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是希望對方能笑一個。
──只是希望自己能笑。
幸福又無聊的日子/為了賦予未來希望,獻身作戰的日子。
雖然什麼也沒有,卻因此無比溫暖的周遭/拋開所有遺憾,我為了他人而活。
我似乎不太喜歡人類這個種族,急於求生,只是不斷增加數量,究竟想要追求什麼呢/我喜歡人類,那些掙扎、努力卻不停止向前,積極得甚至可悲的人們。
我沒有談過戀愛/妳也不懂戀愛為何。
我認為這樣就好。戀愛屬於我之外的人管轄,因為愛著人類,所以沒有喜歡過人。
這麼想著──
啊,怎麼會落得這麼難看,甚至不肯正視受傷的內心。
對於「黑」騎兵打下了「紅」刺客的所有迎擊兵器這點只能感謝,但危急的狀況依舊沒有改變地持續下去。
「紅」弓兵笑了──她彷彿毫不在意。渾身染滿黑泥,臉上帶著笑的她想要殺了裁決者。
儘管聖旗旗尖插在自己身上,「原本是」「紅」弓兵的人終於抓到裁決者的脖子。
「啊…………………………嗚…………………………」
「紅」弓兵緊緊抓住的臂力根本是壓倒性。
裁決者因痛苦而皺起臉,想甩開掐著自己脖子的手但完全沒作用。看來對方不是單純增加了蠻力。
執著。
完全可以用單純的這句話道盡。現在對魔獸來說,裁決者就是阻撓其夢想的象徵。
──我要殺了妳,妳個臭聖女,我要殺了妳。妳這個殺了「我的孩子」、「我所愛的孩子」的臭女人。我要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
無論參數或寶具之類,得以用來決定使役者強弱的參考依據都已經無關,憎恨才是力量,執著才是足以使她現身於世的因素。
裁決者無法呼吸,意識漸漸遠去。
小小的光閃爍,看到過去幻覺。蕾蒂希雅的過去和貞德‧達魯克的過去攪在一起。
回想起來。
回想起死者的面孔。
血的氣味令人作嘔,堆積如山的屍體都是被自己的手弄髒的。
妳只是揮舞旗幟──
這無法作為藉口。
對手不是人類──
怎麼可能。倒下之際微笑、死去之際抱著遺憾。他們不是狂戰士,是為了錢、為了名譽,或者是某些相信的事物賭命而戰。
今後,肯定會一直一直永遠持續下去的無辜犧牲者。
有人說不要看比較好。
但我想將之刻劃在心上。
以這種方式做好覺悟,終有一天,這般遺憾會以最糟糕的形式、在最糟糕的狀況下落在我身上──
差點要對這段記憶露出苦笑。
原來如此,這真的是最糟糕的狀況。她的憎恨很正確,這毫無疑問是指謫聖女罪孽的行為。
但是,自己早已做好另一項覺悟。
不回應指謫罪孽的行為──
捨棄應當承受的罪過──
現在,要完成使命。
既然身為聖女,通常注定無法完成使命。正因為以悲劇收場而動容地悲嘆,才是聖女該有的樣子。
如果要完成使命,自己便將不是聖女──
「阿塔蘭塔,妳可別瞧不起裁決者……!」
放開握住聖旗的手,用雙手抓住她勒住自身脖子的手。
紫水晶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憂愁。
正面粉碎魔獸顯露的憎恨──沒多久,魔獸雙手就被拉開。
接著握住旗桿,連同仍捅著的魔獸一起砸在巨無霸噴射機上。魔獸因為這動作擺脫了旗尖,在鋼鐵機頂上彈跳滑行,轉眼間墜落。
這樣就結束了。既然這場戰鬥已經分出勝負,那隻魔獸也就等於退出戰線了。
「……我得去空中花園。」
花園近在眼前,如果從這邊應該一躍就能抵達,畢竟腳下這架巨無霸客機已經開始搖搖晃晃了。
不管是敵人、伙伴,還是殺害對方,對裁決者來說,使役者都是很寶貴的存在。
因此,她才有必須做個了斷的念頭。
然而這仍是她將失去寶貴對象的行為。
真正該做出了斷的對象是天草四郎時貞──
突如其來的衝擊。
「……『黑』弓兵。」
「黑」弓兵消失了,迎接第二度死亡,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就代表強敵「紅」騎兵存活了下來。當然這是個大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對我方來說,「黑」弓兵幾乎等於精神支柱。
他已經不在了,身為主人的菲歐蕾應該會長嘆不已吧……
我方陣營只剩下「黑」騎兵和「黑」劍兵。
裁決者躍起,終於抵達了空中花園。雖然她也想過先與其他使役者會合,但仍判斷現在必須盡早一步前往大聖杯所在之處。
「黑」騎兵和他的主人對「紅」陣營來說是不值介意的存在,恐怕會最優先被針對的就是自己。
那麼會合只會大大增加危險性。無論對方怎麼小看,都不會放過協助裁決者的他們吧。今後還是獨自作戰比較好,光是他們願意一起前來死地就已經非常令人高興了。
──我得快去。少女如此嘀咕,迅速前往中央高塔。
心中滲出不祥情緒──簡直像無法再做些什麼,一步步走向致命終結的感覺。但這樣的感覺是正確的。
§§§
女王咂嘴。因為被「紅」劍兵劃傷的肩頭淌血,弄髒了衣服。
無與倫比的自信與符合這般自信的實力。原來如此,不愧是頗負盛名的反叛騎士,確實具有終結亞瑟王傳說的實力。
「──然而,一介莽夫竟然傷了吾一刀啊。」
被砍中所產生的憎恨,以及逃跑所產生的屈辱已不復在。該恨的,是因為支配了這座花園就鬆弛下來的自己的頭腦。
因為沉浸在這座花園的強大之中而大意,所以發誓下次見面一定要使出全力烹殺作為回禮。
……仔細想想,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這當然會敵對。對塞彌拉彌斯來說,反叛王的使役者是該最優先肅清的對象。
她邊嘆氣邊傳送念話給術士──沒有回應。
對方似乎無視了此次念話。塞彌拉彌斯瞬間心想他該不會產生反叛意圖了,但立刻打消念頭。恐怕是正忙著準備寶具吧。
「紅」刺客可沒有神經大條到跑去打擾人家啟用寶具。
接著她發現自己又下意識地用手指敲著扶手。她很清楚自己情緒煩躁,都是因為方才的大意造成。
還沒嗎?還沒嗎?還沒嗎?
吾主尚未回歸嗎──
想知道結果。
那個會失望嗎?會挫折嗎?會絕望嗎?或者──實現第三魔法,找出了希望呢?
讓所有人類抵達天之杯,人將成為不死存在。據說激情將會淡化,且欲望將不再支配人。
這麼一來──沒錯,說穿了人類將變成像「他們」那樣,而塞彌拉彌斯並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壞。
人類的歷史高聲主張。
戰爭,是戰爭培育了人類。因為有戰爭、有持續在世界上打造極小地獄,現實才會存在。
這是人類的業嗎?或者該說必然?能夠很有效率地破壞人類的兵器,有時會打造出與想像中用途相反的未來。
少年說過。
聖人即使能從現實中拯救人們,也無法獲得未來。
戰爭使人類成長,這或許是事實。但是這麼一來──這麼一來,就會變成弱者持續遭到踐踏的世界。
所以要拯救。
拯救一切──
使役者一笑置之,認為這根本在說笑。
主人一臉正經地點頭,說或許如此。
但這是他活了六十年所得出的結論,無論碰到怎樣的障礙都要加以克服──
被召喚出來後,如此得知了他的目的。
……雖說是在訂定契約之後才被告知。
他說若沒能獲得自己同意,計畫毫無疑問會瓦解。原以為他會安排出自己不存在的備案,但四郎露出破滅性的笑容說了。
──在沒能獲得算是我半身的妳協助的當下,就已經澈底走到死路了。所以這次我會放棄,等待下一個機會。
他很平常地說出等待下一個機會。
拯救全人類的心願澈底刻劃在他的靈魂上,死後被召喚到英靈座,即使激情只是化作單純的紀錄,他似乎也持續等待著下一個能作為使役者被召喚的機會。
當然大可笑他活得沒意義。
但若要說活得沒意義──現在這個瞬間確實「活著」的刺客也一樣。
第二人生,被召喚、被利用,接著消失,名為僕人的奴隸。
有些人覺得這樣就好,歷史就是累積過去的工作,未來的人類有厚顏無恥地利用的權利,所謂英靈就是為此而存在。
但塞彌拉彌斯不這麼認為。無論如何,自己只為了自己而生,要為了別人、為了將來使用她的力量──說穿了就是從屬。
她雖然沒打算當個奴隸,卻無法阻止召喚本身執行。
那麼──藉由反覆永遠無意義的生,自己便能持續作為「最古老的毒殺者」存在。
這一點也不好笑。至少吾主想掙扎反抗。
……曾經猶豫是否找出機會將之變成傀儡,或者讓他把令咒轉讓給其他傀儡。無論哪種做法,只要憑自己的力量,這點小意思都能輕鬆辦到。
但是,當察覺了他掙扎的瞬間。
她發誓會協助主人。當然這是充滿了欺瞞的誓言,是以若他派不上用場便會立刻將之放逐為前提的誓言。
主人明明也理解這一點,但當女王發誓會協助時仍鬆了一口氣──以太沒有防備的笑容低語了一聲「非常謝謝妳」。
──這是何等偽善又偽惡啊。
他帶著毫無防備的笑容接受了她下的毒。
儘管肚子裡滿是壞水卻體會到了最終仍無法加以實踐的愚蠢女人。
咚、咚、咚。
手指又開始敲著扶手。四郎應該還在大聖杯裡奮戰,沒有失敗。若他失敗了,應該很明顯能感受到因果線發生異常。
但主人現在在大聖杯內部,可能無法感受到異常──
「愚蠢至極。」
即使如此,該做的事情仍沒有改變。控制大聖杯,支配地表,以永遠的女王立場君臨現世。
抑或……若覺得這一切都變得無趣,要捨棄所有也行。
甩開苦澀記憶,像某處的女王那般被蛇咬了等死便成。但說起來,自己不會被毒蛇毒死就是了──
「……哼。」
丟開敗犬般的念頭,無論最佳結局或最糟結果都能接受才是英雄。現在總之去做能做的事,只需要完成身為使役者的任務。
「紅」刺客在空中映出兩道幻象,一邊是「紅」劍兵,另一邊是裁決者。一位想要聖杯,另一位則是想阻止聖杯而向前奔馳。
女王沒有看向裁決者,而是瞪著方才傷了自己的劍兵。
「就跟妳玩玩排解無聊吧。盡量享用最古老毒殺者塞彌拉彌斯端出的美酒。」
「紅」刺客淡淡地笑,開始重組尖塔構造以將這兩位引導至理想的地點。
§§§
「紅」弓兵無法飛翔。即使是使役者,也有辦不到的事情。無論怎樣優秀的劍兵,都不可能像擁有飛空戰車的騎兵那樣,在沒有輔助的情況下飛翔天空。
弓兵也一樣。阿塔蘭塔身上沒有關於飛翔空中的傳說,也沒有相關寶具和技能,只要躍入空中,就會直直下墜到落地為止。
這就是道理,這就是「常識之內」的範疇。
但是──現在的她卻是身於「常識之外」的存在。
沒錯,「紅」弓兵無法飛翔,但魔獸可不同。她身上所披的「神罰之山豬」是一塊以憎恨與欲望織成的布。
如果無法飛翔──
只需要把身體改造成能飛翔便可。
「裁……決者!裁決者啊──!」
發出可怕的呻吟,她的雙手扭曲變形。儘管因為痛楚而慘叫,阿塔蘭塔的黑色手臂仍以扯開的皮形成翅膀,朝天飛去。
當然,這不是能維持多久的翅膀,只是臨時構成,只要能往上飛個一千公尺就夠了的玩意兒。
張開雙翼,強行讓自己的肉體上升──神經、肌肉斷裂,並馬上修補。
即使如此,她這對難看的羽翼仍利用偏執這種燃料,做出簡直可謂強行的加速與爬升。變化成異形怪物將永不停止地給「紅」弓兵帶來痛苦。
但這點痛苦算什麼?
若是為了作戰所必須承受的痛苦,無論多少都接受。爬升一千公尺之後,勉強回到花園。
纖細美麗的兩條手臂已經變成擰爛的抹布那樣,血液源源不絕流出,無法抑止。
「──哈──哈、哈、哈──嗚、咿──」
「紅」弓兵笑了。
看見自身雙臂的瞬間,稍微找回了一點理性。怎會如此醜陋、如此難看啊……不過這也不重要。外表怎樣無所謂,身為英雄的榮譽原本就不關我的事。
理性刷淡,只有暴虐占據腦海。我還能戰、還能追、還能殺。
慢慢地一步一步追上裁決者之後。
沒問題,我記得她的氣味,一切的一切全都記得,這場戰爭還持續著。
「──喂,大姊?」
那頭傳來聲音。
這種聲音我才聽不見,即使聽見了也沒有義務回應。
中央尖塔──在抵達大聖杯所在處之前,一定要追上裁決者。
不管扭曲變形的雙臂,也不回應呼喊自己的聲音,魔獸往前奔出。
§§§
──抗衡著。
壓迫而來的黃昏色極光與不輸給這道光的鮮豔紅蓮火焰,無法侵蝕彼此的領域,四散黑暗之中。
齊格落地,「紅」槍兵將槍插在石地板上。
「──三分鐘了。」
「紅」槍兵淡淡述說的聲音只是單純地道出事實。如他所言,結束三分鐘作戰的齊格瞬間變回了原本的肉體。
「嘎、哈……!」
齊格跪地咳血。雖然這是變回原有肉體時造成的反動,但症狀變得更加輕微。現在他只是稍微咳出幾口血就已經可以活動,甚至能再次變身。
當然,這不代表他有足以鍛鍊自己的時間。
這果然是一種預告。雖然可能不是預告死亡,但或許是死亡以上的──
──無聊,現在只需專心考慮眼前這個男人。
齊格激勵自己。即使戰了三分鐘也無法擊倒對方,但他還能再戰六分鐘。
這位「紅」槍兵毫無疑問是強敵,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打倒他……!
「──等等,不好意思,請你等一下再變身。」
「……啊?」
齊格實在免不了傻眼,停下動作。「紅」槍兵著實一副很抱歉的樣子搔了搔頭說:
「其實我有事情想拜託千界樹的魔術師,希望能在這請託完成之後再開戰。畢竟難得──有兩個人在那裡啊。」
「紅」槍兵看向旁邊的石牆,齊格也跟著看了過去,躲在牆壁後面的佛爾韋奇姊弟於是露臉。
「……面對使役者,躲起來也沒用。」
「我只是沒有勇氣讓身體暴露在外。」
卡雷斯聳肩說道。齊格發現在他身後的菲歐蕾正抽動著肩膀哭泣──因此體悟「黑」弓兵已經過去了吧……這麼一來,就代表「紅」騎兵還活著,或是兩敗俱傷。
「所以……方便嗎?」
「紅」槍兵凝視齊格的雙眼。他的眼睛妖美得令人發毛,但話語明顯別無他意。
「我明白了,麻煩請盡快。」
「嗯,這是當然。千界樹的魔術師,跟我來。」
「紅」槍兵率先邁出腳步,卡雷斯推著菲歐蕾的輪椅跟上。齊格猶豫了一下,但因為想知道槍兵期望些什麼而跟著三人過去。
走下外圍的日曬磚瓦樓梯,來到一個小小的房間。這裡就是「紅」槍兵的目的地。入內後的卡雷斯等人不禁抽了口氣。
「這是……」
五位男女坐在五張椅子上,圍繞著一張圓桌。
口中分別嘀咕著毫無脈絡可言的話語。
「聽好了,比起明確的式子,東洋術式更注重柔和──」
「我拜見了傳說中的伊凡雷帝書庫,這麼一來應能理解俄羅斯一帶的魔術師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變遷──」
「吾兄啊,明明獲得了聖杯,為什麼願望沒有實現呢?」
「吾弟啊,這不是當然嘛,因為我們沒有獲得聖杯啊。」
「啊啊,想工作、想工作,什麼都好,必須工作──」
這是某種活祭品還是什麼嗎?既然能開口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這些人肯定還活著,但這個狀況真的能說是活著嗎?
看看他們的服裝,所有人身上都確實穿著魔術禮裝,從稍可瞥見的手臂咒術性防護刺青來看,他們明顯是魔術師,而且都是一流。
「這些傢伙──該不會……」
卡雷斯抽了一口氣,菲歐蕾的臉色也略顯慘白。卡雷斯他們似乎理解了這些人是什麼人。
「沒錯,這才是我們『紅』陣營原本的主人們。」
聽到「紅」槍兵這句話,齊格也總算能理解。原來如此,確實「紅」陣營也不是一開始就由四郎召喚出所有使役者。起初應該是由「紅」陣營──也就是魔術協會召集的主人們召喚出使役者才對。
「他們……還活著嗎?」
菲歐蕾這麼問,「紅」槍兵點點頭。
「是的,刺客為了讓他們和平地轉讓令咒,下毒降低了他們的思考能力,因此我想應該能加以治療,我不認為這樣的毒素會永遠有效。」
卡雷斯詢問:
「──所以說,『紅』槍兵,你希望我們怎麼辦?」
「紅」槍兵說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救助這五人。雖然他們與聖杯大戰有關連,但已經處於敗退狀態,不能就這樣一直讓他們待在這裡。」
「……說要救助,但這對我們沒有好處啊。」
卡雷斯這麼說。「紅」槍兵直直地看著他,他的額頭馬上冒出汗水。
沒錯,不可能沒有好處,應該說有太多好處了。
這些人接下魔術協會暗地裡的工作,是檯面下的魔術師,其中一位甚至是鐘塔都報以期待的菁英。
說白一點,救助他們只有好處,對現況被逼到絕路的千界樹而言,這簡直可謂天上掉下來的救命繩,能用來交涉的籌碼當然是愈多愈好。
「或許是這樣,但這邊只能拜託你通融一下。」
「……『紅』槍兵,如果我們救了他們,你願意做什麼?我認為身為施予英雄的你,不可能沒有準備任何回報給我們才對。」
菲歐蕾精準地要求起更多好處。卡雷斯心想:這樣「紅」槍兵應該會動怒,但他卻以嚴肅的態度接受了這個要求。
「確實如此,但很遺憾,我沒有什麼能夠給你們的。」
「那麼,你覺得──那把槍如何?」
菲歐蕾戰戰兢兢地提出厚臉皮的要求,「紅」槍兵難過地搖了搖頭。
「──很遺憾,把槍給你們就等於表達將勝利交給你們的意思,所以我做不到。因為我發過誓,要全力與『黑』劍兵一戰。」
這再合理不過的理由讓菲歐蕾困擾地垂下眉。
聽到這句話的卡雷斯直截了當地問:
「『紅』槍兵,你說你發誓要跟『黑』劍兵全力交戰,是真的嗎?」
「是的,我早就知道『他』只剩下心臟,以及這個人工生命體只能變身為『黑』劍兵三分鐘。」
卡雷斯瞥了齊格一眼。
「這麼一來就好說了。既然你發誓要全力而戰,那如果你不能在三分鐘內打倒這傢伙,能不能放過我們呢?」
「……唔。」
「因為不就是這樣嗎?『黑』劍兵只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三分鐘,他把這寶貴的三分鐘獻給了你。那麼無法取勝的當下,不覺得就等於你敗北了嗎?」
「紅」槍兵難得說不出話。齊格認為按一般常識來思考,會拒絕這項提案。說穿了,只要沒能在三分鐘內打倒自己,實質上就等於「紅」槍兵敗北。
「……確實,面對在三分鐘內出盡全力應戰的戰士,卻得花超過三分鐘才能將其打倒,也沒什麼榮譽可言。我了解了。」
不過「紅」槍兵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令人驚訝的是,他接受了卡雷斯的提議。而當然齊格只要能戰滿三分鐘,就等於獲得實質上的勝利。
「等一下……『紅』槍兵,你不認為我會想辦法把戰鬥拖延到超過三分鐘嗎?」
齊格這麼問。
這對槍兵來說應該是最不樂見的發展。無論他怎麼想全力交戰,只要齊格拒絕──
但「紅」槍兵以一派平常的表情點頭。
「這也無妨。我發誓要全力而戰,跟你選擇不使出全力,只打算戰成平手的戰術是兩件事情。說來在這種情況下,沒能在三分鐘內收拾你的我才是最有問題的。」
強大的自信。
以及非常高尚的英雄理念。
「你不會全力奮戰……要選擇逃避嗎?」
迦爾納詢問。
那對眼眸深邃、穩重,裡面不帶一絲非難的情緒。
如果想逃避也沒關係,他本人比任何人都深知誓言之類都很自我。
那只是──靜靜地認為這也無可奈何並接受一切的眼神。
在印度最古老且最壯闊的史詩《摩訶婆羅多》裡,背負著遭到大英雄阿周那討滅的宿命的悲劇英雄,迦爾納。
所有悲傷與所有詛咒降臨其身。
在迦爾納襁褓時代便拋棄他的母親懇求他與其監護人難敵不要與敵對的般度族五兄弟交戰。
──那麼,除老三阿周那之外,我不交戰。
身為般度五兄弟父親的雷神因陀羅因為護子心切,便玩弄奸計剝奪了迦爾納身上的黃金鎧甲與耳環。既然能擋下各種攻擊的鎧甲遭奪,將來便只有一死等待著迦爾納。
──不,我不能逃避。
甚至受到詛咒,在最關鍵時刻忘記必殺劍梵天法寶的用法。
──這也無可奈何。
而現在,他正打算以不同形式接受詛咒。
面對能確實取勝的對手,被迫發誓要放棄這份勝利。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你為何要救他們?」
「持有『黑』劍兵心臟的人工生命體啊,我想救他們很奇怪嗎?」
不奇怪。
如果是慈悲為懷的英雄,就會想拯救他們吧。
但事情總有個限度,即使富人想援救窮人,也不至於想要因此導致自身破滅。
「不奇怪,但是──為什麼?」
「他們曾經是我的主人,理由這樣就夠了。我無法保護他們。儘管身為使役者,卻沒能完成這項任務。即使他們脫離了聖杯大戰,我仍想救他們的性命。我自己也覺得這個願望有點撈過界、傲慢……」
──三人只能愕然。這到底哪裡傲慢了?
「紅」槍兵以甚至令人覺得尊貴的眼眸看向仍嘀咕著莫名其妙話語的五人。
「即使如此,我也只能以這種方式活下去。而且,這種生存方式……意外地挺暢快的。」
齊格的邏輯性思考訴說著。
這真是大好機會。只要在這三分鐘內逃跑、逃跑再逃跑,用寶具抵銷對方的寶具,便能取勝。
畢竟對手是大英雄迦爾納,採用這種戰術絕不可恥,甚至是值得讚賞的策略。
然而,另一種思考訴說著。
這是一種丟臉的策略,難道不應該以自己的全力回應他的全力嗎?
理念與信念不合拍,齊格拚命壓抑混亂,起碼不要表現在臉上。
──於是,卡雷斯清了清嗓子,打開局面。
「我知道了。不過魔術師無法帶著這五人下去,必須請『黑』騎兵協助護送──」
「這點不成問題,有個房間可以傳送到地面。只要使用魔力,就連我都能把你們送回地上。」
「──等一下,這應該任何人都可以完成吧?」
迦爾納點頭表示當然,卡雷斯看了看菲歐蕾。
「……姊姊,到此為止了。」
這句話令菲歐蕾猶豫了一下──然後悲傷地緩緩頷首。
「是啊,我們必須與戈爾德叔叔取得聯繫,並好好保護、管理他們,所以我們得回到地面上。」
「黑」弓兵已亡,令咒也消失,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等於在這場聖杯大戰敗北了。
也就是她在這裡並沒有意義,只消多待一秒,死亡就會更加逼近。
……明明是這樣,卡雷斯卻很平淡地說:
「嗯?回去的只有姊姊喔,我要留在這裡。」
「……咦?」
「我不是說過了,我要成為千界樹,所以我必須好好見證這場戰爭的最後結果。」
身為千界樹一族之長,有義務見證到最後的最後。
「可是……可是!」
卡雷斯一副議論到此為止的態度冷淡地別開臉,對「紅」槍兵說:
「『紅』槍兵,麻煩你帶我們到傳送房,畢竟我們得帶這些主人走吧。」
「──了解了。」
迦爾納扛起三個人,剩下兩人則由齊格和卡雷斯各負責一位。
奇妙的四人組向前。
石造迴廊綿延不絕,或許因為施加過某種魔術,天花板散放著淡淡光芒。菲歐蕾心想:比起希臘,這風格更像殘存於墨西哥中央的阿茲特克人神殿。
她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追著弟弟的背影。她看著弟弟扛起被施予輕量化魔術的魔術師並默默向前走,心想:自己為什麼無法反對呢?
覺得現在的他跟自己熟悉的他有著什麼決定性的不同。
……或者、或許,其實開始有所不同的是自己嗎?因為再也不當魔術師了,便開始無法理解仍是魔術師的他了嗎?
想要往那遙遠的背影伸手,但停下了。
這和失去「黑」弓兵造成的悲傷不同,感覺好像被高聳牆壁圍繞,有種難以言喻的寂寥。
卡雷斯真的要──儘管毫無意義,仍要留在這座戰場上嗎?
「就是這裡。」
「紅」槍兵停下腳步,打開房門,地上刻著形狀複雜的魔法陣。槍兵細心地將扛來的三人放在地板上。
卡雷斯和齊格也跟著做。
「姊姊。」
在這句話催促下,菲歐蕾抱著不甚踏實的心情進入房間,並感受到地板流竄的龐大魔力。這種簡直像站在炸彈上的感覺讓她坐立難安,不安地看向卡雷斯。
「別擔心,我認為『紅』槍兵沒有說謊。」
「嗯,我不記得我說過謊。」
「紅」槍兵老實地同意。
「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卡雷斯也搔搔頭。
「……雖然我也應該一起回去比較好,但畢竟這是我們挑起的戰爭。主謀是達尼克,然而我們無法違抗。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開戰的那一方,所以我覺得起碼要有一個人見證到最後。」
「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自己留下來也──
正想這麼說的菲歐蕾看到卡雷斯的眼神。那是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想追求神祕的魔術師眼神。
是自己終究沒能抵達的領域。
「……對不起。卡雷斯,拜託,你要活著回來。」
「我知道,都來到這裡了,根本不可能下場作戰。我會盡全力活著回去。」
菲歐蕾無力地笑。「紅」槍兵關上門。
突然,一股周遭魔力爆炸的感覺──很刺眼,讓她不禁閉上眼睛。
不過,能感受到的魔力只有一瞬間。
馬上抹消的同時,空氣變成了某種冰冷的東西。
「啊……」
環顧周圍,自己在一座很普通、隨處可見的小山丘上。拓展在眼下的是一片黑色漩渦,菲歐蕾推測那應該是黑海。
周遭沒有人影,沒有看見自己會騷動的人。只是除了自己,還有五位「紅」陣營的魔術師依然持續碎碎唸。
菲歐蕾立刻透過念話聯絡戈爾德,請他派出大型車輛來接人。
這麼一來就算是──平安逃脫了吧。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乾脆地接受到接近魔法領域的大魔術效果。
雖然是寶貴的經驗,但對將來卻沒有任何意義。因為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已不再是魔術師。
啊啊,我的聖杯大戰就此結束。
握緊拳頭,覺得好不甘心,沒能好好跟「黑」弓兵道別真的非常遺憾。
不過,那個使役者毫無疑問地,毫無疑問不會白死。
「紅」騎兵應該也已經死了,或者處於快死的狀態。
……那個人的寶具就是如此優秀的武器,從召喚出來的瞬間便已裝填完畢的那枝箭肯定會分毫不差地命中「紅」騎兵獨一無二的弱點。
然而,這一切都已從自己的手中離去。
之後只剩活下去,放開至今握緊的手,挑戰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將走上不同道路,他將走上不同道路。
這雖然是好幾次在腦海中反覆的嚴正事實,然而一旦這樣遠離便理解了。
「……好寂寞呢。」
弟弟正在過去自己所走的道路上前進,不回頭,直直向前。
若自己還有些割捨不下地不時瞥向過去所走的那條路──會失望,也會安心吧。
──這樣就好。
想起之前曾被「黑」弓兵這樣提點過。
割捨不下是當然。
認為自己做錯了也是當然。
然而,這項選擇並沒有錯,有的只是對於自己放下的事物的鄉愁罷了。
──這場戰爭結束後,主人一定會發現另一項失去的事物吧。
──但那並不是失去,只是再也看不到罷了。
原本覺得他這番話很神祕,到了現在就能理解。
當卡雷斯毫不猶豫決定留在那座花園的瞬間,感覺弟弟好像變成了離自己的認知非常遙遠的存在。
再也看不到與弟弟之間的羈絆了。
那並不是失去吧。正因為有事先被告知,所以能夠理解。
但依然不改寂寥的事實。
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敗北了。
選擇不當一位傑出的魔術師,而是一介平凡人類──埋沒在世界而活。
凝視著眼前拓展的漆黑大海。
菲歐蕾靜靜地落淚。認為失去的東西、取回的東西、再也看不見的東西、變得能看見的東西都非常值得愛憐。
§§§
「──感謝你,這樣我總算卸下肩上的重擔了。」
「紅」槍兵帶著平靜的表情向卡雷斯致謝。卡雷斯聳聳肩,嘀咕了一聲「是無所謂啦」。
「……那麼,按照約定來分勝負。我們要換個地方,沒問題吧?」
「嗯。」
齊格毫不猶豫地點頭。
「紅」槍兵看向卡雷斯。
「千界樹的魔術師,你打算怎麼辦?」
「你問我怎麼辦……我原則上打算跟去。」
「你最好小心不要被波及,畢竟對軍寶具無法控制力道。」
「我知道啦。」
三人邁開腳步,齊格看向走在身旁的卡雷斯。他原本以為卡雷斯會理所當然地跟姊姊一起逃離。
他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身為姊姊的菲歐蕾要跟「黑」弓兵同進退,齊格覺得既然她要逃脫,卡雷斯也會跟隨而去。
「……你真的要見證嗎?」
齊格這麼問,卡雷斯點點頭。
「嗯,我要……雖然我什麼都做不到,但也不能因為做不到就拋棄義務吧。」
「義務?」
齊格歪頭。卡雷斯搔搔頭,猶豫著該怎樣說明才好。
「因為是我們開始的啊。雖然整個戰局轉向意料之外的方向,但如果因為這樣就逃跑,我就不能算是主人了。」
「……你確實不是主人了吧。」
齊格淡淡地說,卡雷斯搖頭否定。
「直到這場聖杯大戰結束,我都必須以主人自居。我打一開始就這麼決定了。」
卡雷斯下意識地撫摸手背……之前令咒所在的位置。
齊格這下更不懂了。一般來說,在使役者消失的時間點就算是從聖杯戰爭落敗。儘管緊急與其他使役者訂定契約的發展少見,但並非沒有──然而以現況來說,不太有這樣的可能性。
「……說得也是,哎,該怎麼說……啊,不行啦,說穿了就是要拚一口氣。」
「只為了這一口氣,你就要前往死地?」
聽到齊格這個問題,卡雷斯繃起一張嚴肅的臉保持沉默……實際上,他本人也很難解釋這種被逼急了的情緒。
逃跑也沒關係、逃跑很合理、逃跑是當然。
這裡是使役者與使役者相爭的場所,不是區區一介連主人都不是的魔術師該存在的地方。
卡雷斯覺得齊格話中似乎有這層含意……所以他才拚了一口氣也要留在這裡。即使派不上用場、無能、可能會死,也一樣。
即使如此,這裡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
走在前面的「紅」槍兵回頭說:
「那邊那個魔術師的決定或許不聰明,但我認為身為一個人,這是很高尚的行為。你別太苛責他了。」
「不,我不是在苛責他──」
卡雷斯嘆氣大喊:
「好啦,這話題到此為止!『紅』槍兵,你快點帶路吧。」
「嗯,已經到了。」
走在前方的「紅」槍兵停下腳步,不當一回事般打開厚重的石門,將兩人引入那非常寬廣的地方。
「這是──」
微暗房內的寬敞程度明顯異常,看不到天頂,讓人覺得沒有盡頭的地平線不斷延續。恐怕是利用魔術進行過空間擴張吧。
「紅」槍兵表示:
「如果是在這裡,不管我們怎樣大鬧都不會造成多大傷害。魔術師,你盡量離遠一點。」
「……好。」
卡雷斯頷首,然後盡可能與他們拉開距離,深呼吸一口氣──發誓絕對要好好看著他們。
──接下來要和「紅」槍兵交戰,這是從之前就決定好的事項,齊格也沒有任何不滿。但真的該與他一戰嗎?
這是一場只要在三分鐘內全力逃跑就一定能獲勝的戰鬥。
若要問自己是否憎恨「紅」槍兵,答案是否定的,但兩者之間有著約定。
只為了一個人工生命體,毫不躊躇地獻出心臟的劍士。
這是他所期望的戰鬥。
裁決者給了自己即使逃避也沒關係的選項,自己完全不需要作戰,就算逃跑了也無所謂。她說──沒有人會責怪你。
雖然不恨,但若不交手就不會開始,無法前進。
──也是會有這樣的戰鬥要面對。
那麼,自己要怎麼選擇?不是問何者正確,而是想選擇哪一個。
「怎麼了,你不變身嗎?」
「紅」槍兵疑惑地問。決定了,下定決心了。說不定這是太不合邏輯又最糟糕的選項。
不過──
總覺得若不這麼做就會失去稍微在自己心中生根的這股情緒。
「……我有一事請託。」
「嗯。」
「紅」槍兵默默地催促齊格「說說看吧」。畢竟他是個不惜一切持續造福他人的施予英雄,並不會躊躇。
「我給自己取名為齊格,這名字來自賜予我生命、默默地要我『活下去』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這樣稱呼我,然後──」
啊啊。
真是的。
怎麼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啊──
「為了報答你,我會盡全力作戰。雖然只有短短三分鐘,但我會像原本應當與你交手的那個男人那般作戰。」
「紅」槍兵稍微睜開了雙眼。
場面沉默──這真是個愚蠢的選擇。明明這麼想,但不知為何有股沁涼的風吹入心底。
很舒暢。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愚蠢令自己感到舒暢。
感覺槍兵稍微浮現了笑容……雖然可能只是錯覺。
「……這樣嗎?那麼齊格,就讓我們彼此拚盡全力吧。」
此話一出,齊格用掉第四道令咒。
龐大魔力包住他。如果這是最後一次就好了……但心中某處浮現了事情應該沒有這麼簡單的念頭。
雙手握住幻想大劍。
「……齊格,我要攻了。」
「──來吧!」
在瞬間沸騰的空間內,最強的劍兵與最強的槍兵激烈衝突──!
§§§
醒來後,「黑」騎兵落單了。
「咦?哎、呀、呀?這裡是……哪裡?」
「……什麼,你醒了啊?」
「黑」騎兵到處摸摸拍拍自己的身體。雖然他算不上聰明,但他也知道醒來前的記憶竟然忘得這麼透徹絕非一般狀況。
「呃──啊──我記得我──啊,對了,想起來了!」
「……喂,你有在聽嗎?」
急忙起身東張西望,確認周遭狀況。應在遠處飛行的飛機已經全部消失,看來是完成任務了。
主人────不要緊,還活著。
雖然活著,但不在身邊。
「呃呃呃呃呃……?」
得追上他,但不知道他在哪裡。該怎麼辦才好呢,找到線索就追上去嗎?好,那麼事不宜遲──
「阿呆,聽我說話啦!」
「哇呀啊!」
整個人彈起,然後往旁邊一看,一臉不耐煩的「紅」騎兵就在那裡。
……「紅」騎兵?
「你、你不是敵人嗎!」
「喔,是啊。」
「黑」騎兵手忙腳亂地從他身邊離開,準備抽劍──但沒有配劍,只能出槍──卻想起槍被自己丟了,只好先雙手握拳擺出架勢。
「……你該不會是笨蛋吧?啊啊,抱歉,你就是笨。」
「囉、囉唆耶,什麼啦,你活著就代表──啊啊,王八蛋,我們這邊的弓兵被幹掉了喔。」
「紅」騎兵聽了「黑」騎兵這麼說,移開目光,眼中充滿壓倒性的悲傷神色。他彷彿沒有一絲喜悅般難過地說:
「──嗯,沒錯,我打敗老師了。長年抱持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這樣啊。」
原本架起的手臂無力垂下。如果「紅」騎兵出言侮辱打倒的對手,即使要挑起絕望一戰,「黑」騎兵也會勇於執行吧。
但「紅」騎兵的態度澈底相反,因為老師的死亡而悲傷,悼念恩師。
「紅」騎兵所說的「願望」應該沒有虛假,打倒老師、超越老師,這是許多當徒弟的人心中描繪的理想。
但是,實現這願望之後留下的不是喜悅。打倒心愛的對象之後,抱持深切悲傷也是理所當然。
場面一片沉默。「黑」騎兵甚至有想與「紅」騎兵共享悲傷的心情,因為「黑」弓兵就是個這麼有魅力的人。深思熟慮、穩重,而且在最後的最後天真無邪地朝夢想邁進的男子。
「我得與你一戰嗎?」
面對「黑」騎兵提問,「紅」騎兵傻眼地聳了聳肩。
「……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喔。應該說──你打不贏我吧?」
「誰知道呢?如果是現在傷痕累累的你,說不定有機會呢。」
「黑」騎兵很乾脆地看穿「紅」騎兵腳跟已遭射穿的事實,「紅」騎兵不禁佩服地低聲「喔」了一聲。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儘管屬於騎兵這個要在前線作戰的職階,卻是個被貶低為弱小的使役者──即使如此,仍因為長於戰鬥而受到召喚。
「──但很遺憾,我趕時間。抱歉,麻煩你找別人吧。」
雖然要打也無所謂,「紅」騎兵有自信不會敗,或許還可以打出一場不錯的戰。但他不想打了,已經滿足了,現在的自己跟死人沒兩樣,只是願望實現之後還活著的──
「這樣啊。那我要走嘍!」
「……不,等一下。」
「紅」騎兵反射性叫住立刻轉身打算邁步奔跑的「黑」騎兵。
「怎樣啦?」
「你的主人──就是那個『黑』劍兵的『仿冒品』。」
「不要說仿冒品啦!主人有齊格這個很棒的名字!」
「黑」騎兵立刻反駁,「紅」騎兵一副嫌麻煩的態度搔搔頭。
「啊啊,好啦好啦,你的主人齊格啊……那傢伙正在跟我們的槍兵交手吧。」
「嗯──大概,畢竟他們之間好像有約定。我最後有印象的就是正在與『紅』槍兵交戰的主人身影。」
「──這樣啊。」
「紅」騎兵迷惘了一會兒後下定決心。雖說自己這雙拳頭打倒了老師是事實,但他之所以答應與自己決鬥,也是因為兩人約定好了一件事。
一時迷惘、背叛……不,不是這樣,這是對願意配合自己目的的「黑」弓兵所能致上的一點點謝禮。
「你幹嘛啦,是你叫我等等,我才等你的喔,我要走嘍?」
「黑」騎兵一副等不下去的樣子轉身,「紅」騎兵又叫住了他。
「就叫你等一下了!」
「……煩耶……」
不耐煩地回過頭來的「黑」騎兵視線明顯帶著不悅。
但或許「紅」騎兵已經打算要這麼做了。他顯得格外神清氣爽地說:
「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我覺得你聽聽不會吃虧喔。」
「紅」騎兵目送爽快地答應這項「請託」的「黑」騎兵離去後,重新轉向位在中央的倒立尖塔。
§§§
──對雙親的回憶有些欠缺。
或許因為出生沒多久就被送走了,自己的記憶絕大多數都被與恩師凱隆之間的回憶占據了。
然而,要說雙親是拋棄了自己嗎?倒也不是。儘管父親珀琉斯非常愛母親忒提斯,仍深痛地感受到人與神之間無法跨越的高牆而離別。
並不是因為他憎恨妻子,更不是因為他憎恨兒子。
只是他體悟了──「不可能在一起」。
對年少的阿基里斯來說,聽聞這些關於父親的回憶是一項樂趣。
珀琉斯的個性謙虛純樸,但仍是一位立下許多戰功的男人。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蹟、笑話、不禁令人淚灑當場的故事……
其中,珀琉斯說得比其他話題都更起勁的──是關於一位女獵人的故事。
他說她很美,而且不是只會在王宮欣賞花、蝶的那種美。
那是如同馳騁平原的駿馬般的美麗。
特別強化在某一點上的身體性能──她身上沾淤泥、染滿了血,完全看不到像王宮內的公主那樣的楚楚可憐。
然而她所有的不是一觸即彎的纖弱。珀琉斯說那種不把所有苦難當一回事的堅強有著足以撼動人心的美。
「……所以,你被摔出去了?」
「嗯,應該是我心懷不軌吧。我就整個人被摔出去,根本無法辯解。」
珀琉斯苦笑著回答阿基里斯的提問。
她名叫阿塔蘭塔。
希臘最優秀的獵人,同時是不與任何人相容的野獸──
她說她有個夢想。
她希望所有小孩都能被愛。雖說生前沒聽她提過這個願望,但如果真心問了,自己或多或少會做出跟「紅」刺客同樣的反應吧。會因不可能達成而放棄,並笑她這夢想太愚笨。
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人之一,會說所有小孩都能被愛的和平世界根本不可能到來,這是愚蠢的夢話,並對身旁的不幸視而不見。
但是,儘管她的夢想會被嘲笑──仍不改這是很美妙的夢想這個事實。儘管知道永遠無法達成這項理想,阿塔蘭塔仍選擇走上這條路。
那麼究竟誰有資格笑她呢?
儘管知道這是很美妙的夢想卻對那段艱苦道路視而不見的膽小鬼,根本沒有權利貶低她的夢想。
──明明真心覺得那個夢想、那個自己走不上的道路非常尊貴。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弓兵把自己獻給了魔性,那毫無疑問是區區一頭山豬披上了就讓一個國家陷入恐慌的卡利敦魔獸皮。
「紅」騎兵並不知道她將之當成寶具帶了過來。既然他都不知道了,應該也沒有其他人知道吧。
這只是從老師那裡聽說的故事,卡利敦魔獸是月女神派遣下來的,只不過那原本只是單純的山豬。
但是,當月女神把那塊布披在牠身上的瞬間,牠就化身成魔獸。
應該是月女神想威脅人類。
──只要沒能好好獻上活祭品,你們國土的所有野獸都會變成這樣。
好,問題來了,如果是現在世界上速度最快的「紅」弓兵披上這塊皮。
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生物呢?
那已經不該以「紅」弓兵稱之,而是被貪念迷惑,已經迷失了最初目的的悲哀且最強怪物。
既高尚又勇猛的希臘最強女獵人阿塔蘭塔已不復在。
所以,該怎麼辦?
「……啊啊,真是的,這第二段人生也不會都是好事啊。」
「紅」騎兵嘆氣,過去師父的教誨浮現腦海。
『你對待自己認定為敵人的對象是無比苛刻,然而即使不是當成同伴,只要被你認定為「好人」的對象,你就會非常善待他們。』
「老師,您所言甚是。不過……」
生前父親曾對這樣的自己說過。他將手放在告誡自身要當一個英雄的自己頭上,於道別前說出了這番話。
『這是爸爸我最後給你的忠告,不可以基於身為英雄的義務而戰。你必須出於自身所想而戰,千萬別忘了這點──』
「紅」騎兵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確。或許他做錯了所有事情,即使如此仍發誓要順從自己的心意而戰。而自己的願望毫無疑問是要拯救她。
所以他全力狂奔而出──腳跟傳來的疼痛對他來說早已不是障礙。
結果,阿基里斯只能作為一個英雄持續奔走。
§§§
裁決者正持續往目的地奔去,不管這裡有多寬廣,空間怎樣被魔術竄改,她都不會弄錯自己的目的地。
而既然主人不在了,也不需要費力應對沒用的陷阱。
這點「紅」刺客應該也心知肚明。她似乎只專注在利用距離爭取時間,但說到底這做法仍有極限,因此使役者們應該毫無疑問等在前方了。
「紅」弓兵、「紅」騎兵、「紅」槍兵在外面執行奇襲,但「紅」刺客與「紅」術士兩位使役者至今仍未現身。
尤其是刺客──身為這座「虛榮的空中花園」主人的塞彌拉彌斯,恐怕就在非常接近大聖杯所在處等著吧。
術士則不明。畢竟在那片戰場上,以及首次與天草四郎時貞見面時,這位使役者一次也沒有露臉。有可能在某處設下了陷阱,或者──
裁決者邊思考如何對應各個使役者邊快步奔跑,毫無遲疑,即使眼前有一百個入口,她也不會猶豫地選出其中一個。
……齊格沒事嗎?
因為「黑」劍兵的反應還在,她知道齊格還活著。但裁決者只能判斷「是否還活著」,沒辦法知覺到這條生命下一秒是否會死亡。
如果停下腳步,用聖水描繪地圖,或許就能知道他是否在活動──
瞬間捨棄這無聊想法,這想法實在太過愚蠢了。明明自己是為了不要在這裡停駐、要在這時候持續奔馳才走到這一步的。
──我要阻止。
我要阻止天草四郎時貞,我非得阻止他不可。利用大聖杯拯救所有人類這種事情不可能辦到,絕對不可能──
『他本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但為何他還是選擇了救贖呢?』
曾經好幾度浮現並遭到駁回的思緒再度閃過腦海。
他真的對人類如此絕望嗎……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他對人類絕望的心情。
儘管人類的本性亦正亦邪,卻是一種無法忍受自身是邪惡的存在。所以人類會以正義自居、執行正義、讚揚正義。
因為不這麼做就無法承受。
不過,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天草四郎應該毫無疑問是正義的一方。他並不是為了出頭當官,是為了遭到欺壓的弱者而起義。
然後他失敗了。對他來說這等於邪戰勝正,所以才對人類失望,選擇救贖。
貞德心想。
為了拯救法蘭西挺身而出的自己和他,在本質上並沒有任何差別。
自己是聽見主悲嘆著什麼也做不了,少年則是承受了民眾的悲嘆。
但是,兩者之間對人類的解讀有落差,而且是致命性的落差。
強者並非永遠為強,也並非邪惡。
自己知道。
知道蹂躪、嘲笑自己的人類在心愛的人面前也是會溫柔地笑。
自己知道。
知道與自己並肩而戰的人也會無法看清而墮入邪道。
即使如此──────自己知道即使如此,人類仍值得愛。
所以要戰。
所以要殺。
所以要救。
正因為事先已下定決心,她的心堅如鋼鐵。無論何種苦難、何種誘惑都對聖女起不了作用,這點是確實。
……然而,但是,另一方面,她的心裡一直有一股風,那是她平常完全不會在意的弱風。
不過,這陣風一直吹著理應化為鋼鐵的內心,彷彿想表示既然她的心是鋼鐵,只要利用更強勁的風吹送便能輕易折服一般──
裁決者接下來衝進的房間只能用廣大形容。這大小粗略評估大概有一座棒球場大。
有一點奇怪的地方,應該就是有許多石柱詭異地聳立著,讓人聯想到樹林吧。柱子上施加了魔術──並非攻擊性,應該是竄改空間,彷彿迷路森林那般迷惑人的機關。
當然對裁決者來說這毫無意義,她只需要順從直覺往前衝便可。
往前衝便可──
「……!」
突然,奔跑的裁決者背後竄過一股寒氣。
那是絕望性的魔性生物,對她的憎恨足以使人噁心嘔吐。
儘管裁決者心想不可能,但她仍立刻切換思考,以雙手握住聖旗,順從自己的感覺躍起同時回頭,揮下旗幟。
彼此都算是偷襲。
「原本是」「紅」弓兵的魔獸逼近到身旁,並在空中修正姿勢,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旗桿。
對雙方都該覺得可怕吧。
只憑藉自身的感覺便能針對無聲偷襲加以反擊的裁決者。
而儘管無聲偷襲在空中遭到反擊,仍能避開的魔獸。
「『紅』弓兵────阿塔蘭塔……!」
「『還沒完』!我才……我才不會,讓妳阻撓……!」
她為了追求自身夢想,已經澈底走歪了。即使如此──正確的慟哭至今仍未停歇。
「我要拯救,一定要拯救!用不可能存在的聖杯實現不被允許的願望……!不要妨礙我實現夢想啊啊啊啊──!」
魔獸踢蹬石柱,並利用反作用力跳得更高。這柱子有如茂盛生長的樹木,對使用長柄武器的裁決者來說較為不利。
相對地,這對魔獸而言是壓倒性有利的地方,除了因為她是不把任何障礙物放在眼裡的傳說中的飛毛腿阿塔蘭塔之外,還有一點。
破風聲。
認知此為何的裁決者立刻躲到柱子後方。這是對剛才這道聲音有反應的人理所當然會採取的對應方式。
但是面對這魔獸──完全不該採取這樣的措施。
「唔──?」
黑色箭矢正確地貫穿石柱,插進裁決者的肩膀。裁決者從破風聲知道她放了箭,也認為躲在石柱之後就能防範。
或者,就算是引誘她躲到石柱後方的箭,她也還能應對。
但沒想到──竟是速度完全不減,以音速貫穿石柱的箭,這究竟該怎麼應對……?
「這裡是我的狩獵場!裁決者,這裡是我的森林、我的狩獵場啊!」
詛咒般的聲音從黑暗的某處傳來,這句話令裁決者毛骨悚然。裁決者認為卡利敦獸皮透過讓阿塔蘭塔發狂的方式,催出她身為使役者的力量直到極限。
這點恐怕沒有錯,那更接近所謂的反英雄或魔獸,但她不僅擁有狂奔的力量,也還存在邏輯性思考。
目前無法得知這是因為她是阿塔蘭塔,還是卡利敦的特性造成,但這仍舊是可怕的事實。
……魔獸恐怕隨時都能追上裁決者,她卻壓抑自身氣息專注在追蹤上,並且認為這個房間是最棒的狩獵場,於是出手偷襲。
不能忽視。若能這麼做,打一開始就逃跑了。
所以從剛才起每過一秒就陣陣發寒,並因為遲了好幾拍才發出慘叫──!
§§§
──頭好暈,覺得世界嚴重萎縮。
敵人,敵人在眼前,發現敵人了……得殺掉,必須殺掉。為了某人、為了某物。
「肚子餓了」──非常飢餓,必須以殺意……填飽肚子。
景色渾濁,無法判斷是哪種生物,只要能判斷對象是否為生物就夠了。反正,全都要殺了吃掉就是。
從柱子移往另一根柱子,敵人應該就在這房內某處。
「……了妳……殺了妳……殺了妳,實現我的願望……!」
──找到了。
紅色的、火紅的顏色,魔獸的雙眼確實掌握了人體散發出的熱度。
是敵人。
敵人就在那裡……!
「死吧──!」
在石柱林木間跳躍穿梭的模樣有如山中野猴,魔獸將柱子當作立足點放箭。
瞬間放出的五枝箭每一枝都灌注了必滅願望,即使躲在石柱後,這些黑箭也有連同柱子一併貫穿的威力。
仍身為「紅」弓兵時那種馳騁荒野的野獸般的美麗已經消失,相對地是非常扭曲不祥的東西構成了現在的她。
舉動也與過往大相逕庭,說到底野獸仍是生物,絕對不會做出極度損傷關節的非現實動作。
親自把手臂變形而成的翅膀像擰抹布那樣擰緊,在黑箭上加諸扭轉力道後以音速射出。這是一種模擬性的膛線效果,是生物絕不可能使用的射箭方法。
魔獸絕對不會抗拒這時候產生的劇烈痛楚。
『痛苦才是給予存在本身的凱歌。』
對卡利敦魔獸而言,痛與苦才是世界的一切。因此牠們很強,不抗拒被賦予的痛苦,在歡欣之情下接納被賦予的痛苦。
「這……!」
因為太過驚訝而往後一躍,拉開距離。放出的五枝箭,每一枝都帶著與寶具匹敵的破壞力殺向敵人────────悉數遭到擊落。
是誰?能夠平常地實現這般奇蹟的敵人究竟是誰?
視野模糊……聲音不清。
「好啦,■先■吧,這是我和■■做個了斷的■■。」
「……我■■了,那麼■■■了,■■,祝你順利。」
「■死了,別磨蹭了────妳快■■■■────────」
寂靜無聲。
言語已然化為聲音的羅列,甚至無法解釋其中含意。這也是當然,因為她選擇了成為魔獸。
『只要能殺,就夠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曖昧,一切的一切都已往濃霧彼端而去。留下的只有殺意,以及變得模糊不清的──「夢想」而已。
來吧,為了實現夢想,隨著狂亂的低吼消滅敵人吧。
魔獸奮發。
§§§
……男子不把劇烈痛楚當一回事,擊落了五枝箭。能如此簡單地完成即使在萬全狀態下也堪稱奇蹟的成果,完全是基於其硬實力之故吧。
男子被稱為英雄,也活得像個英雄。
但即使是英雄,也不代表能夠拯救一切。有如過去因為自己一時逞勇,招致盟友死亡那般──男子無法拯救眼前的她。
在這場聖杯大戰中,最優先的事項是與師父對決,他只專心致力在這一點上。若要說沒有發現她產生異常當然是謊言,但他確實忽略了這些異常。
說穿了,「男子以自己為優先了」。
男子很想單純地看待事物,這之中沒有善惡之分,沒有法律與混亂,自己的願望與對方的願望等值,剩下就是彼此比較「力量」強弱以決定誰能實現願望。
世界以單純的競爭原理建構,憎恨與愛不過是附屬品,不該一直牽扯。
這是過去他所生活的世界中的道理。
她也活在同樣的世界,所以他擅自認為應該是一樣的。
即使知道女子那單一而純正的愛,以及因此產生的絕望,仍沒能真正理解。
男子完全沒能想像那竟然強大得可以讓她輕易拋棄身為英雄的榮譽。
──這是何等無知、傲慢且怠惰啊。
男子的罪過多不可數,所以即使是錐心之痛,即使是每當作戰便會噴發的肉體之痛,都是對他的懲罰,他必須加以贖罪。
平常覺得輕盈的槍無比沉重,每彈開一次箭的衝擊影響全身,一點都不想戰勝,或許乾脆敗了還輕鬆點。
……然而,不能這麼做。
變成那樣是她的選擇,而看不過去則是自己的責任。
所以,該與她分出勝負的不是裁決者──
「要打敗妳的是我。」
如此嘀咕的男子以石柱為立足點躍起,展開雙翅的魔獸發出擠壓般的叫聲。
放出的箭無視一切衝向男子,與其說這是出於計算,更像是憑藉一股蠻力。男子判斷出由無數箭矢編織而成的軌道,在評估過應接招的箭數與接近對手的必要性後,選擇了後者。
跳躍──再次踢蹬石柱,迅速修改軌道。
沒能躲開的一枝箭插入肩頭。
但無論劇痛與損傷,對現在的男子來說都毫無意義。他要做的,只有打倒這匹魔獸。躍起的男子付出肩膀中箭的代價,換來貼近魔獸的機會。
男子心想自己沒有資格為這澈底改變的樣貌哭泣。
與自己共度一生的槍流暢地舞動,直接命中魔獸的翅膀。男子動身追上被打飛後倒栽蔥下墜的魔獸。
但她在往下墜落,直接摔在石地板上的前一瞬間,強行扭轉全身,維持頭下腳上的狀態,用雙腳將自己固定在石柱與石柱間的夾縫中,並在這樣的狀況下對男子放箭。
男子在前一秒察覺這胡扯到極點的「砲擊」,千鈞一髮地閃過了。
脖子被劃開,滲出鮮血。
彼此都在危急之際做出幾乎不是人所能做出的動作。魔獸怒吼,但男子並沒有退縮或畏懼,直接刺出槍尖。
幾乎等於手槍的快速拔槍擊出的黑箭,和如紫電般的槍擊交錯。
劇烈衝撞的巨響撼動彼此的耳朵。
彼此都同樣嘗到差點要嘔出來的痛。
「嗚──!」
「咕、唔……!」
壓下痛苦的聲音,拉開距離。男子的傷明顯輕上許多,或許因為擊中胸甲,傷勢並不嚴重。
但對魔獸來說,傷勢嚴重與否並不重要。正因為直到斷氣之前都會持續活動、持續完成被賦予的任務,所以才是怪物。
男子嘆了口氣,看看自己的長槍。他用這把槍打倒過許多豪傑,然而這把槍卻受到了一項詛咒。
終有一天,會以這把槍殺了心愛的對象──
男子甩開多餘的念頭再次奔出,但被射穿腳跟的他與被譽為最快飛毛腿的獵人之間存在壓倒性的差距。
男子眼中所看到的只有模糊的身影,些許破風聲從右斜上方傳來。
男子再次擊落了看不見、無法察覺的幾枝箭。
魔獸掌握到了。
男子的槍擊明顯慢了下來,腳跟的傷勢有如詛咒般侵蝕著他。照這樣下去,他應該無法再熬過三枝箭吧。
魔獸立刻下定決心,為了合理且毫髮無傷地拿下這個男子而拉開距離。即使看不見他,也能透過熱度追蹤。
──魔獸並不在乎男子是什麼人。
只要他是可以拿下的對手就夠了。搭起的箭扭轉後高速射出。男子保持沉默打落了這枝箭。
從腳跟冒出的鮮血染紅了石地板,魔獸繞到男子身後放出第二箭。
當然,男子的槍依然管用,他打落了這第二枝箭。
不過非人的魔獸很清楚,他只能再忍受一次這般竄過全身的衝擊與痛楚。她在石柱之間奔走,選擇放出最後一擊的位置在男子正上方──瞄準了腦門。
旋轉的漆黑箭矢輕易突破音速這堵高牆。
如果被這箭貫穿很好,但即使無法貫穿,採取迎擊或閃避行動也同樣將連結到男子的死亡。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男子大喝。怒吼著,灌注渾身力量迎戰瞄準腦門飛來的這一箭。
不僅從腳跟,他全身噴出鮮血,迎戰之際產生的震動使五臟六腑重重受創,甚至從口中與眼窩冒出了血。
無關乎是不是英雄。
現在他這副渾身是血的模樣,只要是生物,認定已死也絕不奇怪。
……然而,男子站著。
呼吸急促。從他的氣息來看已經瀕臨死亡,放著不管也無所謂。
雖然無所謂,但這男子是使役者,無論怎樣瀕死,只要沒有死透,就有機會翻轉勝敗。
魔獸立刻合理地判斷,從石柱上滑下,在男子正前方落地。男子別說閃躲了,甚至連動一下也無法,五感恐怕幾乎都喪失了。
呼吸細如絲。
心跳聲早已消失。
沒有猶豫、不捨、留情,魔獸將最後一擊────釋放出來。
侵蝕這個世界,嘲弄這個世界吧。魔獸乃為此而生,直到消滅為止都會這麼做。
「『闇天之弓』──貫穿吧!」
漆黑的箭射出。男子一動也不動。瞄準了靈核。能從一切惡意之下保護自己的母親的祝福已不復在,只要中箭將會非常理所當然地被死亡囚禁。
如同過去受到太陽神祝福的英雄用箭射穿他的腳跟與心臟那時一般──男子將迎接第二度死亡吧。
男子已經接受了這點。
儘管接受了……仍有一件事無法退讓。
『男子的槍受到了詛咒。』
男子忽視了一秒之後將到來的死亡,他所追求的是在更之後的事物──
高聲地喊出:
「──去吧!『穿梭天空群星之尖』!」
流星之槍與漆黑之箭交錯,下定決心的男子心甘情願地承受黑箭,驚愕的魔獸嘗試迴避,但慢了的這短短幾秒決定了成敗。為了給敵人最後一擊而全力放出的這箭,讓魔獸的迴避動作慢了一點點。
「嘎……!」
腹部遭到貫穿的魔獸發出痛苦呻吟,雖然是致命傷,但不至於死亡。
……男子也很理解這一點。
這不是說他擁有預知未來的誇張能力,只是他身為戰士的直覺這樣告訴他,所以男子毫不猶豫地奔出。
就算腳跟被射穿,再也不是速度最快的人類──即使如此,我仍是最快。在他眼中只有看到墮落為魔性的一匹野獸,以憎恨為糧食,想實現夢想的少女身影。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的飛毛腿瞬間奔過戰場,魔獸雖想迎擊,卻被刺入的槍完全封堵了動作。
魔獸心想那就換方法,於是再次召喚出箭矢。即使沒有方才那般威力也好,只需要讓他停下腳步一瞬間就夠了。
之前那箭已經貫穿靈核,只要再稍稍推一下這個已經站在死亡深淵邊緣的男子。
最終她放出了三枝箭,男子甚至沒有表現出要躲開它們的意圖。
腹部、大腿、胸腔三處中箭──現在甚至不是說是否為致命傷的階段了,他的傷勢已經嚴重到死了也不意外的狀況。
但是,這樣的箭甚至連牽制都做不到。男子奔跑的速度並未減緩,甚至還加速了。與方才的槍同樣,有如慧星一般的狂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怒吼的男子,魔獸做好覺悟,看他是要抓住槍、折斷脖子、挖出心臟還是打碎頭骨──做得到就來試試看啊。
別以為這點程度就能擊敗自己,我可是卡利敦的魔獸。只要這份詛咒還在,就絕對不會死透。
男子躍起,用一隻手抓住魔獸的脖子,同時另一手打算扯下從背後長出的雙翅──這動作令魔獸愕然。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這男子──
「閉嘴,不准再玷汙她。」
打算把魔獸「整個扯下來」────!
男子灌注了即將致使肌肉破裂的強大力量,強行扯下這張髒汙的薄皮。被扯碎的皮先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接著化為塵埃消失。她之所以會變成魔獸,就是因為擁有寶具「神罰之山豬」。
只要失去寶具,她就只能變回「紅」弓兵。而在那之後,她想起了眼前的男子是誰。
茫然嘀咕男子的職階名。
「你是…………騎兵…………」
「大姊,抱歉,我來遲了。」
為什麼自己會與他戰鬥呢?為什麼會與他互相廝殺呢?自己並不討厭他,說起來根本就是伙伴,應該不至於要跟他動手……不過,還是打了、廝殺了,自己披上了那寶具,並相信那麼做是對的。
領悟到這點的瞬間,死亡快速地襲向她。
§§§
天草四郎時貞沒有引發過奇蹟。
不,信仰他與他所信之天神的人們,確實親眼見證了奇蹟吧。但是,那仍然不能算是奇蹟──四郎很清楚這點。
例如治好了盲眼少女並非奇蹟,只是一種治癒魔術罷了。呼喚鴿子,或者走在海面上──諸如此類「人們認為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都屬於魔術或類似魔術的能力,並非奇蹟。
天草四郎單純只是「天生就能使用魔術」。
所謂奇蹟是神所授與,天草四郎身上並沒有任何神所授與的事物。
──至少他在死之前都是這麼認為。
在成為被稱為英靈的存在之後,因果關係顛倒了。
過去使用的魔術在許多人讚嘆下昇華為奇蹟。「奇蹟」──沒有多少詞彙能如此曖昧、不確實,卻又能夠令他人信服。
這兩條手臂上寄宿了奇蹟──
通過因果線介入大聖杯的系統,周遭的印象有如察覺到入侵般變成具有攻擊性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說穿了就是惡性病毒,但是惡性病毒會惡化,並以細胞增長的方式加以抵抗。
自己並不會增長,也不會變得強大,感覺好像周圍被白血球包圍了。
並知道自己會被殺害。
因為你的想法、你的希望之類都跟大聖杯無關而遭到指謫。
這點正確。至今為止大聖杯都沒有與世界連結,說穿了這座大聖杯只是為了實現願望的祭壇,只是位在與世界隔離之處的萬能願望機。
聖杯可以實現願望,願望不分善惡,只會被評估可行與否。
為了有朝一日艾因茲貝倫能夠實現第三魔法,冬木的大聖杯就只是存在著。不過,這也要宣告結束。
不是因為實現奇蹟而產生了信仰。
是因為有信仰,才能成就這番奇蹟。
「沒錯,所以這是大家相信我──相信天草四郎時貞所產生的力量。」
四郎顯得著實開心地如此嘀咕。過去覺得這兩條手臂有如詛咒,當崇敬自己的人們遭到殘殺,自己的雙手被砍斷時,產生的情緒甚至不是絕望,而是歡欣。但現在的他確實需要這兩條手臂。
天草四郎時貞能夠創造奇蹟──跳過所有來襲的不可能,只把結果拉出來。
支配大聖杯,追加新功能,天草四郎要變成大聖杯。
電光竄過兩條手臂,強烈的痛楚類似歡喜,以強勁的氣勢入侵、侵蝕:──改寫大聖杯中樞。
目標是第三魔法的普及化。
撼動大聖杯,致使無論誰都能達到這般奇蹟。即使世界上所有靈脈都將因此枯竭也不在乎。
大聖杯蠢動,天草暴力地加以壓抑。儘管兩條手臂好似要四分五裂,但無論怎樣強大的力量都無法將之扯碎。
跳過所有不可能,壓下所有不合理。
他作了夢。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的世界,是人類必須抵達的下一階段,過去許多英雄、凡人、惡人都期望的世界。
永遠的和平,沒有殺戮、戰爭──過於充分的幸福世界。
沒有被欺壓的弱者,沒有瘋狂的強者存在。
這樣的東西不存在、是幻想,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邪惡。
他好幾次被「現實」這個敵人打倒。
……確實,這樣說也正確。
很可悲地,人類只能是人類,雖然向聖人懇求便能獲救,但聖人也有其極限。向聖人求援確實能獲得施予,但若沒有求援──就不會成為獲救的對象。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仍祈願世界和平,希望打造沒有人相爭的世界。若說這是傲慢也好,被指謫這是罪惡也無所謂。
因為──
如果不認識的某人能在和平世界幸福地微笑,這樣自己就能滿足了。
……有人說人類的肉體將不會再進化。
儘管有很多細微的修正處,今後人類仍會因空腹而煩惱,智慧不再增長,同時會被無法承受的欲望纏身。
已經夠了吧。
世界上有某人好幾次好幾次、許多次許多次持續祈禱的願望。
希望所有人類都能平等地享受和平與幸福──
「──我問聖杯,我的奇蹟有錯誤嗎?我的願望是異常嗎?我們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該被割捨的嗎?」
輪迴的世界。
對立的願望。
徬徨的生命。
如果說這是世界正確的存在方式。
「那麼,我們為何覺得美麗?為何喜愛和平、喜愛幸福──甚至覺得第三者是如此值得憐愛?」
這是不必要的情感,該被淘汰的思緒。
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因毫無關係的人流淚?為什麼會因此心痛?為什麼人類明顯以互相扶持為目的,有時候又能展現出超越它的勇氣呢?為什麼能夠寶貴地、珍惜地持續握著它呢?
「那是因為終有一天將要抵達這裡。
不就是因為你這麼想嗎?萬能的願望機啊,回答我,回答看看吧!我的願望中有邪念嗎?我們的希望有汙點嗎?」
────────────────沒有。
聖杯宣告。
這是正確、該存在的願望、該抵達的場所。是該予以肯定,不該加以拒絕。
「那麼,聽取我的願望吧!讓我的祈禱實踐吧!
聖杯,忠於你真正該扮演的角色吧!人類掌握了天之杯,將抵達無盡繁星!」
瞬間,言峰四郎看見了「奇蹟」。
「──嗚呼。」
嗚呼、嗚呼、嗚呼。
我抵達了,我們終於抵達了。抵達的這個地方,說穿了是個滿地幸福的小地方……即使這樣也好,只要這樣就夠了。
人因為天之杯而能前往下一個階段。
在那裡等待的是一切的一切都屬未知的世界。一旦立足點不同,能看到的事物想必也會不同吧。
然而,那應該是個遠比這嚴酷的現實更美好的世界。
親愛的人類啊,一同前去吧。
我們確實──抵達了那個場所、那個舞台。
§§§
──我問妳,魔女啊,妳有接受過神明的恩寵嗎?
我回答。如果我沒有接受過恩寵,我便會祈禱神能賜予我;若我接受了恩寵,我便會打從心底祈禱,希望祂能永遠如此。
──我問妳,魔女啊,妳體悟了自身命運嗎?妳的聲音如何告知?
我回答。我堅定地相信自己的聲音所宣告的救贖,我打算欣喜地接受一切。
──我問妳,魔女啊,妳相信那道聲音,相信自己絕對會獲得拯救,不會下地獄嗎?
我回答。並不是我相信自己會獲得拯救,而是我相信宣告我會獲救的聲音。而我相信,我已經在天國了。
一邊奔跑,過往的記憶突然浮現。
儘管同樣信神,仍明確地分出了敵我。這件事固然悲傷,但同時也不該嘆息。
為了國家、為了鄰人、為了所愛的人揮劍,這絕對不是錯。人因為集合而獲得智慧,變成能抵抗可怕的魔性。
──最後問妳,魔女啊,沒錯,或許妳的志向是正確的。妳應該相信人類終有一天會抵達天頂的另一端吧。但妳曾經思考過阻撓者的存在嗎?曾經細數過犧牲了多少生命嗎?妳認為那是必要的犧牲嗎?妳即使心痛,仍沒做出任何應對嗎?
……這……
這是回答不出的提問。
正因為相信人類的善與惡,面對產生的犧牲時儘管心痛,仍只能放棄。
將犧牲壓到最小是身為英雄的本質,但無論花費多大勞力,還是無法將之化為零。
沒有奇蹟。即使有,那也不是將不可能化為可能,而是讓幾乎接近不可能的事情以極低的機率變成可能。
……打從一開始,想把歷史的犧牲者化為零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那麼,若說在終點相同的條件下──
至此裁決者停下思考。不可以去想這之後的事。現在必須傾注全力,阻止另一位裁決者天草四郎時貞。
奔過無限綿延的迴廊,裁決者發現了出口離這裡並不遠。問題在於抵達出口之前有使役者埋伏。
她感覺到的使役者有一位。
……不是「紅」弓兵。剛剛才與她對峙,並勉強逃開了。雖然理由不明,「紅」騎兵讓自己先走了。
裁決者和弓兵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無論在思想面或鬥爭面,就算分出了勝負也於事無補。由她所熟悉的對象為她做個了結應該比較恰當,而那至少不會是裁決者。
那麼剩下三位。也就是「紅」槍兵、「紅」術士和紅刺客其中之一──不過……
「紅」槍兵的可能性偏低,他應該正在花園外圍迎擊我方,所以應該是「紅」術士或「紅」刺客──
裁決者判斷應該是「紅」刺客。
自己目前正前往花園中央的最下層──也就是收納大聖杯的場所。作為最後屏障的將是這座花園內最強的使役者,應該無庸置疑是塞彌拉彌斯。
當然,從黑棺發射的光彈那種直接性的魔術對裁決者並不管用,可是自身的反魔力只能彈開將會干涉自己的魔術。
假設對方召喚出魔獸,裁決者便無計可施。而能將這類奇蹟化為可能,正是「紅」刺客所使用的魔術。
……回過神來,才發現一扇雙開的巨大鐵門出現在眼前。
『開門吧。若是閣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吧?即使是陷阱也一樣。』
這番挑釁般的念話傳來,裁決者先嘆了一口氣才推開這扇門。
那裡是謁見廳,儘管沒有看到該服侍在側的騎士或小丑,女王仍坐在王座上。只要有王座上的女王,這裡便充滿足以稱為謁見廳的威嚴。
這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有一張以獸骨打造的不祥王座,其下方充滿水,水中開滿美麗睡蓮。儘管裁決者來到地底下,天花板卻在遙遠的那一端。
坐在王座上的,當然是女王塞彌拉彌斯──也就是「紅」刺客。
「想獲得聖杯,就先打倒吾……雖然吾很想這麼說──」
她這麼說完默默地一彈指,牆壁像融解般消失,以魔術建構的門開啟。
「穿過那裡,往下走吧。大聖杯就在那兒。」
「……妳說什麼?」
裁決者啞口凝視著「紅」刺客。她直覺性地看穿那條路不是假的,而刺客則板著一張不服氣的臉瞪向裁決者。
「別這樣,吾也不是自願幫閣下開路……但主人既然都下令了,吾便有義務遵從。哎,別擔心,那傢伙──就是『紅』術士會負責歡迎閣下。」
「紅」刺客說完,一副沒什麼好說的態度不再開口。姿態尊大地坐在王座上的她已經不在乎裁決者。
雖然多少能感受到敵意,但裁決者判斷──她並沒有想對自己不利的意圖。
「那麼,這輩子永別了。」
裁決者這句話令「紅」刺客露出得意的笑,點了頭。
「就是這樣吧。裁決者,別了,妳是個無趣的聖人,等著毀滅吧。」
裁決者沒有閒工夫也沒有餘力回應她的挑釁。
「紅」刺客目送前行的裁決者離去後嘆了口氣。原本她認為自己即使違背主人的命令,也應該與之交戰。如果是她持有的另一樣寶具,應該可以與那個聖女對抗。但令人困擾的是「紅」劍兵也快抵達了,雖然把設下陷阱的房間連接在一起以避免裁決者和「紅」劍兵碰頭,但這種做法也有極限。
儘管是在這座花園裡面交手,但一次面對兩位──而且是裁決者和劍兵,也實在夠折騰人的。
「術士,吾讓裁決者往那邊去了,剩下就是你的工作。在四郎回來之前要怎樣爭取時間就交給你辦,吾必須出面迎戰啊。」
「紅」刺客沒等回話,單方面切斷念話後看了被方才那一擊砍傷的肩頭。這些許痛楚化為絕不會忘記的屈辱,刻劃在心中。
「紅」刺客會殺了「紅」劍兵。
果然得由身為女王的自己來收拾那個離成王還差得遠的囂張小姑娘。女王看著空中的雙眼蒼白得甚至散發出冰冷氣息。
「──第二寶具啟用,『驕慢王之美酒』。」
為了迎接不出幾分鐘便將到來的反叛騎士,女王開始親手擺設宴席。
§§§
迦爾納思考。
自己經歷過被譽為神話的許多戰役──當然,他能自豪地斬釘截鐵說無論何時他都是全力作戰,沒有放水過一次,也沒有侮辱過任何人。
……但這是他在有所限制下的全力。
──就像過去因為母親的請求,他表示只會與般度五兄弟中的老三交手。
感覺過去所經歷過的戰鬥,都有捆成束的好幾層枷鎖束縛著自己。
神明的詛咒、神明的祝福、武士道,或者是人情。
這是當然,這就是所謂活著,也是所謂以戰士身分而戰。
這些有時會化為力量,有時又會成為負擔。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都毫無疑問是多餘……沒錯,在過去的戰鬥中,有著必須達成的目的。必須為侍奉的王難敵爭取勝利,打敗般度五兄弟。
……不,更重要的是,打敗老三阿周那。
與擁有同樣血緣的親弟弟相爭──獲勝。
這果然是足以稱為枷鎖的沉重命運。
現在則沒有。
以使役者身分被召喚出的自己所被期待的,只有力量。
心中唯一牽掛的主人已經獲救,那麼剩下的約定只有一項。而更重要的,那也是自身的願望。
戰。
互相爭霸,只是純粹比力量並追求勝利。這就是如此單純,因此無比美麗的作戰型態。
當然,他並不否定因為有命運注定才會產生的戰鬥。所有人都有足以戰鬥的故事存在。
但是,跟這類牽掛相去甚遠──只是這般單純的互相廝殺卻意外地令人舒暢。
或許身為餓狼的本能受到了刺激。
揮舞的神槍早已帶有能穿針引線的精準,絢爛灑落的火焰無限燃燒著周圍。
若說這沒有使出全力,那麼怎樣才算是全力呢?
……沒錯,名為齊格的小小戰士正牢牢地接下了這份全力。
這肯定是值得驚嘆的事實,即使算上他獲得了「黑」劍兵的力量,他的技術仍到達值得驚訝的位階。
更重要的是──
隨著齊格的咆哮所揮下的幻想大劍,由持有魔法般的技術的小人們打造的美妙大劍,無比接近魔劍的聖劍。封在藍色寶石中的真乙太造成的黃昏色劍氣帶著足以令「紅」槍兵警戒的魔力。
但不單如此,齊格的動作像是有用之不竭的體力般激烈。
完全不顧後果,甚至連牽制也不做,使出的每一劍總是一擊必殺。如同「紅」槍兵穿著黃金鎧甲,齊格身上也有龍之血鎧。他不僅不介意承受一些損傷,甚至連自己可能會死亡都考量過,仍專注在攻擊上。
若迦爾納的槍是太陽,齊格手握的劍就是給所有生命帶來危害的黃昏。
齊格懷抱不顧自身性命的激情,緊追「紅」槍兵不放──!
當抓到適當距離的瞬間,劍上寶玉閃閃發光,「紅」槍兵的背部也因為類似歡欣的情緒而陣陣發抖。
「──『幻想大劍‧天魔失墜』。」
「紅」槍兵以神槍斬碎來襲的黃昏魔光,大氣悲鳴、空間震動,足以令人嘔吐的壓倒性魔力互相衝突。
「紅」槍兵正心想真是不吝惜使用寶具的瞬間──這回真的戰慄了。
「連續兩次……?」
齊格不管槍兵有沒有接下方才那一擊,間不容髮地再次啟用「幻想大劍」。
其實在使役者身上,這並非不可能的現象。達到魔法領域的寶具或者被譽為神話的英雄,就是擁有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力量。
即使如此──仍有其極限。
連續啟用寶具的魔力究竟是從哪裡來?如果主人本身是擁有龐大魔力的存在,那還好說。
但他的主人就是他自己,令咒的魔力應該已經全數用在保有「黑」劍兵這個外皮上了。換句話說,他自身所消耗的魔力大概是從不同的「某事物」流入……這是槍兵方才的推論,而現在他可以確定了。如果時間是三分鐘,即使對手消耗了與「紅」槍兵等量的魔力,也可以撐過去……!
「紅」槍兵這回真的接不了招,齊格的幻想大劍終於直接命中他。
即使如此,「紅」槍兵的寶具「太陽啊,化為鎧甲吧(Kavacha & Kundala)」仍值得讚嘆。
儘管直接命中,「紅」槍兵的動作還是與開打前沒兩樣。
就算這樣,齊格仍強勢地逼近。
「紅」槍兵也沒有餘力。雖然他順利防禦方才兩招,但接下來還有第三招、第四招,甚至有可能在打倒他之前永不停歇。
大吼。
「紅」槍兵大吼,使出更綿密的連續槍擊。但這樣不夠,這樣絕對無法收拾對手。
不,恐怕連現階段威力最大的寶具「梵天啊,詛咒我吧」也只會被抵銷。
那麼──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
這一跳瞬間與齊格拉開了一百公尺遠。但這不是問題,以齊格現在的能力,這只是轉瞬間便能跨越的距離。
但是……這就代表他仍需要轉瞬的時間。
「──看樣子,連這把『不滅之刃』都不足以收拾你,即使用上我的寶具,也頂多只能與你的幻想大劍抗衡。就算能衝破,威力也幾乎都被抵銷,不足以造成一擊必殺的結果,再加上你似乎可以連續使出第二、第三劍。」
「紅」槍兵的話一語中的。如果是寶具衝突幾乎是互相抗衡,而在這樣的前提下,只要齊格能連續使用幻想大劍,就可以強行壓下吧。
然後,「紅」槍兵要粉碎這般可能性。
「因此,我需要不被抗衡也不被抵銷的絕對破壞性一擊。」
「──你有嗎?」
「紅」槍兵點了點頭。那是毫無虛假,只點出事實的頷首。
「齊格,小心啊!那傢伙的槍可是『殺神之槍』!」
卡雷斯傳來念話。齊格知道,他讀過這段傳說。
大英雄迦爾納原本並未持槍。
原本的他是駕馭戰車,拉弓引箭──說穿了,就是兼具弓兵與騎兵資質的戰士而受到讚賞,當然這不代表他不懂用槍使劍。
那麼,迦爾納為何會作為槍兵被召喚而出呢?
……在與般度五兄弟,也就是阿周那最後決戰之前,一位婆羅門僧侶來到當時統領難敵軍隊的總帥迦爾納這邊。
僧侶向沐浴中的迦爾納索求黃金鎧甲。
僧侶完全沒必要索求黃金鎧甲,但迦爾納曾發過誓,只要是婆羅門僧侶在他沐浴時索求之物,無論什麼都必須捐贈。
大神因陀羅在知道這項誓言的前提下化身為婆羅門僧侶,並索求了黃金鎧甲。畢竟般度五兄弟實際上是他的子嗣。
理解迦爾納有多強的因陀羅無論如何都不願冒任何風險致使阿周那死亡。
而迦爾納事先知曉這一切──仍迅速扯下與自身融合的黃金鎧甲,交給因陀羅。
因陀羅因為迦爾納如此高尚的行為而自慚形穢,拿出了一把槍。
以黃金鎧甲作為代價得到的是據說一揮便能殺死神明的最強之槍。
迦爾納因為手握這把槍,成了最強槍兵。
於是──
現在正是他展現這把槍真正樣貌的時候。
「這…………!」
卡雷斯無比驚愕,而齊格也一樣。原本以為槍消失了,但「紅」槍兵的鎧甲一部分竟然從他的肉體上剝落。
不時能窺見鮮血滲出,以及「紅」槍兵臉上浮現的痛苦神色。但比起這些,他手中的槍更是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眼前這把槍神聖得讓人覺得之前他手中的武器根本是玩具。
看起來很強大,甚至令人認為如果將奔雷拿來打造為槍,或許就會變成那樣吧。
「以黃金鎧甲作為代價獲得的殺神之槍」──
火焰有如無數條蛇在「紅」槍兵身邊竄動,原本毫無疑問已經使出全力作戰的「紅」槍兵拿出了更強大的力量與齊格對峙──
也就是說,這才是捨身之力,是完全不顧自身性命安危,真正的一擊必殺。
卡雷斯不禁嘀咕:這太犯規了。
齊格半是贊同他的說詞,半是覺得感動。
竟然對打算使盡全力殺害自己的對手抱持感動──怎麼有這麼蠢的事?即使如此,他仍無法壓抑感動的情緒。過去從沒有一個敵方使役者如此誠摯地對待齊格這條生命,就因為他忠實地遵守了要拚命一戰的誓言,就因為他是施予的英雄才能做到。
本能低語著:勝不了。
也絕對相信自己會死,卻不退縮、不逃避。
超越本能的榮譽與誓言支撐著身體。
──好,那就去死吧。
這不是因為齊格忘記所有約定,想賭一把。他只是單純面對事實,清爽地微笑了。
即使如此,心中懷抱誓言的齊格仍舉高了雙手。
手中握著幻想大劍。據說成功屠龍的魔劍,同時是聖劍。
沒有恐懼、沒有遺憾,能與大英雄交手的歡喜勝過這一切。
確實會敗北。
殺神槍將會馬上消滅齊格這個存在吧。
死亡等待著。
即使如此仍不可能坐以待斃,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拚盡全力。
使出全力的幻想大劍能夠抗衡十秒?還是二十秒呢?
或許有人會傻眼地認為何必白費力氣,也有人會嘲笑何必在短短一秒內葬送自己的生命。
然而只有眼前的──「紅」槍兵不嘲弄,真誠地接下自身一擊。
確定自己會死,跟想求生的意志不同,這並不是達觀,而是為了將死多延後一秒,掙扎求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齊格吼出所有聲音吶喊求生。
彼此以吼聲為契機行動,全身染紅的「紅」槍兵終於架起了槍。
從槍釋放出的龐大魔力令卡雷斯全身緊繃。儘管他已經退到自認為安全的場所,仍懼怕那把槍。
那只是單純龐大得讓人聯想到大海,以及有如金剛石般濃縮過的能量。
──不可能。
那不是這世界上的人能夠抗衡的玩意兒。只要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無論多麼巨大,或是能拒絕物理性接觸的靈體──
都沒有關係,會毫無慈悲──
那把槍就是能將存在這種概念燒光……!
而卡雷斯看向齊格,利用「遠觀」魔術映出位在遠方的他的身影。齊格的眼中明顯抱著一死的覺悟,身體的顫抖也絕非出於歡欣之故。
儘管如此,他仍一步也不退後。
明明留在原地只是分分秒秒降低生存的機率──但他堅決不退。
啊啊──那就是英雄。
卡雷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在那種地方、那種狀況下仍不退讓。儘管知道眼前有著明確的死亡,仍選擇踩穩腳步,駐留當場。
這是所謂的英雄才能做到。
魔術師絕對無法理解的匹夫之勇。
然而……然而是每個人類都會無比嚮往的位於聖地者。
還算是半個人類的卡雷斯能夠理解。
面對死亡,有些人會自暴自棄。
面對死亡,也有些人會死心,放棄一切。
但是,做到自己該做的事──能夠做到這點的人並不多。
卡雷斯突然心想:想讓齊格獲勝。
這無關「黑」陣營還是「紅」陣營,而是不能失去帶著那種眼神作戰的人──卡雷斯這麼想。或許還有其他理由,或許驅動自己內心情緒有別的原因,但總之卡雷斯打從心底想幫助他獲勝。
……可是,沒有手段可以對抗。
即使有也沒辦法用,他甚至沒有令咒。現在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徒有主人虛名的普通魔術師罷了。
當然,與一般人類相比,他的選項還是多出許多。但面對那把槍,無論是魔術師或老鼠,其實在認知上都沒有太大差別。
「紅」槍兵就是這麼具有威脅性、壓倒性、極端性──太過絕望性。
有沒有誰、有沒有什麼可以用上?
有沒有奇蹟?有沒有偶然?舞台機關送神不存在嗎……!
思考雖然僅僅一瞬,但時間仍持續推進。
在他思考零點幾秒後──「紅」槍兵和齊格終於彼此踏出腳步,開始助跑。
咆哮如猛獸。
「知曉諸神之王的慈悲吧。」
「邪惡的龍將墜落。」
思考如機械。
「因陀羅啊,刮目相看吧。」
「朝向一切終點的光與影。」
動作如疾風。
「所謂滅絕乃此一刺。」
「現在,世界將至落陽。」
極限最強的寶具,現在於此絢爛生輝──────────!
「燒盡──『太陽啊,降伏於死』!」
「擊落──『幻想大劍‧天魔失墜』!」
對神寶具「太陽啊,降伏於死」。
對軍寶具「幻想大劍‧天魔失墜」。
兩股巨大能量彼此衝撞,在空間捲起瘋狂般的風暴。這股衝擊甚至要破壞擴張空間的術式,卡雷斯連站都站不穩,只能趴在地上覺悟一死。
即使在遙遠天邊也能知道,兩位使役者的衝突已經是「紅」槍兵居於壓倒性優勢。
雖然是使出最大威力的幻想大劍,但這道光仍無法觸及「紅」槍兵。
「紅」槍兵的槍氣卻如尖針銳利地劃開黃昏色極光。
一秒過去。
黃昏正被強勁地撕開。
一秒過去。
再過一秒,齊格肯定會被槍貫穿身體。
齊格突然體悟自己要死了。
儘管沒有餘力回顧短暫而充實的人生,卻有一股念頭突然浮上心頭。
他無法忽略……比起覺悟一死,求生的執著更強烈。大吼,粗重短促地吼著想要活下去。
不是不想死,也不是想活著。
而是找到了願望。找到了小小的、渺小的、平凡無奇的願望。為了實現它,現在不能死。
令咒還留有一發,如果用了,就將面對超越「死」的某種狀況。
儘管齊格擔憂這點,仍不覺得不公平。
……原本這狀況就不合理了。區區人工生命體竟能跟聲名遠播的英雄互相廝殺,簡直算是凌駕奇蹟的現象。自己應該處於被踐踏的立場,只是一個毫無價值地被打飛的小雜兵。
那是賦予英雄的理所當然的權利,他們賣命地活、賣命地在歷史上留名。無論是上天賦與的力量或是修行得來的力量,他們走過的路都不是他人能夠模仿。
所以這邊也要全力狂奔到無謀的程度,只能用壓縮了生命的噴射起步挑戰。
將身為「黑」劍兵的一切奉獻給這場戰鬥。第五次消耗令咒,是時候支付轉換為「黑」劍兵所換來的代價了。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也不確定是否能戰勝「紅」槍兵,正如他也將一切奉獻給與齊格的戰爭上。拿齊格的生命換算,剩下的時間就是三分鐘,成為英雄的三分鐘,等於他今後的所有人生。
然而,用掉令咒就「絕對」沒有救。他不是穿過死線,而是必須選擇死亡。站在懸崖邊和跳崖差得多了,他並沒有自殺的習慣。
齊格認為等待一秒之後發生奇蹟的做法還聰明得多,但他放棄了這個選項。他壓抑想活下去的本能,選擇了停留在這邊。
有一位少女說過,他不必作戰,大可以逃跑。
不必勉強為人生找出意義,只要活著就很夠了。
……重要的是對方願意這樣想。
有這個想法就很令人高興,真的很高興。對她來說或許只是隨口說出的話,但齊格相信這番話比只是單純活著更重要。
自己有一個願望。
想見她。如果在這裡死了就見不到她,光是這樣,就讓齊格打從心底覺得消費這條生命有其價值。
即使下次再見就必須道別──
齊格還是想見見貞德。
「以令咒命令我的肉體──」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自己出現在自己眼前。
那個毫不猶豫將心臟贈予自己,不帶任何留戀離開這個世界的男人。感謝之情不斷湧出,齊格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因此他只是──發誓絕對不會白費。齊格帶著這般決心看著齊格菲,齊格菲輕輕點個頭,微微地笑了。這微笑不帶任何陰影,甚至讓人覺得清廉。
「黑」劍兵就這樣消滅了。
齊格突然領悟他將心臟給予自己的理由之一,會不會跟「紅」槍兵有關呢?「黑」劍兵與「紅」槍兵在聖杯大戰初期曾經戰了一整夜。
如果交手了那麼久,應該彼此都能掌握到對方的真名了吧?兩者都是聲名遠播的大英雄,擁有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能力。
「黑」劍兵說不定知道「紅」槍兵是誰,因此「黑」劍兵作為與施予英雄交手者,或許想做到不辱其名的行為。
……齊格這麼想。
他身上背負著他人所託的生命、他人所託的夢想,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也產生了願望。所以,齊格想要再活久一點。
啟動令咒,膨脹的劍氣有如巨浪襲擊槍兵。
「紅」槍兵瞠目。他的確留有一道令咒,若用來增幅,有機會達到殺神境界。
壓倒性不利將轉為抗衡,或者甚至轉變為有利──
至此,「紅」槍兵臉上首度出現些許苦悶神色。當劍氣與槍氣拚至抗衡的現在,只剩下意志的強大支撐著兩位使役者。
齊格的求生意志確實堅強,即使如此,仍不敵「紅」槍兵在人生中鍛鍊出來的鋼鐵意志。
「紅」槍兵身上沒有背負任何事物,沒有因緣際會、沒有業因,也沒有必然,只有單純的約定。所以,他才能慈悲地對待。
身為戰士的榮譽,以及只要這場戰鬥能結束,就算把自己燃燒殆盡也在所不惜的覺悟,凌駕了齊格所看到的「下一步」。
神槍開始緩緩地推回劍氣,這麼一來便無計可施。沒有奇蹟、沒有偶然,舞台機關送神也沒有伸出援手。
──如果說,他有機會得救。
那就是額頭冒著汗狂奔的人,在察覺魔力奔騰與聽見方才的怒吼而確認了地點後,全力衝刺到底才有機會。即使如此,仍是若齊格沒有使盡全力且沒有為了這短短幾秒而用上令咒,就無法確定來不來得及的狀況。
也就是說,這不是奇蹟或偶然,是必然的結果。為了拯救他所存在的力量意志。
在聖杯大戰中、在聖杯戰爭中,是被這樣稱呼的存在。
即為──使役者。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場所有人都驚愕,沒想到竟有人介入了這個等待一秒後死亡的世界。
思考停止,但冷靜下來想想就能馬上理解一件事。
……介入完全沒有意義。
不,存在於世界上的生物、無生物等所有物體,都是沒有意義的東西。
殺神槍──「太陽啊,降伏於死」,其威力確實足以殺神。不單是英雄,連魔獸、幻獸、神獸、盾牌、城堡、結界等所有存在都等於沒有意義。
「才不可以讓你送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喊沒有意義,架起的盾牌應該也沒意義,但是──「紅」槍兵瞬間察覺了異常。
──「那面盾牌是什麼」?
§§§
「──有事相求?」
「紅」騎兵頷首,把原本化為靈體的「那個」拋給「黑」騎兵。「黑」騎兵急忙接下。
「這什麼?盾牌?」
那是整體以精緻無比的設計打造出的大盾牌。雖然沉重卻顯得過於出色的這個──
「……是說這不是寶具嗎?」
「對,你收下吧,送你。」
「啥?」
即使是沒有人能比他更隨便的「黑」騎兵也不禁說不出話。
「紅」騎兵說:
「若能用它擋下槍兵的攻擊──或許能抓到大好機會吧。」
「不、不是啦,話是這麼說沒錯……呃,不會吧,你當真?」
「是啊,我認真的。哎,你放心,這只是我遵守了約定,跟你沒有任何關連。如果你不要就還給我。」
見「紅」騎兵伸手討,「黑」騎兵擺出保護盾牌的態勢拒絕。
「……那個約定這麼重要?」
「──嗯,非常重要。」
「紅」騎兵帶著誠摯的眼神這麼說,其中看不出傲慢和虛偽神色。
「黑」騎兵茫然地……理解了那是他和誰之間的約定。
「那我收下。」
既然是對方基於好意要給,那就不必拒絕也不用客氣地收下。「紅」騎兵看他一派輕鬆的態度,無奈地嘆了口氣,但說好的約定就必須遵守,所以「紅」騎兵把盾牌交給了「黑」騎兵。
「我告訴你它的真名。這面盾牌是我的世界,我透過我的肉體所感受到的一切。」
這面盾牌正是阿基里斯之母──女神忒提斯可憐他失去了武裝,去向鍛冶之神求情後打造得來的。
在著名的《伊利亞德》中花了上百行描寫的傳說中的盾牌。
雕刻在盾牌上的是天與地與空、日與月與星、神與國與人、兵與賊與牲、歌與生與死,而包圍在外的則是盡頭大海──
那是代表阿基里斯生存世界的寶具。
那是英雄高歌人生的所有世界,代表了世界本身。
因此這面盾牌能夠擋下所有攻擊吧。
盾牌的真名為──
§§§
「『蒼天圈住的小世界』──!」
瞬間,刻劃在盾牌上的世界轉動、膨脹。極小世界在盾牌前方展開,重新建構了空間與時間。
唯一能夠對抗殺神槍的,就是身為世界本身的防禦寶具。
締結授受契約,更重要的是既然彼此意志已經統一──這面盾牌暫時可以作為「黑」騎兵的寶具啟用。
「唔、唔唔唔唔……!」
殺神槍侵入世界,想將之破壞,以可怕的威力融解、沸騰、蹂躪世界。
但是,然而──
「騙人的吧……」
卡雷斯說不出話。原以為無敵的槍之光完全被盾牌擋了下來。
若是殺神槍「太陽啊,降伏於死」,那將能滅掉「唯一的」各種存在吧。
無論是人類、軍隊、城堡,一切都能。
但即使能殺掉神,也無法殺掉世界。殺了神只會造就無神存在的世界,儘管神被消滅了,但廣大的天、地、海洋仍會存在,以整體人類的角度來說仍能持續高歌勝利。
這才是阿基里斯生存的「世界」。
對抗殺神者,乃世界本身。
舉盾的手臂骨折,「黑」騎兵咬牙,以另一條手臂支撐骨折的手,並只是單純地承受著劇烈痛楚的信號,高聲大喊:
「上啊!」
──離解除變身還有三秒。
齊格拋下迷惘奔出。
殺神無法討滅齊格,也沒能貫穿盾牌。
在轉瞬間生出的「虛無」空間裡,「紅」槍兵立刻選擇了下一步行動。
既然「太陽啊,降伏於死」沒用,那就用對國寶具「梵天啊,詛咒我吧」燒光周遭一帶。
不過──
他太慢決定了。不,即使以最快速度決定也無法應對吧。
「黑」騎兵衝出的瞬間,齊格便捨棄了絕望,並且集中全身力量在下一招。
他知道「黑」騎兵很弱。
「黑」騎兵衝到前方,只會有接近必然的機率多造成一人犧牲罷了。
但齊格以完全跟這般現況認知相反的感覺──他只是堅信。
只是強烈而堅定地相信自己的使役者一定能擋下這一擊,因此齊格單純地將一切明確化。
衝出去──全力狂奔,收集四散的魔力,專心致志向前衝。心跳無比劇烈,一秒跨過彼此間的距離,用剩下的兩秒斬殺「紅」槍兵。
正因為是抱持絕大自信使出的一招被破解,才無怨無悔。
但也沒打算就這樣爽快地接受敗北。只因為使出的寶具遭到破解就放棄勝負,實在不是一位戰士應為。
──想起與阿周那之間的那一戰。
即使力量強如迦爾納,也無法撼動因為詛咒而陷入泥沼的車輪一分。儘管知道背離武士道,阿周那仍將箭搭上了弓。
『看樣子他即使要那麼做,也想打倒我。』
這對迦爾納而言是值得欣喜的事,阿周那終於認定自己是背離武士道也非得收拾掉的敵人。
這場戰爭中沒有責任、沒有負擔,但是──能夠不辜負生下、養育自己的對象而活的這份誓言不能打破。
齊格狂奔著,彼此都相信這是最後了。
因此「紅」槍兵爽朗地笑了,擠出自身的力量直到極限。
幻想大劍揮下。這簡直是直通地獄的斷頭台,而「紅」槍兵挺身對抗。擋下這一擊,之後要立刻繞到對手的背後。
他事前知道了齊格菲的弱點就在打倒那條邪龍之際,因為貼在身上的菩提樹葉,造成他全身上下唯一沒有沐浴到龍血的背上。
要在一秒內獲得勝利,唯有貫穿該處一途。
剩下兩秒。
幻想大劍揮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槍兵大喝。
只要、只要能夠擋下這一記──!
劍與槍交錯,以寶具的層級而論,雙方皆已到達頂點,因此這已然是單純的力量拚搏。「紅」槍兵以紮實的姿態閃開朝著腦門揮下的這一劍。
他毫無疑問獲得千載難逢的機會。
『拿下……!』
化解最後一招的「紅」槍兵以神速跨步繞到「黑」劍兵身後,一張葉片的痕跡淡淡地散發著光芒。這是名為齊格菲的英雄唯一沒有沐浴到龍血──致命的弱點。
剩下一秒。
……想要獲勝,這並不是為了「紅」陣營,也不是為了現任主人言峰四郎。
不辜負養育自己的對象而活的這份誓言占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為了「黑」劍兵,為了守住與懷抱遺憾消逝的他之間的誓言──
「紅」槍兵不認為這是多餘的念頭。
然而──
儘管「紅」槍兵擁有能看穿各種虛假的眼力,卻遺漏了這唯一的一點。
這點則決定了這樣的結局。
說起來,「黑」劍兵並不懼怕這致命的弱點存在,生前之所以被一把槍貫穿背部,正是因為他相信自己做到能力所及最好的行為了。
變化為「黑」劍兵的齊格也不怕暴露弱點。說起來,自己原本脆弱的肉體滿是弱點,面對使役者,只消一招就會被砍殺。
與死亡比鄰,因為太過恐懼而麻痺了感官。
因此他對於暴露弱點並不猶豫,為了心中產生的願望而賭命乃理所當然。
於是,幻想大劍貫穿了「紅」槍兵的胸腔。
面對躲開劍繞往背部的「紅」槍兵,齊格揮下的幻想大劍中途停下,並且維持背對槍兵,將劍往後方送出。
對對手暴露自身弱點,甚至沒有回頭,做出了與東方武士的切腹行為相似的動作。
冷汗從齊格全身滴下。他因為維持背對的姿勢往背後刺出劍才來得及,若他是邊回頭邊揮砍,恐怕就趕不上了。
因為「紅」槍兵跨步繞往背後才會產生致命性延遲。
「致命性」。
他褪去了黃金鎧甲,以全力使出對神寶具。對間不容髮地澈底躲開全力一擊的「紅」槍兵來說,這是致命性一擊。
一秒後,齊格的劍便有如幻想一般融解消失。
同時身為「黑」劍兵的外型也消失,留下的只有一位人工生命體。
但是,貫穿「紅」槍兵的傷並沒消失──
「原來如此,看樣子是我誤判了。」
──「紅」槍兵迅速地接納了敗北。
「紅」槍兵倒下。
已經恢復原本模樣的齊格安心地大大撫了撫胸膛。心跳之所以劇烈,並非變身的後遺症,而是因為他在高危險性的情況下豪賭了一把,並因此獲勝的興奮所致。
齊格知道,就連抱持絕大自信使出的全力一招也有可能無法對英雄奏效。
齊格知道,世上沒有任何一位戰士像「紅」槍兵這般誠懇,為了在最後一秒獲得勝利,無論如何都要鎖定自己背上的弱點。
齊格知道,看穿上述這一切,搶先一步給他一擊是最理想的做法。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敗北的機率還是遠遠高出了許多。
「抱歉了,齊格,變成要你奉陪我個人的任性了。」
「紅」槍兵的聲音裡聽不出敗北造成的驚愕與遺憾。
對原原本本地接納一切的他而言,這樣的結果絕對不會想不通。
他誤判的點只有一個,是因為作戰實在太快樂了,因為過於快樂,他忘了眼前的對手不是「黑」劍兵,而是名為齊格的人工生命體。
齊格默默地搖頭,臉上充滿無法隱藏的罪惡感。
「──我真的有好好一戰嗎?」
不是以齊格身分,而是以「黑」劍兵的身分,也好好一戰了嗎──他這麼問。
「紅」槍兵搖搖頭。
「這我不知道。你不是『黑』劍兵,但就是因為我忘了這一點,我才會像這樣陳屍於此。」
最後一擊。說不定「黑」劍兵根本沒想過帶著絕對自信放出的這一劍會被躲過,這麼一來將獲得勝利的或許就是「紅」槍兵吧。
無論怎樣的英雄,只要是一名戰士,都會把自己抱著自信使出的一招將被閃開的念頭拋諸腦後。一想到這一招不管用,就很有可能致使喪失自信。
但齊格不是戰士,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掙扎求生的生命體,因此才看錯了最後一步。齊格並沒有信賴自己的力量。
他無法確定如果是「黑」劍兵就會確定有效的這一擊一定有用。這並不是要提點自己大意不得,單純只是凡人與英雄交手時會產生的膽小。
直到最後一秒之前,齊格確實想著要投注一切。
而此舉稍稍超越了「紅」槍兵的預測。這並不是因為「紅」槍兵大意,也並不是齊格優於對方。
勝負的天平往哪邊傾斜只是機率論,如果打十次,應有九次會倒向槍兵這邊吧。
齊格理解這點,仍打出所有手牌賭上了一切。停止顫抖、壓抑恐懼、克服絕望,這是擁有「黑」劍兵外貌,但靈魂屬於別人的他才能做到的愚勇。
因此,「紅」槍兵讚賞這一切。
「……我用我的方式實現約定,你用你的方式遵守了約定,我不因結果變成這樣而後悔。當然,敗北令人遺憾──不,也不盡然吧。」
令人驚訝的是「紅」槍兵竟然浮現了淡淡微笑。
「但是──我們打破了一對一的禁忌。」
齊格覺得很抱歉地說道。確實就是在寶具互相衝擊,再過一秒就要崩潰的當口。
如果照原本的狀況,「紅」槍兵將會順利收下勝利吧。
但「黑」騎兵介入了。然而這場戰鬥並沒有嚴格規定要一對一,遑論這是主人面臨了危機。
「使役者保護主人是天經地義,原本我沒把他算進戰力當中就是我自己大意了。」
「紅」槍兵輕描淡寫,齊格則理解地頷首。
「等一下,你這個說法很傷人耶。」
急忙跑過來的「黑」騎兵淚眼汪汪地抗議。
「……哎,雖然我也覺得那面盾牌有點那個,不過這是『紅』陣營的問題吧。」
盾牌已經消失。它盡可能地擋下了殺神的一招,最終似乎粉碎了。
「話說回來,那面盾牌究竟──」
「啊,那個啊?是『紅』騎兵給我的。」
齊格提問,「黑」騎兵乾脆地回答後,齊格瞠目,「紅」槍兵則是嘆息。
「他或許做了什麼不能違背的約定,或者──想讓沒機會用到的盾牌派上用場吧。無論何者,能將它交給你的我方騎兵真的太膽識過人了。」
說出不知是否算稱讚的話語後,他突然看向齊格。
「以贏家來說,你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那是多餘的罪惡感。」
「……是嗎?」
齊格看了看自己的手。
──直到現在,他才充分體會自己下了殺手的實際感受。
沒錯,齊格確實化身「黑」劍兵持續作戰,在變成這樣之前,他也曾經真心想殺害名為戈爾德的魔術師。
但實際上對有著人類外型的對象下殺手,說不定這是第一次。
「多餘的。至少我是抱著打算殺掉你的念頭而戰,雖說是立場不同造成的必然,但這仍是明顯的殺人行為,你會抗拒也是當然。」
「邏輯上或許是這樣沒錯──」
邏輯上。
反殺想殺害自己的對手,儘管野蠻卻是完美的邏輯,是在歷史上一度也不曾顛覆過,唯一被認為正當的殺人行為。
「──這確實是戰士的邏輯。經由人類之手鑄造,卻成為超乎人類之手能掌控的存在,齊格啊,你雖然只擁有等同幼兒的經驗,但周遭狀況不容許你如此天真。」
這番話讓齊格想起過去「黑」弓兵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因為是短暫的生命,你必須持續思考。』
他看了「紅」槍兵。
明明遭到殺害,即將死亡,他的眼中卻沒有憎恨和悔恨造成的渾濁。因為褪去了鎧甲以致全身染血,雖然完全不覺得這樣醜陋,但實在太慘不忍睹。
作為發動殺神寶具的代價,他捨棄了身上的鎧甲──即使如此,還是敗戰了。
難道他不覺得悔恨嗎?無論怎樣正當的戰鬥,仍不改半途失敗的結果……
「──我沒有這種念頭。說起來我是為了守護主人、實踐與『黑』劍兵的約定而生。既然這些都已經完成,儘管我會因敗北而遺憾,卻不至於產生悔恨的情緒。還是你希望我恨你?」
「紅」槍兵以堅定的態度這麼說。
這是無比高尚的話語與態度,而比什麼都高尚的是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對他來說,這樣的結局令人遺憾,卻不能重來一次。
他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我當然不希望你恨我。」
「那麼,齊格啊,別管輸家了,繼續前進吧。很遺憾,除了我自身的敗北,我沒什麼可以給你,再加上應該有很多先賢提點你很多了。雖然只有其他人的論調填滿了你──即使如此,你仍可以說出那些論調,也可以在腦中加以描繪。」
槍兵說能給的只有「敗北」。
而這「敗北」才是齊格最想要的,所以也不能再從他身上拿走什麼。
齊格心想自己要懷抱這股類似罪惡感的蠢動。而這時「黑」騎兵彷彿要調停陷入沉默的兩人般插嘴道:
「『紅』槍兵,不好意思妨礙你,但既然我都決定要保護主人了,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
「……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抱歉的誠意呢。這也是當然吧,畢竟你不是以使役者的立場,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喜歡這個人工生命體。而你心甘情願為朋友上刀山下油鍋,所以即使你手中沒有盾牌也會挺身而出吧。」
「嗚噁,你太會看人了吧,這樣很困擾耶。」
「……這會很困擾嗎?」
「紅」槍兵驚訝地睜大了眼。儘管瀕臨死亡,「黑」騎兵的這番話似乎還是給他帶來了莫大衝擊。
「黑」騎兵一副知情達理的態度點頭說:
「這是當然吧。無論什麼人都一樣,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的自己一定有落差,而你的眼力會揭露這些落差,大部分的人都會心生抗拒啊。」
有些人期望自己可以保持高尚,但實際上要一直保持高尚很困難。也有人一方面能做出聖人一般的施予,另一方面卻又表現出澈底無情的殘忍。
英雄也是一樣。為了朋友而哭泣的英雄,甚至可能殘殺敵人的妻子。所謂的暴君,偶爾也會對小孩表現出穩重的愛情。
「紅」槍兵的眼力能夠拆穿這些虛假的表面,但他並不會加以指謫,只是接受事情就是這樣。
但問題在於被點出的人並不是這樣想,無論對方怎樣認可,本人都無法接受。
什麼自己最了解自己,根本是天大謊言。
自己才是比任何人都更難理解的存在。
因此,「紅」槍兵無法與任何人深交。
「……嗯,這當是今後的課題好了。」
「紅」槍兵正經八百地點點頭,「黑」騎兵突然以清澈無比的聲音說道:
「『紅』槍兵,你要走了嗎?」
「紅」槍兵以肅穆的態度稍稍頷首。
「嗯。」
既然敗北了,剩下的只有消失一途。齊格覺得很可惜,如此高尚的英雄死在這裡是不對的──他這麼想。
「再見了,施予的英雄迦爾納。讓我向直到最後都貫徹作為某人的守護者的你聊表敬意。」
加入「紅」陣營,與「黑」陣營敵對,這是原本的形式,他沒有任何一絲瑕疵。儘管知道主人已經澈底變成傀儡,仍堅持守住主人與使役者之間該有的樣子。
沒錯。
正因為是這樣的他,才會招致所有人嫉妒。說穿了,那就是許多人都想要的,並且永遠無法實現的,作為「人類」該有的樣子。
不顧自己,為了「某人」賭上性命──
不求回報,將一切奉獻在回報他人上──
雖然以生命物種而言這是一種錯誤的生存方式,但作為一個知性生命,這等於是一種頂點。
「──我覺得我幾乎沒做到什麼使役者該做的事情呢。」
面對「紅」槍兵不可思議地這麼問,「黑」騎兵聳聳肩。
「或許吧,但你並不悔恨對吧?」
令人驚訝地──
迦爾納面露微笑,回答了「黑」騎兵這個問題。與其說這是即將死亡的男人會露出的笑,更像是一個發現溫暖日曬處的小孩的笑。
「……是啊,我不悔恨。」
閉上雙眼。
怎麼可能沒有悔恨?但迦爾納知道齊格就在自己身邊,他認為如果吐露了悔恨,只會影響齊格的心。
……而齊格理解他的體貼。迦爾納也知道齊格看穿了自己所說的小小謊言。
因此說到底,這可能是假裝。
即使如此,迦爾納仍說了謊,齊格也接受了他的謊言。迦爾納心想:說謊的感覺也不是太壞。
「紅」槍兵──大英雄迦爾納帶著柔和的笑容消滅了。
使役者的死真的不留一絲塵埃,沒有血跡,不會留下任何曾經在場的痕跡,只有他所刻劃的破壞痕跡。
「紅」槍兵消失了,名為齊格的人工生命體跨越了諸多不利獲得勝利。雖說有「黑」劍兵和「黑」騎兵協助,但這毫無疑問是等同於奇蹟的行為。
齊格跪地,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感覺。明明不痛,卻有種雙手雙腳都被扯下的失落感。腦髓感覺像發燒一般狂燥,彷彿被關在夢境裡一般無計可施。
若閉上雙眼────────浮現的是殘暴的邪龍。
恐懼……恐懼感薄弱。齊格在內心感到不解:為什麼不怕呢?令咒已經用盡,悲慘的結局已在垂手可得之處。
能夠想像的結果……比方因為過度使用令咒造成人體破裂,或者因為魔力枯竭致使生命機能停止。
死、死、死──不單是因為身為人工生命體,齊格本身的死亡概念原本就比其他人淡,可能是他在短時間內幾度瀕臨死亡之故。雖然他會閉嘴忍住痛楚,但面對「死亡」這個結局時,他有預感自己不會逞強,只會原原本本地接受。
問題在於──
如果這個結果甚至不會造成「死亡」呢?
「你、你還好嗎?」
「黑」騎兵一臉不安地抓住齊格的肩膀。
「……嗯,並不會痛,只是有點頭暈罷了。」
這麼說完起身的齊格確實不像有感覺到痛苦。
但身為使役者的「黑」騎兵理解,自己的主人因為連續變身,已經下了地獄,沒有立足之處了──剩下的只有不斷墜落。
「可以動嗎?」
但若要在此駐足,打一開始就不會來這裡。這也不是睡一覺就會好,現在的齊格等於開始了倒數計時,一旦倒數數字歸零,確實就會發生些什麼。
然而,這種事情不重要。齊格透過與「紅」槍兵交戰,心中產生了願望,他只要朝著那願望直直向前便可。
而對身為使役者的「黑」騎兵來說,只有持續協助他實現願望。只有賭上自己的性命,守護心愛的主人一途。
……總之,他們克服了「紅」槍兵這個最大障礙。
剩下「紅」騎兵、術士、刺客,但「紅」刺客的魔術對自己和裁決者都不管用。而儘管在意至今仍未現身的術士,但只要對方是魔術師,就沒道理能贏過騎兵的「書本」。
再加上「紅」劍兵「原則上」算是我方陣營的伙伴。「紅」騎兵雖然身受重傷但還活者,這是唯一值得掛心的因素──
「嗯,我們走。」
「黑」騎兵在心中反覆告訴自己沒問題,儘管自己無法否認狀況並不樂觀。
即使如此,只要主人有意向前,就只能跟隨了。
「喂,別忘了我啊。」
齊格和「黑」騎兵同時回頭,卡雷斯臉上略帶不滿地站在那兒。
「啊,你在喔。」
聽到「黑」騎兵這般直接的感想,卡雷斯不禁怒了。
「我比你還早到耶!別說這個了,人工生命體,喏,這給你用。」
卡雷斯把披在制服上的聖骸布交給齊格。
「這是──」
「從裁決者那裡借來的聖骸布。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有這個可能會好過一些。」
「……感謝你。」
披上聖骸布後,精神層面確實稍微平衡安定了些。因為能夠感受到她的氣息,使齊格呼出一口安心的氣。
「……是說,沒想到真的贏了。」
卡雷斯傻眼地看著「紅」槍兵消失的位置。那個大英雄迦爾納,毫無疑問屬於最強者之一。
不僅是身為聖杯大戰的使役者,單純作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他都足以被稱為頂尖吧。
特別是那把殺神槍。
凌駕古今東西所有兵器或魔術的寶貴奇蹟……當然,卡雷斯在知識上理解這點,這個世界確實有這類魔術,或者是超越魔術的「可怕」事物存在。
那在創作故事裡就是所謂太古邪神類的存在──正因為被警告不可以看,反而更想看的褻瀆之物。
說不定投身於亞種聖杯戰爭的魔術師並不拘泥於聖杯本身,而是執著於想親自沉浸在與聖杯相關的奇蹟裡這般缺陷百出的喜悅吧。
卡雷斯心想:自己也屬於這種人嗎?
即使親眼見識了殺神寶具仍急著向前,這是一件奇怪得令人絕望的事情。找不到逃避這個選項,代表的是──
「所以,魔術師老弟,你還要跟來嗎?」
「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我要見證到最後。」
「很有膽識嘛,我喜歡!那我來帶路吧。」
「黑」騎兵攤開能夠破除各種魔術的寶具「破滅宣言」並啟用。紙張飛舞空中,最終化為蝴蝶形狀開始翩翩飛舞。
「……好,我們走!」
「黑」騎兵拉起齊格的手,追在蝴蝶後面。卡雷斯為了不被丟下,也急忙邁步。
§§§
獅子劫界離過去曾與少女一起玩電視遊樂器。
因為不清楚少女的喜好便隨便買的幾款遊戲中,有一款是「單獨一個人潛入魔王支配的城堡,並打倒魔王」的第一人稱視點黑暗奇幻類型遊戲。
兩個人試玩了,結果十分鐘就投降。
遊戲裡面充滿基於連身為死靈魔術師的獅子劫都敬謝不敏的點子所創造出來的畸形屍體軍團,鮮血毫不客氣地狂噴,BGM也幾乎從頭到尾都只聽得到幽靈悄悄呢喃的聲音,偶爾響起的鈸聲只是為了嚇人。
問題還有難度。先試玩了簡單的,卻在一開始的史萊姆這裡就死了五次。
發出「我不想死!」或者「我不要這樣!」之類慘叫的配音員演技無比逼真,讓獅子劫打從心底覺得厭煩。
另外還要加上遊戲裡隨處設置的陷阱,更增加了困難度。特別嚴重的屬於坑洞陷阱一類,在畫面上完全看不出差別,但不小心踩到就是立刻死亡,而遊戲設計面則是惡劣到接關只能從遊戲一開始玩起。感覺就是要人累積很多壓力之後去死的玩意兒。
「我沒辦法。」
「……是啊。」
對這款遊戲只有「遊戲畫面真的變精緻許多呢」的感想,然後就把它永遠封印了。
扯了以上這些究竟是想表達什麼呢?
「如果我當年認真玩完那款遊戲就好了……」
獅子劫抱著這般後悔,慎重地走在滿是坑洞陷阱的房間裡。雖說是坑洞,眼前這個坑洞深處只有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從中央尖塔走下來,抵達第一個房間之後,這已經是突破了的第六個房間。每個房間幾乎都一樣,是被灰色牆壁包圍的一百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間,裡面設置了刺槍、鐘擺鐮刀、坑洞陷阱、毒氣,著實是殺意滿滿的場所。
「那個老太婆的品味真的很糟糕耶,惡劣!」
「紅」劍兵大吼。從剛才就只有一直躲開陷阱,她手中出鞘的劍完全沒能派上用場。不,確實是有派上用場,但就只是把來襲的鐘擺鐮刀一分為二。這些房間明明就是找麻煩,然而若沒有認真應對就是死路一條這點真的很噁心。
「拜託妳冷靜點,我只能靠妳了啊。」
「我知道!」
誠如獅子劫所說,現況只能依賴「紅」劍兵的「直覺」。作為技能存在的「直覺」只會在戰鬥時和有危險的狀況下指示出正確的選項。例如戒備對手的寶具、全力逃離當場,或者評估該襲擊的時機等。
也就是說,在「紅」劍兵的「直覺」派上用場的現在,確實處於充分的危機之下。這些「坑洞」想必不是摔下去會被尖槍穿刺這麼簡單,而是會持續往下墜,或者直接摔到七千五百公尺下的地面其中一種吧。
兩人只能仰賴她的第六感躲開這些,加上還要找出正確的出口。
「不過我反而希望主人你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啊。」
「我不是利用貓頭鷹眼先行探查了嗎?不過我也快沒招可用了,要是不小心中了陷阱可真的要完蛋了。」
貓頭鷹眼是身為死靈魔術師的獅子劫所擅長的魔術。透過只有彈珠般大小的貓頭鷹眼球得以掌握前方狀況的道具。
但從剛才起這些眼球就因為觸動了陷阱而慘遭消滅,現在只剩下兩個。要是接下來這種滿是陷阱的房間仍持續下去,他就差不多到極限了。
「下個房間是────」
她的直覺突然起了反應,有某種氣息存在,而且數量不尋常。加上從可以聽到些許金屬碰撞的聲音來判斷,明顯有什麼東西在守株待兔。
「主人,小心點,龍牙兵登場了。」
在那座戰場也於數量上發揮極大效用的傀儡骨頭──龍牙兵,整齊地排列在狹小的房內,手中握有武器戰斧、弓箭、劍、槍──還有其他諸多種類。
「好,劍兵,交給妳了。我去房間角落乖乖躲著。」
話雖如此,這些龍牙兵對身為主人的獅子劫也毫無疑問是威脅,一旦被包圍,基本上應該撐不住。因此,「紅」劍兵有必要保護好主人並打倒龍牙兵。
「──簡單啦,主人。」
劍兵折得手指喀啦作響,臉上帶著桀驁不馴、自信超載的笑容。
不過對沒有感情的龍牙兵而言,當然無法理解這個笑容帶有什麼含意。
龍牙兵默默舉起武器,一舉襲擊──而「紅」劍兵一步也沒動,接下所有攻擊。
嘎吱嘎吱的骨頭擠壓聲漸漸變得斷斷續續,最終停止。
一片寂靜。
「『紅』刺客,妳別只管玩,差不多該滾出來了吧。我說妳啊,剛剛那一下有那麼痛嗎?有那麼可怕嗎?妳還打算認為自己是支配這座花園的女王嗎!要是只會躲在後方,妳還是乖乖當個……公主吧!」
「紅」劍兵伴隨亂七八糟的挑釁,一舉打飛大群龍牙兵。
「紅」劍兵澈底體現不費吹灰之力這句話,以猛烈的氣勢打飛龍牙兵。
「……這根本要不了一分鐘吧。」
獅子劫取出台灣製香菸──然後發現香菸也跟貓頭鷹眼一樣,只剩下兩根了。
儘管嘴上一直抱怨難抽,但還是很寶貴地抽著的這包菸也終於快缺貨了。好了,現在該抽呢,還是不該?
「死了就沒得抽了……」
在獅子劫叼起香菸的瞬間,怒吼響徹房內。
「喂,主人,不要偷懶啦!」
接著一道「咻」的破風聲,下一秒名劍就插在獅子劫身旁的石牆上。看來鎖定主人的龍牙兵已經追上獅子劫,擲出的這把劍將龍牙兵的身體一分為二。
殘餘的龍牙兵一副抓到大好機會的態勢,撲向失去愛劍的劍兵,但全身上下穿著鎧甲的劍兵根本就是個活動鐵塊。她如疾風般奔跑,只需衝撞便能澈底粉碎敵人,接著還抓住龍牙兵的腳,用過肩摔的訣竅砸在石地板上,使之四分五裂。
獅子劫不情不願地把叼著的香菸收回菸盒,看著離自己的手臂不到三十公分的劍,不禁嘆息。
「劍這種東西不是該更寶貝一點嗎?」
並嘀咕了這句話。
結果,龍牙兵不消一分鐘就被消滅了。
然後「紅」劍兵與獅子劫踏入下個房間──
「……哈哈~~看樣子是到了呢。」
「紅」劍兵露出得意的笑。
兩人踏入的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條走廊。天花板高得看不見,全長約一百公尺,最深處可以看見一道巨大鐵門。
說穿了,這個地方意味的只有一點。
「謁見廳」,也就是女王已經準備萬全等著獵物上鉤。
「她應該因為妳的挑釁而怒髮衝冠吧。討厭耶,挑釁的可是妳,妳要負責啊。」
「我知道啦,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是由叛徒的劍來打倒王啊。」
由妳來說超有說服力的──獅子劫在關鍵時刻吞回了這句話。
兩人並肩略顯緩慢地走著,一方面是不想讓對方感覺我方急躁,另一方面是因為對方至今惡搞了這麼多,現在多少想惡搞回去。
場面一片沉默,彼此並沒有特別想說些什麼,只是往前。但「紅」劍兵突然嘀咕:
「……我說,如果我們戰勝又活了下來,要不要做點什麼?」
「妳所謂的什麼,比方像什麼?」
「慶功宴是必要的喔。父王似乎並不喜歡,但他也從未缺席過……雖然沒有什麼像樣的餐點,不過大口喝酒之後發酒瘋看起來挺開心的。」
「看起來挺開心,所以說妳沒參加嗎?」
「那是當然吧,我又不能卸下頭盔,只能遠觀。」
「紅」劍兵這麼說,彷彿回想起喧鬧的宴會,瞇細了眼。
「所以,妳想開慶功宴嗎?」
「對,不行嗎?」
劍兵鬧彆扭似的別過頭去。從她以前述說的人生來看,她的人生應該與宴會不太有緣。儘管不至於羨慕,不過似乎稍微刺激了她的好奇心。
說穿了,獅子劫也一樣,他的人生與慶祝、宴會什麼的無緣。不,雖然他有替女兒慶生的記憶,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而且重點是那並不是宴會。
「不,這想法不壞。酒拿葡萄酒可以嗎?」
獅子劫這麼說,「紅」劍兵便一臉覺得有些無趣的表情歪歪頭。
「葡萄酒、葡萄酒啊……是不壞,不管好喝或難喝的我都喝得習慣。但我想喝這個時代的酒。」
「既然這樣,就是威士忌了。不過話說使役者會喝醉嗎?」
「可以喝到飄飄然,但不會對身體有害……大概吧。」
「這樣啊,就是說能判斷好喝難喝嘍?」
「當然可以,你可別拿難喝的劣質酒來啊。」
「據一個認識的人所說,難喝的威士忌喝起來似乎有下水道的臭氣跟味道,要不要試試?」
「紅」劍兵以一副要咬死獅子劫的眼神瞪過去。
「不要,我活著的時候試過太多難吃的食物和酒了。」
獅子劫笑著帶過這般殺人的目光。
「想來也是,這就沒辦法了。還好我收的訂金還有剩一些,就拿這些來當最後的散財吧。」
──持續說著不著邊際的謊言。
無論怎樣誠實的使役者和主人,都不可能在慶功宴上分享彼此的喜悅。原因別無其他,獲勝的時刻就是離別的時刻。獅子劫無法與她一起聽到彼此碰杯的悅耳聲音,而這並不悲傷。雖然不悲傷,卻有種少了什麼的心情。
笨拙的謊言接連從口中冒出,獲勝之後凱旋而歸,並且要衝進酒館買酒大喝,接著跳上汽車盡情狂飆。如果讓劍兵駕駛,絕對不可能被抓到。
在一步步接近死亡的狀況下作著這樣的夢。
這對獅子劫來說有種難以言喻的愉快。或許因為追尋著太過壯大的奇蹟,魔術師當中有很多愛作夢的傢伙。獅子劫苦笑──這樣自己也無法取笑那些傢伙了。
在心中某處也期望著那些不會實現的願望。
「──可能會死呢。」
「紅」劍兵突然嘀咕出這句話。死亡,過去一直近在身邊,理所當然地賜予敵人,而到最後的最後回饋到自己身上。
能將無論志氣、信條、仁義、意志、未來、希望等一切的一切都粉碎的絕對性存在。
這就是死。「紅」劍兵實際感受到自己正一步步往前接觸到它。這不是她的直覺訴說,而是作為生物能夠認知到。
「……或許吧。」
在她身旁的獅子劫也一樣。亞述女王塞彌拉彌斯──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妳怕死嗎?」
獅子劫問道,「紅」劍兵歪頭。
「不知道。雖然死過一次,也知道那確實不是什麼舒服的體驗,但那是因為我心中有比死亡更強烈的情緒。」
那是憎恨。
又憎、又愛、又嫉妒,而最終用憎恨填滿了對父親的愛。
比起死的恐懼,對父親的恨更龐大得多。
莫德雷德直到死都想望著父親。
「主人你咧?」
「我嗎?嗯……我已經算是個半死了的人。」
獅子劫不經意地這麼嘀咕,「紅」劍兵卻繃起臉反駁。
「半死的人才不可能走到快取得聖杯這一步啦──還是說,你願望沒實現就要死心嗎?」
「……這很難說。那妳又是怎麼樣呢?」
「紅」劍兵瞪了逃避問題的獅子劫一眼,但被問到「怎麼樣」,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不知道呢。」
「紅」劍兵的願望是挑戰選定之劍。
偉大的亞瑟王拔出了插在岩石中的選定之劍──在他才十五歲的時候。
那麼,身為亞瑟王長子的莫德雷德也能拔出聖劍。她不能拔不出。
拔不了就代表自己不是王的小孩。
在被召喚出來沒多久時──她是這麼想的。
──妳想成為惡王還是善王?哪個呢?
她想起「黑」騎兵隨意丟出的問題。
為什麼當下無法立刻回答呢?是因為自己沒想過成王後要做什麼嗎?還是已經……放棄成王了呢?
──不,我絕對沒有放棄。
不侷限於聖杯大戰。所謂聖杯戰爭大多會在兩週內分出勝負。因為來自聖杯的魔力支援並無法永遠維持,而沒有聖杯的魔力支援,除非有非常例外的狀況,不然很難讓使役者繼續留在世界上。
然而,在執行聖杯大戰的這幾天內,「紅」劍兵快要掌握到什麼了。
生前沒想過、沒能做到的某些事情。
──父王在拔出選定之劍時,許下了什麼願望呢?
發誓作為一個王,要守護和平嗎?
期望自己成為不會敗給任何人、不會屈於任何人的存在嗎?
她反覆再反覆地思考過去從未想過的事。
父王作過夢嗎?
如果有,那究竟是怎樣的──
「到了。」
兩人走過一百公尺,「紅」劍兵乾脆地拋開留戀與煩惱,站在門前。
深呼吸。只是這樣就覺得吸入了門後那女人的殺意。
這是何等惡毒、深紫色的殺意,是何等簡單易懂且複雜的氣味啊。明明懷抱憎恨、殺意,卻佩服、嘲笑著我方。正負雙方情緒亂七八糟地打在一起,根本無法自制的複雜內心。
這對主人和使役者立刻浮現得意的笑。
很可能會死,但兩人腦中沒有因此想避戰的選項。這個選項在做出選擇之前就已經消失了。
「──好,主人,去打勝仗吧。我們都有想實現的願望,即使從別人的角度來看無聊至極,但對我們來說──」
無法觸及的星星、無法看見的光芒,儘管渴望著走過人生,依舊無法實現。而聖杯能夠將之實現。不管是不是它原本的用途,仍不改能實現願望一事。
儘管強如「紅」劍兵,要在「虛榮的空中花園」內挑戰「紅」刺客,獲勝機率也是偏低。
不過,面對就快抓到的星星,沒道理不試著伸出手。
為了能夠伸出手,獅子劫與「紅」劍兵才會來到這座幻想花園。
「嗯,戰勝吧。」
兩人的拳頭輕輕互碰,彷彿以此舉為證,巨大門扉敞開。還真親切呢──獅子劫嘀咕,「紅」劍兵抬頭挺胸堂堂踏入房內,獅子劫則跟隨其後。
兩人就這樣與「紅」刺客對峙。
「來得好──在這種情況下這麼說並不合適啊,畢竟是吾引領二位前來呢。」
嫣然的笑讓獅子劫背脊竄過一陣寒顫。原以為被下了魅惑的魔術,但似乎不是如此。她真的只是面露了微笑。
但獅子劫覺得這樣反而更可怕,就像珍貴的藝術品能吸引人們的目光致使無法自拔──這位女王似乎只消一笑便能抽走他人的靈魂。
「你們想要的大聖杯在這裡面。話雖如此,畢竟經歷了苦戰才來到這裡,好好享受款待吧。」
「說要款待卻連一道菜也沒有呢。」
聽「紅」劍兵這樣挖苦,「紅」刺客咯咯笑了。「紅」劍兵咂嘴,看了看剛才自己砍中的肩頭。雖看不到傷痕,但身為劍士的直覺告訴她,那道傷──並沒有痊癒。
「女王,看來妳的傷勢還在犯疼呢。」
「紅」劍兵並不在意女王的美貌。「紅」刺客面對她的挑釁,指了指傷處說道:
「雖然不痛,但吾的心靈可是受傷了呢。不過,吾懂得如何治療心傷便是。」
「──喔,雖然我不知道那方法是什麼,要不要我幫妳一把啊?」
「這真是太感謝了。那麼──」
「紅」刺客舉起右手的瞬間,「紅」劍兵渾身戰慄。
犯了致命性的錯誤,現況已經足以讓他們超越敗北,「死亡」迫在眼前──!
「主人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劍兵使出渾身解數踹飛身後的獅子劫。與其說她是踹,更像是用腳猛力將他往後推開。
獅子劫連話也無法回便滾倒在地,滑進即將關上的門。在身體被夾住之前,勉強逃離了謁見廳。
「劍兵!」
獅子劫並沒有愚蠢到不理解劍兵為何如此。
當她察覺到那間謁見廳的危險後,這應該是讓獅子劫逃離的最佳方法吧。
問題在於那危險是否連劍兵都無法防範。
被踹的下一秒,他瞬間理解狀況,並從懷中拋出貓頭鷹眼。即使門關上了,也可利用貓頭鷹眼確認狀況。
──但是,連接上視覺的瞬間,有如被火熱鐵釘釘入的痛楚襲來。
「唔……這是什麼……?」
一般來說,與使魔共享五感時幾乎不會感受到痛覺。如果脆弱的小動物遭到殺害便會導致施術者死亡,就沒有使用使魔的意義了。遑論他所使用的是將屍體加工後的產物,無論在怎樣嚴苛的狀況下都不應感應到痛覺。
──若要說有例外。
就是對手的攻擊是可以通過因果線,擁有極高侵蝕率的魔術,連將痛楚轉移到別處的對策都辦不到的情況。
「去……你的……!」
獅子劫毫不猶豫地挖出自己的眼球,自己的右眼瞬間融掉了。他憑著直覺理解那略嫌噁心的紫色液體是一種碰到就能致死的玩意兒,腦中浮現該去訂做一個高品質義眼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問題在於……
自己的使役者留在高危險環境下,對方是駕馭各種毒素的最強女王塞彌拉彌斯。
說穿了,獅子劫被迫面臨幾項決定。
「……可、惡……!」
視野扭曲,危急之際急忙拿出原本收好的頭盔算是勉強做出的些許抵抗。儘管這頭盔只有隱瞞真名的能力,但好歹也是母親賜予的寶具,即使不甚完善,還是能防範「紅」刺客的魔術。
「──哎呀,這一來可以撐一些時間吧。甚好甚好,一腳踢開主人也是英明的判斷,姑且稱讚妳吧。」
「紅」刺客愉快地笑著。
「笑話,這環境橫豎是妳的魔術造成的吧?」
「當然,妳以為吾是誰?吾可是被譽為最古老毒殺者的塞彌拉彌斯,起源毒素能連結所有毒素。說起來,這回的是為了對抗使役者而特別調配,但很遺憾沒能派上用場,所以起碼讓吾看看妳掙扎求生的樣子──」
「紅」刺客舉高右手。
深綠色鎖鍊像在回應她一般從身後的黑暗中出現,鎖鍊前端掛著鈎爪──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要做什麼用的。
「作為吾付出勞力的報酬吧。」
舉高的右手揮下的同時,鎖鍊如蛇魅般舞動。
§§§
──這是被詛咒的槍的故事。
打倒赫克特之後過不久,有一批女性被遣來拯救特洛伊。
那是亞瑪遜女王彭忒西勒亞與其部下。
阿基里斯以槍一一收拾一心想為赫克特報仇而暴衝的她們。
既然上了戰場,就沒有男女之分,而阿基里斯在最後與因失去部下而怒不可遏的彭忒西勒亞單挑,並獲得勝利。
……阿基里斯原本以為她隱藏自己的臉孔是因為臉上留下了丟臉的傷痕。
但她脫下頭盔後顯露的臉孔卻美麗如神。
『──「禽獸」,殺光我部下還不滿足,甚至連我都要侮辱?』
阿基里斯立刻賠罪,表示自己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看看她那張據說很美麗的臉孔。阿基里斯基於無聊的好奇心羞辱了彭忒西勒亞。
彭忒西勒亞淡淡地笑著說:「這樣啊。」
『那麼,看我詛咒你,你那把槍終有一天會貫穿你心愛的對象──』
「……是啊,這就是詛咒。到了現在,我才必須為了膚淺的好奇心付出代價啊。」
發誓再也不殺害女性的槍。
沒想到在獲得第二人生的現在,她的詛咒竟然應驗了!
沒有疏離到會見死不救,但也沒有恨到要殺死。
因為親近、珍愛,所以現在才──
「──我說弓兵啊。」
「紅」弓兵露出孩童般的純真表情看向「紅」騎兵。
「我……覺得妳的夢想很美。儘管比誰都清楚那是妳自己無法獲得回報的夢,仍不斷挑戰的妳也很美。」
沒錯,她的夢想很美麗。小孩們能被愛的世界,純潔無瑕的存在不會慘遭吞噬──
「然而……妳走歪了。這條路打從一開始就無法通往妳的夢想,妳不該前進,應當回頭的。」
如果有人能與她共享夢想,或者有人能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她應該就能折回,或許還能以痛楚作為交換,認清自己已經漸漸遠離夢想。
「那種人不存在……那種人,不存在啊。」
「紅」弓兵寂寞地如此低語,摸了摸貫穿自身的槍。身為魔獸承受得住的這一擊,對現在的弓兵來說已是致命傷。領悟到這點的弓兵立刻接納了自身的敗北。
「……大姊,不好意思。」
殺英雄之槍「殺害」的不是身為魔獸的阿塔蘭塔,而是身為「紅」弓兵的她。
她帶著有些清純可愛的表情看著從胸口長出來的槍。
「你也要妨礙我嗎?」
她的聲音如此平淡。
「嗯,很不捨啊,『紅』弓兵。我們彼此都很不捨。」
他的聲音也非常平淡。
「紅」弓兵沉默,垂下頭──想說什麼卻無法化為言語,只是默默地倒下。
騎兵抽出槍,緊緊抱住步向死亡的「紅」弓兵。漆黑外皮剝落的弓兵有一半已經變回原本的樣子,但沒能完全恢復。她處於不上不下的狀態漸漸消滅,「紅」騎兵則像在安撫她一般緊擁著她。
「紅」弓兵虛弱地朝著黑暗天空伸出手。
想必她是朝著無法觸及的幻影伸手吧。
但騎兵不知為何悲傷地覺得這一點也不美麗,只令人無比心痛。他輕輕用自己的手依在那伸出的手上。
「……騎兵。」
「嗯。」
弓兵帶著空虛與悔恨詢問騎兵。
「我該怎麼辦呢?捨棄那些孩子難道就是正確嗎?被裁決者討滅就是正確嗎?」
「紅」騎兵面對這沒有答案的問題,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捨棄那些孩子的決定是正確,想保護他們是錯誤──」
世界就是被詛咒了──
那是無聲痛哭。
無法拯救該拯救的對象的嘆息之聲。
是迷途後無法折返的少女慘叫。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想阻止妳墮落啊。」
騎兵身上沒有答案,只能表達自身行為的動機。他很清楚這是非常個人的任性念頭,也知道不能用「我都是為妳好」解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對尊敬的她說謊。
她聽了這番話,寂寞似的嘀咕:
「──蠢材。騎兵,我覺得那樣就好。既然墜落了,就不會展翅翱翔了啊。」
無法觸及的夢。
看不盡的幻想。
朝著高高在天的希望展翅。選擇這麼做的不是別人,正是弓兵本身。但她忽視了一旦失敗便會墜落,一旦迷途了便無法抵達這樣理所當然的事實。忽視這些,並打算展翅翱翔。
「紅」弓兵的身形漸漸消失。
她並非肅然接受這結局,只是抱著達觀之念放棄抵抗。她並沒有流淚,有的只是一點點遺憾,以及非常嚴重的疲勞感。
某種溫熱的物體滑過臉頰。這當然不是她的眼淚。流淚的不是弓兵,而是騎兵。在生命將盡之時,弓兵看到他哭花的一張臉,很不符合她個性地湧起了一股笑意,接著彷彿想掬起他的眼淚般伸出手。
儘管無法觸及星星,卻能很輕易接觸到身邊這小子。眼淚滑過指尖,滴落。
「沒想到會被你這小子的眼淚送行呢。」
「紅」弓兵笑著,最後留下了沒有遺憾的回憶。她不禁覺得以夢想的結局而言,這死法還不壞。
「你的願望實現了嗎?那麼要一起走嗎?」
她低聲說。「紅」騎兵點個頭與她十指交纏,並且有些埋怨似的嘀咕:
「我會陪妳下地獄……如果我這樣的小子夠格。」
到這時候還在逞強,真是可愛。這讓弓兵覺得無比歡愉、開心,回過神來,發現右手臂的呢喃也消失了。
願望沒能實現,奇蹟沒有發生,只有悲哀緊緊揪住胸口,絕望挑動內心。但是,這般隨意的一句話──卻讓她有獲得些許救贖的感覺。
朝沾滿鮮血的臉伸出手的少女帶著懷念的感覺說:
「……你果然是那個珀琉斯的兒子呢。」
在粗魯蠻行乃屬理所當然的英雄們闊步而行的時代,唯一認為穩健才是好的膽小英雄珀琉斯。
原以為他兒子阿基里斯和他的個性完全相反,但看來兩個人都一樣是愛逞強,本性卻寬以待人的男人。
如果是這種人就可以啊──這樣想的自己似乎有一點沒出息。
「大姊,妳有沒有遺憾?」
「有……但沒關係了。」
這麼說完,兩位使役者竟好巧不巧地同時消滅,沒有留下什麼。無論男子的信念與女子的希望,一切都往彼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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