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言峰四郎投身於大聖杯後經過了數小時,現在「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應該正把還沒有成果的焦躁全都發洩在外敵身上。

  「紅」術士莎士比亞寫到一個段落,再次回到大聖杯之下。這時他靈光一閃,演出這部舞台劇的演員角色全到齊了,應該也差不多要產生一些變化了。

  「喔喔……!」

  如他所料,大聖杯增加了亮度,藍白色光芒反覆膨脹縮小,簡直就像脈動。四郎主人事前有告訴過他,進入這個階段就證明他成功入侵大聖杯的系統了。

  而在這個時間點,「紅」術士和刺客並未產生任何變化,就代表言峰四郎仍作為單一生命體存在於大聖杯內部。

  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掌握系統,實現願望了。即使可以入侵系統,也無法確定他的願望是否能實現。若願望無法實現,四郎就會永遠被關在大聖杯裡面。

  四郎已經事先算出大聖杯進入這個階段到實現願望為止所需花費的大致時間。

  「恐怕不用一個小時,如果超過這個時間,就代表大聖杯拒絕了我的願望,而我會變成無法逃離的異物,遭到排除吧。」

  「紅」術士莎士比亞持有的懷錶屬於十七世紀前半的產物,很難知道正確的時間進展。那懷錶上沒有秒針,分針前進的步調也亂七八糟。但是,只要大致上知道一小時的長度就可以了,所以他並沒有太介意。

  換句話說,最終決戰就是要爭取這一小時。

  「黑」使役者們已經侵入這座「虛榮的空中花園Hanging gardens of Babylon」,展開激戰。

  「紅」術士使用女王刺客給他的遠視用魔導器,看著正在作戰的使役者們。

  「黑」使役者們在飛機上作戰,還有騎著鷹馬於天空遨翔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

  「嗯嗯,每個人都想登上這舞台而掙扎著。看來──無法全數迎擊呢。」

  尤其是裁決者,無論「紅」弓兵阿塔蘭塔出現多大的改變,仍不改這是一場劣勢對峙的事實。能在一小時內抵達大聖杯的「黑」陣營,恐怕她會是第一個吧。

  這是天草四郎時貞的故事,同時也是貞德‧達魯克的故事,其他演員頂多是配角。無論是身懷劇毒的冶艷女王、成為開端的人工生命體、追求愛的反叛騎士,甚至包含自己,所有殘存者都只是配角。

  但這篇故事真的是龐大得誇張,太誇張了!畢竟──這可是要翻轉整個世界。

  那些人類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在這座花園決定,而只是睡著懶覺吧。這也無可奈何,他們無法介入,他們跟不上花了六十年以上僅專注在唯一一件事情的聖人想法。

  他決定拯救而使用自己的力量。

  如果不想被他拯救,就只能拿出超越他的力量將他擊敗。而擁有這般權力的,在這世上只有裁決者一人。

  無論聖人或聖女,都比任何人希望能拯救人類。但兩人相信的道路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分歧,到了無法挽回的程度。

  但是四郎仍對裁決者有所留戀。與其說他有所留戀,不如說他的真心話是不想和對方開打。她是目前最難應付的強敵,也是唯一有可能打倒四郎的使役者。

  ──所以,要靠你的寶具了。

  四郎最後留下這句話,離開了這個世界。他託付給「紅」術士──在知名度這個層面超越了身為主人的天草四郎時貞,甚至能與貞德‧達魯克匹敵的莎士比亞。但嚴格來說,他不是術士。

  他是寫書人。

  從這點來看,他擁有聖人也無法比擬的力量……這在聖杯戰爭中,原本是派不上用場的力量。

  無論留下多少故事,都無法抵抗劍兵一刀。

  但所謂的英靈,就是能夠顛覆這些道理。這個宮廷小丑可以用無法抵抗一刀的千言萬語對抗英靈,並且取勝。

  這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劇本家莎士比亞應當擔任的角色。

  「好了,只能祈禱吾輩的三吋不爛之舌能好好發揮!畢竟若不能以這張嘴燒掉那個聖女,吾輩就要沒命啦。賭上一把、成王敗寇,真是盡享使役者福氣啊。好你個言峰四郎,『竟然這麼信賴吾輩』!這下就沒辦法啦,只能做好萬全準備迎接那個聖女!哈,究竟是在講完第一句話之前就會完蛋呢,還是吾輩的話會占上風呢──好了,究竟會是哪一邊?」

  「紅」術士準備了許多尖銳話語,等待聖女到來。

  §§§

  ──有著食宿都在一起的回憶。

  ──在無法入睡的夜晚,聽對方說故事的回憶。

  ──還有給儘管渾身是傷,但仍打倒野獸的自己摸了摸頭的回憶。

  擁有美好溫暖的回憶,並且珍而重之。

  然而,兩頭野獸卻像是忘了那些一般互相瞪視。原本的十架飛機已經只剩下四架,其中一架上頭有裁決者,正在作戰。

  包含下面的飛機,能用的只剩下三架,不過──

  「所以說,『黑』弓兵凱隆,你的主人上哪去了?」

  「紅」騎兵阿基里斯推測應該是怕得躲起來了吧。這行為雖然丟臉,但考慮到狀況,確實也是不得已。

  畢竟這裡是七千五百公尺的高空,有著一切魔術都派不上用場的絕妙景色,同時是最糟糕的地獄。區區一介魔術師主人將會輕易墜落身亡。

  這無可奈何,儘管無可奈何……但離得愈遠,「黑」弓兵的力量不就會愈是削弱嗎?「紅」騎兵只擔心這一點。

  但「黑」弓兵以銳利的目光否定他的擔憂。

  「答案是否定,『紅』騎兵,別侮辱我的主人。主人在這裡,確實在這裡,你無須擔憂,儘管拿出你使槍的本領吧。」

  「黑」弓兵說完,將箭搭在弓上。

  「紅」騎兵沒有為自己的失禮道歉,默默架起槍。恩師弓兵的眼神告訴他:你不需要道歉。

  那麼,騎兵只需要使出全力奮戰。

  在浩瀚天空中,以魔獸低吼般的風聲為背景。

  「──上陣!」

  「──來!」

  過去的師父與徒弟。

  至高大賢者與最強戰士。

  父與子。

  凱隆與阿基里斯衝突了。

  §§§

  天空沒有明月高掛。

  據說過去「黑」騎兵曾在月球上找到自己的理性。

  雖無法確定那兒究竟是否為真正的月球,但重點是他的理性在月球上的這段傳說。

  反過來說,既然理性在月球,地球上的騎兵就沒有理性;而若月球不見了,地球上的騎兵就──

  「好了,主人!我們上!」

  幻馬鷹馬的嘶鳴不輸勁風,高聲響起。

  以蹄踏破鋼鐵屋頂,鷹馬先是助跑一段──高高飛起。

  「查里大帝十二勇士阿斯托爾弗!來當你的對手!」

  隨著他高聲報上名號,即使只有一瞬間,但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騎兵的動靜。

  儘管身為傳說中的勇士,卻被斷定「很弱小」的滑稽騎士。

  然而,其自報名號的行為屬於真正的英雄所有。

  很高很高、很快很快地飛翔。

  由聲名遠播的魔獸鷲獅與母馬之間產下,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幻獸鷹馬,毫不介意在七千五百公尺的高度仍不斷吹送的勁風。

  以強勁的氣勢襲向敵方要塞「虛榮的空中花園」────!

  當然,「紅」刺客塞彌拉彌斯不可能眼睜睜允許他這麼做。

  迎擊術式「十又一之黑棺Tiʔāmat Ūmū」,是以據說由傳說中的怪物提阿馬特生下的十一隻野獸為基準所創造出來的巨大黑色棺材。

  以A層級以上的光彈排除外敵,為「紅」刺客的最高傑作。

  「紅」刺客冷靜地觀察大喝衝鋒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

  原來如此,確實在氣勢上不輸給任何人。一度敗下陣卻仍能站起來,正因為他有著身為英雄的素質吧。

  但他的確一度敗陣,且似乎沒有採取算得上對策的對策。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吧。

  「以為這次就能躲開嗎?蠢材,在腦袋分家之前好好為自己的傲慢後悔吧。」

  「紅」刺客驅動「十又一之黑棺」,將目標鎖定在「黑」騎兵身上。

  接著輕聲一笑,發射光彈掃射,這樣就結束了──

  「──什麼?」

  理應如此。

  §§§

  天上沒有皎潔的月,狂亂的內心平靜下來,止不住顫抖。

  儘管如此,白色騎士仍未墜落。齊格雙臂環在騎兵的腰上,緊緊抱著對方。齊格已沒再多說什麼,他相信騎兵。

  無論這個「黑」騎兵有沒有理性,都不改他是一位勇敢騎士的事實,他毫無疑問──是一位英雄。

  「好啦好啦,期限到了!我心在無月之日因恐懼而顫抖,然絕不退縮!解放Set──『破滅宣言Casa Di Logistilla』!」

  他取出的書本內頁四散,紙張隨風飛舞。

  「黑」騎兵完全無視以音速迫近而來的光彈,只管猛衝。即使騎兵持有A層級的反魔力,仍能將他打落在地的對軍層級光彈──這次卻無法傷他分毫。

  光彈隨著鋼鐵粉碎般的聲音被彈開。當然,光彈不是只有一發,而是像流星雨那般襲向「黑」騎兵。

  然而,在解放了真名的魔導書Grimoire──「破滅宣言」的效力之下,所有魔術只能毫無意義地四散而去。

  「啊哈哈哈哈!好爽──!主人,你抓緊了!我要再加速嘍──!」

  「嗯,我知道了!」

  身為他主人的人工生命體齊格也不甘示弱地大喝。書頁圍繞在周遭,光彈則是命中書頁後四散而去。

  「但話說,這真是厲害啊!」

  騎兵聽到齊格說話後大喊:

  「厲害是說書本嗎?」

  「不是!厲害的是騎兵你吧!」

  這代表女王蘿潔絲堤勒信賴他,認為他是值得託付書本的人類。以及直到前一刻,在仍不知這書本真名的情況下衝上天的勇氣。

  「哼哼,驚訝還太早喔!來,我們衝第一!」

  騎兵輕拍猛衝的鷹馬脖子,使牠更加速,光彈也更增加了數量。作為防衛機能的黑色棺材,十一口裡面已經有六口對準了「黑」騎兵。

  「一舉發射……好啊,就來試試看啊!」

  那早已是光之瀑布,是單純壓倒性的數量暴力,然而──打不破。

  「黑」騎兵沒有屈服,只是不斷往前又往前推進。

  「瞄準那黑色的大砲台!只要沒有那個,裁決者他們就能抵達花園!」

  「能打碎嗎?」

  齊格發問,「黑」騎兵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試試看吧!」

  「……好,我們上。」

  或許該阻止,但確實如騎兵所說,只要破壞了這些砲台,要入侵花園就會變得容易許多。

  需要介意的是對面的刺客──也就是塞彌拉彌斯會怎樣行動。她不可能笑著放過我方,而我方目前恐怕也沒有任何手段能對抗她。

  §§§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還藏有王牌啊。」

  無論驚愕或激動都只有瞬間發生,「紅」刺客已經取回冷靜的思考能力。即使如此,她仍因為焦躁而不斷用手指敲著扶手。

  「──可是,無論有多麼堅固,那都是特別針對魔術強化的。」

  她聽說過寶具之中有所謂張設結界的防禦系寶具。

  例如寫下傳說的盾牌,或者像「紅」騎兵阿基里斯那樣肉體本身已經化為防禦寶具──

  但是,「黑」騎兵身上並沒有類似的傳說。就刺客所知,他身上沒有與盾相關的故事,而他的身體也沒有成為傳說──說起來,他甚至被寫成很弱。

  那麼,那些紙張是什麼?

  ……刺客推測應該是女王蘿潔絲堤勒賜予騎兵的魔導書,記得那本書的確據說能打破所有魔術。

  與前一次不同的點在於──

  「解放真名了嗎?」

  恐怕前一次並未解放真名。究竟是無法,或者是沒有這麼做呢?無論如何,魔術對現在的騎兵已經沒有意義。

  「……那麼,看來吾也得早早拿出壓箱底的王牌了呢。」

  刺客露出嫣然的笑送出念話。

  「槍兵啊,有敵方接近了,將之擊落。」

  『……明白。』

  最強的攻擊手隨著平淡話語上陣。如果連那個「紅」槍兵迦爾納的攻擊都不管用,那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了吧。但「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判斷不至於如此。

  「雖然認為已經打破吾之魔術乃是傲慢,但看在閣下要被大卸八塊的分上,姑且饒過吧。」

  這是刺客唯一不滿的點。話雖如此,只要他們能墜落,多少可以減低一些不滿吧。

  然後,最後一張王牌「紅」槍兵上陣了。

  印度最古老史詩《摩訶婆羅多》中所述的大英雄迦爾納,乃與「紅」騎兵阿基里斯並駕齊驅,毫無疑問是最強英雄之一。

  §§§

  當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的瞬間,「黑」騎兵慘叫:

  「用力!」

  這句話很明顯是對齊格所說,畢竟連齊格本人都能輕易察覺這再明顯不過的鬥志。

  那鬥志並不是像惡意那樣冰冷的感受,而是有著足以使人內心燃燒的熱度。如同齊格推測,「紅」刺客的下一招就是「最強的槍」──!

  「『紅』槍兵……!」

  目視到對方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不禁低語,站在黑色棺材上的正是太陽化身,施予的英雄迦爾納……!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下去。」

  他以單手轉著神槍,毫不猶豫地從棺材上躍起。完全不管驚訝得說不出話的兩人,「紅」槍兵態度平常地以「魔力放射」噴出火焰,超越光彈,眼見就要逼迫而來──!

  「無法置信。」

  「我也同意!既然這樣,我們也──去吧,鷹馬!接著要靠你的力量了!」

  鷹馬振奮地嘶吼。聽到那怪鳥般的聲音,「紅」槍兵仍不改臉色,直接連同「黑」騎兵一刀兩斷。

  「……?」

  「紅」槍兵僵住身體,那對彷彿看穿一切的冷漠眼眸因驚嘆而睜大。

  因為沒有將物體一分為二的手感,對方甚至消失了身影。被鑽過了?不,不是這樣,「紅」槍兵的雙眼的確捕捉到了兩人。

  但是,他們卻在轉眼間消失了。

  下一秒,「紅」騎兵領悟了一切。

  「次元跳躍……!」

  「沒錯!我們現在不在這裡!」

  彷彿回應「紅」槍兵的低語,鷹馬在他背後「出現」了。

  「紅」槍兵仍面不改色,一個轉身追著鷹馬而去。但騎著鷹馬的「黑」騎兵、騎兵主人和鷹馬身影再次變得模糊不清。

  「黑」騎兵駕馭的「非屬此世幻馬鷹馬」正如字面所述,並非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

  畢竟他的名稱本身就有著「不可能的存在」這般含意。牠原本就是被鷲獅當成「餌」吞下的母馬合成而得的獸類。

  因此,這種幻獸如同字面所述,存在本身便非常曖昧。

  究竟有沒有活著?究竟是不是死了?說起來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嗎?

  一旦啟動真名,只要愈展現其力量,就反而會讓此幻獸非屬此世的認知愈加強烈。

  這也意味著從這個次元昇華,抹去其存在。

  但牠的騎手乃實際存在之使役者與其後方的主人齊格。又稱為境界記錄帶的使役者是透過召喚這種假定形式,但仍是停留在這個世界的存在;而齊格儘管能夠變身為使役者,基本上是個活生生的肉體。

  即使淡去消失,實際存在的騎手會將之拉回。

  反覆著抹去又出現的他們,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處於能夠躲開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所有觀測的立場。

  因此無論「紅」槍兵的攻擊是如何能夠神擋殺神,也絕對無法傷及這匹幻獸分毫。

  齊格心想:真不可思議。明明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臨死般意識脫離──正在下方飛翔的噴射機引擎聲、強力吹送的勁風聲,更重要的是劇烈衝撞而來的光彈粉碎聲,都明顯地遠離了。

  並且在這之間片段瞥見。

  幻獸們居住的世界背面。

  但那也是轉瞬間的事,聲音瞬間恢復,令他回到現實。

  然後很奇妙地,「紅」槍兵竟在身後揮著槍,對著直到方才自己確實存在過的場所──對著那裡的殘影揮槍。

  「雖然狀態很好,但這樣真的能擺脫『紅』槍兵嗎……」

  「怎麼了?」

  「……嗯,是還好,就是有點不祥的預感。」

  齊格也有同感,「紅」槍兵不可能就這樣結束。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齊格摩娑了蠢蠢欲動的令咒。

  §§§

  ──好遠、好遠、好遠、好遠。

  ──內心紛亂,心意溶解於空中消逝。

  ──啊啊,那是既悲傷又渺小的某種事物。

  「裁────決────者……!」

  女子的咆哮乃憎恨的證明。

  在飛機上對峙的是裁決者與「紅」弓兵阿塔蘭塔。位在七千五百公尺的高空,吹送的強風幾乎等於一種暴力,是能排拒生物進入的絕對性魔域。

  「紅」弓兵背後有著黃金鳥籠──空中花園。若沒能打倒「紅」弓兵,裁決者就無法抵達花園。

  「我要……殺了妳。」

  「──很遺憾,這不可能。」

  「紅」弓兵身上散發以戰鬥來說太過慘痛的情緒。她認定這是復仇、是互相殘殺。

  但裁決者沒有這層認知,只知道對手擅長使用的武器,因此絕不會怠忽戒備,確實地以雙眼緊盯著弓兵,無論她何時拉弓搭箭都能應對。

  雖說裁決者目前重點放在防守上,但她是個擅長近身戰的使役者。

  當然,她的對手既然是弓兵,應該會專注在遠距離的狙擊上。

  只要被貼近就會退開不斷放箭,這才是弓兵該有的樣子吧。

  然而,令裁決者驚訝的點在於「紅」弓兵選擇了近身戰。

  裁決者驚訝於弓兵竟是如此敏捷。那是讓人認為這雙飛毛腿絕對不遜於阿基里斯的全力狂奔。

  是否基於對裁決者的憎恨呢……不對,裁決者立刻如是判斷。「紅」弓兵沒有愚蠢到只憑著一股恨就向自己挑戰近身戰。

  至少還有些「事物」足以讓她挑戰貼身戰,而那並不是武器。當她作為弓兵被召喚出來的當下,就被視為負責遠距離戰鬥的角色,如果有這類武器應該無法帶過來──而更重要的是從沒在她的傳說中聽過名劍、聖槍的相關事蹟。

  如此一來,就代表──

  「裁──決────者──────────!」

  落地同時放出的箭有三枝,幸好「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射出的光彈已經將目標修改為「黑」騎兵,雖然裁決者也不是完全不擔心他們的安危,但現在更應專注面對「紅」弓兵,於是她集中精神。

  裁決者一揮聖旗,擊落了來襲的三枝箭。「紅」弓兵已逼至眼前,右手臂澈底染黑,一眼便知完全遭到怨靈侵蝕。

  怨靈是一種非常低級的靈,從使役者的角度來看,是只要加以拒絕便能致使昇華的存在,但弓兵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這麼做。

  弓兵已經錯得致命,因此裁決者也不與她對話,只有目光稍稍交錯──弓兵臉上的表情滿是憎恨。

  在她拿出「王牌」之前,必須進攻、進攻,不斷進攻。

  裁決者毫不猶豫地以旗尖攻擊,但對手好歹是弓兵,論敏捷絕不下他人,何況阿塔蘭塔可是出了名的飛毛腿。

  弓兵閃躲的動作有如野獸迅捷,接著更一步踏進裁決者懷裡,轉眼間放出一箭。但裁決者毫不猶豫以護手撥開這以速度為先,犧牲了威力的一箭。

  『怎麼可能,難道近身戰才是她的精髓嗎?』

  即使以高速使出突刺和橫掃,也被弓兵利用那雙腿輕鬆躲開,並能只在轉瞬間放箭。弓兵以有如手槍的速度射出箭。

  在那些箭之中,終於有一枝箭刺進了裁決者側腹。

  但裁決者的呼吸並未因這點小傷而紊亂,她似乎甚至覺得拔出箭麻煩,選擇默默忽視。裁決者心想:原來如此──確實近身戰才是弓兵的精髓所在,但她仍認為這不是一項好選擇。

  裁決者後退,選擇以旗幟使出橫掃。她所持有的旗幟柄為鋼鐵所製,只要能直接命中,一定會造成損傷。

  對自己的腳下功夫有自信的「紅」弓兵儘管進逼,仍一躍躲開。

  但是,裁決者毫不猶豫地半途停下這招旗幟橫掃。

  接著當機立斷放開旗幟,以劍柄往逼過來的弓兵心窩賞了一記。

  「唔……!」

  接著腳下一踢旗幟,再次握住。旗幟纏住踉蹌往後退的弓兵腳部,裁決者接著不留情地將旗幟連同弓兵高高舉起,猛力砸下。

  巨響──弓兵被以超高速砸在噴射機頂,嘴脣泛出鮮血。

  裁決者並不認為這一招就收拾了弓兵,但她肯定已將對手逼到絕境。

  裁決者想盡可能快點收拾掉弓兵,而這念頭並非基於她急著想進行後續作戰,也不是她擔心齊格之類。

  而是更單純。

  她知道一旦與弓兵之戰拖久,狀況就會變得愈致命。

  「紅」弓兵阿塔蘭塔,希臘神話中的傳奇獵人。她參加了擊退魔獸的作戰,也是傳說中的阿爾戈號船上成員之一。

  裁決者實在不覺得這樣的她會只是一個擅長弓術的存在。

  從旗幟鑽出的「紅」弓兵呼吸急促,血從垂下的臉滴落,應該是在撞擊時傷到了內臟吧。

  然而,「紅」弓兵卻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痛啊,很痛喔……那些孩子一定也很痛吧。無法為善,也無法作惡,說起來連什麼都做不到就被殺害,究竟是多麼絕望的一件事呢……!」

  「妳在說她們開膛手傑克嗎?」

  「去妳的殺童魔,她們才不是開膛手Ripper,絕對不是。」

  「……是啊,我是殺童魔,而現在我也要在這裡殺了妳。」

  「我沒意見,我們打一開始就不認同彼此,無論怎樣、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殺了妳。即使──」

  裁決者看到「紅」弓兵取出的黑布,瞬間腦髓整個凍僵了。

  「即使,我將化為魔性存在。」

  「弓兵!那是──」

  ……不對,那不是布!仔細觀察便可看出表面帶有毛且揪扭著。那不是布,是皮,且明確散發著魔力。那塊皮毫無疑問是──!

  「卡利敦的魔獸……!」

  「沒錯!即使我變成那令人忌諱厭惡的存在東西,也要打倒妳!我對這條右手臂發過誓!若沒打倒拋棄小孩的妳,還算什麼正義、算什麼英雄!」

  「怎麼會……『紅』弓兵,妳別這麼做!」

  「紅」弓兵完全不聽裁決者制止,披上那塊「皮」。

  ……卡利敦的山豬。卡利敦王歐紐斯在奉上活祭品給奧林帕斯十二神時,獨缺了狩獵女神阿緹蜜思。有一說表示歐紐斯之所以沒有獻上活祭品,是因為被選為活祭品的就是國王歐紐斯本人。總之,阿緹蜜思因為沒有活祭品獻給自己而震怒,派了一匹巨大魔獸過來。

  那魔獸身軀龐大得超乎規格,根本不該稱為山豬。全身散發著腐壞臭氣,汙染土地。牠只消靠近,便能讓作物澈底腐敗,正所謂只要在場就會造成危害的生命體。

  因此,當然組成了討伐隊。

  在希臘勇者接連自告奮勇當中,唯一以女性身分參加此役的不是別人,正是阿塔蘭塔。而在許多男性甚至連一箭都射不中,白白遭到吞噬的情況下,勇敢地第一個以弓箭射穿魔獸的也是她。

  那之後,在殘存者的奮戰下收拾了魔獸。而剝下魔獸的皮並砍下魔獸頭的,是以鏢槍給予魔獸最後一擊的歐紐斯之子,麥萊亞戈。

  但是,他將魔獸的頭與皮交給了阿塔蘭塔。

  『第一個讓魔獸見血的是妳,那麼,這塊皮的所有權當屬於妳。』

  不知是否基於單純的愛戀之情,或者只是想要表現公平,總之,殘存者強烈反對他的行為。

  他們不是說如果打倒魔獸的麥萊亞戈不需要這塊皮,就應該讓給我們;不然就是說阿塔蘭塔的箭根本沒有傷及魔獸,應該將之讓給真正擊傷魔獸之人──

  對生活在森林裡的阿塔蘭塔來說,地位和名譽什麼的根本沒意義。

  但若要說自己的箭沒有傷到魔獸,這她實在不能接受。

  於是無謂的互相殘殺就這樣開始,無論愛戀、憎恨阿塔蘭塔或是圖謀不軌的人,都悽慘地死去。

  阿塔蘭塔將妝點了憎恨與偏執的這塊獸皮據為己有。她認為這應當是阿緹蜜思給她的啟示。

  不能迷戀他人、不能墜入愛情,那只會是生出憎恨的玩意兒。

  她從未想過要用這塊皮。

  然而,魔獸皮就在這裡,確實作為寶具存在著。

  儘管阿塔蘭塔本人帶著它降臨此世,至今卻都不明白其用途的無意義寶具。

  但她知道了。

  她確實明白了,這寶具必須在她心懷憎恨的情況下才能拿出來使用。

  無論自己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滿心想著狠狠殺掉對手時降下的上天恩惠。

  啊啊,好啊,無所謂。我恨,我好恨,恨那個聖女,那個殺童聖女。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她────!

  「阿塔蘭塔,妳住手……!」

  「寶具──『神罰之山豬Agrios Metamorphosis』。」

  月女神阿緹蜜思的使者,神罰的象徵,同時也是憎恨與欲望的團塊。

  將之披在山豬身上,就會變成毀滅國土的大魔獸;將之披在人身上,就會變成超越人的怪物;將之披在英雄身上──將會化身為魔人。

  翠綠色衣裳染黑,染紅的虹彩如蛇一般射穿了裁決者。

  然後,黑色霧靄像要保護「紅」弓兵阿塔蘭塔般包覆著她──

  化為魔人的「紅」弓兵愉快地笑著,使勁抱住自己的雙臂。

  「啊啊,痛啊。很痛、很痛,這是那些孩子的痛。所以說,裁決者,妳也透過這份痛楚落入無窮無盡的連鎖之中吧……!」

  裁決者無言。

  挑釁和嘲笑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只是裁決者也有不能浪費太多時間的理由。即使是她,要是從這七千五百公尺的高空落入底下的黑海,就再也沒有方法抵達空中花園了。

  能用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於是她重新握好聖旗,眼前的阿塔蘭塔已經變成既是弓兵也不是弓兵的存在了。

  參數完全未知Unknown,除真名之外一切不明的她不能當成與之前相同的存在。

  裁決者為了掌握旗幟的攻擊範圍,往前踏出一步。

  「……咦?」

  在那瞬間,「紅」弓兵──動了。但說她動了,也未免太過迅速。

  連起使動作都無法看清,「紅」弓兵便殺進了裁決者懷裡。

  然後下一招更是遠遠超過裁決者的思考範圍。

  「紅」弓兵「咬碎了」裁決者的肩膀。

  §§§

  互相殘殺之中帶有喜悅。

  從砸下去的槍尖傳回的肉的觸感真是超棒,不需要什麼命運性的達觀。

  甚至覺得若這一瞬間能永遠持續就好──同時也希望能早一秒結束。

  恐懼帶著香辛料般的味道。一邊接近到與槍相同的攻擊範圍,並以同樣攻擊速度射出的箭是多麼可怕。

  即使將槍砸在他所使用的弓上也毫不動搖。

  那是他用了好幾年、幾十年的弓,儘管沒沒無聞,也絕非粗製濫造。

  忽然察覺──這把槍的槍柄是以梣樹打造,那把弓說不定也是同樣材質。

  由「黑」弓兵凱隆親手打造的槍與弓,作為武器本身來說強度在伯仲之間,如此一來就只能靠使用者的能力壓過對手。

  不過──

  「……唔!」

  事情發展至此,「黑」弓兵的弓變得凌厲無比,完全沒有多餘、空檔、大意,以鑽研至頂點的動作瞄準的部位全是要害,或者盡是些連結到下一波攻擊的舉措。

  可以斷定這應該是在弓術這個領域的最高峰技術了。

  雖然不確定與我軍的「紅」弓兵相比,究竟何者為優──即使如此,先不論團體戰,在個人戰這點來說,她或許略遜一籌吧。

  這般思考閃過,消失。

  目前狀況毫無疑問必須使盡全力,但仍能一搏。重來、反覆、挑戰許多次,將所有狀況投入作戰中。

  將一切賭在這場戰爭。

  無論性命、名譽、榮耀,投入了自己所背負的一切。

  這真可說是讓腦融解的快感。

  大喝,有如雄壯的野獸大吼大喝,刺出手中的槍。

  怎會如此可怕?

  他的弓毫無疑問想殺了自己。

  怎會如此快樂?

  我的槍毫無疑問想殺了他。即使不夠格當個人,但作為一個戰士,此乃正確答案。

  不過,這樣仍不行。

  在反覆過許多次的腦中戰鬥裡,「紅」騎兵阿基里斯一次也無法勝過「黑」弓兵。

  即使能獲勝,也花去太漫長的時間。

  他想在更短暫的時間內、令人發麻的剎那之間分出勝負。

  那麼──只能用了。

  我的寶具、我的榮耀,原本是毫無意義的寶具,認為應該不會拿出來用的「殺英傑」之槍。

  「紅」騎兵拉開距離,只消一跳便來到飛機尾翼附近。

  「黑」弓兵見狀儘管覺得訝異,仍搭起了箭。即使是弓兵,心中也沒有料到對方會有拉開彼此距離的選項。

  若是說自己拉開距離還說得通,但拉遠距離對「紅」騎兵來說一概沒有好處可言。若要說有──

  「……寶具。」

  「沒錯。『黑』弓兵,正如你所想!」

  「紅」騎兵的爽朗聲音響徹夜空。

  「黑」弓兵微微笑著心想:「這是怎樣一個桀驁不遜的英雄啊。」同時打起精神。他手中的槍是弓兵親自用青銅與梣樹打造的武器。

  然而,阿基里斯手握這把槍,創造了許多傳說。

  他用這把槍持續打倒了以大英雄赫克特為首的所有勇者。

  若是那個阿基里斯以全力擲出的槍,應當能輕易讓自己從這個世上消失吧。

  但是,躲得開──「黑」弓兵如是確定。

  大體來說,在「投擲」與「射出」這類範疇內的攻擊手法之中,應並不存在任何手段能打倒身為弓兵的自己凱隆

  即使離得這麼遠,弓兵仍完全掌握了對手的一舉手一投足。從呼吸、神經、目光看向的方位到肌肉的動作,甚至可說因為盡收眼底,比對方貼近自己時更容易判讀。

  ……當然,也有只靠這些無法判斷的狀況,若能扭曲因果關係,自己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承受攻擊吧。

  不過,比任何人都熟知阿基里斯的「黑」弓兵可以斷定這不可能。

  他生前並未擁有這類寶具的跡象,也未曾聽過他擁有類似的技術或傳說。

  但是,「黑」弓兵更深入思考。

  那麼他為什麼會退開?有什麼理由讓他捨棄自身有利之處?

  答案不是由別人,而是「紅」騎兵本人說出口:

  「就讓你見識一下連你都不知道的這把槍的力量吧。」

  這麼說完,「紅」騎兵擺出擲槍架勢。「黑」弓兵立刻戒備,但又因那槍所指的方向而更加困惑。

  「衝啊!我的槍、我的信念──『穿梭天空群星之尖Diatrekhon Aster Lonkhe』!」

  槍正確地飛向天,刺中機體中央部分。

  這槍並未瞄準「黑」弓兵,他所擲出的槍甚至不帶一絲殺氣。

  「究竟在做什────」

  弓兵只說到這裡。總是告誡自己在戰場上要常保冷靜並加以實踐的「黑」弓兵,因為過於驚嘆而繃緊了身子。

  雖然那確實只有一瞬間,卻是若第三者知道這一瞬間存在便足以收拾他的鬆懈。

  但也不能怪「黑」弓兵如此衝擊,無論魔術師或使役者,面對他啟用的寶具──不,大魔術,應該沒有人能不吃驚吧。

  那個世界是如此單純而堅固。

  與其說那是牆壁,更像是把空間本身切開一般,與世界隔離的感覺。但因為魔力供應並未斷絕,所以並不是完全與世界切割。

  風依然強勁,猛一看會覺得與方才沒有分別。雖然看起來是如此,但毫無疑問有種自己是存在於與方才不同次元的感覺。

  中央是「紅」騎兵插著的槍,簡直像將它作為「軸」一般深深刺著。

  地面雖不像是方才那般滑溜溜的鋼鐵,但也不是軟綿綿的感覺。如果摔在這上面──頂多受到骨折、神經斷裂的傷勢吧。

  問題在於毫無疑問是那把槍創造出這個空間,也就是「紅」騎兵做的。

  這與那個原始巨人亞當想做到的改寫世界本身,也就是固有結界有些相似,卻不盡相同。熟知魔術的「黑」弓兵明確地知道這個空間只是堆疊在原本的世界上形成的。

  黑暗牆壁的另一端,應當就是與方才同樣的世界吧。

  即使如此,這也不是一般魔術師能夠使用的大魔術。

  「……沒想到你竟然會魔術。」

  面對不禁開口稱讚的「黑」弓兵,「紅」騎兵露出囂張的笑,搖了搖頭。

  「做法怎樣都無所謂啦……這是我為了跟赫克特大叔分出高下而打造出的空間。」

  ──在特洛伊戰爭中,儘管坐擁像阿基里斯和埃阿斯這般有名英雄,卻花了好幾年仍攻不下特洛伊的理由有幾點。

  首先是阿基里斯討厭首腦阿加曼農貪婪、傲慢而捨棄了戰場。

  即使在他回歸之後,對立仍然持續,因為內部抗爭導致戰力比團結一致的特洛伊更差,士氣也更為低落。

  有可能是因為特洛伊這座城市有著歷史上罕見的堅固結構,再加上它處於太陽神阿波羅的庇護下也是原因之一。

  但以上都是枝微末節的小事,如果只有以上原因,亞該亞軍儘管辛苦,也不至於陷入屢攻不下的絕望之中。

  最大的原因必須歸結到一個男人,也就是特洛伊王子,大英雄赫克特身上。

  既是戰士也是將軍,同時是軍師、政治家、王族的赫克特統率特洛伊,義氣風發地持續作戰。

  在阿基里斯因為與阿加曼農對立而離開戰場時,亞該亞甚至被逼到只差一點就要撤退的險境。

  特洛伊戰爭本身雖然是為了朋友起義的阿基里斯打倒赫克特而以特洛伊敗北做收,但赫克特僅靠一人之力便使亞該亞軍陷入困境是不爭的事實。

  「那個傢伙大叔笑著說『要是跟擁有女神庇護的你交手,大叔我會遭天遣的』並逃走了啊。這是『為了跟他公平地一對一作戰』而誕生的技術。」

  「這──」

  「黑」弓兵凱隆只能啞口無言。

  原本他認定這個空間對「紅」騎兵壓倒性有利,可以提高他的參數,或者降低我方參數層級──形成有這類效果的空間應該才是此一大魔術原本的用途。

  而他──

  這男人只是為了追求公正無私的戰鬥,就打造了一個不會被他人干擾的空間。

  「紅」騎兵阿基里斯開心地互擊雙拳說:

  「在這裡神性什麼的都是屁,挨揍了就會流血,被拗就會骨折,不僅第三者,『連幸運』都沒有介入的餘地,時間也是靜止的。若能在這裡分出高下,也能決定在外界的贏家,如何,很單純吧?」

  驚訝之情平復之後,「黑」弓兵露出自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所以說,赫克特回應你了吧?」

  「嗯,那傢伙說『既然如此,應該就有一點勝算吧』並回應了我的挑戰,最後是我勉強揍倒他了。」

  「黑」弓兵「喀啦」一聲扭了扭脖子。

  接著像是要確認地面般踏了兩下。

  「所以說,老師,你接受嗎?」

  「黑」弓兵先做出稍稍思考的舉動,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說:

  「那麼,在這場仗結束之後,我有個願望想請你幫我實現。」

  「願望……?」

  「嗯,那願望是──」

  「黑」弓兵說出願望,「紅」騎兵驚訝地皺起臉──見他如此,弓兵覺得開心。

  「……那麼,我接受你的決鬥。所以說──你有勝算嗎?」

  「紅」騎兵頷首。他根本不考慮自己會敗北什麼的……應該說他甚至認為要與弓兵交手卻想著敗北實在失禮。

  「黑」弓兵與「紅」騎兵隔著槍再次對峙,一邊是一派輕鬆的賢者,另一邊則是火紅的瘋狂戰士。

  「有。在這裡我無法用槍,但相對地你也無法使弓。一對一,拳頭對打,在猛揍對方之後還能站著的為勝。」

  「你沒想過我會用寶具嗎?」

  「想用也無所謂,反正你的寶具也跟弓有關連吧?如果能夠擊潰我『穿梭天空群星之尖』形成的鬥技場Battle Field,就儘管試試看吧。」

  「紅」騎兵毫不動搖。他不僅對自身創造出的這個世界有著絕對自信,同時也相信弓兵不會使用寶具。

  確實如他所想,弓兵無法在這個狀況下使用寶具,他也不打算用。

  若要用,也是分出高下之後的事,也就是跟現在沒有關係。

  「哦……『紅』騎兵,看你對自己的拳腳功夫有信心,真是再好不過了。」

  「喂,你少來,你才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吧。」

  「嗯,我想你並不知情,但在這次聖杯大戰之中,我熟練的程度也是能將『紅』劍兵莫德雷德摔出去。」

  「既然這樣,就足夠當我的對手啦。」

  「哎呀,這話該是對哪一邊說的呢?」

  雙方露出淒厲的笑。即使如此,他們仍以拳頭互觸作為最後的禮儀。

  只有現在,能把聖杯大戰和身為使役者的使命全拋諸腦後。兩人是只有名字的拳法家,彼此也都認為這樣就好。

  三──

  「『紅』騎兵,我真名為阿基里斯,英雄珀琉斯之子。」

  二──

  「『黑』弓兵,我真名為凱隆,大神克洛諾斯之子。」

  一──

  「各憑本事──」

  零。

  「分勝負!」

  直線擊出的拳頭在貫進凱隆的同一瞬間,他的鉤拳分秒不差地命中阿基里斯的肝臟。

  彼此大吼、瞪視,帶著歡喜出拳。

  本來剛剛那一下應該就能大致分出勝負。一般人會被阿基里斯的直拳轟至頭顱粉碎,而若是凱隆使出的鉤拳,別說肝臟,甚至足以粉碎所有內臟,使之化為絞肉。

  即使不是普通人,而是使役者,也理所當然地無法站立。

  甚至連一流使役者在吃了這兩位的拳頭後,應該也笑不出來。

  這確實不正常,而是在帶有一些瘋狂的鍛鍊下才能練就的鐵拳。

  「喔、喔、喔、喔、喔──!」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一邊吼著一邊彷彿要粉碎世界般出拳。

  即使如此,先不論兩方出拳的水準,在方向性有著很大的差異。

  阿基里斯以直線及最快速度瞄準凱隆的頭擊出,完全體現了所謂的一擊必殺。

  而凱隆則鎖定身體各處要害,以千變萬化的組合攻擊玩弄阿基里斯,這正是要確實殺害對手的拳術。

  凱隆在心裡理解狀況確實如他預測。

  的確,阿基里斯的拳擁有無比威力,但還是無法否認他的攻勢太直接了。這也是因為他擁有壓倒性的強大所致吧。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挑戰伯仲之間的勝負。

  因此要抓住這個空檔,也就是累積超乎他推測的行動並且獲勝。這是鍛鍊了許多英雄的凱隆才能達成,在英雄之間的戰鬥中取得優勢的戰術。

  阿基里斯做不到。

  過於突出的英雄阿基里斯無法達到這個境界──

  『什……?』

  凱隆瞠目,拳頭被化開後,阿基里斯立刻衝到懷裡。

  凱隆為了應對而使出足以擊飛棕熊的右膝撞,但阿基里斯想用雙手抱住他的膝蓋。不過,當然是凱隆的膝撞早了一瞬命中阿基里斯的臉。

  然而阿基里斯仍抱著凱隆的右膝把他往後面一摔。

  這感覺不像身體浮空,更像是自己的肉體被當成玩具亂甩──臉被重重砸在地上。

  兩者受到的創傷幾乎相等,但問題在於姿勢。使出反身摔的阿基里斯不留空檔地扭住凱隆的腳踝,打算使出關節技Submission。雖然凱隆快速地翻轉身體,但阿基里斯仍打算立刻破壞他的膝蓋,於是想扭住他的腳跟。

  要防範這招,有一種戰術是把身體往阿基里斯扭轉腳跟的方向翻轉,並用空出來的那隻腳使出踢擊,從固定技之中脫身。但凱隆並沒有這麼做,他把雙手平貼在地上──就只是撐住了。

  「什、麼……?」

  值得驚訝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誇張的是凱隆只憑一條右腿的力量就把阿基里斯抬起來。阿基里斯咂嘴,急忙放開雙手的束縛,拉開距離。

  「呼……哎呀呀,真是驚人啊。」

  凱隆以平靜的聲音嘀咕,嘴脣泛著血,但應該只是稍稍扯破了吧。在阿基里斯看來,原本想扭斷的膝蓋似乎沒毀,但他認為應該有受到損傷。

  當然,阿基里斯絕對不會大意,他甚至不覺得自己朝勝利邁進了一步。阿基里斯堅信這是起跑點──不是已經使出全力,而是若不使出全力便無法獲勝。

  凱隆忍著不笑。

  並深深反省,是自己低估了。

  凱隆也還沒使出全力,腳能動、手能動,思考也很冷靜。

  凱隆「咚」一個蹬地躍起。

  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凱隆對著阿基里斯的頭部使出一踢。

  凱隆脫了鞋,賞了反射性地交叉雙臂保護頭部的阿基里斯一記紮紮實實的腳刀。

  這一記沉重、強悍,劇烈痛楚竄過全身,兩條手臂沒斷真可謂奇蹟。

  但阿基里斯挺住了,他朝向打算落地的凱隆跨出一步,使出肘擊。不過凱隆也沒落地,直接在空中以迴旋踢應戰。

  凱隆的踢腿命中阿基里斯側頭部。

  阿基里斯的肘擊直搗凱隆心窩。

  阿基里斯邊挨招邊傻眼。居然想把採取防禦態勢的兩條手臂也一併粉碎,真是超脫智慧的強勁腿力……不,因為他是半人馬,說來也是合理吧。

  同時讚嘆他真是靈巧,並因為側頭部遭受攻擊致使腦部震盪,一度意識不清。

  不過也只有這樣。阿基里斯只要天蓋沒被毀、心臟沒被挖,就絕不會倒下──!

  阿基里斯不管疼痛的頭,對落地護著心窩的凱隆出腿,這一腳直直往臉送去。

  連同凱隆舉起防衛的雙臂將之踢飛,兩人幾乎都忘記自己正站在飛行於七千五百公尺高空的飛機機頂上。

  阿基里斯追上起身的凱隆。

  他的速度可謂神速。「彗星走法Dromeus Kometes」──位於有史以來所有人類頂端的疾風腳程。

  儘管理解,卻無法掌握。

  怒吼的阿基里斯揮拳──一下、兩下,順便第三下。

  第四下──凱隆像預測到一般抓住他的拳頭。

  阿基里斯全身滲出警告意味強烈的冷汗。

  即使無法掌握,也能夠推測。在這短短幾秒之間的鐵拳交流,凱隆看穿了第四拳的出招位置,然而阿基里斯卻背叛了他看穿的點。

  阿基里斯不僅把拳速加快到超過凱隆的預測,甚至在途中由拳頭變換為手刀。如同凱隆看穿了第四拳,阿基里斯也確定自己的師父一定會在第四招之前看穿攻勢。

  阿基里斯的手刀直接戳中凱隆的喉嚨,致使他停止呼吸。面對凱隆驚嘆,阿基里斯竊笑──但也只有短暫一瞬,因為凱隆以雙手緊緊握住他使出手刀的手。

  阿基里斯反射性想抽回被抓住的手臂,不過抓住的瞬間便採取下一步行動的凱隆稍微快了點。他跳起的同時用雙腿纏住阿基里斯的脖子──利用躍起的衝勁折斷了他的左手臂。

  不快的「喀啦」聲從體內傳出,阿基里斯在被凱隆撲上的瞬間便迅速接受了這股劇痛與失去左手臂的事實。凱隆緊緊扣住他,認為他無法動彈的這個狀況乃絕佳良機。

  阿基里斯的右拳再度貫入緊抓自己手臂的凱隆的心窩。他覺得雖然賠上一條左手,但代價還不差。

  這條左手臂在回到現實之前都無法再使用,不過自己阿基里斯還有雙腿和右手。他判斷只要有這些便足以戰鬥。

  凱隆使出一記猛烈的右迴旋踢,不過在沒有任何假動作的情況下,這招當然無法構成威脅。

  阿基里斯在極其危急的狀況下避開,凱隆的腳從他眼前掃過,轉身背對自己。阿基里斯正想抓準這絕佳機會近身──不過……

  「?」

  背脊僵住。背對自己的凱隆一定有什麼盤算。

  ──糟糕,快退回……!

  背對著的凱隆順勢彎身,擺出有如深深鞠躬的姿勢,同時再次踢出觸地的右腳。

  這名為蹬踢的一招命中阿基里斯,但阿基里斯交叉雙臂擺出萬全的防禦姿勢……趕上了!接著朝凱隆的阿基里斯腱猛力出拳。

  「嘎……!」

  破裂般的痛楚令凱隆失去平衡。阿基里斯確定對方不會再出腿之後,纏住凱隆準備一把摔出去──卻被看穿。彼此有利、不利的狀況就像變魔術那樣交替,一回神阿基里斯就發現自己被拋了出去。

  那與方才相同,是想砸爛腦袋的摔法。阿基里斯拚命採取受身,出腳猛踢想推開打算騎在自己身上的凱隆的肩膀。

  才剛出乎對手意料,卻馬上被對方反撲;回敬一招之後,這回敬的一招又被反咬。

  沒有交談、呼吸急促,為了調整呼吸就耗盡全力。兩人都在思考打、摔、關節技之中,究竟何者最理想。

  瞬間得出結論,想都不用想。

  說穿了,自己手上的武器是為何存在?為了打敗無法用拳頭打倒的對手。那麼要在這公平的場面開出一條血路,只能靠彼此的拳腳了。

  凱隆帶著意外清爽的心情擺出架勢──

  彷彿乘著狂吹的風一般跳躍,灌注渾身力量擊出這一招。

  阿基里斯儘管吃了這一拳,仍憑藉特有的強壯往前一步。

  這是何等勇猛果敢,凱隆已經認定阿基里斯是一位遠超過自己預測的大英雄。

  他已到達自己所知的風景更上層,但凱隆不清楚那裡是頂點或者只是半途。不過凱隆心想自己也想看看。

  如果打倒阿基里斯,就能看到嗎?

  用拳頭打倒他,就能來到他所立足的地方嗎?

  想去看看。

  想打倒。

  想奪走。

  ……想勝利,只是單純想勝過他。

  這般感情真切地、確實地湧現。

  不斷壓抑又壓抑的激情如怒濤般爆發。

  大喝。

  不知道喊了什麼,也不想知道。

  直拳、刺拳、上鉤拳,凱隆以神速揮出無數拳。

  阿基里斯則以撥開、彎低、扭身化解這些殺招,邊躲邊向前。

  若實力在伯仲之間,就無法做到一擊必殺。至少凱隆如此認為。

  但阿基里斯不這麼想。

  他的拳中帶有信念、矜持、榮耀,以及愛。

  忍受、忍受,不斷忍受。

  評估最佳時機。

  ──如疾風般奔過的這段人生。

  ──有幸受到朋友、母親、父親、老師等許多助益。

  ──短暫人生,然而一次也未曾因此後悔。

  ──啊啊,所以才能投注這一切。

  渾身染血、皮開肉綻、粉身碎骨、神經斷裂。

  以此為代價。

  以這十秒的絕望為代價。

  製造出非常些微,甚至能否容下一張紙都不確定的空檔。

  他沒想過這是不是陷阱。如果真的是,那凱隆就是位於更遙遠、更高層次的存在。

  但阿基里斯確定不是這樣。因為這是凱隆唯一沒有受到培養也無法培養的,透過持續作戰自然獲得的戰士直覺。

  ……說起來,阿基里斯可能覺得即使是陷阱也好。

  如果老師真的那麼高位,那就太棒了。

  這一切只是些許多餘且沉積的思考,但這些思緒分毫不影響出拳速度。

  瞄準靈核,完全沒有多餘的幻惑假動作,只是直直往前。

  『凱隆,收下吧。』

  『這就是我的拳、我的劍、我的槍、我的打擊、我的一切……!』

  這是最快、最棒、最強的一擊。

  「────────」

  吃下一招的瞬間,有時能夠理解一切。

  這一招究竟是怎樣鍛鍊的產物?能打倒怎樣的對手?還有自己能否承受呢?

  凱隆領悟到。

  這右拳是阿基里斯灌注一切的一擊。在這樣的條件下,想必能打倒所有世界知名的英雄吧。

  而自己也不例外──會被打倒。

  全身發麻。這一擊擁有能粉碎靈核的威力。

  然而,第一個閃過腦海的念頭是「漂亮」這般讚賞。這拳不是隨便誰都能揮出,是英雄生而為英雄,並且毫不鬆懈地鑽研才能抵達的領域之中存在的拳。

  這是不遜於寶具,閃閃發光的「一」。

  所以凱隆只能這麼說:

  「……漂亮。」

  「……感謝。」

  凱隆隨著感嘆倒下,無法起身。為了起身所必須的東西已經遭到破壞。

  即使如此仍不能怠忽善後。阿基里斯忍受著全身上下的痛緩緩後退,抽出插在中央的槍。

  鬥技場Colosseo恢復原狀,原本緩慢的時間再次取回應有的流逝速度。

  但也有不會恢復原狀的部分。阿基里斯的傷勢不會馬上痊癒,凱隆的靈核也完全遭到破壞。

  這已經不是靠治療便能改善的狀況,在挑戰那場勝負的瞬間,他便已經拋下所有保險。即使擁有復甦寶具或技能,也無濟於事。

  在那場單挑中敗北就是「死」。

  「老師,感謝您。」

  阿基里斯如是宣告──「黑」弓兵凱隆默默搖頭。

  「『紅』騎兵阿基里斯,該感謝的是我……你很強,你真的是最強。」

  「老師……我的力量、技術,都是因為有您才能獲得,都是多虧您教導有方。」

  「黑」弓兵輕聲笑了。

  嘴脣滲出血的弓兵應該無力起身了,只見他躺著仰望一片漆黑的天空。

  見證恩師死亡──雖然是生前做不到的事,但真的很煎熬。

  「別稱呼我為老師,我已經不在可以被你這樣稱呼的立場。既然那場決鬥結束,你就應該以『黑』弓兵稱呼我。」

  「紅」騎兵仍想辯駁,「黑」弓兵加以制止。

  「好了,我還活著……既然活著,我就是你的敵人。我們不是凱隆和阿基里斯,而是『黑』弓兵和『紅』騎兵。阿基里斯,送我上路吧。」

  「……我做不到。」

  張開緊握的拳頭,眼中的瘋狂已經消失,出現了一張前所未有的知性且親切的清爽臉孔。

  「我與你交手時之所以沒有使用寶具,是有原因的。」

  「黑」弓兵著實太過唐突地這麼低語。

  他用手按著被毀的心臟,僅剩一點時間能在世。第二段人生即將結束,準備步向第二度死亡……儘管如此,他卻這麼說了。

  「……原因……?」

  這句話讓「紅」騎兵稍稍發寒。

  他竟不知不覺與瀕死的弓兵拉開距離。

  「在我可能使用的攻擊手段之中,這寶具在威力和精密度上毫無疑問是最高峰。然而更重要的是它有個決定性的特異之處。」

  「紅」騎兵認真聽起滔滔不絕的話語,儘管止不住發寒,仍無法制止「黑」弓兵繼續說下去。

  「──當然,這是為了攻擊而存在的寶具,那麼我必須將箭搭在弓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無論是劍或是槍,各類寶具都必須握在手中、擺出架勢、加以啟用。」

  當然架勢是天差地遠,有些以詛咒為主軸;有些將劍本身當作媒介;有些甚至不是稱呼武器本身,而是因為技術昇華而以寶具稱之。

  「但是,我的寶具不同──高掛天空的星星,若那是我,『我就隨時搭著箭』。」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理解一切的「紅」騎兵想大大往後方躍去,但露出得意笑容的「黑」弓兵高聲宣告:

  「也就是說,寶具已經啟用了,瞄準的點也已定下。我不需要積存魔力,甚至不需要喊出真名使之啟用,因為我已經完成──瞄準發射的動作。」

  「紅」騎兵察覺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射手座Sagittarius已經搭好箭,拉滿弓。「黑」弓兵要啟用寶具所必須的,只是將那枝箭瞄準目標,甚至不需要啟動真名。

  寶具名為「天蠍一射Antares Snipe」。

  那是瞄準天上天蠍,持續拉滿弓的星座才被允許的絕對射擊。

  弓這種武器一定存在致命的時間落差,而能將這般時間落差完全化為零,確實是打破定論的寶具。

  流星箕宿一分毫不差地射中阿基里斯的腳跟並貫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楚、痛楚,明確的痛楚──而且是記憶中曾有的痛。

  生前也體驗過同樣的痛,像是將自己的一切全數吐出,被活生生剝皮那樣的痛──腳跟被射穿的痛!

  「弓兵,你……!」

  「黑」弓兵呼了一口安心的氣。

  「我的星星正確地射穿了該射的點嗎……直到最後的最後,我似乎終於完成了身為使役者的任務了。」

  「紅」騎兵停止吶喊,因為他理解了再怎麼咒罵也於事無補。弓兵的眼中已無生氣,流星的一擊把他最後一滴力量也攢了出來。

  地面突然搖晃──飛機正在下降,「紅」騎兵只能跳上僅存的三架飛機其中一架。

  ──「黑」弓兵往下墜。

  但他已經沒有任何該做的事了,直到最後的最後,他總算以使役者身分派上了一點用場。

  而這成果能化為喜悅倒是出乎意料之事,因為他認為一旦在聖杯戰爭中受到召喚,一定會覺得魔術師們的爭奪很惱人。既然身為使役者被召喚而出,就回應他們的期待,但並不打算更進一步干涉──明明是這麼想的,一回神卻拚死命作戰了。

  失去僕人資格的使役者。

  失去魔術師資格的主人。

  奇蹟般相遇,然後這樣離別。

  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並不是當英雄的料。

  作為魔術師確實一流,不過也不至於稀有。

  甚至可說是個極其平凡且平均的魔術師。

  然而她是那麼拚命。

  真的賭上性命、賭上榮譽,只是愚蠢正直地不斷正面挑戰。

  在可行的範圍內做到自己能做的事。

  懼怕、恐懼失去,因此流淚,即使如此仍交出自己的性命,投入不成功便成仁的賭注之中……這是任誰都能做到,也是任誰都做不到的事。

  很好。

  平凡很好,正因為平凡的存在如此拚命──人才能化為閃耀之星。

  祈求身為自己最後學生的他們能夠閃耀。

  儘管知道這念頭傲慢,但自己還是喜歡可以教導、學習、引導、受指引的現在的人類──

  「黑」弓兵最後呼了一口安心的氣,消失了。

  「你很奸詐耶。」

  ……這不是說他藏了流星這一手,而是在最後的最後,他不再是凱隆,而是回到了「黑」弓兵的身分。

  克盡使役者職責,專心致志打倒「紅」騎兵。

  正如凱隆熟知阿基里斯,阿基里斯也很清楚凱隆的性格。

  如果只是一個平凡的主人,他不會那樣賭命,至少會滿足於最後那一場單挑並直接消失吧。

  那麼,就代表「黑」弓兵獲得一個好主人了。

  雖然在立場上區分敵我,但這仍是好事一樁……「紅」騎兵不自覺地安心。

  腳跟上的箭已經消失,但他能透過實際感受理解自己的「不死身肉體」已經卸去。腳跟是他的弱點,也是關鍵。原本這副軀體能彈開所有攻擊,但現在已無關乎對手有無「神性」技能,甚至自豪的飛毛腿都暫時要打個三折了。

  ……話雖如此,也不代表「紅」騎兵阿基里斯注定敗北,正如無論金剛石鑽石如何髒汙,它仍是金剛石,名為阿基里斯的英雄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失敗。

  至少,他有自信可以拿下對面的使役者──如「黑」劍兵齊格菲和騎兵。但若對手是裁決者,或許有點困難,然而面對以守勢為主的她,基本上不至於敗戰。

  好了,問題在於那份約定。

  阿基里斯沒有義務遵守,畢竟那只是凱隆單方面傳達給他。約定有分可以遵守和無法遵守的……不過,凱隆確實接受了挑戰。如果沒有在阿基里斯架設的領域內作戰,他甚至應該可以伺機啟用寶具,而這麼做獲勝的機率將會提高。之所以沒有這麼做,當然一部分是阿基里斯自身的期望……

  不合理的咆哮突然響徹天空。

  「紅」騎兵往那個方向看過去,不禁愕然。

  「……那是什麼啊?」

  他只能倒抽一口氣,直到方才還是熟悉樣貌的她未免變太多了。

  §§§

  「唔……唔、唔……?」

  肩上的肉被扯了下來……?

  裁決者甩開瞬間的驚愕,以聖旗牽制對方。但「紅」弓兵阿塔蘭塔鑽過牽制,緊跟著裁決者。

  這速度非比尋常,並不是單純腳程快什麼的。若只是這樣,裁決者還是能夠應付。

  畢竟她可是跟著這面旗幟一起穿梭戰場的槍林彈雨之中。

  不過,「紅」弓兵的速度早已超越生物範疇。

  畢竟她的動作幾乎沒有所謂的「啟動」。層層疊疊纏繞在「紅」弓兵身上的黑色漩渦讓身為生物的行動一舉攀升。甚至有種「紅」弓兵溶解在這團漩渦內的感覺,不,這沒有錯,她恐怕真的溶解在其中了。

  卡利敦山豬是魔獸,魔獸是對於不屬於此世界生態體系生物的一種統稱。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神祕,是超越魔術的存在。

  遑論從神話時代便存在的魔獸,而且還是月女神阿緹蜜思的聖使,裁決者推斷其靈格即使不及神獸,也能與幻獸匹敵。

  但是──與使役者同化的牠究竟能否稱為「生物」就有得爭論了吧。

  無怪乎希臘的名英雄們會苦戰,因為牠的舉止彷彿作為生物該有的骨頭、神經、肌肉並不存在那般。

  簡直像和只是剛好形成人類外型的不定形生物Blob交手。

  但擁有意志。

  不祥的笑容──這讓裁決者背脊稍稍發寒。

  「……『紅』弓兵,妳醒醒啊!」

  她沒有回應呼喚,像是覺得不需要那麼做,毫無預警地動了。

  裁決者在驚險之際閃過。所有攻擊都帶著惡意、憎恨、偏執。

  「紅」弓兵浮在空中──伸出右手臂。雖然距離拉得太開,但裁決者的直覺強烈地警告著她。

  一揮旗幟便彈開了箭,即使化身為魔性存在,她仍是「紅」弓兵。全身帶著汙泥般的黑暗,以「天穹之弓Tauropolos」放箭。

  「我殺了妳、我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事情發展至此,「紅」弓兵已然成了該稱為「魔獸」的存在。

  她自己當然也很清楚會變成這樣吧。雖說是寶具,但也有該使用的寶具和不該使用的寶具。

  她在清楚一切後果之下,接受自己將化身為魔獸的事實。既然是強制人體做出不可能的事,當然身為使役者的阿塔蘭塔全身便不斷產生劇痛,甚至已經無法正常思考。即使自己的願望實現了,也不留能理解這點的智慧。

  ──這也無所謂,就算變成這樣,仍會留下自己造成的結果。

  她已經沒有身為英靈的榮譽了。

  只是恨。

  連一個小孩也拯救不了的世界、明明可以拯救卻沒有選擇出手援救的裁決者,以及比起任何人,什麼也拯救不了的自己真是可恨、可恨、可恨──燒盡了自身。

  所以,她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恨誰了。

  悲傷消失了、喜悅消失了、憤怒也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使命感。

  「──妳真是個可悲的英雄啊。」

  裁決者真心覺得可悲。她知道無法理解彼此是無可奈何,也覺悟到既然像這樣現身於世就必須承受所有憎恨。

  然而,若連憎恨都拋諸彼方,她的心意將往何處徘徊呢──?

  即使如此,裁決者仍猛力跨步。沒錯,她的動作絕對無法判讀。

  承受攻擊的總不是她,而是自己。

  不過,如果以此為前提──

  「紅」弓兵認為該迎戰裁決者而來襲。只消一眨眼的時間,她的身影已從裁決者眼前消失。

  右臂突然閃過強烈衝擊──有如神經被挖開的痛楚。但是比起思考,裁決者選擇了先迎戰。她揮舞左手所握的旗幟,將旗頭尖端朝「紅」弓兵刺去。

  手感傳了回來,無論對方如何不再保有生物的樣貌,她的聖旗仍然擁有足以除魔的靈格。

  「這──?」

  但是,現在的「紅」弓兵是受到甚至忘了方向性的偏執驅使,直到恰到好處地擊碎靈核為止,「紅」弓兵絕不會停下。

  「裁、決、裁決、裁、者……裁、決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弓兵儘管被旗幟刺中,仍不斷地往前推進。

  抱著痛楚、抗拒昇華,化為液體的手臂往裁決者的脖子伸去。

  手接觸到裁決者纖細的項頸。

  那是足以讓背部凍僵的憎恨團塊,夾雜了自我厭惡與對他人的憎恨,有著非常苦澀的味道。若不能更貼近一些,即使跳躍也無法抵達花園。但要怎麼打倒眼前這個對手──這個即使腹部遭到貫穿仍持續動著的魔獸……!

  這般迷惘造成了致命性空檔。

  「紅」弓兵打一開始便捨棄了自身勝利,一旦裁決者像這樣動彈不得,記憶彼端──已忘卻名字的「那個女人刺客」肯定會加以迎擊。

  「紅」弓兵的一切原動力都是基於聖杯,以及聖杯能夠實踐的新世界。那麼要拜託「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

  而「紅」刺客呼應了她。

  「弓兵,做得好,這樣一來裁決者便要脫隊了。」

  伴隨著淡淡的笑,女王將「十又一之黑棺」的所有砲口對準裁決者與她所搭乘的飛機。在「黑」弓兵凱隆已逝的現在,只要能收拾裁決者……不,只要能擊落那架飛機,他們便無法追蹤我方。

  她已經什麼也無法做了。

  「紅」刺客滿足地頷首,準備發射光彈──卻因產生的震動而繃起臉。

  「……這回又是怎麼著?」

  §§§

  「唔……很煩耶!」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不時瞥向身後。面對以時速四百公里的速度飛翔,甚至偶爾會脫離這個次元的「幻馬」,「紅」槍兵迦爾納邊噴著火焰邊緊追不放。

  「那個亂七八糟的槍兵到底是怎樣啦!一般都會死心吧?即使沒有死心也不會追上來啊!」

  儘管已經抵達空中花園,「黑」騎兵和齊格卻無法降落。只要一降落,兩人便會被那個「紅」槍兵收拾。

  「──很遺憾,我這邊的魔力用不完啊。」

  活生生是個魔力大胃王的「紅」槍兵現在可以充分發揮實力。

  但更可怕的是他的眼力。

  脫離次元的瞬間,他就能看出幻馬接下來將於何處出現,並朝該處躍去。

  而他的推測從未失準。

  「主人!這樣會消耗大量魔力,你還好嗎?」

  因為性質,寶具「非屬此世幻馬」非常消耗魔力,這等於是持續使用A級寶具。另外還要加上一點,「破滅宣言」也處於全力運轉狀態,讓兩件寶具同時啟用,即使是一流魔術師也撐不過五分鐘吧。

  「……嗯,沒問題。」

  原本「黑」騎兵擔心這樣主人的魔力可能會先用乾,狀況卻與他的預測不同,齊格的魔力仍相當充足。

  「啊啊,太好了──你也真是不得了的魔力貯存槽呢!」

  「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啊。」

  「我知道!我是知道──」

  「六分鐘。在這段時間內,我希望你盡可能破壞這些黑棺。這麼一來,裁決者和弓兵應該就能抵達此處。」

  ……這句話讓「黑」騎兵大大一驚,但立刻頷首表示肯定。他也知道必須這樣。

  「別死啊!絕對不能死喔!」

  「嗯──騎兵,相信我。」

  這句話令「黑」騎兵嘴角微微放鬆。既然主人都說了「相信我」,服從他才是好使役者。

  正面有巨大的「黑棺」──是個絕佳落腳點。瞬間再度脫離次元的「黑」騎兵先讓幻馬勾出斜角上升,緊貼著黑棺飛翔。

  「準備好了嗎?」

  「嗯!」

  「了解──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抵達黑棺頂部的瞬間,伴隨著「黑」騎兵的大喊,齊格毫不猶豫地跳下幻馬,並策動魔術回路使令咒發出低吼。

  重新建構肉體、鋪設靈體,為了招來英靈而編織出的極小召喚陣。

  「黑」劍兵齊格菲再次降臨。

  「──來了啊。」

  「紅」槍兵並未驚愕。話雖如此,他也沒有吝嗇到不願稱讚對方的勇氣。

  「紅」槍兵透過魔力放射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衝入。儘管沒有加上任何技巧,但因為速度壓倒性地快,一般使役者肯定會在瞬間被衝撞得粉身碎骨,不過齊格架起幻想大劍接下這招。

  「這樣會墜落喔,『黑』劍兵。」

  「──若真是這樣也挺有意思。」

  「黑」劍兵露出輕鬆的笑,毫無窒礙地加強幻想大劍的力量。

  沒想到對手會在第一招使出必殺絕活的「紅」槍兵也不禁瞠目。

  「『幻想大劍Bal──天魔失墜mung』!」

  隨著啟動真名,黃昏色極光迎戰了「紅」槍兵。藉助神話時代力量的龐大光海擋下了「紅」槍兵的衝刺,甚至像散花般將之擊飛。

  不過「黑」劍兵很清楚,「就這點程度,就只是寶具直接命中」,他不可能會死。

  齊格帶著雄壯怒吼,從黑棺上躍起。

  追上被打飛到空中的「紅」槍兵──砍過去。但是,瞬間重整態勢的「紅」槍兵勉強以神槍接下這劍。

  高度七千五百公尺,齊格並不害怕,心裡有的只是無比興奮的感覺。

  聖杯大戰初期,在羅馬尼亞交手過的兩人總算得以再次交戰。

  「紅」槍兵以神槍化解齊格的連砍,並抓準空檔利用「魔力放射」的力量順勢踢開齊格。齊格整個人撞在黑棺上,緩緩滑落。

  互壓的場面於此展開。彼此邊從黑棺滑落,邊互換著上下位置。

  比起能利用「魔力放射」做出幾乎等於飛行的跳躍的「紅」槍兵,只靠本人便能對應這狀況的齊格更令人驚訝吧。

  雖說擁有「黑」劍兵的肉體,但在這足以令人昏倒的高度──一不小心失足滑落就會悽慘地脫離的狀況下,他仍平靜地拆招。

  他並沒有對墜落抱持不安,就像完全不怕摔下去那樣。

  攻守轉眼間交替。

  齊格一舉踢蹬牆壁,朝著距離數十公尺遠的另一座黑棺躍去,仍持續與「紅」槍兵交手。

  儘管處於無法更進一步的狀態,劍兵Saber槍兵Lancer使出人類所不能及的技巧,熬過彼此的必殺招式。

  兩人像火箭般無止盡地加速,且深知破滅總有一天會造訪,彼此揮著劍、舞著槍。

  不知是為了相助或純粹當作誘餌,「十又一之黑棺」對準齊格一舉放出光彈。

  光彈每一發都是規格之上,齊格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一一撥開甚至能擊落擁有A級反魔力的使役者的那些光彈。

  究竟是對自身盔甲擁有絕對自信,還是除此之外的力量呢?無論如何,只有「紅」槍兵能夠打倒齊格。

  舞蹈、跳躍。

  經過數次變身,齊格已經完全抵達了「黑」劍兵的境界。

  《尼伯龍根之歌》曰。

  ──無敵的騎士,榮耀的勇者,偉大的英雄。

  ──沐浴龍血的無敵肉體,驅逐所有怪物的那雙手上握有「屠龍劍」巴爾蒙克。克服許多冒險,甚至獲得令人炫目Line的黃金。

  實現人民、朋友的願望,最後以自身之死實現所有願望的男人。

  其名為齊格菲。

  身為劍之英靈,毫無疑問屬於最強之一。

  然而,接下攻擊的對手也毫無疑問是最強之一。

  《摩訶婆羅多》曰。

  ──無任何所求,無任何貪戀,無任何所得的男人。

  ──因為太過高尚,感到羞恥的主神因陀羅交給他一把弒神之槍。

  有生以來便配戴於身的金色鎧甲遭奪、功夫遭奪,甚至連名譽也遭奪,卻仍完全沒有恨的男人。

  施予的英雄,其名為迦爾納。

  身為槍的英靈,他也是足以稱為最強的英靈。

  若迦爾納是面對大軍可以發揮無敵之力的英雄,齊格菲就是獨自完成「屠龍」偉業的英雄。

  同樣身為英雄,彼此的做法完全相反。

  每次交手便造成火焰飛散。黃金鎧甲壓低了齊格所有斬擊的效力,而沐浴過龍血的肉體也完全不把「紅」槍兵迦爾納的攻擊當一回事。

  當然,不至於毫髮無傷。

  即使如此,彼此承受的傷害仍能立刻痊癒。「紅」槍兵心裡突然浮現疑問,他很清楚自己的治療能力能輕易治癒這點程度的傷勢,不過是誰治療了他的傷勢呢?

  不是主人。既然這已是變身過的模樣,齊格的主人就是齊格自己。這麼一來就是眼前這個人類正在使用治癒魔術,但看起來沒有這種感覺。

  稍稍思考一下,建立出某種程度的推論,但「紅」槍兵選擇駁回。畢竟這不是作弊,而齊格本人也並非有意識地這麼做。

  當然,即使算上這層力量,仍很明確能用這把槍收拾對手。

  可是──他只能現界短短三分鐘,或許為了活用這短暫的時間,齊格的劍攻得無比猛烈,更重要的是使用寶具也完全不遲疑。

  他的幻想大劍巴爾蒙克再次發光,「紅」槍兵立刻目視到這徵兆後,一蹬黑棺在花園外圍部分落地。這裡是過去「紅」槍兵等人與「黑」槍兵弗拉德三世激戰的場所,周遭沒有任何人。

  「……刺客,我會稍微損毀花園,不要怪我。」

  以念話如此傳達後,「紅」槍兵不待回覆便單方面切斷。

  話雖如此,他也不可能使出全力攻擊。一旦他使出全力,只會造成空中花園莫大犧牲,重點在於讓自己避開那把大劍的射程範圍。

  「雖是美麗無比的極光,但我也不能直接挨招。」

  嘀咕了這番話後,「紅」槍兵架起神槍。

  火焰席捲,大英雄迦爾納的魔力灌注到神槍上,外表「啪」地一聲爆開,發出野獸般的「嘎嚕嘎嚕」低吼。

  「上吧──『梵天啊,詛咒我吧Brahmastra Kundala』!」

  一舉抬起腳,彷彿要踏破石地板般重重踩下。

  射出的神槍帶著雪崩般的破壞力,朝逼近過來的極光衝去,讓這片沒有月光的夜晚天空充滿了太陽的光輝──

  §§§

  原本並沒有打算使用巨無霸噴射機,說起來那是準備來當作使役者們的立足點。身為普通魔術師的菲歐蕾和卡雷斯不需要那麼誇張的玩意兒。

  一架小型噴射機偷偷藏在巨無霸噴射機後面飛行。當然,若被發現是一擊就會遭到擊墜。但即使是巨無霸噴射機,這點也相同,於是兩人做好覺悟,只能任憑局勢安排。

  ……但這個策略確實奏效了,沒有任何一位「紅」陣營的使役者找這架小噴射機的麻煩。說起來,對他們來說,應付眼前的使役者才是最首要的任務吧。

  他們兩位完全沒遇到障礙便抵達空中花園。剩下就是要順利讓自己的身體前進。

  「還好嗎?現在的話還──」

  「我不是說沒關係嗎?好啦,抓住我,由我擔任主軸,現在我覺得我比較擅長。」

  「……嗯。」

  卡雷斯一把拉過想說些什麼的菲歐蕾的手,打開噴射機門,機體立刻因內外側氣壓的影響產生搖晃。

  「原始靈Anima猛禽Vulture。」

  因為迅速詠唱出的術式效果,讓他們可以不把強勁的風壓當一回事,兩位魔術師朝距離數公尺以上的石地板跳去。猛禽型的低級靈抓起卡雷斯和菲歐蕾,就這樣在花園上滑行。

  卡雷斯心想:還好現在是夜晚。底下似乎是深不見底的大海,但若是白天,就會具體知道現在大概在多高的地方。

  即使如此,他仍因為太超脫現實的光景而頭昏。在落地之前,卡雷斯都沒有自己活著的感覺。

  「……呼。」

  「操控重力和氣流讓強風無效不就好了?」

  菲歐蕾提點正在擦汗的卡雷斯,被戳到痛處的卡雷斯只能別開目光辯解:

  「要是同時操控重力和氣流,我會混亂。」

  「真是的,現在刻印在你身上耶,你要能應付這點程度,這點小意思──」

  菲歐蕾說到這裡便停下來,整張臉僵住。卡雷斯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被幹掉了嗎?」

  「……嗯。」

  已經做好覺悟。「黑」弓兵凱隆挑戰的是希臘神話之中可與海克力斯匹敵的大英雄阿基里斯。

  儘管身為老師,但「黑」弓兵確實有十足的機會敗北。沒有道別、沒有任何餘韻──只是轉眼之間的事。

  不,已經道別過了。昨晚交談時已做好離別的覺悟。

  即使如此,事情這麼乾脆地發生,還是令人很難過。更重要的是菲歐蕾相信「黑」弓兵會獲勝。現在還只有失落感,但要不了多久,悲傷便會湧進開了的洞吧。

  然後,因為「黑」弓兵遭到擊敗,狀況變得更加嚴峻。

  說不定他有對「紅」騎兵阿基里斯報上一箭之仇,但「紅」方陣營還有槍兵、弓兵、刺客、術士。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的寶具究竟能派上用場到什麼程度,另外裁決者是否能抵達花園?

  齊格……「黑」劍兵齊格菲能利用三次變身對抗敵方使役者到什麼程度?

  身為魔術師的兩人已無事可做。

  只能在七千五百公尺的高空看著壓倒性的暴力展現──

  §§§

  「黑」騎兵駕馭的幻馬不可能完全破壞「虛榮的空中花園」上的防衛兵器「十又一之黑棺」。

  即使能辦到也頂多兩座或三座,如果還剩下八座,防禦能力仍很充足。這是看穿騎兵能力的「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做出的判斷。

  但英靈就是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獲得作為追求聖杯的使役者而被召喚出來的權利。即使只靠鷹馬不夠,騎兵也還有書本和騎槍。

  「──好啦,我們上。別擔心,相信她的書吧!」

  「黑」騎兵撒出打旋的紙張,並以幻馬衝刺,手中握著黃金色突擊槍騎槍

  面對阻擋於前的堅硬黑牆,騎兵嚥了嚥口水。一道聲音對他低語:「你是認真的嗎?」當然是認真的。既然現在沒有月亮,理性便已回到自己手邊,所以才覺得害怕。

  這次衝刺可能派不上任何用場。

  畢竟這本書低語著:要全數破壞黑棺幾乎不可能。

  然而──只要集合書本與鷹馬的力量,或許就有可能。主人齊格正在作戰,拚命與「紅」槍兵迦爾納互別苗頭。

  現在的自己派不上任何用場,既然如此,至少要破壞這些黑棺,做出一點小小的貢獻。

  「我們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脫離次元──悉數鑽過黑棺的光彈,幻馬似乎也理解了主人的覺悟,伴隨尖銳的嘶鳴開始加速。

  化為光箭的「黑」騎兵漂亮地擊毀了一座「紅」刺客自豪的防衛裝置「十又一之黑棺」。

  然而,代價當然很大──再加上他目前只破壞了一座。

  「唔、嗚嗚嗚嗚嗚嗚……!」

  全身骨頭粉碎般的痛楚讓他眼角泛淚,但只是痛而已。

  「鷹馬,還行嗎?」

  嘶鳴表示了肯定,「黑」騎兵相信鷹馬的回應並鞭策之。

  破壞第三座時,突擊槍折斷了。騎兵心想這也沒辦法,於是乾脆地丟棄了槍。

  第六座──愛馬的額頭開始出血。鷹馬雖然是幻獸,但層級比為父的鷲獅低。也就是論神祕的程度,比不過「紅」刺客。

  可是,這座「虛榮的空中花園」頂多就是虛榮,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材料打造出來的寶具。

  結果造成兩種神祕幾乎抗衡──雖然可以破壞,卻無法完全不受傷。

  「這樣就…………第十座!」

  破壞了第十座黑棺,因為一定程度代替鷹馬承受衝撞時的損傷,所以「黑」騎兵損耗得相當嚴重。左手臂報銷、額頭撞破,正噴著血。

  只剩下最後一座。

  但這最後一座實在太困難,「黑」騎兵心中滿是氣餒。正當他想可能就到此為止,自己的力量到這邊就是極限了而要放棄時──

  鷹馬嘶鳴了三聲。

  「……可以嗎?」

  肯定。不過騎兵實在不覺得可行,因為鷹馬的臉已經歪扭得令人不忍。

  腳蹄裂開、尖喙折斷,頭蓋骨也肯定裂開了。

  下一撞可能就會死。雖說是寶具,但鷹馬也與使役者相同,是以生物的型態被召喚出來,所以牠會覺得痛也會恐懼,即使如此仍破壞了十座黑棺。

  「黑」騎兵粗魯地抹了抹眼頭,用手梳開鷹馬的鬃毛。

  「──我們上!」

  再一擊,絕對可以再來一擊。現在不管、也不知道之後會怎樣,不過這樣就好。

  畢竟千界樹的魔術師們、裁決者,當然還包括主人,都相信自己這個弱小使役者,並投身此次作戰。

  主人說過,即使弱也無妨。

  沒錯,自己就是弱,這沒辦法改變。自己不是神子,不是屠龍英雄,也沒有當過王。雖然做過相當程度的努力,不過也沒有拚死修行過。

  報應就是反映在自己的弱小上了吧。這著實無可奈何。

  不過,騎兵怎樣也沒想要拿弱小當藉口。

  也不想把做得到的事當作做不到而逃避。

  無論怎麼有勇無謀,自己的主人也絕不會逃避,為了做到能做的事情而掙扎,並且為了把做不到的事情變成能做到而掙扎。

  ……既然如此,身為使役者的自己不可能做不到。不管有沒有被召喚出來都沒有關係。

  使役者與主人相似,主人也與使役者相似。

  「『非屬此世幻馬』!」

  「黑」騎兵伴隨雄壯吼聲衝刺。

  來襲的無數光彈果然還是被「破滅宣言」的紙張阻擋、粉碎。

  那是有意志的槍彈。

  勾出螺旋飛翔,朝著防衛兵器黑棺衝去。亂來和無謀也要有個限度。

  即使如此,「黑」騎兵仍不想認輸。

  他早已將恐懼凍結風乾,咬緊牙根,做好覺悟這張臉要撞得不忍卒睹,發誓頭蓋骨就算裂開也偏不死。

  並且相信。

  相信至今為止都不太信任的自己。

  打從心底相信主人所信任的自己。

  「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十一座黑棺伴隨著大吼粉碎。

  騎兵急忙收回差點要四散紛飛的意識,圍繞空中花園的十一座黑棺已全數破壞。

  這就是自己能做到的極限了。

  鷹馬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降落在空中花園,雖然逃過往七千五百公尺下方的大地摔下去的遭遇,但真的用盡全力的騎兵勉強讓鷹馬化為靈體之後,暈了過去。

  「──可恨,沒想到吾之『十又一之黑棺』竟被這貨色如此輕易地全數摧毀。」

  「紅」刺客帶著冷酷的表情俯視暈厥過去的「黑」騎兵。只要在空中花園內,對她來說空間傳送根本就是小意思。

  話雖如此,她壓根沒有在這場戰鬥中出馬的打算。只要「十又一之黑棺」存在,防衛能力應可謂萬全。

  這些卻被她最瞧不起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全毀了。

  當然,她知道寶具的可怕。那是英靈們的象徵,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尊貴幻想Noble Phantasm

  即使如此,她也認為能完全破壞「十又一之黑棺」的寶具並不存在。

  能將超乎規格EX的魔力如豪雨般打下的防衛兵器,守護「虛榮的空中花園」的王牌。

  「可是,到此是極限了嗎?沒辦法,回頭再修復黑棺──」

  刺客朝睡死一般的「黑」騎兵舉起手。既然騎兵已經昏倒,那可以讓各種魔術都失效的書本也無法啟動。

  「斬首嗎?唉,吾可不擅見血啊──沒辦法。」

  對「紅」刺客塞彌拉彌斯來說,試試為了「他」而準備的毒是也不錯,但若騎兵仍活下來,確實會變得有些麻煩。

  英雄之中,有些人對於毒的抗性非常強。

  無法保證這個使役者不也是如此,因此要確實加以殺害。

  從指尖射出的光線輕易切斷「黑」騎兵的脖子。

  這是一秒之後的未來將發生的事。

  也是無可挽回的事實。

  身為主人,同時是「黑」劍兵齊格菲的齊格正與「紅」槍兵激戰。

  「黑」弓兵凱隆正與「紅」騎兵阿基里斯決鬥,甚至沒有察覺到「黑」騎兵的危機。

  裁決者也正與化為魔獸的「紅」弓兵阿塔蘭塔交手,沒有餘力來救人。

  但是,這裡──

  既不是使役者,也不是主人,完全跳脫所有魔術的框架,極其凶猛的兵器朝著「紅」刺客襲擊而來。

  「啥?」

  察覺奇怪聲響的「紅」刺客回頭時,已經太遲了。

  兵器名為導引炸彈Smart Bomb。施加了能探測由魔力造成的熱度的這炸彈,在反射性想將之彈開的女王塞彌拉彌斯眼前爆炸。

  §§§

  米哈伊爾‧科格爾尼恰努空軍基地

  「……竟然叫『槍兵』,不爽耶!」

  「紅」劍兵莫德雷德一開口就這麼抱怨。她看到透過魔術協會的協助,收容在空軍基地機庫裡面的米格21現代化改裝版,別稱「Lancer槍兵」的羅馬尼亞空軍正式規格戰鬥機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不過她雖然嘴上說著不爽,嘴角還是泛著笑容,獅子劫界離於是認定不是什麼大問題。

  「所以──真的要用這個過去?」

  「沒錯……不,老實說我並不想開這種東西過去,但要抵達空中花園,也無法使用魔術方式啦。」

  對獅子劫界離來說,比起飛機、戰鬥機,使用魔術當然習慣得多。儘管他在利用機械這方面沒有什麼拘泥之處,但還是認為祭出軍用戰鬥機實在有些太超過。

  不過,對手是「紅」刺客的神殿寶具「虛榮的空中花園」。既然對手是那種程度的要塞,就不是現代魔術可以對付的對象。

  獅子劫拋下無聊的堅持,為了抵達那座空中花園,準備了最適切的答案。

  負責駕駛的當然不是獅子劫,而是他的使役者──「紅」劍兵。

  「所以說,妳知道飛彈怎麼用嗎?」

  雖然用上的可能性低,獅子劫保險起見仍開口詢問。「紅」劍兵自信滿滿地點頭。

  「我知道啦,我的騎術技能可不是只會握著控制桿,而是視為能夠充分駕馭這架戰鬥機的技術,所以總有辦法啦。不過,真要用上那種玩意兒嗎?」

  「很難說。哎,雖說我覺得不會管用,但或許可以達到牽制效果。」

  魔術協會派來的男人完全被兩者間的對話壓倒,即使是個介於普通人類和魔術師之間的人,也能理解這位少女有多異常。

  ──那是從存在方式就與活在現實中的我們相異的生物。

  儘管外表嚇人,仍算在「人類」範疇裡的男性想著這些,並繼續解說有關戰鬥機的事項。

  「如同指定,這是一架練習用的複座式,彈射椅Bailout也調整成只能由後座控制,並且有依照你的要求,盡可能施加魔術改裝以避免被探測到魔力。只不過,基本上不可能完全消除。」

  獅子劫點頭。幾乎都如他的要求。真虧他們能在沒什麼時間的情況下準備好。

  「還有,這是你指定的裝備。」

  男子將沉重的手提箱交給獅子劫。

  「那啥啊?」

  「紅」劍兵探頭來看。打開手提箱,裡面是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和幾個小玻璃瓶。

  「這是為了避免我因為妳的駕駛而完蛋的準備。」

  獅子劫界離雖是魔術師,但身體機能當然與一般人類無異。雖然不知道身為使役者的「紅」劍兵會怎樣駕駛這架飛機,但她非常有可能做出凌駕人類體能極限的駕駛。

  甚至該說,若不這麼做將無法抵達空中花園吧。在穿過對方的魔術迎擊時,應該會做出正常人無法容忍的舉措。

  為此,同行者獅子劫也有必要把身體變成超越人類範疇的存在,因此即使要花一些錢,能從戰鬥機產生的G力下保護身體的大衣和強化內臟就不可或缺了。

  「所以,這些費用找誰收?」

  而獅子劫當然沒打算自己付這些錢。

  「鐘塔,交給法政科。是與聖杯戰爭相關的請款,若有疑慮去問現代魔術學部長,艾梅洛閣下Ⅱ世。」

  作為活在魔術世界的人,現在聖杯戰爭已經是常識了。男子理解似的頷首。

  「那麼,準備好了請聯絡我。今天跑道已經全數淨空。」

  「好喲。喔,對了,麻煩把這個送去鐘塔。」

  接過行李的男子離去後,獅子劫嘆了口氣攤開大衣。那是一件為了承受強烈G力而寫滿必要防護術式的長大衣。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大衣上面因為用細字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術式文字,看起來幾乎變成黑色了。

  獅子劫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收進接過的手提箱後穿上大衣。「紅」劍兵見狀,覺得很沒趣似的嘀咕:

  「哦~~看起來沒有比較帥。」

  獅子劫先思考了一下說道:

  「如果到這一步,我滿懷自信地拿出來的是一套粉紅色西裝,妳會笑嗎?」

  「會笑死我。」

  「是吧。」

  獅子劫接著連續喝下裝在玻璃瓶裡的鮮豔液體。

  「好喝嗎?」

  「水溝水的味道都好過這個吧。」

  獅子劫覺得難喝似的摩挲了一下胃部,按住了嘴。「紅」劍兵坐立難安地不時瞥向戰鬥機的駕駛艙。

  「時機未到,不要這麼猴急。」

  「我才不猴急,我可是很冷靜啊。」

  儘管嘴上這樣叮囑「紅」劍兵,獅子劫本人也有些急躁。自己的願望無所謂,只是這場聖杯大戰要打出個結果來。

  他只是基於想看到結束這般純粹的好奇心……說穿了,魔術師就是一群即使投入自身性命,也想追求「某事物」的大笨蛋集團。

  獅子劫想起過去曾如此告訴年幼少女。記得當時她好像理解似的點頭,並低聲說「啊,這麼一來,我也想變成大笨蛋呢」──

  行動電話響起,是派去監視機場的人打來的。看來千界樹的飛機已經起飛了。

  「飛行方向呢……這樣啊,果然。」

  獅子劫掛斷電話,使役者探出身子。

  「可行嗎?」

  「嗯,目的地恐怕是黑海上空。首先讓那幫人過去幹掉對手。」

  「……你真是挺卑鄙的耶。」

  「不滿嗎?」

  「怎麼可能,我完全贊成讓他們處理小兵。畢竟我們可是要直搗黃龍啊!」

  「紅」劍兵開心地笑,突然像是想到什麼般起身。

  「喂,主人,把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就是……可以寫的那個借我。」

  「寫……?啊,大概知道了。」

  獅子劫理解似的對正打算比手劃腳說明的劍兵點點頭,立刻往機庫角落過去,並發現了那個。

  獅子劫喊著「接好」後拋出,「紅」劍兵順利接下。

  「對對,就是這個。」

  她拿著噴罐,對著機體側面噴出紅色噴霧。

  強勁但仔細地蓋過原有文字。

  「哼哼,比起槍兵什麼的二流職階,還是這個才對啦!」

  看著新噴好的五個英文字「S-A-B-E-R」,「紅」劍兵滿意地點點頭。

  ……結果,兩人在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後才升空。

  離開機庫,從跑道起飛。如同「紅」劍兵自信滿滿的態度所示,她的駕駛技術確實一流。

  順利朝著事先設定好的目的地前進,身為使役者的「紅」劍兵莫德雷德並沒有戴上氧氣面罩,也沒有穿飛行夾克,身上仍是一如過往的皮夾克配牛仔短褲的打扮。

  「主人,你怎麼樣?」

  「目前還沒問題,但應該差不多了。」

  獅子劫下意識地按捺住微微蠢動的令咒。雖說他喝下了強化器官和壓抑精神動搖的水藥Potion,仍無法避免緊張。

  「……看見了!」

  「紅」劍兵的話讓獅子劫也看向前方。強烈的光在遠處閃爍,偶爾還可看到某種東西爆炸、降低高度──應該是飛機墜毀了吧。獅子劫由衷佩服,不愧是實質支配了這個國家魔術師們的千界樹家,真是選了一種大膽的做法。

  「看樣子追上了。好了,主人,我們怎麼辦?」

  「爬升。劍兵,機會只有一瞬間喔。用妳的視力看清現況,並判斷能否入侵。若可行就盤旋之後再突擊。」

  「若不可能怎麼辦?」

  「就努力讓它變成可能。」

  「紅」劍兵愉快地笑了,重新握好控制桿。

  「OK啦,主人!那麼先試試看吧!」

  飛行的戰鬥機SABER發現了下方的空中花園與正嘗試接近Approach的多架飛機。

  將速度減緩到接近失速──即使如此也只有短暫瞬間能夠掌握,但「紅」劍兵的視力在這瞬間已經吸收了一切所需情報。

  「是『黑』騎兵阿斯托爾弗。」

  「啊?」

  「『黑』騎兵正在毀掉空中花園的防衛術式。」

  「防衛術式……是怎樣的?」

  「巨大的黑色板塊,不過看起來應該是A級以上的魔術,要是直接挨打,大概連我都吃不消。」

  「等等、等等……妳說正在毀掉,那『黑』騎兵沒事嗎?」

  「嗯,那應該是寶具的力量。我不認為那傢伙本身具有超越A級的反魔力。」

  「……如果是查里曼十二勇士的阿斯托爾弗,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好了,主人,我們怎麼辦?」

  「紅」劍兵駕駛的戰鬥機勾勒圓形,嘗試再度接近。獅子劫立刻決斷。

  「就像我們一開始講好的那樣行動,我會在安全範圍脫離後潛入,妳則在那之後衝進空中花園。盡量大鬧一番,避免他們察覺我的位置。」

  「了解!」

  獅子劫界離設定的戰術極為單純,就是透過戰鬥機個別潛入。獅子劫在利用彈射裝置脫離後,使用降落傘落地。接著把獅子劫沒有搭乘的戰鬥機當作誘餌,讓「紅」劍兵也潛入花園。

  尤其「紅」劍兵只要能接近花園就沒問題。她只需要靠近到能在「魔力放射」後一躍而至的位置便足夠。

  幸運的是,戰鬥機似乎完全沒有被發現的跡象。一來是因為戰鬥機飛行在千界樹梯隊的上方位置,二來因為所有人都投入戰鬥,根本沒有餘力察覺吧。

  「還有三十秒便會再次接觸,時機上來說在二十一秒之後彈射最理想。」

  計算出軌道的「紅」劍兵做出如此結論。獅子劫點頭,握緊了手動彈射裝置。

  「劍兵,妳別死啊,不然我要從花園下來的時候就頭大了。」

  「嗯?你想在七千五百公尺上用『魔力放射』滑空嗎?我記得之前好像說過打死不幹第二次耶。」

  聽見或許這才想起來的獅子劫低聲呻吟,「紅」劍兵笑得更開心了。

  冠名劍兵Saber的戰鬥機畫出圓形──再次看見空中花園來到正面。

  「三秒前。主人,去吧!」

  「妳別遲到啊!」

  一拉握把,後座的座艙罩彈飛,獅子劫連同座椅彈射出去。

  獅子劫立刻張開降落傘,同時使用操控氣流的魔術,一舉往花園前進。

  「是說這樣認真一看,還真大啊……」

  獅子劫傻眼地望著眼下的巨大黃金色陀螺。在過去多次發生的聖杯戰爭中,也未曾有過「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打造的「虛榮的空中花園」這般巨大寶具的案例吧。

  與前次不同,當它飄浮在空無一物的空中,只會讓人聯想到某種超現實主義創意產物。

  然後,火焰與閃光從花園四處迸出。

  「黑」與「紅」,或者該說天草四郎時貞與貞德‧達魯克。兩者的衝突確實可稱為頂尖決戰。

  不過,這跟獅子劫界離與「紅」劍兵無關。雖說不是完全無關,但是對他們來說,確實不想介入那兩者的思想與利害衝突之中。

  當然,他們得攻下強占聖杯的「紅」陣營,但又不能被「黑」陣營捷足先登。

  時間與時機勉強配合上了,但在這之後可是一場障礙物賽跑。

  使役者是超乎世間道理的規格外存在。儘管是人,卻能與以一擋百的兵器匹敵,甚至可以很普通地使用幾乎等於魔法的奇蹟。

  對手是天草四郎時貞、塞彌拉彌斯、迦爾納、阿塔蘭塔、阿基里斯,以及至今仍未見過的術士──共六位。

  獅子劫嘆氣,光想就累。

  迦爾納、阿塔蘭塔、阿基里斯三位只能祈禱「黑」陣營能好好奮戰。「黑」弓兵凱隆在那次會議時,也判斷這三位會是實戰部隊。

  問題在於剩下三位──天草四郎時貞、塞彌拉彌斯以及術士。關於術士,現在想也於事無補,只能祈禱不是一位強大的使役者。

  那麼該怎麼防範天草四郎時貞和塞彌拉彌斯呢?

  裁決者他們非常警戒天草四郎時貞……哎,這也是當然,無論是能延續六十年的執著,還是高唱拯救所有人類的精神,都是絕對值得警戒的部分。

  ……不過獅子劫認為更應該警戒原本的使役者,也就是這座空中花園的持有者「紅」刺客。

  如果說天草四郎時貞這個主人是光,她就是影子,而且是一旦有機會就將拉下光的影子。

  絕對不可大意待之。她是比任何使役者都該優先除去的對手,光是她存在,就會致使戰況持續不安定吧。

  透過降落傘與操控氣流魔術,獅子劫界離總之先在空中花園落地了。如果以空中花園前進的方向來設定前後方位,現在他所在的位置應該是最左側的地方。

  周遭是老舊的石柱與日曬磚瓦蓋成的牆壁,還有從下游往上游流去的細小人工河渠。獅子劫利用貓頭鷹眼球開始觀察更遙遠的地方。

  果然,目前自己所在的位置應該屬於外圍,該前進的目標肯定是位在中央部分的那座「塔」。不過雖說是塔,它目前卻是往下方伸出。不是往上蓋,而是往下走的塔,無法判斷內部為何種構造……抵達塔之前似乎沒有什麼明顯的障礙。當然,有可能暗藏了一些機關,但這類陷阱設置在塔內的可能性較高。

  總之,獅子劫只能等自己的使役者前來會合──

  「……喂。」

  貓頭鷹眼球感應到強烈光芒。

  那不是魔力致使,而是物理性的爆炸反應。而現在,這裡有兩樣東西有可能促成物理性爆炸。

  其一,千界樹很明目張膽地利用的巨大客機。

  其二──將自己與「紅」劍兵莫德雷德送來這裡的戰鬥機。

  §§§

  讓獅子劫界離離開後,「紅」劍兵便能傾注全力駕駛戰鬥機了。在構造上就與人體相異的「紅」劍兵可以輕易做到人類在G力影響下不可能做出的動作。

  這不是人馬合一,而是人機合一。戰鬥機簡直像是把客機當成巨大擺飾品般在其空隙間穿梭。

  「紅」劍兵毫不猶豫地發射了導引炸彈……這是沒有在魔術師之間,而只在玩魔術的人之間流傳的「常識」,無論是主人還是使役者,一旦驅動了魔術回路,體溫就會產生變化。而無論是怎樣的魔術,這樣的變化幾乎都是固定的。

  那麼在直接攻擊魔術師之際,只要判讀出那樣的溫度變化,就能輕易地以物理手段將之擊潰。

  剛剛「紅」劍兵發射的導引炸彈也是一種。預先設定好只會追蹤、探測一定程度體溫變化的這款破壞兵器,將朝著只要待在空中花園這裡就無論如何都得隨時啟用魔術回路的使役者──也就是「紅」刺客直直進攻。

  只不過──

  當然,只是多少加了些魔術效果的這項物理兵器不可能對這個使役者管用。

  「──哼。」

  「紅」刺客瞬間掌握現況,輕易地以即將切開「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的手擋下導引炸彈。

  在與她的手衝突之前瞬間閃現的白銀鎖鍊,像擰抹布那般把由鋼鐵和液體炸藥構成的炸彈擰碎。

  「……無趣。」

  口氣雖然充滿嘲弄,但現在「紅」刺客心裡怒不可遏。並不是因為有人與她為敵,她並不憎恨敵對這個行為本身。

  問題在於這敵對手段甚至不是魔術,而是用了物理兵器。

  ──被小看了。

  ──澈底是瞧不起這方。

  用上萬倍的憎恨回敬侮辱乃女王的常態。

  因此在這個時間點,「黑」騎兵已經被她拋諸腦後。

  「──『顫抖,墜落en-lil2』。」

  「紅」刺客舉起的右手捲起強勁暴風,由魔像駕駛的客機轉眼間又墜落了一架。

  不過,她的目標當然不是這個,是在那後方的存在──一個小小的機械。

  §§§

  ──魔術!

  「紅」劍兵立刻理解自己的炸彈轟到的究竟是哪一位使役者。

  畢竟沒多少人可以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瞬間擰爆導引炸彈。

  是還未現身的術士?或者──

  「或者就是那個討人厭的『臭老太婆』了!」

  劍兵立刻掉頭,同時找麻煩似的朝前方的空中花園灑了一大堆機槍槍彈。

  她並不期待能有什麼效果,頂多就是干擾一下視線罷了。

  但是,至少當作找麻煩是很管用的。「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像要反擊一般,把轟飛的客機機體朝米格戰鬥機「扔」了過來。

  只要一架直接命中就能造成嚴重事故,以音速打過來的鐵塊彈雨。

  選項有兩種──使用彈射裝置逃脫,或者利用陡升陡降躲開。

  不過,這都是合理範疇內的選項。

  「紅」劍兵原本就處於不合理的立場,是超脫常理的存在使役者

  「『SABER』,我們上!」

  視覺情報猛烈湧入,直到即將發瘋為止。各處充滿死亡,可以看出無論有沒有失誤都將遭到擊落的未來。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看我硬是創造出好結局……!」

  將滿載的對空飛彈、機關砲、炸彈等所有武器往前發射,前方因為連續爆炸,化為一片火海。

  「紅」劍兵無所畏懼地往那片火海衝去。少女嘴角勾勒出凶狠的笑──類似食人鯊的「表情」。

  慎重地評估距離。接著將來襲的不是鐵塊,而是「紅」刺客的本領──以魔術施展的迎擊。

  這架戰鬥機無法避開那些攻擊,幾乎等於無法攻破。

  然而有方法可以挑戰。「紅」劍兵算出抵達那裡需要三秒,三秒後她就會咬上女王的喉頭。

  壓倒性數量的魔術攻擊來襲。那是不帶屬性,只專門強化壓垮對手的效果的砲彈魔術。正因為單純,所以是任何手段都不管用的慘絕暴力。

  「紅」劍兵只是催滿了油門,沒有任何計策地突擊。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不,四成對六成,我方不利。但「紅」劍兵捨去一切煩惱,她並不是因為自己夠強才認為可以成功。

  只是單純地決心接受一切結果。

  「紅」劍兵嘀咕著「以暴制暴。只有沒有理性的力量最適合拿來對付沒有理性的力量」──之類的話,並且有點不符合她個性地捨不得這架只一起飛了不到一小時,被她取名為「SABER」的鐵馬。

  無色砲彈來襲,尾翼遭到切斷,右翼炸飛,已經確定會墜機的「SABER」慘遭粉碎,但機體爭取到了關鍵三秒。

  機體爆炸──「紅」刺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看著爆炸的狀況。

  慧星衝出。那是旁若無人,否定各式虛假裝飾並將之打破的人形槍彈。

  「──是妳嗎!」

  「刺客,我來拿走聖杯啦──!」

  反叛騎士莫德雷德──她所篡奪的「燦爛閃耀王劍克拉倫特」原本是只有王者能持有的劍,會拒絕除此之外的所有對象。

  但莫德雷德強行握住了它,堅定表示不是劍選擇王,是王選擇劍。

  因此,此劍現在的銳利程度較由王持有時低,但是這把劍的真正價值不在單純的銳利程度。

  這把王劍掌管的是「增幅」,強化王的威嚴,給予王祝福。

  使用技能「魔力放射」執行大幅跳躍,瞬間抵達空中花園外圍。眼前是「紅」刺客,可恨的宿敵首腦──!

  然而「紅」刺客也是以人外之理戰鬥,窮極魔術的劇毒女王。

  「粉碎吧,劍兵!」

  「──妳才要粉碎啦!」

  瞬間理解無法獲勝。

  變樣的火紅邪劍無法斬開女王。

  超乎規格的魔術無法擊潰叛逆騎士。

  女王瞬間使出空間傳送,邪劍只稍稍砍傷女王的肩頭。

  「……嘖!」

  兩者的預感相同。「紅」劍兵莫德雷德掃開各種障礙,確實地給了她一招。

  但執著與冷酷顛覆了結果。「紅」刺客毫不猶豫地傳送到了安全之處。

  在這之中沒有身為英雄的過多尊嚴,一旦陷入不利,即使要難看地轉身逃跑也不在乎。在某種意義來說,「紅」刺客對活下去這件事比任何人都貪婪。

  「果然無法這麼順利啊。」

  「紅」劍兵嘆氣,瞥了昏倒在地的「黑」騎兵一眼。

  可以不管他,或者送他上路……八成不太妙。應該可以叫醒他吧。

  但「紅」劍兵決定不叫他。一旦叫醒了,就必須分道揚鑣。

  這很正常。不論敵我,正如我方有目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一定也有自己的目標,這麼一來就只能分道揚鑣了。

  而「紅」劍兵覺得這樣有點寂寞。

  不管怎麼掙扎,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

  無法避免離別,希望有時甚至會破滅。

  而自己一路走來──正是踐踏了他人的希望。

  悽慘的末路、甚至想捨棄榮譽的痛苦,以及無意義的死亡。這類事物長存世間,讓英雄墮落成普通人。

  因此得到的離別才會是清爽的,也覺悟自身將死。「紅」劍兵很清楚這一點,儘管清楚──

  「嘖!你就好好睡吧。」

  「黑」騎兵是敵人,亦是朋友,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雖然多少有點煩,但絕不是討人厭的存在。

  如此深深烙印在內心之後便不再回顧。終有一天將會忘懷這一點點寂寞──

  「紅」劍兵為了與主人獅子劫界離會合而邁步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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