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日落的迷惘失措 The Big Rundown

芙洛莉卡做了個「夢」。只要降低意識水平和存在強度,將身體交給虛擬睡眠的『打盹』,就能在轉瞬即逝的時間裡,在「夢」中見到媽媽。而這種一睜開眼睛就會消失無蹤的記憶泡影,會在清醒之後帶來強烈的倦怠和虛無感,不過——「早安,媽媽。」剛剛才從『打盹』中醒來的芙洛莉卡,心情非常好。她甚至最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戲謔地向穿衣鏡裡的裸體打招呼。她如此開心的理由在於剛才的「夢」——「夢」裡出現了一隻英勇地在岩山之間奔馳的雄鹿。牠以矯健的身軀頂著寒風,威風凜凜地傲視荒野。這是她第一次「夢見」母親以外的東西。(——那個披枷。)芙洛莉卡心中想著那個人類。那頭小鹿為何能如此打動自己的心?(如果是他的話……或許能實現我的願望。)不可以期待。一旦有了期待,之後就會因為失望而受傷害。失望是危險的。失望是一種會加速倦怠,讓人遺忘自己靈魂的劇毒。伹是,唉……哎喲,可是!「——呵呵。」芙洛莉卡臉上漾出不能讓任何人看見的笑容。下次要和那個人類玩些什麼才好呢?芙洛莉卡光是想到這裡就感到雀躍不已。為了按捺這股高昂的情緒,她一頭栽進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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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愛上她吧。」「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馬西莫的語調平淡到像是在提點切菜的方法。史塔格聞言冷冷翻了個白眼。總的來說,報喪女妖馬西的房間缺乏生活感。房間的四面牆壁都被書架占據,天花板上貼著陳舊的獨立大陸地圖和星圖表。在表面剝落、露出建材的地板上,孤零零地擱著一張寫字桌,而這是房間裡唯一的家具。「我是說認真的。消滅芙洛莉卡的唯一方法————就是愛上她。」馬西坐在椅子上看著史塔格說道。史塔格覺得他的眼神確實沒有在說慌。但就算他沒有說謊,史塔格當然也不可能立刻相信這樣的說法。「…………這方法有三個地方很荒謬。」「願聞其詳。」「第一,心臟遭到貫穿也會復活的怪物,為什麼能夠用這種方法消滅?」「這可是歷史上唯一一次成功完全消滅【不眠之鎖】的方法喔。」馬西莫間不容髮地答道,並從懷裡取出皮革封面的筆記本。「封緘聖堂『通宵童子』是基於某個目的而建造的封印裝置。進過那房間的你應該清楚這件事情,被封印在那房間裡的東西是——」 「……『朔王』的肉體。」「沒錯。接下來就是重點了,封印住原始惡魔的那個鎖球是——」「那傢伙的母親是吧。」史塔格隨口接了這麼一句,馬西莫瞬間驚訝地瞪大眼睛。他手忙腳亂地重新拿好差點掉下去的筆記本,目不轉睛地盯著史塔格。「芙洛莉卡連這都跟你說了?」「是她自己硬要告訴我的……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倒不如說是求之不得的徵兆——哎呀呀,她真的非常中意你呢。」馬西莫自顧自地領會了些什麼,清清喉嚨重新拉回話題。「我對<楔之搖籃>做了長年的調查。追溯時空的連鎖,蒐集解析封印術式的情報。即使如此,我對芙洛莉卡的母親仍然是一無所知。容貌也好,力量也罷,甚至連名字都已經不可考,剩下的就只有那顆鎖球而已。」「是人類消滅掉她的嗎?靠著那個——愛什麼的。」「我反覆進行了斷絕痕跡和因果消失時量子代謝的比較調查,結果得出這樣的結論。」「…………即便你說調查結果,是我必須全裸揮舞著向日葵爬上鐘樓,並模仿雞的動作才能幹掉那傢伙,我也無從驗證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很清楚這點,但我還是得問上這麼一句:為什麼愛上不死者可以消滅不死者?」「就算你沒表現得這麼懷疑,我也根本沒打算騙你。」馬西莫聳聳肩膀,翻開筆記的某一頁。「這是唯一能確定的調查結果。芙洛莉卡的母親,是因為和本能型純真性愛他思念的脈動連結,才轉化為【鎖鏈】的力量,用更準確的說法來說——我推測她是因為被灌注了純粹而強烈的真摯之愛,從而失去了不死之力。」「……你這樣反覆解釋感覺更可疑了。」「畢竟我也不清楚詳細過程,請靜候日後的調查。第二點是什麼?」到頭來馬西莫還是無法給予保證,對於他的追問,史塔格自暴自棄地嘆了□氣說道:「第二,你說過消滅那個『落胤』,和你們的目的是連在一塊兒的。如果這方法真的_有效,你們之前沒理由不去嘗試。」「這是有理由的。因為【不眠之鎖】的成員無法愛上芙洛莉卡。」馬西莫以和剛才相同的語調答道。和剛才相同,也就意味著他在回答時幾乎沒有半點遲 疑,讓人依舊無法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鎖鏈】是不死的,我們既不會感到饑渴,也不會出現衰老。我們是以個人為單位所形成的最小宇宙,因此…………我們無法為他人著想。在比算計和好意更加深層的領域裡,我們的情感已被不由分說地安插了『消遣』的屬性。」馬西莫縮著脖子淡淡說道,但話語裡流露出幾許鬱。那是歷經漫長歲月的苦惱憤懣,一種凋零疲憊的神色。他已看破一切——所以拜託你了,史塔格•斯賓特爾。我們只能指望還沒完全成為這一邊的你。「……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這個問題。」史塔格將聲音壓得更低,硬是開口問道:「你們為什麼會想要消滅那傢伙?」「————她啊……」馬西莫這次的回答停頓了那麼一瞬間。「芙洛莉卡她已經累了。在這幾百年、幾千年的漫長歲月裡,無法死去的她,只能一直受到倦怠的毒素侵蝕……包括她自己在內,明明沒有任何人期待這樣的事情。」馬西莫露出寂寞的微笑說道:「我們啊,希望把芙洛莉卡解放出來。斬斷她身上永恆不變的無聊枷鎖,讓她不用再做『打盹』這樣的模仿行為————而是真正的安眠。」「………………這方法第三個荒唐的地方在於——」史塔格將聲音壓到不能再低,並重重地嘆了口氣。雖然想說的話多得不得了,但他都先吞了下去,用盡全力拍桌吼道:「我才不管什麼真摯的愛還是其他什麼的——我怎麽可能愛上『落胤』的老大啊!!」「那你是要乖乖死心,把身體讓渡渡給鎖鏈嗎?」「唔……!你、你…………!」「放心吧,我們發誓會盡力幫你,一定能讓你徹底愛上她的。」「…………真的、一定、無論如何,都只有這個方法可用嗎?……」「沒錯。期待你的表現。」馬西莫立即答道,臉上還露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真誠微笑。史塔格已經連高聲抗議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失魂落魄地連連嘆氣。

「喲,你出來啦,兄弟。你聽馬西莫說了嗎?」史塔格剛一走出房間,在走應上蜷著身子的黑猫德克斯特,立刻跑了過來。「一切拜託你囉。大小姐似乎很中意你,應該是滿有希望的。要不我們先來做個預先演習吧?你看,I love you——」「煩死了。」變身成芙洛莉卡的黑貓朝史塔格抱了過去。史塔格送上一拳讓牠閉嘴後,有氣無力地向前走去。德克斯特也沒有質疑自己為何會挨揍,搖著身後的尾巴追了上去。 「真過分呢,你怎麽可以朝女孩子的臉揮拳。」「臉是可憎的『落胤』;裡頭則是可笑的變身動物,我還真找不到客氣的理由。」「這裡頭也包含你被大小姐殺掉那麼多次的仇恨吧。」德克_斯特一邊竊笑一邊逐漸縮小,最後變回了黑貓的模樣。「畢竟大小姐性格十分彆扭,她殺你其實是一種愛情的表現,你就別太生他的氣啦~」聽到這個不講道理的要求,史塔格只能無奈地歎氣。但是……(——怪了。)明明芙洛莉卡殺死和戲弄了自己那麼多次,但不可思議的是,自己卻沒有為此感到憤怒。不,應該是因為自己心中掛念著別的事情,所以才沒有心思發脾氣。芙洛莉卡凝視這封印在地下的鎖球——<楔之搖籃>的眼神。有一瞬間,那雙眼睛看起來和以前的自己重合在一起,簡直就……(簡直就……像是人類一樣。)史塔格不發一言地陷入沉思,德克斯特爬到他頭上說道:「青少年,你在煩惱什麼啊?跟親切的德克斯特大爺講講吧,快說!」「……從你硬要人家說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叫親切了吧?」「不過,說真的,要不是有本大爺在,你可是寸步難行。差不多兩百年前吧,有個愛逞強的白癡披枷,說什麼不用幫他帶路,結果一直在聖堂裡遇難。」「…………」史塔格的沉默並不是因為這話題太過愚蠢,而是黑貓所言確實不虛。廢棄聖堂的占地足足有城市一個區塊大小,再加上或許因為本身是守護方陣的關係,構造設計得相當複雜……一言以蔽之,這是個超級容易迷路的地方。「話說回來,兄弟,你打算去哪兒啊?沒告訴我目的地的話,我引以為傲的貓咪導航系統,也只能帶你去推薦的剩飯餵食點囉。」「我沒特別想去哪裡……還有剩飯餵食點這種地方啊?」儘管史塔格不由自主地這麼問,但他其實有個想去的地方——聖堂外頭,也就是出口。(我得想個辦法,在不引起這些傢伙疑心的情況下逃出聖堂……)就在這時,德克斯特像是被線牽引一般抬頭看向空中。「噢,慢著,兄弟,有呼叫來了。」「呼叫?」黑貓沒有答話,逕自跳到地上變形成一個箱锻物體。箱子上方冒出一根彎曲的鐵絲,旁邊則有個大型搖桿和喇叭狀零件。德克斯待用冒出來的手自己轉動搖桿,並將喇机狀零件放到耳邊——雖然箱子上並沒有耳朵,不過大致就是那樣的動作。「Arrow Arizona,逭裡是黑色喵喵——收到,準備傳送訊息,斑比下山。重複一次,斑比下山,完畢——收到,作戦名稱『獵鹿』,狀況關始。通話結束。」德克斯特說完收起搖桿,緊接著箱子就冒出一陣白煙,變身成肌肉發達的半裸男子。「嘿,兄弟。雖然很突然,但要不要跟叔叔我去個好地方啊?」「恕我全力拒絕。」「痛、痛痛痛!暫停、兄弟,暫停!要斷了!要被你扭斷了啦!?」史塔格將男子牢牢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用力一扭,對方就出乎意料地輕易投降。德克斯特仿佛洩氣的皮球一樣地迅速縮小,變回黑貓的模樣。「你竟然這麼殘忍地對待我!就算外表變了,裡頭還是隻柔弱的貓咪喔?」「你這傢伙生前是人才對吧。總之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噢,那個啊。我想你應該已經從老師那裡聽說了,我們打算全力支援你和大小姐的粉紅Love地獄嘛。」「……我心裡已經全是不好的預感了,然後呢?」「他們說企劃準備已經做好了,要我帶你過去,地點是禮拜堂,你記得在哪兒嗎?」「我要是記得的話,現在就會把你一腳踩扁獨自行動了。」「笨蛋,我只要在你踩到我的瞬間,變成狗大便之類的東西就好拉。」德克斯特毫不在乎地笑了起來,走在走廊前頭帶路。「好了啦,快走吧,要是讓大小姐等久了,可是會被她殺頭的喔。具體內容我就不說了。」「——那傢伙也知道嗎?就是……那個什麼,你們說的那個方法。「你是說因為愛而喪失『不死』之力的是嗎?」黑貓將史塔格不想宣之於口的事情故意說了出來,一臉開心地點點頭。「知道喔。不過她雖然知道,但並不了解。」「什麼意思?」「我們在本質上是沒辦法去愛別人的……儘管也有像福克斯托洛特他們那樣的存在,但他們兩人其實是同一條【鎖鏈】。」德克斯特一面說著和馬西莫類似的話,一面搖搖頭。「不過,我們至少還能想像那是怎麼一回事,畢竟我們原本是人類。可是大小姐和老師從降生於世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不死之身的【鎖鏈】。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不過,老師他因為腦筋很好,還能透過理論來進行理解就是了。」德克斯特說到這裡,轉身看向史塔格嘿嘿一笑。「所以啦,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和你順利達成協議——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大小姐肯定到世界末日那一天都還無法入眠。」黑貓自顧自地說完,逕自向前跑去。史塔格一邊追在後頭,一邊反覆思考他剛才所說的話。——『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這種感情,已經超出他們的理解範圍。』(真的是這樣嗎?)馬西莫和德克斯特,都說他們想要讓芙洛莉卡安眠。這件事對他們並沒有半點好處,即使如此,他們遛是希望能讓她從永遠的倦怠裡解放出來。這樣的想法……和人類並無任何不同,不正是「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著想」的感情嗎?「……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硬是擠出這麼一句咒罵後,史塔格小跑步向前追去。

就這樣,史塔格第三度造訪了禮拜堂。他呆站在入口、拚命抑制自己掉頭就走的念頭。「哎呀〜〜救命啊〜〜!」「嘿嘿嘿〜〜妳別跑啊,小姐!」「嘿嘿嘿……」外頭似乎已臨近傍晚時分,夕陽從穹頂射入室內。沐浴在夕陽紅光下的田地周圍,有三名『落胤』在互相追逐。騷靈裘卡和僵屍女孩莫伊拉,正追趕著笑意盎然的芙洛莉卡。一會兒之後,芙洛莉卡故意跌倒在地,騷靈一個箭步搶上前去,語調平板地唸起台詞:「沒什麼好跑的吧〜稍微陪我玩一下吧〜」「啊,多麼悲傷啊,我只是個無力的普通人家女孩——那邊的武士大人,請您救救我吧。」「誰是武士大人啊?」「當然是你啊?」史塔格看著芙洛莉卡以蹩腳到不行的演技唸出台詞,這時他身邊傳來一陣咔啦咔啦的聲 音。盤腿坐在巧旁的骷髏妖——庫庫利洛正頭瞪著他。「你這臭小子,順序錯了啦!徳克斯特沒跟你說嗎?」「我是聽說了,不過那跟這場猴戲有什麼關係啊?」「啊〜〜不行不行,卡!大家停下來,暫停暫停!」德克斯特坐在無奈抱怨的史塔格頭上大喊,芙洛莉卡她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停下動作,朝史塔格他們走了過來。「拜託啦,兄弟,你就即興穿插一下台詞嘛。」「金髮小哥,你這種表現不行啦,連我都努力寫了台本出來耶。」「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企劃…………準備……」受到眾人指貴的史塔格很不高興,這時莫伊拉過來揪住他大衣的下襬。庫庫利洛單手蹭了蹭鼻骨一帶,接在莫伊拉的後頭說道:「這是其中的一項企劃啦。從壞蛋手中精彩地拯救出女孩的流浪者,要求女孩以身體報答 自己的恩情。但女孩不變的真心讓流浪者洗心革面,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了真實的愛——就是這樣的劇本設定,腳本由本大爺執筆。」「有需要做這種沒用的複雜設定嗎?」「我覺得很有趣哦。」芙洛莉卡咯咯笑道,抬頭看向史塔格。「你來得可真慢呢。騎士在接到傳喚後,就該在我眼睛眨到第三下以前出現。」「……我已經把那支斧槍扔在地下了。什麼小鹿啊。」「哎呀,已經被發現啦?這名字很適合你,對吧?」坐在史塔格頭上的黑貓,低頭看向一點也不愧疚的芙洛莉卡嘆氣遒:「大小姐,雖然很可惜,但只能請妳期待下一個企劃了。敬請期待下次的『轉角的命運邂逅?令人在意的他嚴禁煙火』作戰。」「讓你們久等啦〜我們做好轉角囉。」黑貓說著聽似好懂、實際上卻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無頭騎士兩人組則像是呼應他的話一樣,即時出現在禮拜堂裡。走廊上有一座固定在推車上、繪有大街景色的三合板布景,以及擔任馱獸拉著推車的黑白熊貓。「達令的藝術才能也卓越不凡。已經無法止息的Love Renaissance!」「把他們兩個多到溢出來的愛情,灌注到這傢伙上,問題不就解決了嗎?」「就跟你說『通宵童子』的成員辦不到這種事情了嘛。」重鎧甲得意地挺起被油漆弄髒的胸膛。史塔格低聲吐嘈,黑猫則打了個哈欠指正他的錯誤。「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拜託你啦,兄弟。下次請你再多多加把勁〜」「唔——明、明明完全無法接受,卻想不到半個可以反駁的點……」「等一下,德克斯待,要繼績玩下去我沒有意見,不過在這之前我有話要宣布。正好大家都在道裡,你們聽我說。」芙洛莉卡無視雙手狂抖的德克斯特,用目光掃視眾人。「兩天後的滿月之夜,【不崩之錨】的那群傢伙會展開襲擊。以巨狼芬里爾公為首,應該會有相當數量的敵人侵入聖都。」「上次那隻大狗狗?不是已經被收拾掉了嗎?」面對娜娃斯洛茲毫無緊張感的發言,芙洛莉卡聳了聳肩。「牠可是職掌剛硬結實、絕不崩壞的『強韌』之力的【錨】之眷屬。雖然好像用上了相當強大的法器,但牠似乎沒有脆弱到能被那個法器幹掉。」「兄弟,你就是和那傢伙幹上一架才死掉的對吧?你這不是什麼也沒幹成嗎?」「吵死人啦。」徳克斯特一臉哀嘆地說道。史塔格一把抓住黑貓的後頸扔向走廊,使牠就這樣撞上了熊貓的頭部。芙洛莉卡瞥了一眼蹦跳起來的黑色毛球後,閉上一隻眼睛說道:「我也以為牠被徹底解決掉了……我還是覺得我沒有看錯,這點挺令人在意的呢。」「那些囂張的傢伙!這次正好能好好教訓他們一頓。」明明沒有鼻子的庫庫利洛,說著說著還哼了哼鼻子。「最近幾十年都沒有大幹一場的機會,老子已經熱血沸騰啦。」「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哦——當天晚上,由庫庫利洛和莫伊拉調遺僕從,在域市各處進行戒備。」「瞭解……加油,非常地。」「裘卡妳就去幫馬西莫,因為他沒辦法製造僕從,可能會欠缺人手。」「我明白了。備受期待的我,全身都綻放出了光芒!啊,人生真是太美妙了——……」史塔格無言以對地看著滿臉笑意的騷靈順利成佛。芙洛莉卡沒有在意這邊的動靜,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教導會的人應該也會出動,你們兩位就負貴吸引神官隊的注意。」「交給我們吧,我只要和達令在一起就沒什麽好怕的。」「德克斯特,你照老樣子負責聯絡工作。」「多麼瑣碎的雜務啊!但是謙虛的本大爺選擇欣然接受,畢竟我不擅長打架。」只有這種時候才會像貓一樣安靜無聲的德克斯特,變身成一隻難看的海鷗,搖搖晃晃地 (明明沒有風)向穹頂飛升著海鷗,史塔格漠然地盯著海鷗,就在這時,芙洛莉卡忽然揪住他的領口,嘟嘴說道:「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你和梅爾謝迪斯一起守護這座聖堂。雖然我不覺得【錨】那班傢伙能攻進這裡,不過如果又給人偶女之類的傢伙潛進來,感覺還是會很不爽。」「…………嗯?」史塔格神色詫異地歪了歪頭,抿著一張嘴看向芙洛莉卡。「為什麼妳把我也算進去了?」「嗯?不行嗎?」「廢話。我可是護法神官,是你們『落胤』的敵人耶。」「敵人……不對…………」一直抓著史塔格大衣下襬的殖屍女孩——莫伊拉低聲呢喃道。「你是……所以,欸……啊,是同伴——」努力說完這句話的莫伊拉看起來非常滿足樣子,但這件事先撇開不談。「同伴——?」「達令說:『既然能在一起玩耍,那就已經是朋友了』。」被捧在福克斯托洛特手上的娜娃斯洛茲柔柔一笑。「你感覺是個好人。所以任性如芙洛莉卡,也想著別讓你碰上教導會的人,才拜託你負責這裡的警備工作。我說得對吧?」「哎呀,我可真是溫柔昵。連我自己都不曉得我有考慮到那種事情。」「沒有……否定,那就是……承認。請你理解。」「你嘴巴有點太大囉,莫伊拉。」「啊,大小姐,妳想幹什麼!妳是不是覺得反正負責調接著劑的人不是妳——!」雙頰染上淡淡朱紅的芙洛莉卡,一個彈額頭就把莫伊拉的頭打了下來。骷髏妖大呼小叫地接住滾落的頭顱。芙洛莉卡沒理會他,逕自瞥了史塔格一眼。「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只是曉得你還算是個派得上用場的傢伙,所以判斷讓你留在武器充足的聖堂、鎮守搖籃是最有效率的作法而已。」「我什麼都沒說喔。」「…………閉嘴。」芙洛莉卡不悅地翻了個白眼,從虛空中召喚出鎖鏈襲向史塔格。就在史塔格閃避漫無目標的鎖鍵攻擊時,芙洛莉卡終於轉身面向他。「放心吧,雖說你不願意服從,但我也不馬上就殺掉你——畢竟你或許是那個能讓我眠的人。」「……你認為我會愛上『落胤』嗎?」「誰曉得呢。我並不清楚愛這種感情機制是怎麼回事,不過……」芙洛莉卡搖搖頭後,從史塔格身邊走過。在兩人交錯的一瞬間,芙洛莉卡迅速伸手撫向史塔格的臉頰,以天真爛漫的開心語調拋下一句:「假如真有人能讓我安眠——而你就是那個人的話,那就太棒了。」「嗚……?」史塔格不由自主地屏息轉身——但芙洛莉卡已走出了禮拜堂。剩下的怪物圍成一圈,以稱不上小聲的音量交頭接耳。「大小姐她情緒超high耶。史塔格這小子,真的值得期待啊。」「芙洛莉卡,很開心的樣子……非常地。相當地。」「很好!【錨】那群傢伙的事情就留待兩天後再說,我們繼續推動這邊的企劃!嘿,兄弟,幫我把走廊上的布景拿到倉庫去放。」「為什麼我要——」「這項企劃有一半帶著整人的要素,要是被你破梗就沒意義了啦。」「就請梅爾謝迪斯帶你去倉庫吧。」本來在走廊上晃晃胳悠的猛獸,似乎聽見娜娃斯洛兹的補充說明,站起身來。「那顆毛球應該不會咬我吧?」史塔格一邊懷疑地問道,一邊追著梅爾謝迪斯離開了了禮拜堂。(雖然我想趁這個機會去找出口……)但既然這隻猛獸也是『落胤』,自己就不能輕舉妄動。史塔格最後還是選擇老實地跟在熊貓後頭。他們所拖著的布景正如其名,是以折疊式的結構所構成的「轉角」,講究到讓人哭笑不得。真是一群沒事幹的傢伙。史塔格無言地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望向空中。(那些傢伙……)囔著親切是自己嗜好的死靈術師。有成佛癖並喜歡針線活的騷靈。身體四肢掉個沒完的遲緩僵屍。急躁沒耐性的嘮叨骷髏妖。曬恩愛曬到惹人嫌的無頭騎士。甚至連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非常惹人厭的報喪女龙也是——雖然難以置信,但這些傢伙讓史塔格覺得,他們純粹只是因為喜歡芙洛莉卡,所以希望她能夠得到安眠。(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不能被他們迷惑了。就算外表看起來是好人,也改變不了他們是操弄生痛的可憎『落胤』的事實。即使如此………… 他們在談到芙洛莉卡時的眼神。簡直就和人類沒有兩樣。「——嗯?」即將得出結論的無盡思考,冷不防地中斷了。史塔格發現自己的腳步聲變得不一樣了。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環望四周,頓時愣在原地。巨大的宴會廳。他所置身的空間,正是昨晚被捏碎心臟的地方。他能認出那道大得誇張的寬闊樓梯,以及與聖堂毫不般配的華麗吊燈。這裡再怎麼說也不會是倉庫吧。「…………這是怎麼一回事?」熊貓沒有答話,只是慢吞吞地用頭指了指大門,接下來就躺在地上開始亂滾,一副牠什麼都不曉得的樣子。史塔格倒吸一口氣,取下門閂推開大門。——在一片蒼茫暮色的彼端,是被夕陽染紅的遼闊聖都。史塔格謹慎小心地踏入夕陽餘暉之中——雖然左胸一度傳來一陣刺痛,但異裝也就僅止於此。他的身體並沒有化為黑色灰燼隨風消散。(就這麼簡單?)他轉頭看向宴會廳。熊貓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一上臉無聊地搔著肚子的毛。沒有任何需要猶豫的理由,有無數理由告訴自己要當機立斷。「…………」即使如此,史塔格到最後依然無法抹去『落胤』們悠哉笑聲。他關上大門,朝廢棄聖堂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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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史塔格來說,黃昏時刻正好有利於他的行動。在這個時間點,結束任務的農耕神官已經返回宿舍,護法神官也尚未進入街區。而且或許是因為黃昏禮拜的關係,教導會內部幾乎沒有半個人影。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唔!」史塔格感覺到走廊前方有人的動靜,於是躲進了轉角。一名抱著文件的神官走了過去。目送對方離去的史塔格,隔著法衣揪住左胸。(一定是因為……進入教導會區域的關係。)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會傳來一陣劇痛。身體彷彿就要從心臟開始土崩瓦解。史塔格其實猜想得到這股劇痛從何而來。(應該是結界的關係吧。)教導會總部不僅設有防霧結界,還布置了強力的驅魔結界。這是為了讓總部在緊急狀況發生時,也能作為市民避難所而施加的儀式術法。史塔格的鎖鏈心臟正遭到這道結界侵蝕。「……嗚……!」伴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撕心裂肺的劇痛侵襲全身。即使如此,史塔格還是再次邁開腳步。他抱著穿越毒霧的心情不斷前行……最後終於抵達某間房間的門前。那是一扇和其他房間一樣樸素的門扉,史塔格盡可能壓低音量地敲了敲門。「請問是哪位?不好意思,我現在有很多需要緊急處理的工作……」裡頭傳來年輕少女的聲音。在那宛若仙樂悅耳動聽的話音裡,能隱約聽出被少女巧妙隱藏起來的倦意,以及她對此事相當嫻熟的模樣。史塔格猶豫了好幾秒鐘,才終於開口說道:「哈露,是我。」即使隔著一道房門,他也能清楚聽見對方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啪噠啪噠的急促腳步聲,門被用力地打開了。從裡頭跑出來的,是有著一頭飄柔長髮和裹著長袍的少女。她眨著一雙大眼晴,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史塔格。史塔格向救世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比了個「噓」的手勢。「我會說明原委,所以妳別發出太大的聲音。」「哥——————唔……!」史塔格還沒說完,哈露雪拉已喊出聲來,但她迅速用雙手掩住嘴巴。接著她把頭探到走廊上,神色匆匆地四下張望後,便抓著史塔格的袖子把他領進房間,房門剛一關上,哈露雪拉的整張臉就都皺了起來。「哥哥……啊啊,哥哥!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對不起,讓妳擔心了。」「嗯、嗯!人家很擔心你喔!真的、真的很擔、心————!」哈露雪拉撲向史塔格的胸膛像是要把中途化為嗚咽的話語直接傳達給他。就在那個瞬間,一陣劇痛和灼熱摁住了史塔格的心臟。「…………!!」史塔格勉強忍住不叫出聲來,掙開哈露雪拉的手向後飛退。——她的神性會燒毀『落胤』的身體。那是驅霧結界完全無法相提並的力量。即使兩人沒有靠在一起,史塔格依舊無法自由呼吸。「……哥、哥?」哈露雪拉瞪大眼睛,愕然呢喃。她屏息將手伸向史塔格。就在手指要碰到史塔格的前一秒,哈露雪拉用力咬住嘴唇,將手縮了回來。「哥哥,你難道……」「妳猜得沒錯。這件事我也會全部告訴妳。」史塔格感覺得到哈露雪拉點了點頭。她強忍著不讓聲音顫抖,毅然地編織出話語。「我明白了,請你在那裡坐下——你沒有受傷吧?」史塔格擠出生硬的笑容,朝擔心自己的乾妹妹點了點頭,在簡樸的長椅上坐下。等到哈露雪拉也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堆上坐好,史塔格開始蠕動乾涸的嘴唇:「默里神父跟妳說了什麼嗎?」「他說在執行聖務的過程裡和你走散了。他很擔心你喔。」「得跟他說聲抱歉才行呢。」史塔格僵硬地笑著說遒。雖然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機會做到了。「……昨晚,我遇上了巨大的狼型『落胤』。不是【不死者】,應該是從城市外頭入侵的【野獸】。然後————」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果然需要相當的勇氣。史塔格三番兩次想要開口,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硬是強迫自己抬頭,讓視線對上哈露雪拉。「——然後我,被那隻『落胤』殺死了。」「……!」「雖然我想著要跟牠拚個同歸於盡,但似乎沒能成功,下個滿月之夜那隻『落胤』會率領大軍襲擊聖都……那些傢伙是這麼說的。」「……從剛才開始,結界就出現疑似探測到『落胤』地反應。」哈露雪拉幾乎已是哭喪著一張臉,但她仍努力擠出聲音。「哥哥,為什麼…………!哥哥,你果然……」「——果然,是這樣嗎?」此時——史塔格耳邊驟然響起一道如剃刀般銳利的聲音。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反射性地抬起頭的瞬間,左胸傳來一股衝擊。「…………嗚!?」被衝擊推擠出去的史塔格,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一根棒狀物體刺穿了堅韌的法衣,矗立在左胸上。泉湧而出的鮮血濡濕了那根冰冷的白銀之樁——教導會的祝福武裝,驅魔除妖用的十號規格聖樁。(什、麼————?)「!不行,住手————!」史塔格一面聽著哈露雪拉的喊叫聲,一面從長椅上滑落。在他逐漸模糊的視野裡,不知何時出現了哈露雪拉以外的另一道人影。那人身穿聖服,彷彿銳利的縫衣針一般纖細。來者是大司祭——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噬疫之漆黑為牢,食惡之巨蛇為卒!灰罪盡歸塵土。誠心所願。」髙速詠唱的聖句,靜靜地粉碎了史塔格的心臟。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任何痛苦。一股苦澀至極的滋味從他的鼻腔竄出,那是死亡的恐怖感。梅爾文粗魯地從倒地的史塔格胸口拔出聖樁。接著他瞪向傷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斯賓特爾神父——你被『落胤』蠱惑了啊。」梅爾文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哈露雪拉則悔恨地呻吟著,看向史塔格那顆令人毛骨悚然的鎖鏈心臟——正在重新編織遭到粉碎的身體。就在傷口被完全修復的同時,梅爾文將史塔格扔到長椅上去。429936「循著結界探知到的反應來到這裡,結果居然是這種狀況嗎?」「……是的。自稱為【不眠之鎖】的『落胤』,將我作為『落胤』復活了。」或許是因為還沒習慣死亡,史塔格感到極度疲憊,硬撐起身子擠出聲音。「那名『落胤』目前仍潛伏在廢棄聖堂。她說聖堂裡封印著聖典所記載的『朔王』肉體,廢棄聖堂就是為此而設置的楔子,而『落胤』若是取得『朔王』的肉體,『朔王』將會就此復活。」「…………」「下個滿月之夜,想要奪取『朔王』肉體的【野獸】支族,將會對聖都展開進攻……雖然我無法證明真假,但這些都是我自己耳聞目睹的的事情,這點我可以向聖父發誓。」「『落胤』的誓言根本不足採信。」梅爾文冷冷拋下一句。諷刺的是,史塔格自己也曾對『落胤』說過相同的話。就在史塔格咬牙想站起身來時,梅爾文以冰冷無比的語調說道:「你沒必要證明,這些事情我都曉得。」「…………咦?」「廢棄聖堂的『落胤』芙洛莉卡也好,被封印的『朔王』也罷,還有那些被稱作披枷的怪物,我們恐怕都比你還要清楚……妳說對吧?」「——這話、這是什麼意思——?」史塔格和梅爾文將視線轉向哈露雪拉。哈露雪拉沉默不語,但她低下頭來著長袍下襬的模樣,已是勝過任何雄辯的答案。梅爾文語調平淡的話聲,尖銳地刺進困惑的史塔格耳裡。「教導會高層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那群『落胤』的存在。所以施加了防止濃霧流出的結界,並封鎖那座廢棄聖堂。雖然是非常不完全的封印就是了。」「怎麼會——如、如此重要的事情,為什麼沒有公諸於眾!?」「道理很簡單。你在回到教導會以前,有想過穿街走巷地告訴所有市民,廢棄聖堂裡潛伏著『落胤』的事情嗎?」「要是那樣做的話————唔!」「沒錯,人們要是知道『落胤』的老巢就位於聖都中心,肯定會引起恐慌。」梅爾文先一步回答後,走到了窗邊。「然而現狀就是,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消滅那個『落胤』——芙洛莉卡。而只要那傢伙還活著,就能無止盡地帶回眷屬,你剛才似乎也是這樣被帶回來了。」「——很抱歉一直瞞著你,哥哥。」哈露雪拉緊咬嘴唇,筆直盯著史塔格的雙眼。她明明親眼目睹了那恐怖的鎖鏈心臟,但她眼神所傳遞的溫柔關懷,沒有令史塔格感受到一絲陰影。「這是只有極少部分的神官代代相傳的祕密。芙洛莉卡的存在,在聖都開闢的初始階段就已經獲得確認——不對,應該說是教導會在她所在之處築起了聖都。」「你、你說什麼?」「並不是她置身於聖都之中,而是聖都封鎖住她的周圍。為了絕對不讓她逃出這裡——為了不讓封印被到別的地方。」「等、等一下。照這樣說的話……」「沒錯。」依舊望著窗外的梅爾文點了點頭,用異常堅定的口吻說道——

「聖都馮鐸拉是為了從『落胤』那裡奪取『朔王』,而築起的巨大封印結界。」

——梅爾文從容地如此宣告。「所有建築物的建材都施加了法術儀禮,都市本身的規劃也是基於方陣而設計,好將封印固定於此處,不讓它有移往他處的可能。雖然在過往留下的記錄裡,曾提到廢棄聖堂的『落胤』,向教導會宣稱他們不會解開封印,但這當然不可信任。」「…………可、可是至今為止,打破封印這樣的事情確實……」「沒有發生過。然而,為了保證今後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必須將封印破壞,又或者是將其置於人類的管理之下。『落胤』就是因為清楚我們只有這樣的選擇,才會每晚於城市中出沒,持續不斷地對人類施加壓力,不讓我們整頓進攻聖堂的戰力。」——史塔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腦中一片空白。心中亂成一團的他理不出頭緒。因為,道樣一來……「這樣一來,誓言就成了謊言。」史塔格終於開口,以嘶啞顫抖的聲音指出這一點。「護法紳官之所以背棄敎誨拾起武裝,是為了對抗擾亂安息的威脅。但如果你剛才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麼聖堂的『落胤』會襲擊人類,完全是人類咎由自取。」「你如果要把人類為了保障生存的鬥爭說成這樣,那也隨你高興。」梅爾文毫不留情地說完後,從煙盒裡取出甘蔗啃了起來。梅爾文•瘦皮猴•霍恩斯卡修——質樸無比、剛毅非凡的清貧傳道者,僅靠著啃咬甘蔗就能連續工作七天七夜。名門霍恩斯卡修家孕育出的奇跡瘦師。梅爾文一臉肅穆地宣告,彷彿是要彰顯他所說的話即代表教導會的意志。「但是你有義務理解這件事情——這裡是聖都馮鐸拉,是為了從陰晴不定的任性公主中,排除人類滅亡的關鍵,從而鏖戰數千年之久的最古老前線。」「……」「護法神官的誓言、背約宣誓、武裝理念……都是為了維護秩序的必要信仰。你既然知道了這些事情,就請記住一點:你是一名僧兵,既是僧侶,也是士兵,神父。」史塔格狼狽不堪地做不出任何反駁。梅爾文俯視著癱軟在椅子上的史塔格,再次開口說道:「有鑑於上述所言……你剛才提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你是說【野獸】準備來襲嗎?」「——是的。雖然真假不明,但【不死者】似乎正在進行迎擊的準備。」「你有掌握到什麼【野獸】的相關情報嗎?」「已確認那隻『落胤』被稱作芬里爾公。就是昨晚……和我交戰,並殺死我的敵人低階滅守護石和經過驅魔處理的短槍,以及其他祝福武裝能對牠造成傷害。」「嗯哼,辛苦你了,帶回了頗有價值的情報——接下來是你的處置問題。」「!梅爾哥哥!」哈露雪拉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險惡,急忙擋在史塔格的身前。「你打算對史塔格哥哥做什麼?」「與其做為汙穢的『落胤』活下去,我們更應該將他就地正法,讓他以光榮殉身聖務的護法神官身分死去。憑妳的力量,要消滅被『連結』者可說輕而易舉。」「我絕、對、不允許!如果你打算對哥哥動手,那就先通過我這……」「——妳以為我會這麼說是嗎?」「……欸?」哈露雪拉愣在原地。眨著大眼睛的她,依然不改奮力張開雙臂拚命庇護史塔格的姿勢。大司祭看著這樣的親妹妹,短短嘆了口氣。「我明明常提醒妳不要妄下定論。」「……可、可是你確實是這麼說了嘛。」「斯賓特爾神父,如果你向教導會表示,無論如何都想立即迎來完全的死亡,那我們也會回應你的請求。教導會有這樣的義務和責任。」「……」史塔格意識到這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靜靜地站起身來。「但如果你還自認是一名僧兵,就去完成你的任務吧。有件事只有辦到。」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記得我看過芬里爾公的相關記錄。牠是曾經毀滅三個地方都市的【野獸】眷属。恐怕芙洛莉卡本人也得離開聖堂親自迎擊吧。」梅爾文滔滔不絕地說道,彷彿手裡就拿著參考文件一般。「——我們會趁著這個空隙,鎮壓廢棄聖堂,並奪取『朔王』。」「!」「芬里爾公和不死的亡者……無論最後是哪邊活了下來,只要他們無法在天亮以前進入 聖堂,那就是我們勝利了。照射到朝陽的『落胤』將會就此消滅。芙洛莉卡或許能夠存活下 來……但她在太陽底下也無法發揮全力,把她封印進階差結界的監牢,幽禁在現世和虛界的夾縫中就可以了。」「——唔,這……」「斯賓特爾神父,你的任務是監視【不死者】的動向並傳達給敎導會。當天晚上,一旦確認芙洛莉卡離開聖堂,你就立刻引導神官隊前往聖堂。」如此單方面地下令後,梅爾文用懷紙包起啃完的甘蔗渣,奶進廢紙簍裡。接著他就這樣轉身離開,一副言盡於此的樣子。「——去完成以斯賓特爾之名所肩負的義務吧。神官,史塔格•斯賓特爾。」梅爾文在踏出房門前,以極為平緩的語調留下這麽一句。等到他規則的腳步聲遠去後,哈露雪拉放鬆地吐了口長氣。「梅繭哥哥是什麼時候進到房間裡的啊?」「這麼說來,訓練生裡有這樣一個傅聞,說梅爾文能夠不發出腳步聲踢踏舞。」「……梅爾哥哥的確有可能辦到呢。」史塔格看著垂頭喪氣、手足無措的哈露雪拉,苦笑著將手伸向她的頭頂——就在這時,他意識到左胸的心臟跳動,立刻緊緊揪住胸口。注意到史塔緩緩退向後方的哈露雪拉,猛地抬起頭來「哥哥!」哈露雪拉驚叫出聲,史塔格則按著左胸悶哼道:「我要回廢棄聖堂了——看來我沒辦法在教導會裡待太久。」「……我覺得很不甘心。」哈露雪拉應該很想握住史塔格顫抖的手。她將伸向史塔格的手收了回來,以泫然欲泣的表情揪著長袍下襬。「要是我的力量再強一點……能夠召喚足以消滅那個女人的奇蹟的話,就不必讓哥哥受這種折磨了。」「…………」「哥哥,請你絕對、絕對不要放棄!」哈露雪拉幾度想將手伸向史塔格,但都硬是按捺了下來。她語氣激昂地說道:「哈露一定會拯救你的。我會找到能把你從不死咒縛裡解放出來的方法。所以,請你絕對不要——————————啊。」「——謝謝妳,哈露。」史塔格走到拚命鼓勵自己的妹妹身旁,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放心吧,我完全沒有打算放棄,你別擔心。」「…………哥哥。」史塔格本已做好承受劇痛的心理準備,但不曉是不是錯覺的關係,左胸只傳來微微的刺 痛。他俯視自己懷裡低頭啜泣的哈露雪忽然有種新鮮的感覺。(真嬌小呢。)開朗溫柔、堅強聰明的哈露雪拉,為了背負起無比重大的責任,選擇了不断讓自己變強的道路。即使如此,她的肩膀仍舊是少女纖細的肩膀。自己就是因為想要多少減輕她肩上的重擔,才決定成為護法神官。(既然如此,我——)史塔格•斯賓特爾,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好——直到哈露雪拉恢復冷靜以前,史塔格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但不知為何,他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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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沒和大夥兒一起嗎?」「…………!?」突如其來的搭話聲讓史塔格嚇了一跳,差點讓剛插上的門閂掉到地上。他連忙轉身向後,看到報喪女妖馬西莫正從宴會廳的樓梯走下來。「大黟兒都在莫伊拉的田地那裡,討論那項企劃的樣子。」「——你不去參加嗎?」「芙洛莉卡『打盹』去了。我想趁這個時間解決之前解讀到一半的古文獻。福克斯托洛特也在幫我忙。」「……原來你們是可以分離的啊?」重鎧甲跟在馬西莫後頭走下樓梯,手裡抱著的不是女性頭顱,而是大量的書籍。史塔格白了他一眼後,誇張地清清喉嚨說道:「那個,那傢伙——欸,還在『打盹』是嗎?」「你說芙洛莉卡?不清楚呢,應該一時半刻不會醒來吧。」馬西莫盯著半空想了一會兒,指指樓梯上頭。「你有事找她的話,她就在房間裡。位置在尖塔的最上頭,你只要一直往上走就會到了。不過,如果要我給你一句忠告,我只能說這個時間去夜襲還太早。」留下道個無聊的笑話後,馬西莫就和重鎧甲一同離開。史塔格無言地瞪了兩人的背影一眼後,開始爬上樓梯。(真是一群不正經的傢伙。)『通宵童子』的怪物實在是很不正經。這群傢伙不但把人捲進愚蠢的鬧劇裡,最後還要求自己愛上他們的主人。史塔格一面任思緒隨意漂浮,一面離開大樓梯走進其他迴廊。(…………可是……)史塔格覺得,一心祈求芙洛莉卡能得到安眠的他們,並沒有藏著任何陰謀詭計。他們就像人類一樣,純粹只是在為某個人著想。正是如此,加諸在史塔格身上的任務,才會是如此沉重的負擔。(教導會打算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人類自己將『落胤』囚禁於聖都,並把他們塑造成一種無可避免的天災;在這種扭曲事實的情況下,還要向『落胤』展開偸襲以徹底消滅他們——答案不言自明。(這是正確的作法。)因為『落胤』會吞噬人類。護法神官每年都會出現幾十名殉教者;市民因急病等不得已理由於夜間外,從而遭到『落胤』襲擊的案例更是不勝枚舉。如果對方會造成現實的威脅,那就必須予以排除。從種族延續的角度來說,是所當然的使命;從護法神官的角度來說,則是必然使命。(儘管如此…………為什麼我還會感到迷惘?)史塔格對於消滅那群不正經的『落胤』——『通宵童子』一事感到迷惘。不知不覺中,他隱約看到了一道狹長樓梯的終點。當然,在這一片朦朧的黑暗彼端,不可能存著答案。這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意識 到自己對此頗為沮喪的史塔格,瞪大了眼睛。(我是因為想要消除迷惘,來到這裡的嗎?)樓梯的終點處是一道小小的門。門上沒有任何裝飾,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史塔格謹慎地打開房門。裡頭是間雜亂無章的房間。書本、雕刻及遊戲圖板被隨意扔在四周;牆上掛著飛鏢靶和撞球桿;各式各樣的雜貨小物散落一地。房間一隅擺了張無需睡眠的【不死者】理應用不著的床舖。而在這張設有頂蓋的大床上,可以看到一道裹在床單裡的人影。是芙洛莉卡。「……」史塔格反手將門關上,小心不踢到雜物,走近床舖。他俯視著芙洛莉卡埋在枕頭裡的睡臉,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也沒有呼出半口大氣。在這片讓人產生時間凍結錯覺的寂靜中。史塔格從背囊抽出短刀,抵住『打盹』中的芙洛莉卡的脖子。「……、…………」不知為何,先前在禮拜堂裡,把他整得死去活來的鎖鏈之網並沒有發動。那道防禦結界會拒斥所有芙洛莉卡不想接觸的東西,那麼這是否意味,史塔格已經不包含在其拒絕的對象裡了呢?(——如果就這樣把刀子刺進去,是不是一切的問題都能得到解決?)史塔格的視線,在芙洛莉卡的睡臉和握著的短刀的手反覆來回。最後……「…………可惡。」史塔格只是低聲咒罵了一句,就將刀刃收了起來。他將短刀收進背囊,在一片漆黑裡坐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在煩惱什麼啊?」突然冒出的搭話聲讓史塔格嚇了一跳,他連忙轉過頭去。依舊裹著床單的芙洛莉卡,正用她的黑眼珠盯著自己。「……妳是什麼時候睡醒的?」「你怎麼問了跟白天一樣的問題。」芙洛莉卡哆嗦著裹在床單裡的身體,悠哉地回答道:「我沒有睡醒,只有醒來而已,就是剛才聽到你嘆氣的時候。」「這、這樣啊。」「你是來夜襲我的嗎?」「絕對不是。」「我開玩笑的啦。」芙洛莉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起身下床。她那一絲不掛的纖細身材,在月光中隱隱浮現,史塔格見狀馬上將臉別了過去。就在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策時,他感到芙洛莉卡已立刻掛著一張賊兮兮的笑臉來到身後。「你真的很可愛呢,小鹿騎士先生。」「……吵死了。反正跟『落胤』講禮儀的我是個傻子。」芙洛莉卡向碎碎唸的史塔格露出微笑,像是跳過小溪一樣穿梭在雜貨之間。「我剛才夢見你了哦。以前的我,在『打盹』時總是夢到相同的夢,但和你跳完舞後,不曉得為什麼,我開始夢見一隻不可思議的鹿。」「……妳好像無論如何都要把我跟小鹿扯上關係。但那只是妳……」「是頭神采飛揚、威風凜凜的鹿。雄壯威武,非常強焊的雄鹿。」芙洛莉卡打斷了史塔格的皺眉抱怨,背靠窗戶轉過頭去。她那帶著月亮磷光的黑髮,披散在白皙的玉體上。這副超乎現實的景象,宛若只存在於幻想中时畫面,清冷寡淡得令人屏息,美豔絕倫得令人心跳停止。「那頭雄鹿一定就是你哦。雖然現在還是可愛的小鹿,但總有一天會變成俊美的雄鹿騎士。然後陪我更加、更加開心地玩耍。」芙洛莉卡毫不遮掩窈窕的玉體,天真爛漫地微笑著。「——真奇怪呢,總覺得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著你。」「……關於這點,我也一樣。」史塔格無法忍住不去想。月光下的芙洛莉卡笑得更深了。她彈了一下手指,虛空蕩漾出一陣漣漪,現形的鎖鏈纏繞著她的周圍旋轉,最後編織成一襲優雅的禮服。芙洛莉卡撣揮裙襬,確認禮服已縫製完成,便秀髮飄揚地走向盤腿而坐的史塔格,並且一屁股坐在他雙腳之間。史塔格掙扎了一下,芙洛莉卡則回頭向他促狹地眨了眨眼。「我想坐這裡。你就老老實實地當張椅子。」「我如果說我不幹呢?」「這樣啊,那可能會被我宰掉吧。」芙洛莉卡以像是要捏碎什麼的動作,用手指比劃了兩下。史塔格自知勉強反抗也只是無謂之舉,只能死心嘆息。芙洛莉卡則滿意地咯咯笑道:「就是該這樣哦,畢竟我也不太想殺死你。」「?為什麼?」「……………………我也不曉得呢?」面對史塔格的隨口反問,芙洛莉卡的反應意外地令人驚訝。史塔格看著直眨眼的芙洛莉卡,一臉受不了地說道:「『落胤』真的不會思考問題耶。」「真失禮,我有在思考好嘛。只是思考過後還是不明白就是了。」芙洛莉卡鼓起臉頰答道,接著把頭靠上了史塔格的胸膛,貼著他心臟的位置。然後她臉上隱隱浮現出害羞的微笑。雖然我並不明白——但你看,一定是因為我喜歡上和你在一起了。」「唔…………」就在史塔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時,芙洛莉卡已撩起禮服站起身來。「——所以你可別再隨隨便便地跑出去囉。」「…………………………咦!?」史塔格發出彷彿心動被重重擊上一槌的驚叫聲,猛然抬起頭來。芙洛莉卡一臉不可思議,歪頭看向表情驚駭的史塔格。「有什麼好驚訝的?你不是去了聖堂外頭嗎?」她雖然用的是問句,但卻是十足十的肯定語氣。「你回教導會去了對吧?鎖鏈都沾上惹人厭的臭味了。」史塔格驚愕地按住自己一度遭到梅爾文破壞的左胸。芙洛莉卡感到可笑地笑了起來。「你是去告訴他們芬里爾公的事嗎?這樣的話…………他們一於打算趁機奪取搖籃的封印對吧。」「什——」……史塔格這下是真的面無血色了。「有需要這麽驚訝嗎?教導會為了不讓我逃走,甚至蓋起了逭座封印都市,你以為他們之前從未策劃過相同的方案嗎?」芙洛莉卡語氣無奈地說道,嘿地一聲挺直了身子。「現在的指導者是哈露雪拉大小姐——還是那個叫什麼瘦皮猴的人嗎?總之是誰, 不管是誰,還真是弄了個胡來的方案呢?」「……哈露……不,妳知道哈露雪拉?」「敵方老大是誰這種事情,我一直都有掌握哦。你剛剛那口吻……她是你認識的人啊?」「——妳不殺了我嗎?」史塔格岔開芙洛莉卡的問題,沉聲反問。他一面保持警戒,一面緩緩起身,並估算自己和門之間的距離。「既然妳都看穿到這種地步了,那妳應該也曉得我回到這裡的理由。」「監視我們、引導神官,視情況從內部展開突襲,大概就這些吧。雖然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但確實有那麽一點麻煩。」「那妳為什麼還讓我活到現在?」史塔格將力量集中至雙腳——自己應該只要幾個箭步就能抵達門口。但最大的問題在於, 芙洛莉卡很有可能在他開門衝出房間以前,就已經捏碎他的心臟。只要芙洛莉卡稍有動作就立即衝出門去——史塔格抱著這樣的打算,靜待局勢變化。然而,芙洛莉卡的反應比他想像的更加細微。她只是動了動眉毛,柳眉微蹙地說道:「因為,你不是已經加入我這一方了嗎?」

「————————————————欸?」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的史塔格愕然出聲。芙洛莉卡嫣然一笑。「只有這樣才說得通啊。你如果打算參與神官的陰謀,現在就沒理由冒著計畫敗露的風險來見我,不是嗎?」「那、那是——」「因為你選擇了我們這一邊而不是教導會,所以我完全沒有殺死你的理由啊。」史塔格看著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的芙洛莉卡,只是愣愣站在原地。是啊。(——我為什麼會來這裡——?)芙洛莉卡的話很有道理。如果考量到梅爾文所賦予的任務,那麼和芙洛莉卡接觸實在太過危險。除非自己打算背叛教導會,加入『落胤』一方——(不對……!)史塔格完全沒打算背叛教導會。他想幫助寶貝妹妹哈露雪拉一臂之力的心情,自兩人在訓練棟的一隅邂逅以來,從未動搖過半次。但是,儘管如此,自己現在卻出現在這裡——「雖然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你放心吧,我沒興趣把你吃干抹凈啦——謝謝你站到我這一邊。」「…………!」史塔格無法直視靦腆微笑的芙洛莉卡。他立即將眼神別開。芙洛莉卡則將臉探到他面前,筆直盯著他。「你怎麼了?臉色队難看呢…………?」芙洛莉卡訝異地歪著頭,突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光是這樣就已說明了一切。自己的內心糾葛,被芙洛莉卡看破了。一切都結束了。她的殺意應該會將史塔格的心臟炸裂,那道鎖鏈會在轉眼之間將他的身體吞噬殆盡。史塔格甚至已能在腦海中看到這樣的一面。然而……「——你——」芙洛莉卡只是直愣愣地盯著他。顫抖呢喃著的芙洛莉卡,眼神看起來比史塔格在地下搖籃見到的表情還要脆弱。「你打怎麼做?」「……我不知道。」「這樣太奇怪了吧,因為你都……那你為什麼要來我這裡?你、你是特別的…………不行,這樣不行!」芙洛莉卡橫眉怒目,焦躁地搖著頭。她接著說道:「和我在一起,我這樣命令你了哦。你是我的玩具對吧?」「……我…………」「————————————————這樣子啊。」這次不再是錯覺,史塔格的心臟在芙洛莉卡聲調變換的瞬間,嘎吱作響了起來。連感到痛苦的時間都沒有。翻攪的意識,將在剎那之間讓人格崩壞……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等回過神來時,史塔格發現自己雙手按地,趴在地上。儘管激烈跳動的心臟像是發出了慘叫,但並沒有遭到粉碎。「啊……嗚……!?」「……真是看錯你了。我原以為你是個有覺悟堕落到這邊的人。」芙洛莉卡不知身在何處。弄不清腦中嗡嗡作響的聲音從何而來的史塔格,向四周張望……芙洛莉卡並沒有移動,依舊站在史塔格最後見到她的位置。「你以為我會吃掉你嗎?……哼,我才不會幹那麼麻煩的事。」芙洛莉卡語調如冰地說道,她以睥睨的眼神看著匍匐在地的史塔格。「我只是終於明白,稱不上無聊的玩具,果然還是無聊的玩具。花力氣破壞這樣的玩具太無聊了,我不想干這種無聊的事情。」「妳,不殺了我嗎…………」史塔格對自己近乎哀求對方這麼做的語調感到驚訝。芙洛莉卡停頓了那麼一秒——又或半秒的時間,隨即哼著鼻子說道:「教導會根本不成問題。如果他們能用那種平庸的小手段殺死我……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他們很清楚沒辦法殺死妳,所以準備把妳封印進階差結界裡。」「你會把這種事情告訴我,是因為這和作戰無關嗎?還是說……」芙洛莉卡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算了,我就盡可能小心注意吧。」「…………」「我沒殺掉你,不符合你的期待是嗎?」史塔格不發一語。對此不知做何想法的芙洛莉卡揚起唇角。她擺出一副完全就是冷酷『落胤』應有的嘲弄笑容。「只要永生不死地活下去,你早晚也會習慣失望這件事情哦。真的,會習慣到不能再習慣喲。」

◆□□◆

史塔格不記得在那之後,自己是何時、又是如何離開芙洛莉卡的房間。

(那傢伙為什麼不殺了我?)

史塔格不明白,將玩弄生命親為遊戲的『落胤』為何沒有當場捏碎自己。如果不願服從,那我就把你吃個精光——要是芙洛莉卡這麼恐嚇自己,史塔格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為教導會殉身。

(那傢伙不想束縛我。)

芙洛莉卡最後的眼神,一直在他心頭徘徊不去。那雙隱藏著看不見裂痕的黑鐵之瞳,看起來馬上就要碎成點點淚珠。史塔格•斯賓特爾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從前軟弱無力的自己,讓他無法做出決斷。

(我為什麽會如此在意那個『落胤』?)

每當史塔格看見她露出那個眼神,都會覺得心裡有個疙瘩。他感到焦躁不安,怎麽樣都無法冷靜下来。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神已不時浮現於自己的腦海裡,不断攪亂心緒的平靜。

(為什麼……我無法無視稞镓伙的眼神。)

就這樣遵照梅爾文的命令,為神官隊帶路很簡單,芙洛莉卡恐怕也不會阻止史塔格的行 動。雖然毫無根據,但史塔格確信她不會這麽做。正因如此,史塔格無法接受自己遵照命令行動。然而,他也不能做出背叛教導會的行為。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他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

「嗯,街上還是一片寂靜啊。」<荊冠叛教者>的部長司祭,意識到自己的喃喃低語大破了這片寂靜。於是他乾咳幾聲,打算將話語告一段落。「【野獸】的入侵或許比預估的要來得遲呢。」「【不死者】的那些傢伙不見蹤影,也是原因之一吧?」組成隊伍、跟在部長司祭身後的其中一名神官接遇話頭。儘管是沒必要特別搭理的發言, 部長司祭還是向他點了點頭,隔著大霧仰望夜空。今晚是滿月——梅爾文•莫里魯•霍恩斯卡修大司祭,預言【野獸】將在今晚襲擊聖都。城市的警備工作雖是由<荊冠叛教者>負責,但今晚還動員了農耕神官來彌補不足的人 手。因為這樣的關係,沒有在管理簿上登記就逕自取走祝福武裝的事情不斷發生,部長司祭還為此被管理科的神官挖苦了一頓。神官隊接下來將遵照大司祭的密令,前往被封鎖的廢棄聖堂。為的是趁著『落胤』自相殘殺的空隙——奪取『朔王』的封印。(由被封鎖在聖都的『落胤』所封印的原始惡魔……是嗎?)只有少數人知道廢棄聖堂是『落胤』的老巢。極小部分的高階神官和<荊冠叛教者>的部長司祭,代代相傳著這個祕密。為了今晚的任務而選拔出來的這支神官隊,雖然破例得知了這個祕密,但他們都是有足夠智慧的僧兵,應該會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明明霧已經出來了,卻不見『落胤』的動靜,感覺真是奇妙。」剛才說話的神官嘟囔道,考量到本次作戦的重要性,部長司祭本應呵斥私語的行為,但因為最一開始開口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他只是聳了聳肩。「你要是能随時保持這樣的精神狀態,就是個夠格的護法神官了。這次的作戦如果成功,我們多少也能變得輕鬆一些吧。」「——部長司祭!」夜霧的彼方傅來呼叫自己的聲音。馬路深處出現模糊的火把光晕。前去偵察的神官回來了。「動作真快啊……已經和負貴帶路的神官取得聯絡了嗎?」方才的神官說道。部長司祭制止他繼績說下去,看著跑過來的神官。梅爾文說他事先派了了一名護法神官潛入廢棄聖堂,以掌握『落胤』的動向。潛入『落胤』老巢這種事情,簡直只有有瘋子才幹得出來,但部長司祭在詢問承擔該任務的神官姓名後,頓時感到可以理解。史塔格•斯賓特爾——其武器在<荊冠叛教者>裡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數的一流好手,如果是由他來執行任務,那這就未必是個魯莽的計劃。這麼說來,他之所以會在兩天前的執行聖務期間失去蹤影,或許就是因為大祭司暗中指派了這項任務給他的關係。想到道裡,部長司祭終於注意到回來的神官始終不發一語。「怎麼了?你沒和斯賓特爾神父聯絡上了嗎?」被他這麼一問後,那名神官以困惑的表情開口說道:「那個,興其說沒有聯絡上…………哎,他、他在那裡——」「…………你說什麽?」部長司祭不解地歪著頭,快步朝神官所指的方向,也就是廢棄聖堂的方向走去。見到那副景象的他,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

◆□□◆

自己究竟該怎麽做才好?他心中一片迷茫,無法確定任何事情。

「————請你們停下來。」

他依然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但即使如此,現在的他——在廢棄聖堂的前方,大大小小的無數兵器,彷彿結界一般插在石板路面上。史塔格•斯賓特爾,孤身一人,與<荊冠叛教者>的神官隊展開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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