我們是啊。」

  卡雷斯這樣低語,戈爾德訝異地看著他。卡雷斯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上來說大聖杯究竟去了哪裡。魔術協會那邊完全確認大聖杯已從這個世界消失。

  這樣來看,齊格應該順利完成了。

  這個世界會持續轉動,會就這樣不斷畫著打轉、螺旋軌跡,緩緩地向前吧。

  向前──這才是人類的責任。

  「所以你要去鐘塔?」

  戈爾德這麼問,卡雷斯點了個頭,聳了聳肩。

  「我應該是很理想的人質吧。哎,知道狀況的人應該會用力挖苦我,但我在老家就已經習慣被挖苦了,無所謂。」

  幸好在年紀方面也沒有問題。第一年應該會派人監視,但只要乖乖的應該就沒問題吧──說起來卡雷斯原本就不想鬧事。

  戈爾德露出(以他而言)相當歉疚的表情。

  「你怎麼打算?」

  「回去之後重新教育小犬吧。差不多該重新認清現實了,我們家族真的盡是些無可救藥的鬥敗犬,要當贏家什麼的,真是遠在天邊的夢話啊。」

  首先這樣澈底教訓過,如果還是想當一個魔術師,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技術傳下去,傳完的時候自己也死了。

  「……嗯,你不要做得太誇張啊。」

  「蠢材,他可是我兒子,要是不在這裡挫挫他的銳氣,只會造就第二個我啊。」

  「──這個嘛,確實是有點像惡夢呢。」

  一臉不關己事的圖兒在戈爾德背後說道。戈爾德嚇得回過頭去,卡雷斯則忍不住笑倒在地。畢竟他也想著完全一樣的事。

  戈爾德有些憤慨,雙手抱胸低語:

  「哼,我要先表明,這座城堡也會被接收喔。如果妳打算繼續留下,就會變成新持有人的僕人。」

  圖兒以冰冷的眼神瞪向戈爾德。

  「我拒絕,要物理性地從頭開始說服也太麻煩了。」

  「……確實是這樣,所以該怎麼辦?」

  卡雷斯這麼問,圖兒端正姿勢後回答:

  「有幾個人表示想要跟著殘存的你們走,想想你們應該也需要人手打雜吧。」

  「我沒辦法給太多薪水喔。」

  「只要能保障衣、食、住以及身分就夠了。當然也有人志願想跟隨菲歐蕾小姐,畢竟她治療雙腿應該會花不少時間。」

  「……嗯,這樣幫助很大,姊姊就拜託你們了。」

  「交給我們吧。」

  從兩人互動中感覺到不穩氣息的戈爾德驚訝地問道:

  「……不,等一下,你們沒有把我算進去吧?應該沒有吧?」

  「你說什麼傻話,你家至少要負責僱用五個人。」

  「妳認為我有這個錢嗎?」

  「既然是鍊金術師就想辦法弄點錢來啊。你有身為製造者的責任,別忘了這點。」

  沉默了一會兒後,戈爾德大嘆一口氣:

  「總覺得惡夢還好過這個。」

  圖兒一臉不在乎的態度聽了點頭,卡雷斯茫然地覺得這兩人應該是不錯的拍檔。

  我們千界樹是鬥敗犬、是敗將殘兵,不管弄錯了什麼,今後狀況都不可能好轉。

  即使如此,只有一點──只有一點毫無疑問可以算是好事。

  自己的親姊姊開始走上了不同道路。

  沒多久前,可以開始感受到雙腿內部的熱度,應該是大部分魔術刻印都被取走後帶來的影響吧。她所學的降靈魔術大部分都是為了能極為自然地做出走路這個行為。

  而只是因為她幾乎失去了這項魔術──竟然就能如此接近輕鬆地走路這個夢想。

  「妳這樣好像美人魚喔。」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就這樣很乾脆地說出自己因為太害羞而無法說出的形容。

  因為獲得了雙腿而失去了比什麼都重要的魔術聲音

  ……也不能告訴家人,只能就這樣背離魔術世界。

  確實後悔、確實不捨,只不過最終仍不能改變雙腿能夠行動的喜悅。

  懷抱小小希望的人類,就適合這樣小小的結局吧。

  「菲歐蕾小姐,差不多到該出發的時間了。」

  一位說要跟隨自己的人工生命體低頭示意。

  「謝謝。不過,這樣好嗎?」

  人工生命體一臉不在乎地反駁:

  「您已經無法好好用魔術了,難道您認為自己可以做到所有事情嗎?」

  「……哎,是這樣沒錯啦。」

  菲歐蕾不服氣地嘀咕。確實,目前雙腿只是能感受到熱度,不仔細調查無法得知究竟能不能活動。雖說魔術刻印造成的麻痺已經消失,但這樣也只是看到希望。

  只是希望……而這樣的希望,才是促進人類前進的原動力。也不知道卡雷斯是否掌握什麼,總之他已經表現出足以擔任佛爾韋奇家繼承人的成長。

  「不跟令弟道別嗎?」

  「不用了,昨天已經道別過了,所以我們走吧。」

  今後,在自己的人生中,應該不會再與弟弟有所關連了吧。身為魔術師的他,與身為人類的自己目標並不相同。

  即使因許多幸運而有緣再會,這除了單純的偶然之外也什麼都不是──最終交錯的道路又將遠離。

  魔術師就是這樣的存在。探究過去與未來,分析現在。

  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為了前往看不清的未來而回顧過去,持續向前。

  「──終有一天將抵達天。」

  這究竟是誰說的,指的又是誰呢?

  菲歐蕾甩開這朦朧的記憶,離開了千界城堡。她坐上廂型車,回顧曾生活過的這座城堡。

  看見了對她揮手的「黑」弓兵凱隆

  「停車!」

  反射性制止正準備發車的人工生命體,並從窗戶看向城堡──當然,那不是「黑」弓兵。

  站在城堡瞭望台上的是卡雷斯,失望與安心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菲歐蕾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然而,菲歐蕾知道一件自己該做的事──她對著卡雷斯輕輕揮手,卡雷斯也點了點頭,這樣兩人就道別完畢了。

  分別踏上分歧道路一步的少女與少年,之後將走上不同的路。

  「對不起,我們走吧。」

  菲歐蕾不再流淚,她已經哭乾了淚水,剩下的只有即將衝入未知境界的喜悅──

  車再次駛出,城堡漸漸遠離、弟弟漸漸遠離,過去也漸漸遠離。

  一切都遠去、再遠去,變得看不見。所有記憶都變得淡薄。

  這讓菲歐蕾有些悲傷、有些不安……但,也只是這樣。

  於是乎,名為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的魔術師死了,她沒有在歷史留名,和大多數魔術師同樣消失了。

  §§§

  倫敦 鐘塔

  艾梅洛閣下Ⅱ世在自己的房間與羅克‧貝爾芬邦、布拉姆‧納薩雷‧索菲亞利一同談話。話題不用說,自然與方才得知結果的聖杯大戰有關。

  「……以結果而言,是不算太差。」

  聽羅克老先生這麼說,艾梅洛聳了聳肩。

  「真的算是這樣嗎?冬木大聖杯再次消失了,雖然我們邊旁觀邊準備好搶奪,但東西消失了就說不上搶奪啊。」

  「不是搶奪,只是將之取回啊,Ⅱ世……哎,雖然我也覺得該積極點爭取吧,但我們觀測到了因為大聖杯啟動而發生的魔力波動,如果把這項情報加入現正建構中的聖杯,應該會更提高重現性吧。」

  重現冬木大聖杯的嘗試,據說是一部分魔術師從三十年前就開始推進的計畫。統整了平常來說彼此對立的幾個學科,似乎直到最近才讓完成率突破了四成。看來,羅克老先生跟這個計畫有深切關連。

  「不過啊,為了實現願望而打造出能實現願望的東西,聽起來真的很奇怪呢。」

  「東方國度有句成語說得好,亡羊補牢就是這麼回事。」

  艾梅洛心想意思不太對吧,但為了顧慮滿臉得意的羅克老先生,決定不多嘴。

  「不過從聖杯戰爭的觀點來看,這次魔術協會我們完全沒好處啊……聖遺物也幾乎都散失了。」

  布拉姆一臉苦澀地嘀咕。對於拚死收集聖遺物的他來說,這結果實在讓人懊惱。

  「索菲亞利講師,下回聖杯戰爭由你出馬如何?」

  布拉姆的臉馬上開始抽搐。

  「……不、不了,這就不必了,我等一族和聖杯戰爭的合適度似乎很差啊。」

  一旦提起這個話題,必然會與艾梅洛閣下Ⅱ世有深刻關連。見兩人同時沉默,羅克老先生帶著戲謔的笑容看著他倆。

  「好了,總之先說到這裡吧。聖杯大戰由我們魔術協會獲勝,但失去了大聖杯──哎呀呀,只是前進一步也真辛苦啊。」

  這麼說完,羅克老先生與布拉姆一同退出。

  「話說完了嗎?」

  艾梅洛嘆了口氣。雖然吃驚,但同時也傻眼。

  「所以說萊涅絲淑女,妳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萊涅絲指了指堆積起來的紙箱道:

  「在你們開始談話之前就在了呢。」

  她手指的紙箱倏地變化成了托利姆瑪鎢──似乎是前幾天這樣取名的水銀女僕。她終於達到雖然只有表面上,卻能輕易變化為無機物的程度了。肯定是因為費拉特那個笨蛋吧。

  「結果好像什麼也沒拿到嘛,布拉姆真是活該。」

  萊涅絲咯咯咯笑著,雖然艾梅洛家與索菲亞利家表面上維持著良好關係,但也只是一有破綻就會互扯後腿的程度,尤其萊涅絲對於在艾梅洛家陷入困境時,索菲亞利家沒有伸出援手一事可是恨之入骨。

  「妳說話小心點,他不是什麼壞人。」

  「是啊,那個實在是非常古典Classic的魔術師,可沒資格嘲笑徬徨海的阿特拉斯院。」

  「說魔術師本身古典確實是很古典,但這就像是取笑巴洛克音樂或者文藝復興音樂那樣吧。」

  「畢竟我喜歡齊柏林飛船啊。」

  萊涅絲這麼嘀咕,托利姆瑪鎢突然開始猛烈甩著頭唱起了「移民之歌Immigrant Song」。

  「啊,糟糕,我加了只要說出樂團名她就會自動唱歌的功能。」

  「那什麼鬼功能?你們的腦袋都是用義大利麵還是什麼構成的嗎?」

  因為萊涅絲太自由不受控制了,讓艾梅洛打從心底如此吐露。他很肯定費拉特‧厄斯克德司一定有在設定這個功能時參一腳,於是決定多給他增加二十倍分量的課題──就在此時──

  「──喔,教授,你有包裹──!」

  正當萊涅絲辛苦地想停止托利姆瑪鎢的演唱會時,那位與這件事有關的人在非常巧妙的時機登場了。

  「喔喔,吾兄啊,你想找的笨蛋自己提頭上門嘍。」

  「……是啊,是我想找的笨蛋。」

  萊涅絲對著前來的費拉特笑了笑,艾梅洛則用凍結般的眼神瞪著他。托利姆瑪鎢順利停止演唱,歪著頭看向了費拉特。

  「什、什麼啦,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做喔!」

  「哈哈哈哈哈,從平常表現出的信用這一點來看,某種程度上來說真的沒有人相信你喔。」

  也就是說,會讓艾梅洛胃痛的麻煩大多是費拉特,或者另外的雙人拍檔搞出來的花樣。

  「咦?是這樣嗎?真令人高興!」

  費拉特完全聽不懂這委婉的挖苦,見他害羞地紅著臉的模樣,艾梅洛只覺得太陽穴又抽痛了起來。

  「……算了,包裹是吧?好像還沒打開呢。」

  「哈哈哈,這是當然。啊,我分析過了,裡面是一把短劍。」

  「蠢才,這就等於打開過了。真是的……不要像惡劣女神一樣,說什麼只要不穿幫,就可以偷看人家底牌之類的話啊。」

  艾梅洛一邊嘮叨,一邊打開包裹。確實如費拉特所說,裡面是一把短劍。這當然不是市面上流通販售的物品,而是親手製造的吧。

  萊涅絲發現包裹裡面的紙片。

  「裡面有封信呢,我唸嘍……『彼此都是因自身使役者而吃盡苦頭的同病相憐,讓我送上一點小禮──獅子劫界離』。啊啊,然後附註寫了上面有毒,要小心,這樣。」

  「……那個人給的小禮啊。」

  艾梅洛理解狀況似的頷首。只有一個下落不明──換句話說,應該是死了的受僱魔術師──獅子劫界離。這是他送來的禮物。

  其實艾梅洛跟他不算熟,頂多就是透過電話接受了他兩三次報告罷了。

  那麼,他為何送這個給艾梅洛呢……信的內容就代表一切了吧,他似乎也苦於對待使役者,但若要論辛苦,艾梅洛可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意思是要你用嗎?」

  費拉特興味盎然地打算拿起短劍──艾梅洛阻止了他,要他別碰。

  「應該是要你賣掉吧。」

  這回換成萊涅絲想拿,艾梅洛同樣加以阻止。艾梅洛把短劍連同盒子一起收起來,並嚴密地上鎖,接著回頭清了清嗓子:

  「這不是要我活用,也不是要我賣掉,而是要我好好寶貝。」

  說起來對方或許是知道艾梅洛的財政狀況,並且在這樣的前提下,送了這個相當值錢的玩意兒。但即使如此,艾梅洛也不想變賣。

  因為費拉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牽扯上麻煩(順便把艾梅洛也拖下水),或者萊涅絲也有可能。

  到了那時候,或許──這把短劍能派上用場。無論如何,若沒有太迫切的狀況,就不需要拿出來用或者變賣吧。

  「公主,老師屬於愛惜東西的類型呢。」

  「不對,他單純是個小氣鬼,同時有著半吊子的收集癖。他不是在任何方面都要讓東西填滿收集冊清單,而是只要收集到一個程度就會滿足的類型。儘管如此,他又因為擅長收拾整理,所以打造出的整體感可是相當了得。」

  費拉特和萊涅絲在艾梅洛身後偷偷摸摸地故意講悄悄話給他聽。

  「你們很吵喔,安靜點。」

  艾梅洛雖然瞪了過去,但費拉特和萊涅絲早已習慣了,只是同步舉手說「好──」,完全不見反省態度,而托利姆瑪鎢也不知為何跟著舉手了。

  艾梅洛嘆了口氣,給費拉特指派了二十倍數量的課題,並且把萊涅絲連同托利姆瑪鎢一起趕了出去,才重重坐在椅子上,閉起了雙眼。

  ──幻視到的是以遙遠「盡頭之海歐開諾斯」為目標的征服王背影。

  無論怎樣追趕,都無法勝過他的愛馬布西發拉斯。即使如此仍能笑著說,反正走到盡頭總有一天一定能追上。

  重要的只有一點──不要迷失,只是專心致志地持續向前奔跑。

  自己確實有奔跑嗎?就算沒有,但至少有往前就好了……

  正當艾梅洛茫然地想著這些時,竟不知不覺睡著了。

  然後過了五分鐘,托利姆瑪鎢和萊涅絲偷偷開了鎖溜進來。萊涅絲看到呼吸平穩地睡著的他,咯咯笑了。

  托利姆瑪鎢指了指櫃子,看樣子是在問:「要不要取出短劍?」

  萊涅絲搖搖頭,否定了她的想法。

  「哎,偶爾讓哥哥休息一下也是當妹妹的工作,托利姆瑪鎢,去泡個紅茶吧。」

  萊涅絲側眼瞥見托利姆瑪鎢點了個頭,接著看向睡得毫無防備的艾梅洛的面孔,並開始煩惱該怎麼捉弄他。

  §§§

  ──時間已是深夜。

  聖杯大戰的贏家走在成為最初戰場的平原上,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人工生命體的屍體和魔像碎片,一切都弄成了漂亮乾淨的新品。

  這是一片平坦,沒有什麼有趣之處可言的大地。這就是過去的戰場。

  勉強能知道的只有挖開地面般的痕跡──大概就是劍兵們的劈砍造成的吧。應該沒有任何人相信這裡曾發生過戰爭吧。

  腳下踏過的土壤柔軟,帶著些許草香。「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寂寥地心想,無論經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這股香氣都不會改變呢。

  ……或許因為這裡不屬於市區,沒有人們居住的住宅區存在,讓他覺得夜晚星空是如此明亮,並且不太感覺得到寒冷──這才想到自己是使役者,當然不會覺得冷了。

  無論戈爾德、卡雷斯、菲歐蕾、人工生命體們都離開了,卡雷斯離開之前把相關身分證明塞給了「黑」騎兵。

  他說──不管你之後要去哪裡,都需要這些。

  沒錯……接下來該去哪裡呢。

  目的已經達成了。雖然很難說自己是否有完成保護好主人這項工作,但他在最後笑了,更重要的是他還活著──自己還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

  主人與使役者之間的關係,真的很不可思議。

  原本應該是被人侍奉的王、將軍、英雄們,卻被魔術師當成使魔使喚。主人因為令咒而獲得成為主人的資格,但更重要的是沒有主人,使役者將無法生存。

  就像沒有人民的王算不上王那樣。

  沒有主人的使役者也稱不上使役者。

  那麼,現在的自己到底算是哪一種?「黑」騎兵踩著輕盈的腳步,巡著過去戰場的遺地。

  在腦中來去的,是齊格在大聖杯前所說的話。

  他要騎兵加油。好了,是要加油什麼呢?騎兵邊仰望著閃耀繁星,邊拚命地思考。他很清楚自己頭腦並不聰明。

  所以,只要能想得比別人多十倍──應該就能找出該做的事吧。

  這時他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情應該去做比較好。

  「嗯──就去走走吧。」

  比方德國沃姆斯,就是那位齊格菲迎接人生結束的土地,也是成為尼伯龍根之歌舞台的德國都市。

  比方法國棟雷米,現在似乎改稱為棟雷米‧拉‧皮塞勒。聽說那個裁決者的住家就在那裡,應該可以去拜訪看看吧。

  還有印度、希臘、日本,該去的地方很多。

  然後,只要到了最後回到這裡,或許就可以發現自己該做些什麼。

  如果還是找不到,那就再想想。看來,自己有很充分的時間──

  「好!決定好目的了!」

  騎兵攤開雙臂仰望天空,主人就在繁星那一頭的另一邊,只要主人沒有切斷因果線,就等於自己被命令了「活下去」。

  不只是單純存在,而是要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關、交流,並且向前。

  那麼,就活下去吧。如同過往那樣,順從己意。

  因為自己愚蠢,所以說不定會犯錯。

  因為自己弱小,所以說不定會失敗。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自己就是笨,不知道一步登天的方法。

  只能抱著一張哭喪的臉爬過看不見出口的隧道。

  「主人!在天空那一邊的我的主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著,我想大概沒有在看,但我要在這裡發誓!我無法改變世界,也無法革新人類!但我會努力!順從你最後的命令Order努力!所以你只要悠哉地等著就好!」

  阿斯托爾弗衝出去。

  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追上繁星的那一端,即使那是一千年之後的事情,阿斯托爾弗也完全不在意吧。

  即使是看不見出口的隧道,他也知道隧道的那一邊有些什麼。

  Apocrypha

  ──那麼,來說說外典Apocrypha結局吧。

  說的簡潔一點,這是往那一端的巡禮。

  這條路途不只是險惡,甚至連走上這條路的指引都找不到。如果是不同大陸那還能踏上,即使是不同次元也有辦法可想。但世界背面什麼的根本沒有底。

  ……不過,在堅強的意志之前,這種阻礙沒有意義。

  花費漫長歲月找出連接Access方法,再花費更漫長的歲月前往該處。

  但是,我約好了。

  不,約定什麼的不重要,我只是想見他。即使被討厭、被恨,我覺得那樣也好。

  ……但同時,我有自信如果被討厭、被恨了,我一定會哭出來。

  兩種不同情緒在我體內拉扯。

  為了確認那難以言喻的情緒,我只為了這個而反覆著巡禮。

  回想起走過的那幾天,確認平靜的那兩天。這幾乎等於執著,屬於一種妄想邪念,那麼,我的腳步應該有如陷入泥沼才是。

  因為這是積怨,邪惡絕對是該要被清除的對象。

  ……然而,心裡卻奇妙地輕鬆。覺得好像有個輕佻的人對我說:「妳啊,為什麼沒有發現這就是答案呢。」而偏偏是那傢伙告訴我這點,讓我有點不開心。

  也是會有這種神奇的事情呢──好了,繼續旅行吧。

  走過、看過了許多地方,挖掘許多所謂地面之處深深探究,即使找不到也不痛苦。

  彷彿因為永恆詛咒而徘徊的船夫一般,但這樣我也無妨。如果將永遠徘徊,那就是給我的相應懲罰。

  ……連這些想法,也都是多餘的。

  說穿了,自己的心情非常單純。

  想見他,只是想見他,想實踐再會的約定,祈願能緊緊握住他的手──

  然後,想要加以確認這份彷彿漂在大海上的小瓶子般的心情。

  §§§

  ──說得簡潔一點,那裡是個哪兒也不是的場所,是個哪兒也不是的世界。

  從時間這個概念中解放出來的那個地方,沒有早晚之分,沒有太陽和月亮,只有淡淡的極光照亮天空。

  這個世界沒有變化。遼闊的海洋不知波浪為何,天空也不知雲朵的飄流為何。住在這般世界的龍,覺得天空看不到月亮也見不著繁星這一點令人有些寂寥。

  所以龍閉上眼睛。只要閉眼,映在眼簾的就是各式各樣寶貴的回憶。

  重複幾千、幾萬次也不覺厭倦,值得誇耀的過去。

  龍等待著終有一日會造訪此處的某人,那將證明人類已經上升至天際。

  如果那個人是自己認識的對象就好了──牠邊這麼祈禱,邊度過每一天。

  雖說是每一天,但以牠的角度來看,無論十年還是百年都沒有差別。龍的肉體對時間的經過反應非常遲鈍。

  牠不會餓,也不用睡覺,只是發著呆度日。幻獸是一種好似存在,又像不存在的不明確事物。無論如何,不會有人主動接近自己,老實說這樣很好。

  ──只是,等待著。

  名為希望的懲罰,名為絕望的福音。

  ──只是,被追趕著。

  在那之後究竟發生過多少爭端,生出多少人嘆息,讓多少無辜存在因而死亡了呢?

  ……每每想到這裡,就差點要屈服,並認為自己是否做錯了。

  自己或許錯了,或許做出致命性的事,人類有可能一步也沒有前進──

  這樣的念頭,有如毒那般侵蝕自己。

  所以天草四郎時貞才會追求簡單的救贖,只要自己一個人起義就夠了的世界。

  這是不信任他人的表徵,是每個英雄都會身陷其中的陷阱。因為對自身優秀無所自覺,所以才存在的,無可救藥的感情。

  而每次,牠都會想起她說相信自己的那句話。儘管抱持那樣深沉的絕望,也不屈服的聖女話語。

  牠心想原來如此,這想必是必然。

  自己很平凡,幾乎沒有任何比他人優秀之處,而說到比他人差的部分,用兩隻手都數不完。牠有自覺,自己只是無比幸運。

  所以龍才相信。

  這樣的自己都能來到這裡了,一定會有未知的某人也能抵達。

  ──所以持續等待。

  平凡、平均且無法細數地誕生又死去的無限某人。儘管懷抱持續向下修正的夢想,仍為了向前進而流淚的愚蠢之徒們。

  正因為是這樣的他們,才能夠踏出強力的一步。不是仰賴偉大的英雄拉著他們的手,也不是倚靠聖人在背後推他們一把,只憑藉自身意志,踏出向前的一步。

  牠相信。

  懷抱著人類正是如此的希望。

  而這樣的人類終有一天將──

  「請起來。」

  一道聲音響起。那不是幻聽,也不是幻覺,而是確實存在於此處。

  儘管期待終有一天會有人來,但龍卻懷抱著不敢置信的想法睜開眼。眼中看到的存在,令牠緩頰。

  她遵照約定,來到了這裡。

  龍看著她那與相遇時幾乎毫無改變的模樣而瞇細了眼,看樣子自己的任務到此結束了。永恆不變的世界開始運轉,伸出的那隻手果然一如過往。

  而自己握住那隻手的手,也一樣如同當年那般。

  「……啊啊,果然,跟她說得一樣。」

  少女看著握住的手,不禁流淚。

  少女有種似乎終於理解了遙遠過往的當時所懷抱心情的感覺,那應是虛幻、脆弱,如泡泡般消逝的事物。

  而如果能夠一直、一直寶貝著──多半就是為了這個瞬間。

  「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了。」

  讓你等了太久,把永遠推給你、讓你背負了萬劫,即使受到懲罰也無可奈何,即使被咒罵也無可奈何。

  然而,少年絕對不會這麼做,他甚至反握住她的手,一副很抱歉的態度說道:

  「旅程很漫長嗎?」

  「沒有你那麼久。」

  「我只是在這裡發呆等人來,雖然無聊,但不痛苦,因為妳說過會來。」

  少年得意地說道,那並不是因為少女遵守約定帶給他的喜悅,而是他自己遵守了約定所產生的喜悅。以他的角度來看,少女遵守約定似乎是理所當然。

  少女忍著不哭,緊緊握住雙手,只是享受著喜悅。

  一切都如同那天,少女甚至心想:真的可以這樣嗎?

  自己背著罪,而且是過於深重的罪。因為自己不成材,致使他背負的沉重命運。

  然而,他仍像當天那樣。

  自己也覺得自己跟那一天相比沒有改變。哎呀,真是一個連對自己都很遲鈍的無可救藥鄉下姑娘啊──

  「……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明明還有很多話該說,但少女只能說出這句話。內心懷抱滿滿的情緒,覺得除了感謝之外,說什麼都怪怪的。

  但少年似乎接受了般頷首,像是只聽了這句話就理解了一切那樣。

  然後,少年說:

  「好,那出發吧。我已經可以不用留在這裡了吧?」

  在世界另一面持續等待著幾近永恆時間的少年,像這樣乾脆地說。

  永遠什麼的,只是如半路上的休息。既然開始了,只要重新開始就好。

  原來他是這樣想的嗎?他想要繼續向前。這令少女驚訝,同時也讓她無比高興。

  因為死者是靜止的生物,所以如此專心致志。

  因為生者在靜止的世界生存,所以不變地發著呆。

  少女微笑,決定不會再放開緊握的手。

  少女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說「對了對了」,並且在這段漫長又漫長的旅程終點,總算說出自己已確認的真正心意。

  「──我愛戀著你。」

  少女以盛開的花朵般的笑容說出了那份心意。

  並抓起驚訝的少年的手,不等他回答就邁開腳步。旅行的目的已經完成,所以踏上新的旅程吧。

  「好了,我們走吧。新星世界在等著你。」

  聽少女這麼說,少年有點害羞地點點頭。

  兩人邁開腳步。

  走遍繁星的旅程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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